Fortune Arterial(命运脉动)

作者：冈田留奈

瑛里华篇

瑛里华篇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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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什么玩笑！

    孝平紧握拳头。

    ……我是受害者耶！才转学来两个星期，在左右都还搞不清楚的情况下，却总算还是交到了朋友、宿舍房间装饰成自己喜欢的风格，也熟悉了大浴场的规矩、学生餐厅的阿姨终于会主动给我不加红姜的炒面。「好好享受新的校园生活吧！」才刚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我会抹灭你在这岛上两周以来的回忆喔。」

    非人类的红眼男子，在孝平的耳边如此呢喃。

    膝盖不听使唤地颤抖，脑袋不断地想着如果这是一场白日梦的话，怎样都无所谓了。就算不是梦境，至少是句玩笑话也好，是精心策划的整人闹剧其中一环也好，可是对方那红色眼眸却不容分说地将自己拉回残酷的现实。

    「虽然是可以单独消除关于我们的记忆，不过这个能力不是很好控制，多少也会出些差错吧。哎呀？不过就是两周嘛，老是转学的你随时都可以重新来过吧？」

    最好是他说了算啦！不过，他讲的也是没错。

    自从有记忆以来，就因为双亲的工作持续在世界各地漂泊。接连不断地转学，连自己都不确定至今为止究竟已经踏进过多少校门。

    漫不经心地陪笑与交谈可是自己的拿手绝活，唯有自身具备超强的适应力，才是克服转学生活的最强武器。

    「……反正才两周左右，无所谓的。」

    孝平有如提醒自己般地说道。

    会如同之前一样再次撑过来的。反正都要被消除记忆了，所以完全没有「重新来过」的感觉。即便会有跟不上大家步调的奇怪感觉，不过一定能够马上适应吧。

    事到如今，我根本没有损失什么。

    根本什么损失都没有——

    「……你很乐观嘛。」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一脸悲伤？

    宛如燃烧般的红色眼眸，明明不是人类而是个怪物。动摇的眼神却有如在哀悼那即将消失的记忆。相较于记忆消失也没差，处于半放弃状态的自己，看似更有人性。她是自己来到这座学院后头一位见到的人。

    面对夹杂不安与绝望心情的转学生，她带着可靠的笑容说道：「我代表修智馆学院，欢迎你的加入！」望着她伸向自己的手掌，内心的茫然不安发生了变化……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又说不定过了几年回味这一切时，能够抬头挺胸昂然宣示「这是我的母校」。或许可以过着这样的校园生活。

    修智馆学院学生会副会长——千堂锳里华。她的艳丽笑容，仿佛就像是指引着充满希望的未来。

    「为什么副会长要哭呢？」

    想哭的人是我才对吧。

    她的手微微颤抖。一滴泪水滴落在圆滑的膝上。

    吸血鬼也有侧隐之心啊，正当他准备开个小玩笑时，马上发现时机不对而打消念头。想必对她来说听到那句话会很受伤吧。

    「好不甘心、好生气。」

    ……不甘心？气什么？

    「气我必须抹灭你的记忆，气这间学院竟然有人舍弃记忆也无所谓，而且那个人还是我的朋友！」

    ……朋友？

    啊、没错，我跟她是朋友。即使现在知道她不是人类，但是不知为何就是没办法讨厌她。不过她毕竟是吸食人血维生的生物，多多少少还是会怕就是了啦。

    然而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讨厌她。

    理由我也不晓得。

    「干嘛都不说话啊，好歹说些什么嘛？」

    ……反正会失去记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总是活在一无所有当中吧？我问你，为什么你能轻易地放弃记忆呢？就算失去在这间学院的回忆也无所谓吗？」

    面对接二连三的质问，孝平也是一股气打从心里上来。

    那么我倒想请问你，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吗？突然遇见只存在于想像中的幻想产物耶。

    明明只想安稳过日子，结果长久以来的价值观突然被完全颠覆，如果要回到原先不知情的和平生活，除了牺牲这两个星期以外也别无他法了。这样想有错吗？

    没错，不过是两个星期。

    不过就是两个星期。

    这样呛她是不错啦，无奈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心甘情愿接受她哀怨的目光。

    「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间学院呢……？」

    为什么？

    为了什么呢——

    「呃……。」

    那又为什么？

    为什么副会长要哭呢？

    想哭的人是我吧？

    从没听说过有爱哭的吸血鬼，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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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里华篇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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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

    偶然间闻到海风的味道，支仓孝平用力吸了口气。

    五月份便已有了初夏的感觉。自从转学来到这座学院后每天都过得好快。这样下去夏天马上就会到来，然后转眼就是秋天。等冬天来临的时候，或许会怀念今天这般的阳光吧。

    在这座珠津岛上的生活还不到两个月。

    其实严格说来，孩堤时曾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左右，但是几乎没有当时的回忆。再加上长时间的转学生涯，在这座岛上的记忆自然就被埋藏在大脑资料夹的角落。连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会在相隔六年后再次造访这里。

    ——私立修智馆学院。

    有如候鸟般不断迁徙的孝平之所以会选择这座学院，全是看在这「全体住宿制」的份上。管它是名校还是直接升学，校风传统也好、严谨也罢，在「全体住宿制」的体系之前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如果住宿的话，就不必迁就双亲四处迁徙，这对于孝平而言同时也是一项挑战。从来就没有在任何一间学校度过一年以上的校园生活，那种每每刚记得全班同学的名字就必须转学的日子，终于要画下休止符了。假如能就此平安无事，到毕业之前就能在这座岛上度过两年的时光。

    没错，如果能就这样平安无耻的话，一定可以过着与至今截然不同，特殊的校园生活。

    倘若去掉「特殊」这个字眼，孝平这两周以来的新生活确实如愿以偿。

    ……不过，这个「特殊」却以与孝平所期待的有些落差的方式登场。不，别说是有些落差，应该说是截然不同，彻底颠覆了孝平至今建立起来的价值观。

    「唷，支仓同学。今天也很有干劲呢。』

    修智馆学院学生会成员们的活动地点——监督大楼。房间的门一打开，一位眉清目秀的男子立即爽朗地问安。

    他的手上拿着一包密封果汁，四角形的包装中似乎装着果冻状的运动饮料。奇怪的是包装上完全看不见任何标签或印刷字体。

    「支仓同学也要喝吗？」

    那名男子——千堂伊织递出饮料，大概是孝平一直盯着果汁，才误以为他想要喝吧。

    「那是什么？」

    「鲜血。」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轻轻跨步，孝平在电脑桌前坐下。不管今天那有如夏天的阳光多么炎热，喉咙多么干渴，也说不出「那么，就谢谢您的好意了。」之类的玩笑话。自己还没有变态到那个地步。

    「开玩笑的啦。不要那么生气嘛！」

    「我并没有生气。」

    「那笑一个吧。集女学生的视线于一身，令人憧憬的足球社学长，可是一大卖点喔。」

    「为何我必须要对那种无聊的要求言听计从呢。」

    「哈哈哈，别这么小气嘛。对吧，小征？」

    被称为小征的男子——东仪征一郎，以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撇了伊织一眼。

    「不要那样叫我。」得到以冰点之下声音发出的回答。

    眼镜下的敏锐目光再次回到帐本之上，在他附近的空气散发出「别在我工作的时候和我讲话」的氛围。

    「你看，他生气了啦。」

    伊织用责怪的眼神望着孝平。

    「……惹他生气的人是会长吧？」

    孝平浑身无力。虽然这位仁兄是修智馆鼎鼎大名的学生会长，有时候却像个小孩子似地捉弄孝平。

    「支仓学长，请用。」

    启动电脑后，桌子便放上一个装有淡绿色液体的玻璃杯。

    「这是玄米茶。不过今天很热，还是等它冷了再喝比较好……」

    如此表达关心之情的是东仪白。

    她是征一郎的妹妹，同时也是学生会里最年轻的成员。个性严谨，总而言之就是凡事都很细心。从她的名字出现在学院内「LaurelRing」的志工活动中，不难窥见出她的个性富有博爱精神。

    「谢谢你，白。我正好口渴呢。」

    孝平拿起玻璃杯一饮而尽，虽然对茶不怎么了解，不过她泡的茶实在好喝。有时会心血来潮试着泡泡看，却老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白莞尔一笑之后，立即再倒满一杯玄米茶。身材娇小，水汪汪的大眼睛，外表虽然与哥哥并不相像，不过所散发出来凛然的透明氛围却是两人共通的特色。除此之外，她还给人一种想要好好保护，有如疼爱小动物般的感觉。

    「对了，支仓同学，前几天我拜托你的文宣做好了吗？」

    「做好了，我正在列印。」

    点击桌面上的图像，接着按下列印钮，列印出这个月底即将举办的商店街打扫活动的宣传单。虽说主办单位是美化委员会与学生会，不过因为是老梗的地方性质活动，所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参加。学生会这边试着制作了宣传单，却反而有种更加俗气的感觉。

    「嗯，太俗了。」

    伊织见到列印出来的传单，立刻冷冷地丢在一边。

    「唉，目前的情况就算想搞大也没办法，而且参加也不会有什么奖励。」

    「那么弄个奖励就行啦。」

    校园的头号帅哥，学生会长露出灿烂的洁白皓齿。

    「用学生餐厅的折价券当作参加奖。打扫活动结束后，再附上与美女如云的美化委员们共享下午茶作为慰劳，你觉得如何？」

    「咦！有、有这么好康的事情吗？」

    简直是天方夜谭嘛，而且哪来的预算啊，孝平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征一郎，

    「……这个嘛，并非不可能。姑且不论学生餐厅的折价券，这次的打扫活动是由『甘味屋˙左门堂』在背后支持，对方已经答应会赞助点心。」

    「不愧是干总务的！那就赶快重做传单吧。字体再放大，要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加上爱心图案，再写上附送秘密下午茶之类的标语，语意尽可能给他暧昧一点。啊！别忘了也要请美化委员协助慰劳喔，拜托啰！」

    「了解。」

    孝平再次回到电脑前。

    和美化委员共进下午茶的确是一大卖点。如果能附赠左门堂的点心，应该也会在女生之间造成话题。毕竟在这座学院里有很多学生是那间店的粉丝。

    「附赠左门堂的点心……。」

    一旁的白早已听得心神俱往。她是日式点心的忠实粉丝，尤其说到金锷烧更是无人能出其右，简直可以冠上金锷烧品酒师的称号。

    孝平马上开启新的档案，逐一输入宣传标题。「与美化委员们同游！脸红心跳的打扫活动＝珠津岛商店街」……粉红色的粗体字实在引人遐想。

    「对不起我迟到了！」

    门碰地一声打开，千堂锳里华冲入室内，让身后柔顺美丽的波浪秀发在空中轻飘飞舞了一会儿。

    即便秀发多少有些凌乱，依旧无损她高雅的气质。迅速整理完服装仪容后，她露出熟悉的优雅笑容。

    「哎呀，支仓同学。你的动作很快嘛。」

    「因为菜鸟一定要早点来啊。」

    「什么时候有这种规矩的呀？我们学生会才没有那么封闭呢。」

    锳里华手叉腰，像是在说教似地。不知是洗发精或是香水的味道，橘子系的淡淡芳香在鼻腔飘散。

    「我知道了啦。我也才刚到。」

    「是吗？什么嘛！」

    小有不满之后，又马上笑颜逐开。她上前靠近孝平，可能是注意到了电脑荧幕的画面。

    「哎呀？打扫活动的传单完成了吗？」

    「不，这还只是……。」

    「和美化委员们二起参加脸红心跳的打扫活动吧，额外还附赠秘密的下午茶……这什么东西啊！」

    耳边响起尖锐的批判，孝平急忙关掉电脑荧幕。

    「刚才的只是草稿。因为之前的有点简陋，所以想稍微做得耸动一点。」

    「哼哼……所以才会设计出那种引人遐想的传单吗？」

    孝平向伊织投以求救的目光，试图请求援护射击，但他却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征一郎保持沉默，只有白似乎还浸淫在想像左门堂的点心之中。情况完全不利于孝平。

    「全部重做，可以吗？我等会儿就要去美化委员那边协调喔。还有禁止使用粉红色的粗体字！」

    「……小的遵命。」

    孝平唯唯诺诺地再次开始制作传单。不愧是荣获「突击副会长」外号的人物，今天也没有愧对这名号。

    修智馆学院学生会。

    由于注重学生的自主性，所以学生会的成员有着相当大的权限。不止负责举行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动，社团活动、委员会之类组织也是在学生会的指导下运作。

    目前学生会挂名的成员有五位。身任学生会长的是六年级的千堂伊织，接着是副会长，也就是伊织的妹妹、五年级的千堂锳里华；担任总务的则是六年级的东仪征一郎。以这三人为核心，加上负责帮忙的四年级学生东仪白还有五年级的支仓孝平所组成。

    是的，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孝平完全是挂名的。

    从五年级中被选上的孝平，可说是临时加入的成员。加上他们兄妹档，是具有超高知名度的当红学生会成员。为什么自己会与这两位拥有众多成功举办活动经验的知名人士扯上关系呢？

    解释起来实在非常困难，恐怕谁也无法理解，甚至连孝平本身也不打算去理解。总归来说，就是连自己也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不过。

    只有一点可以明确说明。就是当时——得知伊织与锳里华并非普通人类，而是吸血鬼的时候，自己所做出的选择并没有错。

    幸好他们没有消去自己的记忆。就算排除和这些怪咖扯上关系的因素，这段充实的日子还算是难得可贵。

    「对不起唷，支仓同学。」

    为了将制作完成的文宣送到美化委员会，孝平与锳里华前往新校区。

    修智馆学院是由「本校区」与「新校区」两大区域组成。前者是保有创校以来些许怀旧气氛的校地，监督大楼与教堂皆位于此处。后者则是三年前改建的校地，教学大楼以及操场、学生餐厅坐落其中，也是学生们一天中度过大多时间的场所。

    「干嘛突然道歉啊？」

    孝平无法理解锳里华突如其来的道歉，稍微歪着头。

    「我哥刚才喝过了吧？」

    「是啊。」

    锳里华指的恐怕就是伊织正在喝的「包装血」。应该是透过特殊管道取得的输血用血液包。

    「虽然对我们来说跟吃饭没什么两样，但是仔细想想支仓同学可不会这么认为。即使事已至此，不过我哥的脑筋可能有点迟钝吧。」

    「没关系啦，别放在心上。如果是在我面前吸血还另当别论，他不说的话，有谁会知道那个饮料包到底是什么。」

    说着的同时，脑海浮现目睹伊织吸血时的场景。

    在昏暗的教堂中，一男一女相互拥抱。原本以为是情侣正在亲热。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那是他正在「用餐」的场景。倘若没有亲眼目睹，自己一定依旧过着一无所知的平凡校园生活。

    「你会后悔吗？」

    「后悔加入学生会吗？」

    「嗯。」

    平常开朗的锳里华，音调有些低沉，难道是有点过意不去吗？

    「哪会呀。如果后悔的话，现在就会请你抹灭记忆啦。对吧？」

    「……是呀。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孝平若无其事地望着锳里华轻轻泛着苦笑的侧脸。

    与从小对吸血鬼的印象截然不同。不论是她还是伊织，都跟普通人一样，不会害怕大蒜、阳光与十字架。只是身体能力相当杰出，上体育课时听说如果不想尽办法放水的话，体育成绩可能会破奥运记录。还有理所当然的——不晓得这样说是否恰当，吸血鬼基本上是永生的。理论上听说寿命是以几百、几千年为计算单位。

    无稽之谈吧，孝平原本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不过孝平却亲眼目睹几次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超越常人的景象。

    包括无人能及的速度、令人为之愕然的跳跃力，以及……

    身为吸血鬼的千堂兄妹，还能消除人类的记忆。

    这是吸血鬼与生俱来的处世之道。不能让身为「食物」的人类留下有关吸血鬼的记忆．所以吸完血之后，听说会将那个人几日间到数周的记忆给全数抹灭。

    目睹用餐现场的孝平，自然也受到伊织的恐吓。然而或许是他一时改变主意，突然做出「如果你保守秘密并加入学生会，我可以放你一马喔。」这种提议。

    ……或许是自己触及到了伊织的某根心弦。不过总之孝平成为学生会的一员，开始过着每天打杂的日子直到现在。

    「可以问你一件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事？」

    锳里华睁着她那双大眼睛看向我。

    「会长没有吸过东仪学长和白的血吗？」

    纯粹是感到好奇。因为他们经常处在一起，如果会长有心，应该偶尔会一时冲动，不自觉地想要吸血才对吧。

    「应该没有，至少我没有做这种事。」

    锳里华斩钉截铁地表示。

    虽然不清楚详情，不过千堂家与东仪家自古以来就有很深的羁绊。不管是征一郎或是白，应该都是在知道实情的情况下，继续和两人往来。

    「我本来就觉得以现代眼光来看，吸食人血很不雅观。」

    「真不像是吸血鬼会说的话耶。」

    「那是刻板印象啦！先不管以前是怎样，现在有包装血这种东西就很方便了。」

    是那样子吗，孝平抱持怀疑。看来吸血鬼也有很多种类，相较于对吸取人血感到稀松平常的伊织（废话，他是吸血鬼。），妹妹锳里华应该是有着不同的想法。

    「我想问一下，被你们吸血的对象不会变成吸血鬼吗？」

    「那是恐怖片虚构的啦。如果是真的，世界上早就到处都是吸血鬼了。」

    「是没错啦～」

    那被吸血的对象，脖子留下一点伤痕，难道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吗？虽然被抹灭记忆就是很严重的后遗症了……

    「如果副会长想要吸血的话。」

    「咦？」

    「啊、不……没什么。」

    马上打消念头，自己刚才打算说什么啊。

    大概是加入学生会，整天和他们接触的缘故，说不定脑袋跟着多少有些秀逗。孝平摇摇头，随后朝教学大楼的电梯走去。

    「哇～附送左门堂的日式点心，好令人期待喔。」

    果不其然，上勾了。造访美化委员会的活动教室后，将孝平制作的传单交给悠木阳菜，她的眼睛顿时为之一亮．

    「不过这个『和美化委员们来场脸红心跳的下午茶』是指？」

    「你看，就跟你说过了吧！」

    锳里华神情不悦地指责孝平。不过孝平可不会轻易打退堂鼓。

    「有没有加入脸红心跳的字眼，对报名人数会有很大的影响喔。啊，话先说在前头，这不是我的提案，是会长的提案。」

    「悠木同学，你对这个引人遐想的字眼有什么意见呢？」

    「呵呵，是啊。如果能够想出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企划就好了，不过我一时之间没有什么点子……」

    阳菜陷入沉思。

    不对，不是那样的。会长说过，和美化委员的成员一同享受下午茶本身就是个令人脸红心跳的活动。孝平如此暗自说服自己。

    身为美化委员，同时也是同班同学的悠木阳菜，给人一种「结婚对象第一名」的感觉，是个广受男生们欢迎的女孩子。

    不但是美人胚子，容易与人打成一片的个性，也深受女生们的喜欢。一手好厨艺，裁缝也拿手、成绩出色。如果稍加打扮，恐怕没有男生会不动心。

    虽然阳菜本身没有明说，但应该经常有人向她告白。

    「还有重新考虑的余地。而且，这样不是很难吸引女性报名吗？不能只有标题耸动啦。」

    锳里华冷静地指责。

    「可是如果不能引起注意就没用啦。」

    「是没错啦。」

    看着孝平与锳里华热切讨论，阳菜莞尔微笑。

    「孝平好像已经完全融入学生会了呢。」

    「……是吗？」

    孝平交差手臂回答。

    「与其说是融入，不如说是努力不成为学生会的绊脚石啦。谁叫我不像会长与副会长一样，拥有出类拔萃的企划力与执行力呢。」

    孝平并非是妄自菲薄，这是他的真心话。

    千堂伊织，这位值得特别一提的男子，具有出众的领袖魅力。只要他站上讲台演讲，全场就会刮起一阵加油的旋风，在场女生的眼睛会变成一颗颗爱心。演讲内容不但生动活泼，还活用学生会的权限，搭配七彩霓虹灯与雷射特效，在开学典礼上引起一阵骚动，孝平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几乎同样有着哥哥那般资质的副会长锳里华，虽然没有像哥哥那样独领风骚，不过当她站上讲台，就能感觉到全场的听众背脊全部打直，清新高贵的气质与清澈有神的目光，连孝平也不禁受到吸引。

    ——抬头挺胸，在这里我们就是主角！

    孝平回想起初入学生会的第一天，锳里华便如此激励自己。

    学院是舞台，主角就是学生。学生会成员是为了替全校学生谋求福利，负责衬托出主角的幕后人员，同时也与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

    对于至今没有当过主角或配角，拒绝踏上舞台的孝平而言，锳里华的鼓励深入人心。

    「等等，话先说在前头，支仓同学才不是什么绊脚石呢。」

    锳里华双手交差抱在胸前，对孝平告诫着﹒

    「多亏了支仓同学的加入，帮了我们许多大忙……啊，当然我的意思不是指你都在打杂啦。」

    「没有人在说这件事啦！」

    孝平瞥了锳里华一眼。

    纯粹地就是一位，嗯，美女。

    如果以一名身心健全男生的立场来发表戚想的话，锳里华的身材与阳菜不相上下，丰满的胸部、秾纤合度的柳腰，从裙子底下延伸出来的大腿，美丽的体态简且可说足神明的杰作，以及引人瞩目的白晰肌肤。

    姑且不论这件事，当鼎鼎大名的学生会来了一位新人——支仓孝平的消息在校园中流传时，有段时间孝平经常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好奇的目光。

    被那位千堂伊织认同的男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到底是怎样的美男子，隐藏了怎样的潜力呢？

    ……结果是没有，完全没有。完全跌破大家的眼镜。

    「……那么，修正这里和那里，然后马上贴到公布栏。支仓同学，清楚了吗？」

    锳里华用红笔圈起要修改的地方。

    「脸红心跳的标语真的不行吗？」

    「请用轻松欢乐的标语。」

    我不会再让步了喔，她的眼神透露这样的讯息。距离活动当天只剩下两个星期左右，再坚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贴完之后就回社办开会喔。」

    「了解。」

    「这段时期还不会很忙，必须赶紧利用这段时间扩充上学期的预算。开完会后今天就没事了。」

    孝平暗自叫苦。在工作如此繁忙的状况下，亏她还说得出「这段时期还不会很忙。」这句话。

    察觉孝平面有难色，阳菜露出担心的神情。

    「不过，从现在起到六月分的活动可是满档呢。学生会不是会忙得不可开交吗？」

    「……是呀。打扫活动结束之后，还必须准备开设游泳课的相关事项。」

    锳里华轻摇螓首。

    「我哥说在开设游泳课之前，还要再准备一项活动喔。一

    「咕哇……」

    孝平感到晴天霹雳。

    老实说，这座学院的学生会真不是普通的忙。

    凡事都将活动摆在第一位，每个月都同时准备好几个企划。甚至也有像这次与其它委员会联合举办的活动，每天都过着晕头转向的生活。

    如果是体力超强的千堂兄妹还能理解，可是身为普通人的征一郎却没有半句怨言，真是厉害。不对，或许他会发个小牢骚，但却依然坚守岗位，真是太了不起了。可见他们之间的情谊牢不可破。

    缔结这般深厚友谊的两人有段出入意料的对话，是当天晚上的事情。

    「我想在六月七日举办活动。支仓同学，你来负责。」

    「啥啊啊啊……？」

    位于修智馆学院内的白凤宿舍。

    在这栋容纳千人以上宿舍的一楼，有一间大浴场。虽然每个房间都附有卫浴设备，不过能够伸直双腿泡澡的大浴场非常受到住宿生的欢迎，孝平也经常前往。

    「每次都突然叫我做事，像是打扫活动啦，开游泳课什么的。」

    「嗯。还有这些工作要忙呢，希望能越来越顺利。我们也会尽量从旁协助喔。」

    伊织一边泡澡，一边哼着歌对孝平表达支持，说得好像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东仪学长，这种事情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孝平向身旁的征一郎求助。

    「刚才。」

    简洁有力的回答。顺带一提，由于他的眼镜起了一层热气所以无法窥见他的表情。

    然后伊织接着补充。

    「话虽如此，但也不用办得太盛大。七号那天是礼拜六，我想把没事的人召集起来一起出去玩吧。把传单贴在宿舍的公怖栏上应该就行了。」

    「喔……」

    就算这样还是觉得很沉重。孝平当然非常乐见大家一块出游，不过一想到自己是主办人就感到头痛。

    「放心啦，支仓同学。」

    「怎么可能放心啊。或许对会长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工作，可是……」

    「习惯就好啦。办个一、两百次就会上手啦。」

    「……一、两百次未免太夸张了吧？」

    面对孝平的怀疑，伊织报以无言的微笑。

    「真的假的啊？」

    「嗯……怎么说呢？如果我是人类的话，应该已经立下长寿的新记录了吧。我也不是第

    一次当学生了嘛。」

    说完，伊织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身朝孝平泼水。

    「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我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吧？」

    「你不说谁会知道……」

    「那么，支仓同学，就拜托你啰。我很期待你负责的活动喔。」

    说完，伊织踏着轻快的步伐前往淋浴场。

    ……他的步伐的确不像是超过百岁。与他这样闲话家常，会令人差点忘记他不是人类的事实。

    「东仪学长，会长到底几岁啊？」

    「详情我也不晓得。只是那家伙刚才说得没错，他一直重覆过着学生的生活。」

    征一郎淡淡地回答。

    「就算毕了业，过了几年还是会回来当学生吧？当大家准备要遗忘他的时候，再伪装成新生入学。因为他有办法保持年轻，所以这点完全没有问题。」

    「是、是这样吗……」

    「习惯就好啦。」伊织的话确实不是随便说说，反而具有某种说服力。

    「至于户籍的问题，世界上有些事情还是别知道的好。」

    孝平点点头。想不到自己也会主动想要了解这种不为人知的话题。

    「可是，为什么会长要重覆当学生呢？」

    「这个嘛……简而言之，那个男的人生尚未结束。不过因为必须活着……所以需要找点事来打发时间。」

    「……」

    哑口无言。

    听到吸血鬼没有寿命的限制，虽然感到很震惊，不过接下来就无法想像了。

    有限的人生与永恒的生命。

    究竟哪一边比较幸福呢，孝平没有头绪。唯一可以想像的是，他们的人生应该过得并不轻松吧。

    「不过，伊织真的很信任支仓同学。」

    将眼镜挂在头上，征一郎低声说着。

    「既然把你拉进学生会，就必须让你经过一番磨练。如果能有所表现，要选你为下一任的副会长就容易多了。」

    「……什么意思？」

    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危险的词汇。

    「谁是下一任的副会长？」

    「我们六年级的任期只到九月分。照这个顺序来看，锳里华十之八九会成为会长。伊织正打算把你培育为副会长，将来辅佐锳里华。」

    「怎、怎么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你现在就是以学生会成员的身分，脚踏实地累积经验。而且锳里华好像也渐渐对你产生信任了。」

    脑袋之所以会头晕眼花，应该是大浴场中水蒸气的关系吧？

    「……就是这样。虽然会很辛苦，你还是得撑下去！」

    一般而言不是应该说「虽然会很辛苦，请你好好加油！」之类的话吗？但是他却使用「撑下去」这个字眼，总算可以窥知征一郎长久以来的辛劳了。

    ——可是，真令人头痛啊。

    虽然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子前面，却只能哀声叹气。

    莫名其妙地被任命为负责人，根本不晓得该提出怎样的企划案才好。不但无法指望会有充分的预算，还必须想出让人感到「好像很有趣耶！」的具体内容。天底下大概没有比这更难的课题吧。

    独自苦恼也不是办法，孝平拿出手机，传了一封简讯给姓氏「八」开头的朋友。「我提前拿到快乐星期天月刊了。想看就来拿吧！」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手机铃声便响起。真是感谢此时有一位专门在跑腿的朋友。

    「哈啰～！」

    进入房间的八幡平司有些无力地打声招呼。可能是今天替寿司店跑腿外送，脸上露出些许的疲惫。

    「店里的生意好像不错嘛。」

    「托你的福。漫画呢？」

    「等一下再说，你先坐那边。」

    孝平好说歹说，才勉强让司坐下。如果在这里被他跑掉就完了。

    八幡平司是孝平的同班同学，也是他在这座学院的第一个朋友。

    由于外表冷酷，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一开始还以为他很难相处。不过，孝平却在转学初期受到他各方面的帮忙，在了解他其实是一位讲义气的男生之后，很快就与他惺惺相惜。

    「老实说，我有个烦恼。」

    孝平缓缓开口，司默默点头。

    「学生会要在六月七日举办活动。而且我被叫去负责策画。」

    「六月七日……」

    司念念有词，拿出手机开始调查资料。

    「六月七日是路易十四的加冕日。」

    「喔喔。」

    「可以举办加冕典礼之类的活动。」

    「在修智馆学院举办路易十四的加冕典礼吗？不错耶！要用巫女号召大家吗？」

    「也只能这样了吧。」

    司正经八百地点点头。与其说他很认真，不如说是在打瞌睡。

    果然不是谁都可以这么轻松就想出方案。正当孝平绞尽脑汁的时候，从阳台的方向传来喀踏喀踏的声音。就在孝平感到纳闷，起身察看的同时，窗户猛然打开。

    「哈啰～！孝平～！」

    「！」

    通往阳台上方的逃生梯摇摇晃晃。从逃生梯下来的人是悠木奏与悠木阳菜。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还是被这种登场方式吓了一跳。只有住在上面的房间，才有办法做出这般特技。

    「孝平～我们来找你玩了喔～！」

    「孝平，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阳菜立刻为了无法阻止姐姐的暴走而致歉。

    「没关系啦。正好我也有事想找你们商量。」

    脸上泛着苦笑说道，只见奏用不怀好意的笑容窥视孝平的脸。

    「什么什么？有事商量……难道是恋爱的问题吗？」

    「正是如此。」

    「唬烂烂烂烂！」

    「是啊。」

    「唉呀。」

    奏用夸张的动作跳到床上。依旧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

    悠木奏是六年级学生，是阳菜的姐姐。由于身型娇小、个性脱线，所以乍看之下，稳重的阳菜似乎更像是姐姐，不过奏可是孝平与司货真价实的学姐。她兼任风纪委员与宿舍长，开朗可靠的个性更让她受到许多人的仰慕。

    孝平小时候待在这座岛上时，和她们念的是同一所小学。

    虽然只有一年的时间，不过也是拜与阳菜同班之故，悠木姐妹时常会找自己玩。他们曾经在山上盖了秘密基地、在海边做竹筏让它飘流、在岛上神圣的泉水中游泳，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到今天。

    想不到相隔几年之后，还能在这座学院重逢，或许能再次和阳菜同班也是种缘分。

    「孝平～地上怎么会有奇怪的生物呀？」

    奏手指着的是司。大概是睡魔缠身，他垫着座垫呼呼大睡。

    「嗯，请放着他别管。」

    「阿司，难得我带好吃的蛋糕来耶。你们是存心又要让我肥起来吗？」

    看来奏有意吃掉司的分。附带┬提，所谓的「阿司」是取「八幡平司」最后的两字来发音，奏独创的昵称。

    「孝平，你喝红茶吗？」

    「好，谢谢。」

    阳菜拿出茶壶，开始准备冲泡红茶。这房间的茶叶全是阳菜准备的，虽然没有专卖店那么齐全，不过种类可说应有俱有。

    不过我的房间啥时开始变成大家的交谊厅了，孝平暗自思考。

    这间白凤宿舍，一楼与二楼是住男生，三楼与四楼住女生。虽然可以从女生宿舍通往男生宿舍，但是反过来却不行。

    因为奏的房间在孝平房间的正上方，藉着逃生梯之便，大家会聚集在此可以说是自然而生的结果。

    「来，请慢用。今天泡的是焦糖苹果茶喔。」

    「耶～！阳菜不愧是我的新娘～！」

    将蛋糕放上盘子之后，茶会的准备就此大功告成。由于奏与阳菜的大驾光临，房间内顿时蓬荜生辉。

    ……也罢。

    孝平决定为有如候鸟的校园生活画下句点，于是选择留在这座岛上。过去总是与别人保持距离、维持表面上的友谊。害怕熟悉之后伴随离别而来的痛楚，最后在不知不觉中，筑起了一道墙壁。如今几乎记不起曾经短暂相处过的班上同学们的长相。

    「想要永远记得在这座学院的回忆，想要创造出永远无法忘怀的回忆。」孝平边品尝飘着甘甜芳香的红茶边如此想着。

    「孝平～能够独当一面了喔～」

    提及六月七目的活动时，奏感触良多地拍拍孝平的背部。

    「哪有独当一面啊，还不是因为我最闲。」

    「可是千堂学长全权交给你处理耶，那就表示他非常信任你呀。」

    阳菜应声附和。这就是所谓的正向思考吧。

    三个人随后召开小型会议。虽然交换了各种意见，同时也兼顾了预算，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就在三人绞尽脑汁，开始自暴自弃打算索性采用加冕典礼的提案时，奏突然拿出手机打起简讯。

    「这个时候就需要强力的帮手唷。」

    「帮手？」

    「对啊。交给姐姐我吧！」

    奏自信满满地拍着她那娇小的胸脯说道。

    「咳咳、咳！」

    然后噎到了。

    几分钟后，孝平房间的门铃响了。

    打开玄关的门，只见锳里华站在门口。

    「晚安，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为了起士蛋糕才来的喔。」

    「咦？」

    孝平有点纳闷。难不成所谓的帮手就是副会长？

    「嗨～嗨，小锳里！不好意思突然找你出来。」

    奏热情呼唤，锳里华有些害羞地进了门。看见桌上的起士蛋糕，脸上绽放些许的笑容。

    「欢迎欢迎，千堂同学。要喝红茶吗？」

    「谢谢。不好意思突然打扰。话说回来……」

    锳里华把视线投向倒在地上的司。

    「他不是嗑药喔。大概是太累了，别管他。」

    「是喔……对了，要商量什么？」

    锳里华直盯着孝平。

    不过，她还真是好讲话，孝平心想。姑且不论是否为了起士蛋糕，就算事出突然，她还是会为了朋友特地赶来。

    该说她热心助人还是人品好呢？怪不得她也广受学生们的支持。

    孝平大略阐述了伊织在大浴场传达的话。于是锳里华呼一声轻轻地叹口气。

    「……哥哥也真是的。没告诉我整件事要全部丢给支仓同学来负责。」

    「反正也不是要我自己独自承揽像文化祭以及体育祭之类的大型活动，所以其实也没那么辛苦啦。」

    嘴巴上说得轻松，其实脑袋却一遍空白。

    「支仓同学，我哥的话听听就好。如果要完成他的要求，有几个分身都不够用。」

    她的口吻很认真，奏与阳菜也有同感地点点头。

    「我们不是还有打扫活动要准备吗？就算没有这个活动，支仓同学也有很多琐碎的事情。等会儿我去找哥哥，不管怎么说，支仓同学的负担太重了。……唉呀，虽然我不怎么会帮别人求情啦。」

    「不、不会啦，你不用自责。」

    原本以为锳里华会对自己说「少在那边抱怨，赶快给我去做！」之类的话，结果反而让她感到愧疚。

    ……这是怎么了？

    突然想要让她看见自己优秀的一面。

    虽然说想在完美无瑕的锳里华面前展现优点，也是有点可笑就是了。

    ——伊织打算把你培育为副会长，将来辅佐锳里华。

    脑海突然浮现征一郎的话。

    「……我觉得。」

    三人的视线一齐朝孝平身上集中。

    「我还是再自己想想看啦。刚才虽然没有想出什么好点子，但是冷静下来应该就会有好的灵感了。」

    「支合同学……」

    没错。仔细想想，或许根本不需要这么烦恼。

    伊织说的没错，不过就是「召集闲闲没事做的人一起出去玩吧！」。只因为是学生会主办的活动，才会莫名由来地感到压力。

    ……呜哇，真是够丢脸的。好像从哪边听见帅帅的学生会长在耳边低声说：「你还嫩了点呢，支仓同学。」的声音。

    「是喔。那么孝平，我就拭目以待啰。」

    奏笑容满面地说道。

    「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喔。」

    「谢谢你们，奏姊、阳菜。」

    锳里华似乎稍微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死心。

    「……好吧。既然支仓同学都这么说了，那就拜托你啰。但是不要独自一人包办，需要人手就直接说喔，我会立刻帮你的。」

    「好的，我知道了。」

    孝平尽可能地以听起来值得让人信赖的声音回答。

    副会长一定非常担心，孝平心想。毕竟自己没什么经验，整天都在打杂。身为副会长应该很担心才是。

    ……即便如此，还是希望自己能获得肯定。像是被视为可靠的伙伴，而不是纯粹打杂的成员。希望自已能让别人有「交给这家伙我很放心。」的想法。

    「好～那么今天差不多该告辞啰。孝平了不好意思打扰到这么晚喔。」

    「哪里，该道谢的人是我。」

    孝平正襟危坐，低头一鞠躬。

    老实说，从今天起也有许多地方需要奏与阳菜的关照。追溯起来的话，小学时就时常受到这两人的照顾了……虽然说孝平还记得那些奏曾经硬要自己陪她玩的危险游戏。

    「那司怎么办？」

    「这样就行了。我会帮他盖棉被。」

    孝平想起转学来到这座学院的第一天，就因为没带自己的被子而在司的房间过夜。这么说来，自己也一直受到他的照顾。

    「副会长，今天谢谢你。」

    「…………」

    「副会长？」

    「……咦？」

    孝平出声呼唤，锳里华才回过神来眨眨眼睛。

    「怎么了？累了吗？」

    「唔、没有，怎么可能。那、那么，我去洗杯子。」

    锳里华迅速收拾起所有人的茶杯，仿佛逃离似地跑向洗手台﹒

    孝平感到不可思议，目送她的背影．

    刚才她一直盯着自己……严格来说是自己的颈部附近。从那蔚蓝美丽的眼瞳深处，可以窥见一丝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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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里华篇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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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

    『六月七日初夏观星之旅in珠津岛海岸即将展开！』

    当天，孝平望着张贴在宿舍公布栏的广告传单。

    虽然活动内容简陋、传单的设计也很俗气，但是这个活动似乎拨动情侣们的心弦，传单旁聚集了众多的情侣档围观。

    而且由于获得天文社的协助，一切设备可说是准备妥当。应该能够实现超乎想像、真正的观星之旅。

    「让你久等了，支仓同学。」

    转过头，身着便服的锳里华映入眼帘。清秀洁白的蕾丝短衫与黑色的打摺裙，完全衬托出她的优雅气质。

    「不好意思要你陪我。」

    「没关系啦。我正想呼吸外头新鲜的空气。」

    对着表示要去采购明日物品的孝平，锳里华拿出购物清单。基本上，平日是禁止学生外出的，但若是以学生会的工作为由就能通融。

    两人离开宿舍步出校门，朝市区的方向前进。

    今天是六月六日。明天就是观星之旅举行的日子。

    「要先买什么？」

    「铺在海滩上的蓝色防水垫，以及几支随身携带式的手电筒。根据天文社社长的建议，似乎也会用到杀虫剂。」

    抵达商店街，两人首先来到家庭五金百货。或许是适逢户外活动的季节，各式各样的露营用品一应俱全。

    由于报名人数超出预期，所以光是靠学生会的设备并不足以应付，幸好征一郎拨出特别预算。接下来就只有祈祷不要因雨停办了。

    「好期待明天喔。」

    「是啊。」

    「连我都开始紧张起来了耶。」

    「副会长会紧张喔。」

    孝平露出苦笑。她的讲话方式活像个孩子的妈。

    「回宿舍后我要做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啊，晴天娃娃。要向神明祈求明天是好天气。」

    想像锳里华仰头祈祷的模样，便觉得很不可思议。头一次听到会向神祈祷的吸血鬼。

    老实说，就平常的一举一动来看，她与普通的女孩子没有两样。不对，至少比普通女生好看许多。由于来来往往的男生纷纷朝这边看过来，不知怎地，连没有女朋友的自己也开始产生一股优越感。

    「……好像很多情侣参加明天的行程耶。」

    「好像是耶。我们班上似乎也有好几组班对参加。」

    「哦‘那副会长呢？」

    用若无其事、极其自然的口吻问道。

    与其说是有兴趣，不如说是纯粹出于好奇。这样的美女不可能没行情，只要她愿意随便挑都有。

    不过就孝平所知道的，她的身边并没有护花使者。从来不曾放下学生会的工作去约会，也不曾看见她在宿舍的聊天室和男生讲话。

    「我？」

    「是啊。明天我会和天文社主导活动的进行，副会长不必待在第一线吧。所以呀，那时不是可以带情侣参加，好好享受行程吗？」

    「啊哈哈，怎么可能嘛。」

    斩钉截铁地回答。

    自己竟然松了口气，有点吃惊。

    「为什么啊。副会长，你的条件这么好。」

    「谢谢。不过呢，都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条件。」

    「别这样说嘛。说不定会在活动当中遇到好对象啊。」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虽然知道她没有特定人选而松了口气，却因为害羞开始多嘴。

    不过，锳里华看起来似乎有点落寞——至少在孝平的眼中确是如此——她泛起笑颜接着说道。

    「没关系啦。这种事情是人类的特权嘛。」

    「……」

    锳里华的发言极具震撼。

    听见这番话，孝平不知道该笑还是当做没听见，只好选择沉默这个方便的手段﹒

    「接下来要买什么？」

    「啊、喔喔，接下来是……」

    孝平保持镇定迈开步伐。

    没错。没有错。自己究竟是哪里会错意了呢？

    就算成为学生会的成员，不管与她多么亲密、与她走得多近，就算看起来是走在同样的道路上，事实却不是如此。

    这种感触事到如今更加强烈。

    购物结束后，两人漫步在海滩上。

    这里是即将成为明天观星之旅的地点。一对鸟儿飞越了被夕阳染上一层红色的海平线。今天万里无云，是晴朗的好天气，希望明天也能是像这样的好天气。

    锳里华踩着轻快的步伐踏入难以行走的砂地，天真无邪的模样让人难以与讲台上的她做联想。

    「……然后呢？流星雨真有那么精彩吗？」

    「嗯。满天都是流星，看起来反而没有真实感，比较像是CG动画。」

    一谈起以前在国外生活的事情，锳里华马上兴致盎然。虽然不觉得有趣，她却要求继续讲下去。

    「虽然在这座岛上看见的星空也很美丽，不过这里是市区，晚上也是灯火通明吧。这么一来，能够用肉眼确认的星星也是很有限。即使天色暗下来，却还是明亮的夜晚。」

    孝平曾经见识过真正的黑暗。那是他在父亲的带领下，登上沿着某座发展中国家国境的山脉。当天因为云量很多所以没有月光，一边发抖一边在野外露宿，唯一能够区隔彼岸与此岸的就是那顶帐篷。感觉如果踏出外面一步就会被吞噬的，那种充满绝望的黑暗。

    不过，孝平永远不会忘记，最后云层散去时，映入眼帘的满天繁星。

    「绝望的黑暗啊……我还不曾见过呢，只看过这座岛上的星空而已。」

    「是吗？」

    「嗯。」

    锳里华的回应过于平淡，孝平差点就此忽略重点。

    「咦、等一下。所以说……你没有离开过这座岛？」

    「就是那么一回事啰。」

    锳里华的眉头微微蹙起。

    因为每天和她相处，所以也能懂得她的表情变化。刚才的表情是「我干嘛多嘴啊！」的后悔表情。

    「……真的吗？」

    都到了这地步，不得不打破沙锅问到底。

    「为什么？你不会想要离开这座岛吗？」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我走不了。在我去年来到这间学院之前，一直被关在家里，所以修智馆学院是我第一所学校喔。」

    「咦……？」

    仿佛后脑勺再次被新的事实给重重一击的刺激袭上心头。

    因为锳里华对于这间学院了若指掌，自然会以为她从上学期开始就已经来到修智馆学院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很吃惊吗？」

    「非常吃惊。」

    「也对，一般来说都会吓一跳吧。没办法啊，放年幼的吸血鬼出去闯荡很危险耶。」

    锳里华停下脚步看着天空。

    「如果没有判断能力的小孩子失控，想在街上随意吸食人血的话，事态就严重了。光是能控制自己的冲动还不够，必须等到吸了人血，能做出适当处置之后才算是独当一面。否则在那之前是不能外出的。」

    「可是……所以说……」

    孝平可以理解。不过，这个理由未免太劲爆了。

    孝平认识的锳里华，是一位非常开朗、有自信，对所有人一视同仁、随和，全身散发耀眼的光芒，仿佛是为了成为领袖而诞生的女孩子。

    想不到一年多以前到现在，她竟然生活在一个与外界断绝联系的世界。

    「……真是不敢相信。」

    「就是呀。可是人类也是花好几年才独立自主吧？我们也是为了能在人群中巧妙隐藏而花上好几年呀。」

    孝平茫然地点头。

    「如果被人类发现的话，就会被当作研究材料，最后被以好几种方式消灭掉。可是我们需要血，所以只能依靠人类存活。隐藏在天敌之中生活，是我们的本质。」

    沙沙沙，波浪拍打着。

    星星在夜空中相继闪烁。

    广大的天空如今感觉非常狭小，宛如身处庭院的盆景中。

    「那么……副会长已经是独立自主的吸血鬼了吧，才会获准离开家里吗？」

    锳里华缓缓摇头。

    「那该怎么说呢。我还是被双亲当成小孩看待。因为我过于依赖包装血；从来没有吸过人血。」

    双亲？孝平心里浮现疑问。

    锳里华的双亲果然是吸血鬼，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也难怪会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

    「那么，为什么你可以到外面来呢？」

    「那是……说起来很勉强。但是我已经具有判断力了，如果有包装血，就不会恣意妄为攻击人类吧？」

    「是啦。」

    「对不起喔，跟你说这些话。因为支苍同学是除了东仪家以外，唯一知道我们秘密的人，所以才会不由自主讲这些废话。」

    「怎么会呢，我完全不觉得。」

    孝平嗯地一声点点头。那绝对不是废话。

    「真厉害。副会长真了不起。」

    「什么了不起？」

    「我也说不上来……」

    直到今天，孝平始终以为人类与吸血鬼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当然，进食方式与局部身体构造上有很大的差异，但是在心理方面却没有差别。

    但那可是锳里华拚命接近人类的结果。

    长期被关在家中的锳里华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她的愿望实现了。

    眼睛所看到的一定非常新鲜吧？见到那么多人应该吓了一跳吧？应该也会感到不安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进入学院，目前也持续努力着。为了争取这理所当然的生活，不知经历多少的不安、纠葛与努力。

    「……呵呵，谢谢。」

    孝平吱唔其词，于是锳里华浮现平常的笑颜。

    「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话，感觉舒畅多了。老时说，当你知道我的秘密时，我吓了一跳，不过现在……」

    话说至此，锳里华略微迟之后继续说道：

    「……没什么。对你来说，别知道吸血鬼的存在一定会比较幸福。」

    「呃……」

    孝平转了一圈眼珠望向锳里华﹒

    对于自己而言，她的内心世界深不可测。就算想要了解她的一切也不可能。再怎么努力也顶多只能了解她表面上的想法而已。

    可是——

    「我问你喔，副会长。」

    「咦？」

    「副会长说过不吸人血吧？」

    「……是呀，我是说过。」

    理由是很不雅观。

    「真的不想吸吗？」

    「那个……」

    锳里华的眼神飘移。感觉就像是刻意避开孝平似地。

    假如包装血就能满足吸血鬼，伊织应该不会冒着风险攻击这所学院的学生。

    虽然不清楚血的滋味新不新鲜，不过就本能而言，应该偶尔还是会被想吸鲜血的冲动给驱使吧。

    「……说不想吸血是骗人的。」

    果然没错。

    她来孝平房间找奏她们讨论明天活动的那天夜晚。

    锳里华像是失了魂似地一直凝视孝平的颈部。

    那大概是她露出本能的蛛丝马迹吧。不过一切只是孝平的推测。

    「你放心，我不会吸人血。虽然想要吸血，但也只是有点口渴，我可以忍耐。」

    她立即做出解释。一定是为了不要吓到孝平，用意非常明显。

    然而，孝平却不希望她这么顾虑自己。

    如今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想踏入、想尽其所能地接近这位名叫千堂锳里华的女孩。

    所以……希望她不要拒绝想要了解她的自己。虽然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如果想吸血想到快要发疯的话……就来吸我的血吧！」

    「咦……？」

    锳里华以见到稀世珍宝般的目光仰望孝平﹒

    「吸我的血风险很低吧，反正我也已经知道你的秘密。而且又不会受很大的伤，只是被咬的时候会有点痛。」

    「你、你在说什么啊。这怎么可能！」

    「所以要在克制不住的时候啊。如果在关键时刻有个可以安心吸血的家伙在，副会长应该也比较能放松心情吧。」

    「……唔……那个……」

    锳里华低下头。

    这点她并未强烈反对，应该就表示自己的心意已经传达到了吧。

    「不过相对的，你不可以突然偷袭我喔。事前说好我才不会吓到。怎样？这个约定如何？」

    「笨……」

    「笨蛋？」

    孝平抢先反问。或许自己真的是笨蛋。竟然会对让人间风丧胆的吸血鬼做出请吸我的血的要求。

    不正常，只能认为自己不正常。

    「……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你这种人耶。」

    「是吗？」

    「是呀。」

    「真的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吗？虽然我是不知道副会长活了几年啦。」

    「咦？我和你同年龄啊。」

    意料之外的回答。

    「咦？可是会长说他活了一百多年呀……」

    这对兄妹的年纪差太多了吧，不过他旋即念头一转。

    如果双亲是吸血鬼，因为寿命很长，所以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吧。因为自己凡事都想用人类的标准，才会搞不清楚状况。

    「哦，是喔，和我同年啊。」

    「年纪不重要啦。反正活得越久，计算年纪越显得愚蠢。」

    别说这种落寞的话嘛。不过，身为吸血鬼的锳里华说的对。总不可能过个两、二百次的生日吧。

    「……啊。对了，副会长生日是什么时候？」

    「六月七日呀。」

    锳里华以无关紧要的话调回答。

    「咦……六月七日……」

    孝平顿时，停下脚步。

    ……那不就是明天吗？

    〡—不行。不可以啦！

    千堂锳里华回到房间后跳到床上。

    不要紧的，闭上眼睛深呼吸就没事了。这样做就能稍微减轻这份惶恐与紧张。放心吧，自己会有法子解决的。

    「支仓……同学。」

    光是念着这个名字，泪珠便一滴一滴溢出。

    为什么、为什么呢？

    为什么只有他的血呢？

    自己明明不想吸人类的血啊。

    ……因为是你的血，我才想吸。

    为什么会这样，锳里华并不晓得。只是自从见到他之后，想吸他血的冲动便与日俱增。

    吸下去不就得了。何况他也说可以吸他的血，那就不用客气啦。

    好几次差点臣服于本能的声音。

    ……可是，办不到。

    只要吸了一次就会上瘾。等自己享受到他的血窜流过体内，逐渐化成快感的时候，就完蛋了。

    「唔……啊啊……」

    埋在枕头中抱紧自己的身体。每次见到他之后就会这样，一独处就感到不安，自己仿佛变得不像自己，令她感到束手无策。

    ……可是。

    唯有他能够消除这份不安。所以才会恣意与他见面，佯装若无其事地极力压抑体内的欲望。

    翌日，阴天。

    昨天明明是好天气，一夜之间大量的云从山上朝海的方向飘移。由于最近的天气变化多端，虽然依旧抱持希望，但是到了傍晚云层似乎有越来越厚重的趋势。

    「要中止活动吗？」

    「还很难说，等下雨之后再说吧。」

    锳里华嘟起嘴唇，伊织泰然自若地回答。即使如此，带队前往会场应该还是学生会长的责任吧。

    虽然是哥哥，却老是搞不清楚他脑袋在想什么。

    锳里华、伊织与征一郎，三人朝星空观赏之旅的海岸出发。

    孝平与天文社的成员一早就开始布置现场。虽然问过他是否需要帮忙，却被他以人手充足为由婉拒。

    ……觉得他很可靠的同时，也觉得落寞。

    总觉得心情有些复杂。希望他能拜托身为副会长的自己，又希望他能让这位高傲的哥哥刮目相看。

    明明一开始反对孝平进入学生会的人就是自己，现在想起来自己也真善变啊。

    ……啊，话说回来，这种天气……

    为了以防万一所以设置了大型帐篷，就算天候恶劣应该也不致于会受到严重阻碍。不过一想到孝平付出那么多的心血，胸口便隐隐作痛。

    「不用担心，锳里华。晴天娃娃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啦。」

    伊织在耳边悄悄说道，锳里华顿时满脸通红。

    「……呃，你在指什么啊」

    「哈哈哈，再装嘛，你真可爱。」

    「晴天娃娃？什么事呀？」

    连征一郎也开始感到好奇。为了不让征一郎看到，锳里华使劲捏住哥哥的两条手臂。

    「哈哈哈，没用！没用的！」

    「气——死我了！受不了你耶！」

    锳里华快步穿越海岸。大概是天空的模样不太对劲，导致周末海边的人潮不若以往。

    一伙人抵达海边时，眼前出现一顶青色大帐篷。

    巨大的望远镜四周，已经开始排起队伍。看见人群中的孝平，锳里华冲上前去。

    「支仓同学！」

    「喔，副会长。」

    看见锳里华，孝平举手招呼。定睛一看，悠木姐妹、八幡平司，以及白也在队伍之中。

    还有一位——红濑桐叶。

    被称为红濑「迟到魔人」的桐叶，也算是锳里华的一位心头大患。

    「唉呀，红濑同学，难得在这边见到你耶。」

    「你好。」

    黑色的长发在背后飘逸，桐叶面无表情地回答。

    她总是这样。几乎不和其它人打交道，翘课也是家常便饭，总是独来独往，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加入委员会。总而言之，丝毫没有打算享受校园生活的感觉。

    尽管如此，她的数学成绩却是全学年最高，锳里华从来没有赢过。虽然其它科目不输给她，但「只有」数学赢不了她，对于身为完美主义者的锳里华而言实在是个污点。

    就算认错也不会称她为朋友，虽然也没有把她当作对手全面戒备，但是不知为何就是耿耿于怀，桐叶就是这号人物。

    「你竟然会参加活动，今天到底吹什么风啊？」

    纯粹是有疑问才开口询问。在自由参加的场合中看见桐叶的身影，大概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被逼着来帮忙。」

    「被谁啊？」

    「他。」

    说完，桐叶手指孝平。

    锳里华张大嘴巴。孝平的确与桐叶同班，座位也很接近，可是为何孝平会请她帮忙呢？

    不光是桐叶。还有奏、阳菜、白以及司。

    所谓的人手足够就是指他们吗？得知成员没有自己，锳里华顿时感到落寞。

    ……我在想什么啊？竟然认为自己遭到排挤，真像个笨蛋。

    「各位，请大家前往帐篷集合！」

    听见孝平的呼唤，大伙一齐朝帐篷里集合。虽然天气令人担忧，参加入数却十分众多。而且大部分是情侣。

    「现在把手册和每两人一只的小手电筒发下去。如果没有下雨，中途我们会改变地点，所以请大家尽量团体行动。顺带一提，想要中途离开的情侣，请到总部报告一声，不要随意脱队。只要能遵守规定，我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全场哄堂大笑。随后，孝平讲述今日的行程，接着由天文社社长讲解夏天的星座。或许是看准了情侣们的需求，社长介绍了好几个罗曼蒂克的神话，女孩子全部听得如痴如醉。

    「……呼呼。很有一套嘛，支仓同学。」

    邻座的伊织语带佩服。

    「这类活动最重要的就是抓住女生的心吧。只要女生上勾了，男生自然就会跟着上勾。嗯嗯，他非常明了这点。」

    「……哥哥的这番话，听起来很肤浅耶。」

    嘴巴上是这么说，背地里却暗自认同。姑且不论天气因素，就规划内容而言确实可说是相当成功。

    「接下来，请大家到望远镜旁边集合。马上来观赏夏天的代表星座吧。」

    离开帐篷的时候，已经夜幕低垂。

    沙沙沙、沙沙沙地，唯有海水拍打的声音响起。已经看不见观光客的身影，眼前所见只有一望无际的夜晚海洋，几乎分不清哪边是海哪边是沙滩。

    慢慢习惯黑暗之后，星星逐渐从云隙间探出脸来。

    温暖的海风传送着女孩子们的嘻闹声。孝平打开手电筒，让所有人聚集在望远镜旁。

    真是不可思议，锳里华这么想着。寿命有限的人类与永生的吸血鬼，竟然能共同享有这一刻。从这次开始，锳里华应该能看几百次、几千次的夏季星座。即使如此，今天能和大家一起眺望相同的星座，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正因为如此才会倍感珍惜。实在不想忘记这份感觉。

    因为她最害怕的，是变得像母亲一样将人类看成物品。「反正他们很短命。」因此将人类当蝼蚁般不断消费。

    ……我不要成为那个人，绝对不要。暗自下定决心。

    「副会长，这边这边，用望远镜看看吧。」

    正看着星空发呆的时候，孝平呼唤锳里华。

    时间来到晚间八点，云层中开始出现更多星星。原本覆盖于海面上的云层正快速地朝山的方向退回去。

    「好大喔。这望远镜到底是怎么运来的呀？」

    「我拜托青则，请他用小货车载来。」

    五年三班的级任导师青砥正则——通称青则。个性温和，深受学生们的信赖。也是积极协助学生会主办活动的推手。

    不知为何胸口再次刺痛。锳里华微笑带过之后，用望远镜窥看。

    「唔哇哇……好壮观喔……」

    镜头的彼端，宛如撒出白金粉末的星群正绽放光芒。星群的正中央，有一颗格外璀璨的星星。

    「你现在看见的红色星星，是亚特拉斯。位在天蝎座的心脏部分，大小约是太阳的六百到八百倍大。」

    「六、六百……？」

    压根无法想像那有多么巨大。

    「顺便跟你说，它的光量是太阳的八千倍以上。不过相较于太阳表面温度的六千度，亚特拉斯是三千五百度。明明这么大、这么亮，温度却比太阳低很多很多。」

    「你好了解喔。」

    「那当然。我跟天文社社长现学现卖嘛。」

    哈哈哈，孝平笑道，锳里华也绽放笑容。

    孝平铁定是努力学习星座知识，背地里苦记才有办法向大家解说。但他却不打算让大家知道。因此，锳里华也佯装不知。

    锳里华再次窥见望远镜。

    亚特拉斯是位于天蝎座的心脏，一颗红色的星球。

    突然觉得，它很像吸血鬼的眼睛。

    炽热的鲜红却隐藏着冷酷。你不应该在那里，就在天空仿佛传来斥责般的——

    「生日快乐，副会长。」

    「咦？」

    此时，绚丽的闪光覆盖住视野。

    咻噜噜噜的尖锐声才刚响起，头顶立即爆发闪光。大约花了五秒钟，才发觉那是连射的火箭烟火。

    接着四周稍微变亮。

    起初以为是萤火虫，有如小电灯泡般的灯火，一个又一个地逐渐增加。然后浮现数个光轮，难以置信的锳里华原地转了一圈。

    灯火的真面目，是蜡烛。

    在每个人手持的透明容器中，一根小蜡烛正晃荡着温暖的烛火，以锳里华为中心绽放出巨大的光之花朵。

    「副会长，生日快乐～！」

    随着奏的祝贺响起热烈的掌声。同时地上喷射出好几束花火。刚才还一片漆黑的世界，

    仿佛突然涌入汹涌的光之洪流。

    「生日快乐！」

    「副会长，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唷，锳里华，！」

    「咦……咦咦……？」

    祝福声此起彼落，然而锳里华却依旧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刚才还在观赏星星，怎么会突然被大伙团团团住送上祝福呢？

    「副会长，其实我们有帮你准备生日蛋糕，请收下。」

    「……蛋糕？」

    孝平笑得有点腼腆，同时带着锳里华回到帐篷。等在那儿的白与阳菜，正用蜡烛一根一根点燃插在圆形大物体上的烟火。

    是蛋糕。

    在烟火的照耀下浮现于黑暗中的，是直径大约五公尺，用沙制作的巨型蛋糕。

    还来不及高兴就先吓了一跳，未免太大了吧。而且制作得栩栩如生，连草莓与鲜奶油都完整重现，正中间写着「HappyBirthday锳里华」，而且还是双重叠字。

    「……抱歉。原本是想准备真的蛋糕啦……可是不能放在闷热的地方，而且也没有足够的预算买大伙的分。」

    孝平语带歉意。

    「还有啊，白天看的话，会更更更～漂亮喔！不过到了晚上，黑黑的就看不太到细节构造了。」

    奏也满脸通红地补充说明。

    「锳里华学姐，对不起……只有那一个失败的草莓是我的作品。是、是我拉低作品的完成度。」

    「白非常努力吧？不过我做的鲜奶油更糟糕呢……」

    「才、才没有那回事呢，阳菜学姐的鲜奶油可是艺术品呢。啊、顺便说一下，锳里华学姐的名字是红濑学姐写的喔。」

    「红濑同学……？」

    锳里华惊讶地望向桐叶。

    不过桐叶什么也没说，仿佛置身事外地把头转向一边。她肯定是被大家硬拉过来的，看见桐叶工整的字体，锳里华感到很高兴。

    ……是啊，是这样呢。今天是我的生日。

    总算回过神来了。因为从来没有人帮她庆生，才会一时搞不清楚状况。

    「恭喜呀，锳里华。」

    哥哥一边鼓掌一边送上祝福。

    「……哥哥，你始终都知道吗？」

    「是啊，我和征都知道喔。为了不让你乱跑，支仓同学拜托我留意你的行踪。你不是在集合时间之前就想快点去帮忙吗？」

    锳里华轻轻地点头。这么说也对，怪不得哥哥一直用各种藉口拖延希望早点出发的自己。

    不过想不到等在后面的会是这样的惊喜。

    ……真的是作梦也没想到。

    最后，大家很有默契地开始唱生日快乐歌。

    锳里华拚命地压抑内心油然而生的感动。不可以在这边落泪，这种值得高兴的日子怎么可以掉眼泪呢！

    「哈哈哈，锳里华。不用忍耐啦。」

    「……我才没有忍耐呢。」

    「要在哥哥的怀里哭吗？」

    「这种时候别开玩笑啦！」

    就算松了口气还是很想哭，结果这家伙还故意捉弄人家。

    锳里华腹部使劲，努力忍住泪水。唯独在眨眼时落下一滴泪水，但总算勉强止住。

    「谢谢……大家，谢谢你们……」

    锳里华保持平目的笑容，不断向大家道谢。

    大家为自己诞生于这个世上、自己存在于这个地方而感到开心。还会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吗？

    谢谢。

    谢谢你们让我存在于这里。

    〡—谢谢你，支仓同学。

    想到自己刚才还像个小孩子似地闹脾气就感到一阵害臊。以为自己被忽略，才不禁羡慕起大家。好想向大家一个一个各别道谢。

    在这座光之圈里，自己与孝平正置身其中，光是这点就很高兴。锳里华希望永远不要忘记今天的事情。绝对不会忘记，许多星星诞生于地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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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里华篇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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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

    湛蓝的天空回响起哨声。

    孝平从游泳池爬起，无力地瘫倒在地。实在是累到不行，脑袋再也无法思考。任凭烈阳毒辣辣地晒在身上。

    就在意识逐渐消失之际，某人踩过孝平的手臂。

    「痛啊！」

    「抱歉。话说回来，真够挡路的。」

    犯人是司。同样是刚游完泳，却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喂，你是超人吗？」

    「多亏了打工时的锻炼啊，经常得靠劳力嘹。」

    原来如此。对于每天多半是从事办公桌工作的孝平而言，实在是个讽刺。

    今天是六月十四日，游泳课开课的日子。

    由自愿参加的人所举办的游泳大赛，盛大状况非比寻常。游泳社全员剃成光头，宣誓对本大赛的苦心与决心。参赛者中有人额头上写着「大往生」、有人很劲爆地穿着粉红色的海滩裤，散发出想要大闹一番的兴奋情绪。

    「好痛啊啊！」

    「噫呀呀、抱歉～」

    接着踩到孝平小腿的是奏。

    「啊、孝平被烤焦在地上了。」

    「我表现得如何？」

    「哎呀呀了不过还真可惜呢，差一点点就是第二名了。」

    奏似乎有全程观看孝平参加的自由式竞赛。成绩是第三名，对孝平来说已经很满意了。

    「第三名？怎么不是第一名！」

    身穿夏威夷短衫，从游泳大会总部走来的伊织怒吼着。

    「真令人伤脑筋啊，支仓同学。我不是说过，所有学生会成员都一定要拿第一名吗？」

    「怎么可能！」

    孝平猛然跃起。毕竟对手可是聚集了来自游泳社、柔道社、篮球社的各方高手。应该要抱起来欢呼「干得好啊！」才对，虽然这么做也不太好啦。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抱着你大喊『干得好啊！』吧？」

    「拜托，我是真的不想参加比赛嘛。是会长擅自报名的吧？」

    「请你不要强辞夺理。那和你没办法拿第一名压根没有因果关系吧？」

    强辞夺理的人是你吧？虽然想说这句话，不过光是起身就很费力，还是算了。

    「织织轻轻松松就拿第一呢，接下来是决赛吧？」

    天地之大，却唯有奏会称伊织「织织」。无论对方是谁，她都用亲昵的小名称呼。附带一提，她称呼青砥老师为「则则」，因为他的名字是正则。

    「嗯，决赛应该会以铁人三项来进行。如果想要我的第一手照片，请至预先准备好的采访席上拍摄。」

    「嗯，可是我肚子饿了，照片就免了。」

    奏用与生俱来的笑容带过伊织的提案。高手！孝平暗自赞叹。

    真的会有采访席吗？……不，肯定有。毕竟伊织在学院里拥有超高人气，今天肯定也有一堆手持数位相机的女学生在游泳池边紧追不舍。

    步履蹒跚的孝平回到观众席坐下。才刚用毛巾擦拭身体，肩膀立即传来冰凉的触感．

    「辛苦了，支仓同学。」

    锳里华递出保特瓶装的麦茶。

    「喔，有劳你了。」

    「刚才好可惜呢。」

    「你有在看喔？」

    「有啊。是说……不能看吗？」

    「是可以啦。」

    是可以啦……孝平反覆说着，不知怎地害羞起来。如果知道锳里华正在观看比赛的话，自己就会全力以赴。

    「来，给你。」

    「嗯？」

    接过递出来的纸袋一看，里面有包着塑胶膜的三明治。

    「这是什么？」

    「什么这是什么啊！怕你没有时间吃午餐才做给你的。」

    孝平吓了一跳，来回看着三明治与锳里华。

    「放心吧，我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才没担心勒，感恩喔。」

    我要开动啰——孝平大日用力咬下鸡蛋三明治。让疲劳的身体沉浸在美乃滋与鸡蛋的鲜味之中。

    「这个好吃。」

    「真的？太好了。」

    锳里华顿时松了口气。

    她究竟是怎么了？不，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只要当成是单纯送午餐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说不定她也有做三明治给别人呢。

    可是自己却想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好无聊的想法，真的好无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么乐天的男生。

    一边拿起鲔鱼三明治，一边偷瞄锳里华。

    身穿学校泳衣的锳里华，正翘着腿眺望泳池。微微晒黑的大腿也勾绘出均匀的曲线。滴汗水从锁骨流至胸前，最后流入乳沟。

    ……不行，不能这样。

    又不是刚进入青春期的小孩子，要是无法自我克制那还得了。孝平咕噜咕噜饮尽麦茶，吐出肺中所有的空气。

    「……支仓同学果然也很喜欢。」

    「唔？」

    孝平盯着锳里华，心脏差点跳了出来。

    「喜、喜欢啥？」

    「女生的泳衣。谁叫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宁。」

    锳里华边说边刻意目送经过泳池边的女生。

    不，你误会了，孝平暗自呐喊。因为在旁边的是锳里华才会心神不宁。难道她没有发现自己穿泳衣的样子是多么耀眼吗？孝平急着想要解释，却有苦难言。

    「还好啦。我也算是正常的男生嘛。」

    「哼哼……」

    「干、干嘛啦？」

    孝平在锳里华的凝视下感到焦虑。不过，为什么自己非得这么焦虑不可呢。

    自从锳里华的生日之后，感觉就变调了，孝平一直有这种感觉。

    六月七日举办观星之旅的那天，孝平想出一个惊喜来庆祝锳里华生日。

    不过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与经费，连生日蛋糕也无法准备。逼不得已只好仰赖大家的协助，用沙子制作出巨型的生日蛋糕。

    由于事先知会过参与人员有蜡烛的惊喜，当天才得以顺利进行。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是由衷想帮锳里华庆生，才能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圆满落幕。

    当时的锳里华看在孝平眼里，应该正拚命忍住泪水。虽然没有细问过她本人，但是她应该很高兴。

    「……副会长不参加比赛吗？」

    孝平试图以竞赛转移泳衣的话题。

    「待会就要上场了。我参加的是水中捡硬币项目。」

    「哇、太简……」

    无意透露出心声，锳里华不悦地嘟起嘴唇。

    「话是这么说没错，实际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喔。就算想捡起来，身体也会浮上去。试过一次你就知道了。」

    「我会帮你打气。加油加油锳里华！」

    孝平随口说出，锳里华凝视着孝平。

    「怎、怎么了？」

    「呼呼……可以啊。」

    锳里华点头同意，将视线移回泳池。

    「支仓同学没有比赛了吗？」

    「我？我等等要参加水中羽球。」

    「很简单……？话说回来，那是什么？」

    「不晓得。」

    孝平无力地摇头。擅自帮他报名的人是伊织。

    于是锳里华莞尔微笑，再次望向孝平。

    「那么，我会好好帮你加油喔。加油加油孝平！」

    「喔、喔喔。」

    这番话让孝平心头小鹿乱撞。被人直呼其名本来就很正常，况且同年级的学生们反倒更习惯称呼名字而非姓氏。

    可是为何光是被她叫到名字，心脏就会噗通噗通地跳呢。

    「……锳里华，真是个好念的名字啊。」

    「是吗？我觉得孝平比较好念。」

    「那……」

    虽然想要继续聊下去，心脏却快要停止。

    ——没关系呀，因为只有人类才会做这件事情时。

    孝平感到有些心浮气躁，她的话总是语带保留。或许是自己的误解，不以生物角度来看的话，说不定她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异性看待。

    这么告诫自己的同时，也确确实实感觉到自己怀有一丝希望。

    例如……

    她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凝望自己的时候。

    在学生会工作时，偶然抬起头与她四目相接的时候。

    走在她身边，小姆指不经意碰触，她的身体顿时打颤的时候。

    又例如像现在这样，泛起宛如小猫咪的笑颜，窥视自己的脸的时候。

    「那么……你可以不用叫我副会长，锳里华就行了唷。」

    听她这么一说，内心不知为何雀跃不已。一切都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进行。

    「好吧。那么，你也要叫我孝平喔。」

    「为、为什么？」

    锳里华非常震惊。

    「你想想看，如果只有其中一人这样称呼对方，不是很奇怪吗？一起称呼名字不是就好了吗？」

    说完，锳里华露出似懂非懂，相当复杂的表情点头。

    「好，就这么说定啰。」

    「好啊。」

    「需要练习吗？」

    「咦、呃……」

    稍微迟疑之后，锳里华深呼吸。

    「……孝平。」

    「嗯。」

    拼命压抑小鹿乱撞的情绪，孝平用力点点头。

    「我也来练习看看好吗？」

    「啊、好。」

    掌心沾满汗水。可能是烈日所致，亦或是……

    「……锳里华。」

    由于非常紧张，所以似乎走音了，感觉好像泄了底。不过这样也不错，孝平心想。因为身旁的她也满脸通红地低头不语。

    「……锳里华。」

    被他这么一叫，锳里华害羞到无法抬起头。

    明明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是被叫到名字时，心脏都会跳得好快。

    「唉呀，说不定你会成为下届的副会长喔。这么一想的话，我就不会永远被称作副会长了呢。」

    锳里华故意强作开朗，至于为何满脸通红，就说是晒太阳的关系吧。

    「说得也对……不，还不晓得能不能成为副会长呢。」

    「放心啦。支仓……呃、孝平一定可以的。」

    「就说我的名字很难念嘛。」

    「才不是呢，是我还不习惯啦……」

    ——噗通。

    心脏就像是被紧紧掴住。

    意识逐渐远去，锳里华咬紧下唇。

    喉咙干渴难耐，急忙找寻保特瓶装的红茶，但是红茶却从手中滑落。四周声音开始变得不清，视野开始蒙眬。

    「锳里华，没事吧？」

    瞳孔的中心映照出孝平的脸孔。

    体内的细胞见到他就开始骚动。脑中想像着牙齿刺穿皮肤的瞬间，那无疑是至高无上的甜美。

    「锳里华？」

    伸到一半的手，停下了动作。不过，忍耐还是没用，于是再次伸出手，朝他的脖颈……

    「唔……」

    某处响起了哨声，随后传来吵杂的欢呼声。

    拜此之赐，终于回过了神。呼吸渐渐恢复平稳，四周景象开始清晰。发现{Ill己朝他伸去的手还浮在空中，锳里华急忙缩回。

    「喂、是平常那个吗？」

    「……对不起。」

    光事道歉就费尽力气了。

    接着，全身开始颤抖。刚才的冲动是有史以来最强烈的一次。因为这儿人多所以还能忍耐，但要是两人独处的话会怎样呢？是否会突破最后的防线，顺着欲望贪求他的血呢？

    「锳里华，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也对，休息一下吧！」

    锳里华缓缓起身。

    不可以让孝平操心，这样下去会吓到孝平，好怕自己会被他讨厌。

    「我送你回宿舍吧。」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对了，抱歉没办法为你加油了。」

    「无所谓啦，早点休息忘掉刚才的事吧。我知道要全部忘掉很难啦。」

    锳里笑笑地点头。要是睡觉就能忘掉，不知该有多好呀。真想把这个不祥的冲动与欲望统统遗忘在梦中。

    返回寝室的锳里华被「外找」，是在那之后一个小时的事。

    那个人每次都突然外找，完全不顾虑当事人的情况。锳里华离开学院，漫步在熟悉的山路上。虽然不到五分钟就可以抵达，然而对方却不是迫不及待想见的人；不过迟到的话，对方又会不高兴，所以又不能走太慢。

    抵达珠津山的山脚，千堂家的宅邸就在那里。

    广阔厚重的洋馆。锳里华目前为止的短暂人生，大半都在这里度过。然而，即便旧地重游，却不觉感慨。越是接近那个人居住的地方，心情反而更加平静。

    锳里华穿越洋馆，进入位于宅邸最深处的和式隔间。

    檀香味旋即扑鼻而来，这儿是她的领域。

    「……你来晚了。」

    登上谒见间、跪坐下后，劈头便传来冷漠的声音。

    「对不起。」

    无法从这里看见母亲位于御帘后方的表情。恐怕正泛着冷笑吧。

    「你……是不是有一位亲近的人类？」

    「那、那是……」

    没有事情瞒得过她，锳里华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下。只要锳里华身处这座岛上，便无处可逃。

    「失身了吗？」

    毫不客气地被问到，全身汗毛直竖的愤怒油然而生。可是，不能在这里被她察觉内心的情绪，不能让这个人对孝平产生兴趣。

    「明白吗？快点把那个人类变成眷族。你该不会就这样游手好闲，耗上一年半载吧？这没用的丫头。」

    「……我明白了。」

    无法违背这个人，只能如此回答。

    心里很明显地正在激烈抗拒。不想将他变为眷族，不想让这个人称心如意。可是，如果听从这个人，将他变成眷族的话……

    「……」

    厌恶感油然而生。然而某种近乎憧憬的想法却若隐若现。可以永远饲养他的优越感正从脚底逐渐侵蚀全身……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这个身体，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

    不惜牺牲爱人也必须维持的这副身躯，究竟还有怎样的价值？锳里华扶着冰冷的地板，忍着哽咽不出声。

    两天后。

    步行于从宿舍到校舍绵延并排的行道树路时，孝平发现前方飘逸的金色秀发。

    无论在哪，锳里华总是那么引人注目。不，说不定是自己随时都在找寻锳里华的身影。

    压抑着想要在她背后大喊：「副会长！」的冲动，孝平朝锳里华的身旁跑去。

    「早安，锳里华。」

    好害羞。不过害羞归害羞，孝平尽可能地保持自然。锳里华瞄了孝平一眼后，马上移回目光。

    「早安，支仓同学。」

    ……支仓同学？

    晴天霹雳。可能是感觉到孝平的失望，锳里华稍作犹豫之后说道：

    「啊、对不起。那个……」

    「什么啊，你果然忘记了吗？」

    孝平稍微松了口气。感觉似乎是自己一头热，心底莫名感到有些悲哀。

    「你好像不太舒服，没事吧？」

    「嗯，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操心了。」

    锳里华笑着回答，但目光却没有交集。

    怪了？孝平纳闷着，胸口掠过微微的不安。虽然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感觉却不太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自己也说不上来。

    「果然是因为名字的关系。」

    「咦？」

    「要不要恢复原状？一下子改变很不习惯。」

    好吗？锳里华微笑着追问。

    孝平哑口无言。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这种事情。

    「支仓同学也可以用以前的方式叫我喔。我先走啰！」

    「啊、等等……」

    锳里华稍微挥了挥手，随后碎步跑向电梯。

    被留在原地的孝平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会……？

    因为不习惯所以恢复原状。他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重点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至少，对自己而言是这样的。

    女人心，海底针。

    孝平抱着郁闷的心情，在喜欢的炒面上撒上海苔。午餐时间的学生食堂挤得水泄不通，每日更新的菜单随处可见「售完」的贴纸。

    「孝平～炒面变成高尔夫球场啰。」

    「呜哇！」

    回过神来望向手边，奏说得没错，炒面已经覆盖上一层鲜绿。宛如一座长满青苔的岩山。令人为之昨舌。

    「孝平，你没事吧？要不要尝尝我的味噌拉面？」

    阳菜表示同情，将最喜爱的味噌拉面推到孝平的面前。

    「没事。我会负起责任把面吃完。」

    「不用勉强啦，孝平了不然我的铁人特制石狩锅分你吃吧！」

    这次换奏送上她最爱的石狩锅。外头明明热到不行，为啥这对姐妹却一致选择这么热的食物呢？

    「这给你。」

    司丢出一串荷兰芹。对于孝平来说，现在绿色显得多余。

    「孝平好像无精打彩呢？怎么了？」

    虽然行为举止与平常无异，今天的自己还是不太对劲。从以前阳菜就对这点相当敏感。

    「没事啦。应该是游泳大赛的疲惫还没退去吧。」

    「不会是吵架了吧？」

    亏孝平才刚表示：「没事啦。」，奏就拆他的台。马上引来大伙好奇的目光。

    「你要快点道歉喔。这种事情喔，拖得越久就越觉得尴尬唷。」

    「呃，我完全没有提到吵架这两个字耶。」

    说得好像是自己和谁吵了架。

    「唉呀？你不是和小锳里吵架吗？」

    奏面露吃惊，斩钉截铁地表示。孝平顿时被海苔噎到，咳咳地猛咳嗽。

    「哪、哪有啊！为什么我会和她吵架啊？」

    「不是吗？」

    连阳菜也歪着头无法理解。

    不是，我们并没有吵架。吵架反而更好，至少知道原因的话，就能找出改善方法。

    「啊、是小锳里。」

    「咦……」

    奏举起手，孝平回头望去。

    注意到这边，锳里华瞬间停下脚步，随后笑着点头离去，最后找到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唉呀。这边也有一个空位啊，怪了。」

    孝平的想法也与奏一致。如果是平常的锳里华，一定会过来和他们一起用餐。

    其它三人的视线一齐朝孝平集中，仿佛有种被大伙责备的感觉。

    片刻之后，阳菜打破沉默。

    「对了，千堂同学好像很喜欢小卖店卖的苹果肉桂蛋糕。」

    「哦哦～还真是个珍贵的情报。」

    「只能这么办了。」

    三个人七嘴巴舌地迳自讨论。孝平重重叹了口气后，开始着手整理盘子上面的高尔夫场。

    「副会长，这个给你。」

    放学后，来到学生会社办的孝平立刻将在小卖店购买的蛋糕递给锳里华。

    想用食物来钓我啊，就算被她这样泼冷水，孝平仍然对不知好歹的自己感到难为情。

    「这是什么？」

    锳里华瞥了纸袋一眼之后问道。

    「听说是苹果肉桂蛋糕。碰巧看到在卖，给你。」

    「是喔，谢谢。等会儿我再品尝。」

    锳里华微笑着收下纸袋后，再次将视线移回文件。

    ……对话就此中断。

    感觉好像瞬间消耗掉大半体力，孝平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室内响起空洞的起动声音。

    而且唯有在今天，伊织、征一郎以及白都没有出现。这么说来，孝平想起今天是Laurelring的日子。至少确定白不会过来。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整个房间只有锳里华转动钢笔的声响。

    大概是偶然心情不好吧。虽然很想这样解释，不过到底还是无法忍受这股沉默。

    「我说，我做了什么吗？」

    孝平鼓起勇气询问。声音大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锳里华也诧异地抬起头。

    「你是指？」

    「是我想问的啦。总觉得副会长好像在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啊。」

    锳里华立刻回答。郑重其事的语气反而更显得奇怪。

    孝平起身面对锳里华。

    「那么，为什么你突然不愿意互相称呼我们的名字呢？」

    「不是说过叫不习惯吗？」

    「这样的话，我就称副会长为锳里华喔，这样叫比较顺口。你同意吗？」

    「那、那是……」

    锳里华突然支吾其词。似乎拚命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只有其中一人称呼对方的名字，感觉很奇怪。说这句话的人是你吧？」

    「……」

    被她这么一说，自己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孝平哑口无言。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的确，到一天半前为止，彼此的谈话应该很正常。没有曾经惹她生气过的印象。真要说的话，就是那天在游泳池边，锳里华突然不太对劲……

    孝平凝视着锳里华。

    锳里华也不甘示弱地回望，却马上心虚地别开视线。

    「……那么，我可以做个推测吗？」

    锳里华没有回应。于是孝平自顾自地开始说着。

    「副会长是不是认为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吸我的血？所以想要与我保持距离，是吗？」

    希望是这样，孝平心想。

    如果只是什么我讨厌你之类的理由，怎样都让人无法接受。

    「副会长说过无论如何都不想吸人类的血吧？可是我应该说过你可以吸我的血啊……」

    「不是的。」

    碰地一声，锳里华拍桌起身。

    「……不是那样的。」

    「我哪边说错了？我是真的认为让副会长吸血也没关系啊。如果要吸其它家伙的血，吸我的就好了。因为我……」

    她对自己作何感想已无所谓。她会认为自己肤浅也好、说话不经大脑也行。

    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隐藏自己这份感情了。

    「因为我……喜欢副会长。」

    「……」

    锳里华杏眼圆睁。

    她完全呆立于现场，眼睛眨也不眨。

    怎样？孝平心想。这就是我的真心话，管他人类还是吸血鬼，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顾虑太多。如果她觉得这种想法很肤浅的话，希望她不管怎样都要驳斥自己。

    「……我想知道副会长的答案。」

    眼睛眨了几下之后，锳里华摇摇螓首，然后握紧放膝盖上的手。

    「副会长，请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不能告诉你。」

    锳里华不断摇头。

    「为什么？」

    「我好害怕。因为我对自己的真心话没有信心。」

    已经不见刚才的冷漠。此刻的锳里华宛如被斥责的孩童，看起来是那么地娇小。就连系在秀发上的缎带似乎也显得飘渺茫然。

    「……在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声音，想要吸取鲜美的血。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有一个家伙不断说着想要吸你的血。」

    锳里华起身，望着孝平的眼眸在颤抖。

    「我想吸的，是你的血，不是别人的血。所以我对自己的这份感情没有信心。和你在一起很快乐、想在你身边待久一点，但是我害怕这一切的想法……只是我体内那个想吸你血的家伙所捏造出来的感情而已。」

    「副会长……」

    锳里华一鼓作气说完后，咬紧着嘴唇。

    纤细的肩膀看起来摇摇欲坠，与平日抬头挺胸，不断鼓励他人的锳里华判若两人。

    一直以为吸血鬼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原来他们的身体虽然强健，心灵未必也是如此。不仅如此，甚至无法像人类一样顺从自己的感情。

    「……你应该不了解，对自己一无所知的恐怖。」

    没错。要百分百了解她确实是不可能。

    即使如此。

    「可是副会长认为和我在一起很快乐吧？……想多和我在一起吧？」

    即使这个想法是出自本能的冲动所产生的幻觉。

    那也无所谓，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看来自己是喜欢她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我再问一次好吗？你对我的想法是？」

    「那个……」

    孝平前进一步，锳里华也退后一步。

    「一般而言，既然想多和我在一起，就表示不讨厌我，对吧？」

    满脸通红的孝平怀抱着信心，再缩短一步的距离。

    「你讨厌我吗？」

    「不、不讨厌啦。」

    「那就是喜欢啰？不是朋友的喜欢，是异性的喜欢。」

    不分人类或吸血鬼。

    希望她能将自己视为一位男性，如同自己将锳里华视为一位女性。

    「如果你不老实回答，就随便我说啰。」

    「……好啊，随便你。」

    哦哦，她的态度变了。

    态度改变也好、气消了也罢，怎样都好。只要能够明白这一切不是自己一相情愿的想法就行了。

    「我喜欢你。」

    「你、你说过了啦，真是的。可是我还是……」

    「够了，别再为难自己了。」

    不知不觉中，双方的手已经到了可以相互碰触的距离。就算孝平往前接近，锳里华也不会再退后了。

    「……锳里华，我喜欢你。」

    「都说了不要喊我的名字……」

    手被紧紧握住，锳里华的抱怨声音有如蚊鸣。她到底是个平凡的女孩，泛着潮红的脸，以及微微出汗的手。一个非常普通的可爱女孩。

    「一天之前，你还很高兴我叫你的名字耶。」

    「讨厌啦。」

    不经意抬头的瞬间，孝平封住了锳里华的嘴唇。

    搂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增加唇与唇的密合度。

    「唔……嗯……」

    锳里华紧抓住孝平的手臂。起初还很冷静，后来渐渐加强力道。

    或许有点硬来？不过，已经再也克制不住了。

    双手扶着脸颊，不断施以轻吻。我喜欢你，孝平低声细语，锳里华轻轻地点头。自己想必让锳里华倍感困扰，她接受自己的同时，心里必定五味杂陈吧。

    所以无法与她分开，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孝平怀着这样的想法，不断亲吻锳里华。

    清爽的微风吹抚着两旁种满树木的道路。

    孝平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早晨新鲜的空气满满吸入肺中。

    即将迎接来到这座学院之后的第一个夏天。每天夏天来临时，心情就会悸动不已，不过今年肯定会有一个难忘的夏天。孝平满怀这种期待。

    前方出现熟悉的背影。就算身处人群之中，依旧不掩她醒目的身影。孝平急忙碎步跑向她的身边。

    「早啊。」

    一出声问好，锳里华顿时吓了一跳，不过马上露出平常优雅的笑容。

    「早安，孝平。」

    语尾不自觉地变小声。不出所料，她果然有些害羞。

    「早安，锳里华。」

    孝平也重新问好。四目瞬间相交，旋即同时朝向前方。

    昨天在学生会社办做了那种事情后，再次见面实在非常难为情。但绝对不是讨厌的感觉，只是感到有点尴尬。

    ……昨天，我们朝朋友以上的关系迈进了一步。

    虽然也算是自己硬来，不过锳里华并未抗拒。当时是有顾虑到如果今天她还躲着自己该如何是好的问题，但锳里华却丝毫没有拒绝孝平的意思。

    「考试准备得顺利吗？」

    「姆……差强人意啦。你呢？」

    「当然有按部就班复习呀。我们可是大家的榜样，怎么可以考差呢。」

    好有志气的发言，真是不简单。

    「呃，所谓的我们，有包含我吗？」

    「当然有啊。学生会成员一定是普通学生的榜样，你可别掉以轻心喔。」

    被同年级中的榜首这样说，孝平不知作何回答。感觉就算维持中标也会死得很惨似地。

    正当孝平提心吊胆的同时。

    「方便的话，一起念书吧？」

    锳里华提议。

    「可以吗？」

    「反正考试前学生会没有工作，我都在社办念书，成效很不赖喔。」

    似乎是不错的提议。因为自己的房间实在有太多不可抗拒的诱惑。尤其是电视与漫画。

    「那就拜托你啰。」

    「嗯，一起努力准备吧！」

    锳里华献上宛如胜利女神的微笑，孝平猛力点头。

    ……如果这时可以若无其事地牵手就好了。

    虽说如此，现在可是在上学途中。由于太过招摇，所以不太可能牵手。

    「讨厌～今天好热唷。为什么会这么热啊！」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会不会是～爱情圣婴的缘故啊？」

    「姐、姐姐。」

    孝平冷眼目送走过身旁的悠木姐妹。不过奏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还对着孝平竖起大姆指

    「啊哈哈……」

    锳里华也不禁泛起苦笑﹒

    ……唉，这样也好。

    孝平也偷偷竖起大姆指。

    当天放学之后，孝平和锳里华立即在社办开始准备考试。

    原本以为伊织他们也会出现，但是过了许久仍不见他们的身影。

    「我哥对课本的内容已经了若指掌，所以不会念书的啦。别看他外表年纪轻轻的。」

    「啊……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曾经耳闻伊织始终过着校园生活。想必考试内容从古至今并没有多大改变。

    「东仪学长呢？」

    「征一郎习惯自己念书。应该正在自己的房间准备吧。」

    「那白呢？」

    「白大概也在自己的房间。」

    「嗯……」

    这么一来，现在起两人会暂时独处一段时间。

    知道这件事情后，孝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虽然开始复习，大脑却完全无法吸收。

    ……糟糕，这样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念书。

    「今天……很热呢。」

    「是呀。」

    「明天应该也一样吧？」

    「当然啦。」

    「那么，后天……」

    「孝平。」

    锳里华放下笔，瞪着孝平。

    「你觉得这样子能进入全校前三十名吗？」

    「咦？」

    孝平哑口无言望着锳里华。

    「什么时候规定要进入全校前三十名啊？」

    「不然呢？别说前三十名了，最好把第一名当作目标。」

    「意思是要我从你手中夺走王位吗？」

    「当然。不过我可不打算让位喔。」

    锳里华的眼睛发出闪光，辉映出努力的自信。

    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孝平重新坐正，认真钻研数学问题。能解多少算多少，至少要绞尽脑汁再被考倒。

    接下来的两小时继续复习，偶然抬起头，窗外已经夜幕低垂。

    「给你，辛苦了。」

    锳里华冲泡的红茶飘散香味。

    「这个茶叶，是乌巴吧。」

    「好厉害，你怎么知道？」

    「有一位红茶博士是我的儿时玩伴呀。她常常跑来我房间开喝茶大会，我就这样渐渐分辨得出红茶的差异了。」

    原本对于红茶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受到阳菜的影响，最近在学生餐厅开始舍咖啡选红茶。孝平也是在试着品尝过各式种类之后，才了解原来到红茶品种的博大精深。

    「说不定这样下去我会成为红茶先生喔。」

    「那也不赖，努力看看吧。」

    职业，红茶先生。渐渐开始觉得这样倒也不错，说不定最后还会独自开设红茶店。

    「锳里华决定好未来出路了吗？」

    「……我……」

    话说至此就打住了。

    锳里华将喝到一半的红茶置于桌上。

    「我还不晓得，所以没有头绪。」

    「但是你会继续升学吧。」

    一般来说，大部分的学生毕业后都会离开岛就读大学。如果是学年成绩第一的锳里华，就读国立名校绝对不是梦想。

    「升学呢……能这样也是不错啦。」

    她的口吻充满不确定性。孝平感到不解，开口询问。

    「难道你不想离开这座岛吗？」

    以前，锳里华说过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岛。因此孝平始终擅自认为，毕业之后她会到外面的世界，再次展开新的人生。

    「吸血鬼要离开这座岛……很困难吧。我又不像哥哥会吸人类的血。」

    孝平倾首纳闷。于是锳里华用自嘲语气继续说着：

    「我是不想这样说啦……简单来说，我没办法随时随地取得那个，你懂吗？」

    「嗯……」

    孝平总算明白。

    她所依赖的命脉，唯有包装血。虽然不清楚是透过何种路径获得，但也不可能在全国各地皆能取得。

    这点孝平想都没想到，难怪吸血鬼会留在这座岛上。

    「很麻烦吧？一旦满足现状就无法离开这座岛了。和吸血鬼交往是没有未来的，要重新考虑请趁现在喔。」

    「不会麻烦啊。这一点觉悟我早就有了。」

    「……咦？」

    「如果锳里华不离开这座岛，我也不会离开。虽然距离很远，但也可以从这座岛通勤上学呀。只要有心，就有很多办法。」

    「那、那怎么行！」

    锳里华蹙起眉毛摇摇头。

    「我绝对不要孝平为了我失去自由。我不想这样束缚你，我希望你能自由。」

    「我已经走过世界各地。事到如今，不想再四处漂泊了。而且我很喜欢这座岛，就算选择留下也是我的意志，跟锳里华没有关系。」

    「孝平……」

    这是肺腑之言。

    并不会特别想前往某个新的土地。唯一遗憾的，就是无法带锳里华去开开眼界。如果可以，真希望能让锳里华看看在这座岛上无法见到的星座，看看曾经对她提到的，有如下雨般的满天星空。

    ……不过，那并不是不可能。

    只要锳里华吸了自己的血。

    如果自己能够成为锳里华的粮食，就能环游世界。至少再也无须担心与血液有关的问题。

    「……你真傻。」

    「或许吧！」

    「那你要成为红茶先生的梦想该怎么办呢？」

    「……我还没有决定非得走那一行啦。不过，真的要的话透过网路教学来取得执照就不就得了。」

    「是……没错啦。」

    「对吧？在这座岛上并不会失去自由，我不想因此放弃锳里华。我会找出所有可能的解决办法。」

    斩钉截铁地说道。希望她能明白自己并非在开玩笑。

    「你真的是……」

    「傻瓜？」

    「对、对呀！傻瓜！」

    「是啊，真像是个傻瓜。谁叫我喜欢上锳里华呢。」

    「……！」

    锳里华像只金鱼似地张大嘴巴一开一合。

    「你、你都不会害羞喔？」

    「当然会啊。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才敢说出口嘛。」

    耳朵渐渐发烫。亏自己说得出口。搞不好是被伊织附身了。

    「对不起。」

    「啊、不用跟我道歉啦。」

    锳里华鞠躬道歉，孝平也跟着低下头。现场的气氛相当奇怪。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替我着想。」

    「想归想。不过老实说，将来的事情很难说。也有可能是我痴人说梦呀。」

    「……没关系，这样我就很高兴了。」

    呼，锳里华吐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愿意为我着想，我真的很开心。我是说真的喔。至少，这不是我体内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所支配的心情。所以我感觉好多了。」

    「所以，嗯……」

    应该可以认为她已经释出善意了吧﹒

    「也就是说，你很高兴啰？」

    「呃、那个，意思是……」

    锳里华的目光闪烁。

    「意思是……喜欢……吗？」

    「你的语尾显得很没自信耶。」

    「因、因为……唔啊啊啊啊、讨厌啦！」

    咚吭！咚吭！咚吭！

    「痛痛痛痛啊！」

    冷不防地被伸手一推，孝平朝后方飞了近五公尺。背部猛烈撞击书柜，各种物品啪啦啪啦地不断掉落下来。

    「孝、孝平！」

    孝平眼冒金星。所幸掉落的东西是珠津岛吉祥物「小帕尔」的布偶，才没有造成致命伤。

    锳里华青着脸冲向孝平。

    「没事吧？有受伤吗？」

    「……好大的力量啊。参加相扑的话绝对所向无敌。」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啊！」

    锳里华敲了一下孝平的脑袋。这次似乎有所收敛了。

    以后可不能随便开玩笑啊。孝平暗自思吋。

    「放心啦。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挂啦。」

    孝平拨开布偶起身。可是锳里华却蹲在地上。

    「锳里华？」

    「……对不起。从今以后换我来保护你帝」

    嗯？孝平不明白她的用意。为何要突然说出如此果决的台词，

    「我会保护你。任何人休想碰你一根汗毛……我保证。」

    她的眼神蕴含决心，瞳孔深处仿佛晃荡着静谧的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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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里华篇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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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

    期末考终于画下句点，今天是成绩出炉的日子﹒

    早晨，来到教学大楼的时候，走廊上早已挤满人潮。欢呼声与叹息声此起彼落一一片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景象

    「嗨、阳菜。」

    对着在人群后方不断轻跳的阳菜出声问早。

    「啊、早安，孝平。」

    「成绩出炉了吗？」

    「是公布了没错，可是太混乱了还看不见。」

    「那我帮你看吧！」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不必了。」

    阳菜面有难色。干嘛要害羞啊，孝平心想。毕竟这位儿时玩伴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哈啊。」

    睡眼惺忪的司无视张贴出来的成绩单，打算直接进入教室。

    「喂、等等，你不看吗？」

    「看啥？」

    「考试成绩啊！」

    「喔～」

    总算停下脚步望向人群。

    「所以才挤满人是吗？」

    「不然勒？」

    「我还以为是艺人来了呢。」

    「你还没睡醒吧。」

    司耸耸肩膀进入教室。看来他对成绩不感兴趣。

    先别管他，孝平踏出一步，犹豫着该不该看成绩，可以的话，真希望就这样转个弯回到宿舍……

    「早安，孝平。」

    ……不过锳里华不会让他得逞。

    「早啊，锳里华。」

    孝平报以爽朗的微笑。相较之下，锳里华看起来似乎有点无精打彩。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并没有不舒服。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是吗？那就好。」

    对了，听说吸血鬼不会生病、就算受伤也很快就会痊愈。或许真的是睡眠不足吧。

    「啊、红濑同学，等一下！」

    桐叶经过眼前，锳里华高举着手臂把她叫下来。只见本班的冰山美人冷漠地瞥了锳里华一眼。

    「有事吗？」

    「你知道成绩了吗？」

    「还没。」

    简短地回答。看来她与司一样，对成绩漠不关心。

    「为什么？难道你会害怕吗？」

    挑衅的发言不像锳里华平时的作风。不过桐叶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句「怎么可能」轻描淡写地带过。

    「那就一起去看吧！」

    「好啊。」

    达成共识的两人肩并肩，快步走向榜单。两人直直朝着前段排名的方向走去，各自展现出不甘示弱的自信。

    「好了吗？数到三就看啰？」

    对于锳里华的提议，桐叶冷眼以对。

    「不要擅自决定。」

    「预备～」

    锳里华不容分说喊起预备，桐叶也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节奏。周围散发出紧张的氛围，孝平也同时朝同一方向望去。

    ——总成绩第一名千堂锳里华

    意料中的结果。但是，重点并不是总成绩。

    ——数学第一名红濑桐弃100分

    ——数学第一名千堂锳里华100分

    什么？

    并列第一！

    望着两人举动的其它学生发出一阵骚动。

    「太棒了，锳里华。」

    「啊～！照发音的顺序还是输了！」

    锳里华抱头懊恼万分。这样也可以懊恼喔，孝平心想。

    「努力找找说不定也可以找到『ａ』行的老公喔。」

    桐叶难得嘴角浮现微笑。接着看着孝平说道：

    「如果是『ha』行的下次也会输唷。」

    桐叶意有所指地丢下这些话，长发一拨进入教室。

    「什、什什什……！」

    「冷静点，冷静点锳里华。」

    桐叶十分清楚锳里华的火爆个性。

    ……话说回来，她说的「ha」行是指我吗？

    「好厉害喔。总成绩第一名，数学满分耶。」

    「是没错呀。」

    「你不高兴吗？」

    「是很高兴啦。对了，你看过自己的排名了吗？」

    「啊、还没有。」

    只顾着在意锳里华的成绩，自己的却忘得一干二净。不，说不定自己是故意遗忘。

    不过，因为和对手的差距太过明显，所以排名多少已经无所谓了。总而言之，孝平已经不抱持希望了。

    「没关系。你已经那么努力了。」

    「希望如此。」

    孝平一步一步往左侧移动。要是成绩惨不忍睹的话该怎么办呢？要是被锳里华嫌弃的话就难过了。

    ——总成绩第二十八名支仓孝平

    「喔？」

    孝平揉揉眼睛，再看一次。

    总成绩第二十八名。然后下面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吗？」

    「是啊，找到了。」孝平手指成绩。「二十八名。」

    「咦……？啊、真的耶。考得不错嘛！」

    锳里华当场高兴得跳起来，握住孝平的手开心地挥着。

    还来不及感受成绩进步的喜悦，来自周围的目光就让孝平感到不自在。锳里华的高兴程度有如大学上榜，大伙开始好奇地渐渐聚集过来。

    「太棒了！太棒了，孝平！」

    「啊、那个，锳里华……」

    低笑声渐渐传开，最后夹杂着窃笑。然而，锳里华完全没有察觉到大伙的目光。

    「锳里华，大家都在看喔。」

    「……咦？」

    锳里华总算回过神，紧握着孝平的手，环顾四周一圈，在发现大家热切的目光之后，瞬间满脸通红。

    「早、早说嘛，讨厌！」

    「抱歉。」

    总之先道歉吧，孝平也笑了。对于锳里华把自己努力挤进三十名之内的成果视为自己的事情乐不可支，孝平感到有点害羞，但也很开心。

    「恭喜呀！支仓同学！」

    啪砰！啪砰！

    放学后，一踏入学生会社办，爆竹声立即给了孝平与锳里华一个惊喜。

    伊织用爽朗的笑颜递出一个香槟杯给不知所措的孝平。

    「唉呀唉呀，赶快来一杯吧，不好意思是苹果汽水！」

    「干、干嘛啊，搞得这么盛大。」

    室内悬挂着「支仓与锳里华恭喜你们」的布幔。到处装饰着用彩色缎带及面纸制作的廉价花饰。

    「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现在请热恋中的两人发表此刻的心情！」

    「哥、哥哥！别闹了啦！」

    满脸通红的锳里华一把抢走伊织拿来当做麦克风的洋芋片罐子。

    旁边还有头上顶着纸片雪花，一脸不悦的征一郎与热切鼓掌的白。似乎正在庆祝锳里华与孝平变成情侣。

    「抱歉，迟来的祝福。」

    「没有人拜托你这样做啦！」

    锳里华轻轻塞了一个拳头进入伊织的侧腹。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掩饰害羞。

    「支仓同学，锳里华就拜托你了。」

    伊织突然以兄长的目光将手放在孝平的肩膀上。

    「你看起来不够意志坚定喔。」

    「是、是的。我会努力。」

    「要是锳里华有个万一就宰了你。」

    ……呜啊。孝平表情僵硬点点头。

    「支仓、锳里华。」

    征一郎起身来到两人面前。

    「希望你们能对彼此负责。最后，和平相处吧。」

    征一郎无动于衷地发表这番感言。他的表情过于冷酷，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在生气。

    「哥哥这样算是很高兴了。」

    白跑上前接着补充。

    「是吗？」

    「那当然。起初我告诉哥哥你们两人的事情时，他的脸色比现在更难看……」

    「不需要你来多嘴。」

    飞来征一郎冷酷的声音。白慌忙跑回出纳台。

    ……是喔。大家替我们感到开心吗？

    就算两人情投意合，但尤其对于伊织而言，应该还是难以接受吸血鬼与人类相恋。

    然而，大家却在事情揭晓之后送上祝福。

    头一次有被认同的感觉，总算可以和锳里华在一起了。原本还抱持着不管被谁反对都不在乎的想法，没想到被大家祝福竟然这么愉快。

    「受不了，真是败给哥哥爱瞎搅和的个性。」

    一旁的锳里华似乎也心花怒放，咕噜咕噜地喝光苹果汽水。看来她应该也抱持着与自己相同的心情吧，孝平心想。

    「那么，收下我们送给两位的礼物吧！」

    伊织举起双手，脸上挂着悠哉的笑颜宣示。

    「这星期天，你们有不工作的资格。」

    「……什么意思啊？」

    孝平与锳里华双双纳闷地歪着头。

    「听不懂喔？意思就是去给我约会啦，约会！」

    ——约会？

    两人面面相觑。

    「拜托，可别问我约会是什么？好吃吗？之类的问题喔。」

    「可、可是，接下来有很多文化祭的工作耶。」

    锳里华突然以副会长的立场质问伊织。

    「安啦，别担心！」伊织拍拍胸脯说道。「只要在事后把所有工作通通推到你们身上就好啦。」

    「……我还以为你会说一切包在我身上耶。」

    「会有这么好康的事情吗？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番话的说服力若有似无，感觉非常微妙。

    「决定好了吗？你们也可以拒绝我的提议，将青春投入在工作上面，那也是人生啊！」

    「讨厌，突然要我们做决定……」

    锳里华瞥见孝平一眼。

    自己倒也不是没有将文化祭的工作放在心上，不过身为男人，就不能在此退缩。况且夏天已经来临了，提起夏天，就是刻画恋情的季节。

    「你的好意我就接受了。」

    孝平意志坚定地说道。

    「咦咦、等、等等，孝平。」

    「对嘛对嘛！这才是正港男子汉。那么，在快乐的约会之前，给我列出文化祭的所需物品清单。」

    伊织一副「成功了！」的表情，然后将大量的文件压在孝平桌上。我得好好学习这家伙的用人技巧，孝平心有所感。

    海洋。蓝天。白云。

    星期日当天，孝平获得幸运女神的眷顾。晴空万里，正是享受海水浴的好日子。

    锳里华与孝平依照约定，前往珠津岛海岸约会。

    适逢周末，随处可见人潮。不过这一带与观光的海滩不同，是唯有当居民才知道的地点，所以能放慢节奏好好享受。

    「让你久等了。」

    「喔喔。」

    等候锳里华换泳衣的孝平，见到她的瞬间目瞪口呆。

    比基尼。而且是红色的比基尼?

    「怎么了？很奇怪吗？」

    ……怎么可能奇怪！

    虽然见过她身穿学校泳衣的模样，但是暴露程度简直没得比。

    首先是修长的双腿。有如模特儿的修长小腿、紧实的大腿。圆滑的臀部曲线，令人看得目不转睛。

    「很、很好看喔！」

    「嗯～哪边好看？」

    锳里华双膝微屈，窥视孝平的表情。从上半身穿着的T恤胸口露出若隐若现的乳沟。

    她是想让我心神不宁吗？是的话就太成功了。

    「喂、哪边好看啊？不说清楚我怎么会知道嘛。」

    「都很好看啦。」

    「是喔，谢谢。不过这种意见最敷衍了，请再描述具体一点。」

    她该不会是在挑逗我吧？孝平将视线从锳里华身上移开，凝视海平线的彼端。

    「……海浪打过来了呢。」

    「不要敷衍我，什么嘛，亏孝平是第一个见到我穿泳衣的人耶。」

    「咦？是吗？」

    锳里华双臂交叉，点点头。

    「不是学校规定的泳衣，是这种泳衣喔。更进一步说，我是第一次像这样来海边玩喔。去年的这个时候因为学生会的工作所以忙得不可开交呢。」

    真的吗？孝平大吃一惊，马上想起锳里华离开家里才短短一段时间。

    「所以说，今天是你第一次啰？」

    「是呀。所以啦，你应该要感到荣幸才是。因为我也非常害羞呢。」

    锳里华坐上海滩椅，将脸蛋转向一边。这副模样也好可爱。

    「那我就尽量不要看你，免得让你害羞。」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你从头看到脚喔？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色鬼！」

    锳里华冷不防地想从背后给孝平一掌，却被孝平敏捷地避开。拜与她交往之赐，孝平渐渐能够掌握她的动作节奏。

    「不然我该怎么做呢？」

    「咕……随、随便你啦……孝平的话就另当别论……」

    总算获得她的首肯。于是孝平盯着她的脸庞说道。

    「锳里华好可爱喔。」

    「……唔！」

    让她这样羞得满脸通红实在是很有趣。

    「够了，把背转过去，我帮你涂防晒油。」

    「那种东西就免了啦。」

    「免你个头！」

    锳里华起身绕到孝平的背后。接着从包包拿出防晒油。

    「防晒工作可是轻忽不得喔。」

    「是是是。」

    ……咕溜。

    「唔喔。」

    背部突然传来锳里华的手温与液体冰冷的触感，孝平不由自主地后仰。「不要动。会抹不均匀啦。」

    ……咕溜咕溜。

    「咕哇！」

    受不了这股痒劲，就这样跌入海滩椅上。

    「投降了！」

    「呼嗯～想不到孝平这么敏感啊。」

    锳里华的眼睛发亮。孝平正准备开溜，却不敌锳里华的反射神经，被她紧紧捉住手臂﹒

    「来～帮你涂多一点唷～」

    「住、住手……」

    锳里华仿佛整个人压上来似地从后方进攻。接下来的五分钟，孝平饱尝到地狱般滋味。

    中午，两人在海之家买了两份炒面以及两瓶弹珠汽水。只见锳里华好奇地盯着瓶口的弹珠猛瞧。

    「这个要怎么喝？」

    「咦？」

    看来锳里华的初体验清单中，又要再添这一笔了。孝平先示范打开弹珠瓶栓，锳里华目瞪口呆地看着。

    「好厉害喔！好惊人的发明喔！弹珠竟然变成瓶栓耶！」

    「呃，算是个发明啦，不过到了今天就不方便了。宝特瓶或易开罐应该是更好的发明。」

    「是吗？或许真的不方便，可是好漂亮唷。」

    「那这次换你来开。」

    指示她压下突起的弹珠后，锳里华战战兢兢地施力。最后，瓶子发生咕噜噜噜噜噜的声音，汽水从瓶中喷出。

    「噫呀啊啊啊！」

    「哇、不要摇！」

    正准备加以劝止，对喷发的汽水害怕不已的锳里华却猛摇瓶身。拜此之赐，她的泳衣完全被喷湿了，瓶子里的汽水也所剩无几。

    「爆、爆炸了！」

    「可惜。没关系，我的给你。」

    孝平将喝到一半的汽水递给锳里华，然后抢过她手中仅剩两公分左右的汽水。

    「不用啦，我喝那一瓶就好了。」

    「没关系啦，反正我从小喝到大。」

    说完，孝平喝光瓶中剩余的液体。锳里华也跟着轻轻啜饮。

    「……好甜。」

    「嗯，里面就是普通的汽水嘛。」

    「这颗弹珠要怎么拿出来？」

    「那就是它永远的奥妙。目前唯一的法子就是打破瓶子。不过很多店家会回收这种瓶子，所以最好不要随便打破。」

    「真是左右为难呢。」

    「是呀。」

    锳里华举起瓶子遮挡阳光，窥视里面的弹珠。四处反射的光线一闪一闪地照耀锳里华的脸蛋。

    「……我说。」

    「嗯？」

    「锳里华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呢？」

    被这么一间，锳里华沉默不语。看来她正在思索着如何说明。

    「……我父亲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母亲。很难说明她是个怎样的人……总之很难相处就是了。」

    也对，孝平心想。虽然无凭无据，却有这种直觉。

    但应该是位美女吧。不管怎么说，都是将千堂兄妹送到这世界上的人。

    「我举个例……如果她想要这颗弹珠，就会毫不犹豫打破瓶子。但是因为没有手下留情，所以弹珠也会跟着变成一堆粉末。她就是这样的人。」

    「……好恐怖喔，虽然我不认识。」

    简直就是小孩子嘛，孝平心想。对别人的母亲做出这种评论实在很没礼貌。

    「呵呵，不过你放心。她不会下山到这儿，所以没机会和孝平见面啦……而且，我坚决反对你和她见面。」

    「……你和母亲的感情不好吗？」

    「不算很好。她反覆无常又任性，每次都被她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不管我方不方便就召我回去，稍微迟到就不高兴……」

    一口气说到这儿，锳里华突然回过神看着孝平。

    「对不起。不知不觉发起牢骚。」

    「没关系，发泄一下也好。」

    说完，锳里华露出些许寂寞的微笑。

    会让锳里华有这种表情的个中原因，应该是亲子之间的冷淡关系吧。

    虽然还有满腹疑问，但是锳里华似乎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想想还是别继续追问。

    「呼啊，大家现在应该正在忙着准备文化祭吧。」

    锳里华突然伸个懒腰，笑眯眯地转移话题。

    「是呀。要是不买个伴手礼回去，会被他们怨恨喔。」

    「那么，就买些金鄂烧给白。还有弹珠汽水……啊、对了对了！在学生餐厅贩卖弹珠汽水如何？」

    锳里华眼睛发亮，提出这个想法。

    「你这么喜欢弹珠汽水喔？」

    「因为很有趣嘛。如果有很多学生捧场，说不定有人能不打破瓶子取出弹珠。回去以后马上写申请书吧。」

    看来她是玩真的，下周的这个时候大概就会看到弹珠汽水陈列在架子上贩卖了吧。

    「你觉得大家会喜欢吗？」

    「一定会啊。不过呀，你真厉害耶，锳里华。」

    「厉害什么？」

    「呃……因为你不光只是嘴巴说说，而是真的会实际去执行，所以我很佩服你呢。」

    「我才没有那么厉害呢。我只不过是想要让大家有个更美好的学院生活而已。希望能为大家留下永远美好的回忆。」

    「……是呀。」

    那就是锳里华的原动力。凡事以学生为优先考量，对于能为学院内所有学生奔波忙碌而感到至高无上的幸福。

    因为她在一年半前，还一直过着笼中鸟般的生活．

    对她而言，学院生活应该也像是宝物般地珍贵吧。

    ……话说回来，自己还真是喜欢上一个了不起的人呢。孝平深有所感。

    「今天过得很快乐，谢谢你喔。」

    抵达宿舍，约会画下句点。

    锳鞋华不动声色地将不舍的情绪埋藏心底，强颜欢笑说道。虽然很想多和孝平在一起，位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反正明天还能碰面，锳里华暗自如此安抚自己。

    「明天见啰。」

    「嗯，晚安。」

    挥挥手，孝平朝男子宿舍走去。锳里华目送着孝平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

    叹一口气之后，锳里华转身走出宿舍。

    今天也接到母亲的召唤，但她并未告诉孝平。反正照惯例又是「眷族」的话题。到今天为止母亲一直在容忍自己，不过应该快到极限了。

    母亲的希望，是将孝平作为锳里华的眷族。

    寻找名为眷族的「伙伴」，是她把锳里华送入这间学院就读的主要目的。如果不是锳里华答应出外找寻眷族，今天可能就一直被幽禁在家了。

    ……不过。

    我不想将孝平变成眷族。锳里华下定决心。

    因为我喜欢他，比任何人都喜欢，所以不想拿他来取代包装血。

    最难得可贵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有限的人生。为了自己，绝不能让他背负这个沉重的十字架。

    「这个废物！」

    这句话已经听习惯了。

    不，不是听习惯了。而是踏入这座宅邸的瞬间，立即让内心冻结起来。若非如此，将无法继续正常过生活。

    「实在非常对不起。」

    锳里华的头贴在冰冷的地板。

    「你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把那个人变成眷族。难道你忘了对我的承诺吗？」

    「我并没有忘记。只是对于人类，我比较小心谨慎。」

    「谨慎什么？你不过是在拖延而已，难道你还真以为我不晓得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那个……」

    依照自己长年的经验，锳里华明白，今天母亲的心情非常糟糕，看来今天晚上甭想早点回宿舍了。

    「……今天你去哪儿溜达了？」

    「呃……」

    「你和他在一起吧？怎么了，和他亲热到忘记与我之间的承诺吗？虽然不成材，不过只有迷惑男人还算有一套嘛。」

    某种东西折断的声音在心中作响。锳里华站起身，面对御帘瞪着高傲含笑的女子。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有眷族呢？」

    「……你说什么？」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必要制作眷族吧？」

    「因为有捐血用的血液吗？你以为那个东西任何地方都会有吗？」

    「……」

    熊熊燃烧的愤怒因为那句话而无处发泄。

    没错，她说的没错。这个人的措词虽然强硬，但绝对不能说是错误。她纯粹是以吸血鬼的立场发言，这点锳里华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锳里华已经与人类过于亲近。她憧憬人类、喜欢人类。

    感觉无能为力。

    她厌恶制作眷族，厌恶直接吸食人血。然而光靠包装血，就会被当成离不开母亲的小女孩，被视为半调子的吸血鬼。到头来，包装血也好什么都好，终究无法取代吸食人血的重要性。

    「……够了，把那个人类变成我的眷族吧。」

    「什……！」

    全身不寒而栗。膝盖不住地颤抖，视野顿时扭曲。

    「请、请您住手！求求您！」

    「住口！我已经听腻了你的藉口了。」

    「求求您，求求您……唯有这件事情……」

    「那么，你要让他成为自己的眷族吗？还是回到这里。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就放过那名人类。」

    「唔……」

    「原本就说好了吧，马上给我做出决定。回来？还是不回来？我没意见，不差那一两只眷族。」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确实是在拖延没错。脑中想起孝平的笑容，想起社办里的阳光，以及那有些灰尘、熟悉的味道；想起班上同学的脸、想起老师，想起与孝平走过的行道树路。好希望可以就这样永远走下去。

    ……为什么会萌生这种想法？

    打从一开始就明白，孝平与自己的道路并不相同。即便途中会有交集，有朝一日终究会分道扬镳。

    迟早会被迫分开。

    这样的话，至少……

    至少，给他一个健全的人生。

    给他一个身为人类应该享有的美丽人生——

    晚间十一点。

    孝平合起正在阅读的快乐星期天，伸了一个大懒腰。

    在海边玩得太累了，眼皮才会如此沉重。和锳里华的初次约会相当愉快。

    差不多该睡觉了，准备按下电灯的开关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锳里华的来电。

    「喂、你好？」

    「啊、孝平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来。」

    「没关系。有事吗？」

    或许是自己多疑，锳里华的声音显得无精打采。刚才还快快乐乐地分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孝平心想。

    ——难道是？

    「是平常的那个吗？这个……」

    「……不是，你误会了。我刚才喝过血，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有什么事吗？不会是寂寞吧？」

    「嗯，或许吧。」

    出乎意料地坦白。是因为讲电话的关系吗？

    「呃，那……距离熄灯时间还有一点时间，要在哪里见面？在我房间也可以啦。」

    「嗯……」

    陷入沉思。

    原本孝平还以为她会说：「你这个色狼」或是「你不会在想什么下流的事情吧？」之类的问题，结果……

    「好啊，我过去。」

    锳里华反而爽快地允诺。

    「我大约五分钟后到。」

    「喔、好啊。那……等会见。」

    结束通话，孝平凝视着显示画面一段时间。

    ……喂喂喂，真的假的？

    孝平像是中枪似地跃下床铺。要先怎么做呢？从哪儿开始藏？这时才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四角裤走来走去，赶紧穿上长裤。

    「晚安。」

    五分钟后，锳里华来到寝室。

    她的表情略显紧张，这点孝平也是一样。虽然好几次邀请女生前来作客，却不曾在这种时间和女生独处。

    「先跟你说，没有能招待你的东西。因为我才刚吃完最后一包洋芋片。」

    「没关系啦，这么晚了吃零食会胖的。」

    锳里华耸耸肩膀，在座垫上坐下。刚才在电话中还觉得她无精打采，不过现在的锳里华却一如往常。

    这样一来，越来越摸不清她半夜来访的目的。女人真是难以捉摸。

    「嗯～床底下没有东西吧。」

    「你在看哪里啊！」

    趁着孝平一瞬间的疏忽，锳里华直接窥探床铺底下。

    「喂喂喂，现在没有人把色情书刊藏在那种地方啦。」

    「没有人提到色情书刊啊，表示你藏在别的地方啰？」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

    「呼嗯，」

    锳里华眯起眼睛望着孝平，一副无法相信的模样。

    「干嘛呀，你啥时变成风纪委员啦。」

    「不是那样啦，因为我第一次一个人跑到男生的房间，所以会特别留意嘛。」

    「我这儿可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喔。」

    孝平一边沏茶一边说道，锳里华像是一只拥有血统证书的猫似地泛起优雅的微笑。

    实在是很紧张，才会这么多废话。

    还有，唯有这个时候，才会想起锳里华穿着泳衣的模样。越是希望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脑海里越会浮现高解析度的完美无瑕身体曲线。

    「请用粗茶。」

    「谢谢。」

    泡的是具有心灵沉淀作用的草本茶。

    「呼呼，好喝。」

    「那就好。」

    「这香味是挪威甘菊吗？」

    「是啊。混合了百里香与薰衣草。」

    无关紧要的对话。然而锳里华的手些微颤抖。

    虽然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孝平也在拼命地舒解自己的紧张。

    「这么晚了来到男生的房间，会惹会长生气喔。」

    「哥哥才不会生气，反而会起哄呢。」

    「那倒也是。」

    孝平放下茶杯，移往床铺。

    距离锳里华剩下二十公分的距离。

    「今天很开心呢。」

    「是啊。」

    「有机会再去海边吧。下次也可以约奏她们。把平常一起开品茶大会的成员们找来。」

    「……」

    「啊、呃，对我来说，可以两个人去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啦……」

    肩膀传来轻轻的触感。

    锳里华的螓首靠上孝平肩膀。

    孝平全身完全僵硬，鼻腔飘进轻柔的、柑橘类的香味。光泽明亮的秀发，轻抚到孝平的手臂。心脏差点破胸而出。

    「锳里华……」

    锳里华仰望孝平，拉近嘴唇的距离，以娇柔细碎的声音接近孝平的耳朵。

    「……孝平，说你喜欢我。」

    若即若离的柔唇道出如此动人的话语。

    「我喜欢你，锳里华。」

    「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再一次……」

    好喜欢你……两人的嘴唇叠合在一起。感受到柔软、水嫩的触感，真想一口吃掉。

    「嗯……嗯嗯。」

    孝平伸入舌头，锳里华随即与之缠绕。火热的舌头在唾液之海中跳跃。体内最深之处，被某种紧缩的感觉抓住。

    「啊嗯……嗯、啾……嗯。」

    彼此交换唾液，渐渐将唾液饮光。由舌头的侧面到牙龈、以舌头探索每一处地方。有如无法呼吸的深吻。

    「锳里华……你的味道好香。」

    「咦……？因为我有喷橘子香水。」

    「……不是香水的味道，是你的味道。」

    「……不要说这么下流的话。」

    「真的啦。我一间到这个味道就很兴奋。」

    「笨、笨蛋……」

    嘴巴上骂笨蛋，身体却没有抗拒的意思。心跳指数到达最高潮，光是接吻已经渐渐无法满足……

    锳里华变得百依百顺。

    孝平犹豫着是否要现在踏出那一步，最后，他一边亲吻一边将手伸向锳里华的胸部。乳房透过白色衬衫传来的丰满，无法以一手掌握。

    「啊……呼……」

    她并未抗拒。

    稍微松了口气。孝平趁机更加大胆地搓柔。

    「好软喔。」

    「……是喔？我是不清楚啦。」

    热切地舔吻唇瓣，温柔地来回抚摸乳房。连衬衫底下的内衣，都能肯定一定是有很多蕾丝花边的设计。想到被隐藏在内衣底下的物体，下体马上不听使唤。

    「啊……噫呀。」

    从下方往上搓揉，给予稍微强烈的刺激。锳里华的喘息声加高，接吻渐渐显得漫不经心。看来她十分有感觉。

    「好可爱的声音。」

    「讨、讨厌……啦。」

    「和在大家面前演讲的时候，完全截然不同。」

    「废、废话……怎么可能会、一样嘛……」

    额头渗出汗水，锳里华拼命忍耐快感。只有自己见得到她这副模样，这是副会长的真面目。自己独享看见她被男生爱抚胸部、发出娇喘的资格，优越感油然而生。

    孝平手掌探入衬衫底部，触摸她的腹部。一抚摸到浮渗汗珠的肌肤，锳里华立刻身体一阵打颤。

    「啊啊……脑袋好像要变空白了……」

    ……

    「孝平……我喜欢你……」

    锳里华再次伸手抱紧孝平。在温暖的体温的环抱下，孝平同时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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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里华篇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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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5

    翌日。

    一醒来马上注意到，已经不见锳里华的身影。

    她应该躺在自己怀里睡到天亮才是呀。

    摸摸床单，还残留些许微温。学院确实有规定学生会成员不得在男生房间过夜。所以她一定是挑没人注意的时间点，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

    这么转念一想，孝平整装完毕，前往学院。

    孝平是有传了一封简讯给锳里华，内容是「早上我睡过头了。你怎么起得来呀？」。平常锳里华马上就会回传，但是今天过了好几个小时却都没有收到锳里华的回信。

    午餐时间，孝平来到隔壁班。就在他拜托最近的一位女学生呼叫锳里华出来的时候。

    「锳里华今天好像请假耶。」

    「请假？」

    出呼意料的回答。孝平微微倾头思索。

    「是感冒或是怎样了吗？」

    虽然知道吸血鬼应该不会感冒，但还是稍微试探看看。

    「这个嘛，我不知道。传了简讯她也没有回，说不定正在睡觉吧。」

    「……这样啊。」

    一样无消无息。不过，真的很难想像她会因为身体不适而卧病在床。况且昨晚并没有特别怪异的举动。

    孝平道谢之后走向学生餐厅。

    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上不上学是锳里华的自由，孝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以她的个性，如果要请假，至少会传一封简讯知会一声才对。无关乎情侣之间的义务，若是从她与孝平一同身兼学生会工作的立场来看，无消无息实在很不正常。

    还是说，真的是身体不舒服而卧病在床？或许吸血鬼也是有可能生病。又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霸王硬上弓，所以她连传一封简讯也很困难？

    想到这些，耳根子不禁发烫。脑中苏醒的甜蜜影像与枕边绵绵情话，此刻与锳里华结合的实在感涌上心头。

    差点发笑失声，孝平急忙拍拍自己的额头。

    给我清醒一点！要是被大家看见自己一副魂牵梦萦的模样，不晓得会怎样挖苦自己。

    「孝平～你在偷笑什么？」

    在学生餐厅点了炒面，正在寻找空位时，突然被人叫住。

    用膝盖想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奏。

    「我才没有偷笑。」

    「是吗？」

    「是啊。」

    孝平故作正经，在奏旁边的空位坐下。阳菜就坐在对面的位置。

    「阳菜又点味噌拉面吗？」

    「我、我偶尔才会点啦。孝平才是勒。」

    她的视线诉说着：你不也又点炒面？自己的确没资格说别人。

    「唉呀呀，小锳里没和你在一起啊？」

    奏语带嘲弄地问道。

    「又不是我走到哪她跟到哪……而且听说她今天请假。」

    「什么，是喔？感冒吗？」

    「大概吧。」

    孝平语焉不详地点头。

    「还是玩海水浴的时候肚子着凉了？」

    「啊啊，有可能……喂、你怎么知道我们去过海边啊？」

    孝平瞪大双眼望着奏。虽然并没有故意隐瞒，但是昨天的约会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于是奏夸张地耸了耸肩。

    「谁叫孝平～晒得这么黑嘛！穿帮啰！」

    「唔！」

    被她一说，自己洒海苔的手臂确实红通通的。看来是自己大意。

    「啊哈哈，难怪你刚才会偷笑。你是开心到想到都会笑吗？」

    「怎、怎么可能！」

    「孝平，你的炒面又要变成高尔夫球场了……」

    「咕啊！」

    孝平在阳菜的提醒下发出绝望的声音。不知不觉，盘中已经绿油油地一遍了。

    ……又来了。

    「唉呀，孝平～要我分你吃石狩锅吗？」

    「还是要吃味噌拉面？」

    「……不了，谢谢。」

    孝平对两姐妹无力地摇摇头。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已经满脸通红。

    放学之后。

    锳里华依旧没有回信。拨了一通电话，本人并没有接听，只听见未接来电的话音而已。

    接着就只有拜托奏去女子宿舍看看了。不，如果到了晚上还是没有音讯，就请奏前去打听情况吧。

    「晚安～」

    孝平一如往常推门进入社办。

    一进入室内，正在眺望窗外的伊织便映入眼帘。征一郎与白好像还没到。

    「嗨，支仓同学。」

    「昨天谢谢您的好意。这是送您的伴手礼。」

    孝平拿出装着在海之家买的弹珠汽水与在商店街买的金锷烧的手提袋。看看袋子里面，伊织喜出望外。

    「哇～好怀念呀。想不到现在还有贩卖喔？」

    「到了夏天很多店家都会卖唷。因为锳里华没有喝过，昨天才陪她买来试喝。她好像非常中意呢。」

    「嗯，也是。她从以前就很喜欢甜的东西。」

    一派轻松地回答。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破费。」

    「啊、哪里。不用客气。」

    看见伊织低下头，孝平跟着鞠躬。今天伊织出奇地老实。孝平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再次看向伊织。

    「……！」

    红色的眼睛。

    永远忘不了，孝平成为学生会成员的那一天——咬进女学生脖颈的利牙，当时的眼睛。

    那时，双脚僵硬动弹不得。不过，此刻反而能以冷静的心态面对那双眼睛。

    「唉呀，完全吓不倒你嘛。」

    「这个嘛，我们也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

    「虽说很长，但也才三个月吧？」

    「从人类的时间来看，三个月熟悉起来绰绰有余。」

    说完，伊织耸耸肩膀叹了口气。眼睛瞬间恢复原本的颜色。

    究竟搞什么把戏啊？孝平诧异地仰望伊织。

    「你的表情像是在说这家伙到底想干啥啊？」

    「知道就好，请解释清楚。不会是单纯的恶作剧吧？」

    「不是。其实我原本想抹灭你的记忆，不过还是算了。」

    「……啥？」

    从伊织口中说出劲爆的台词，孝平张大嘴巴。

    「我的记忆吗？」

    「没错。虽然觉得那是为了你好，但我还是不想以我个人的喜好来决定。毕竟我这个人很尊重本人的想法。」

    「……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内心有股不好的预感。

    回想起来，从早上开始就有这种预感。睁开眼睛的瞬间，便有种若有似无，无法言喻的违和感。

    「嗯，老实说。」

    伊织找了张椅子坐下。

    「锳里华和家母起了一些争执。」

    「……争执？」

    「没错。因此，可能会暂时无法上学。」

    孝平倾头纳闷。

    他明白和母亲起争执的意思，不过为何非得让她请假呢。

    「所谓的暂时，大概多久？」

    「不晓得，如果那个人的心情好，或许会快一点吧，如果一直坏下去，那就有得等了。反正不管怎样，一年半之后锳里华都必须遵守约定回家才行。」

    「……咦？是吗？」

    「咦？她没告诉你吗？」

    「她是说过必须留在这座岛上啦。」

    回想起某天两人谈到升学的事情。锳里华表示无法离开这座岛，所以孝平也告诉她将一直留在这座岛上。

    「嗯，她有这样说过喔。不过实情与你想的有点出入哦。我所谓的锳里华回家，指的是她再也无法踏出家门一步喔。」

    「咦？为、为什么？」

    「只能说这是约定。反正结果就是那孩子比约定期限更早回家。」

    「……？」

    脑袋一片混乱。

    因为昨天晚上，锳里华确实在孝平身边。

    那时，她压根没提到这件事情。

    「……所以，你才会想要抹灭掉我的记忆吗？怕我见不到锳里华会感到痛苦吗？」

    「是呀。」

    「请告诉我你家怎么走，我要去见她。」

    现在可不是说三道四的时候。

    完全不能接受这种分手的方式。

    不，如果没有亲耳听见锳里华的解释，就不能认为是分手。

    「劝你死了心比较好。希望你好好想想为什么锳里华会决定回家。而且，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吸你的血。」

    「那让她吸不就好了。」

    「如果锳里华就是因为不想吸，才决定回家呢？」

    ——那个……

    哑口无言。

    被吸血是无所谓，但那并非锳里华所望。

    如此一来，把锳里华带回学校的举动，不就有辱她的决心吗？

    「可是……」

    还是不希望她被因禁起来。

    实在不希望如此热爱校园生活、尽心尽力、珍惜每一天的锳里华被因禁在狭小的笼中。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去，我想去接锳里华。炓

    「我可没办法担保你的安危哦。说真的，如果你想要带锳里华逃跑的话，可是会丢掉小命喔。」

    虽然语带玩笑，不过他所言应该不假。

    「我不会逃跑，只是要说服而已。」

    「……是吗。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无法阻止你。不过，你真的要去吗？」

    「是的。」

    孝平斩钉截铁地表示。不管问几次，答案都是一样。

    最后，伊织叹了口气，然后流利地将地图画在影印纸上。地图上标示出从这间学院到宅邸的道路，以及宅邸内部的路线。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陪你去，免得人多嘴杂。」

    亏自己原本还抱持着一丝期待，果然还是得靠自己。

    孝平向伊织道谢之后，立即动身出发。

    一边看着地图，一边步行在森林的小径。

    千堂家的宅邸应该就在珠津山的山麓道路上。

    夕阳西斜，树林里一片郁郁苍苍，四周非常昏暗。事到如今才开始担心怎么回去，已经为时已晚。

    …………是这栋吗？

    就在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而感到不安时，一栋宅邸突然映入眼帘。

    似乎是栋具有高度历史价值的洋馆。月光洒在墙上，发出微弱的光芒。不似无人居住的废屋，庭院的花草树木有被修剪过的痕迹，可以确定有人居住。

    孝平想起始终居住在此的锳里华。

    然后，又想起锳里华此刻就在这洋馆的某处。

    压抑着想要直接与锳里华见面的冲动，孝平首先寻找位于洋馆深处的和风隔间。

    在屋内直直走，马上看见和风的巨大建筑。

    虽然景象有如温泉胜地的高级和风旅馆，不过散发出来的紧张感与旅馆相去甚远。令人心神不宁。

    这里再进去——

    孝平甩甩脑袋，下定决心。

    进入窄小的门，走近建筑物。没有看见门铃，也不见半个人影。就在孝平开始犹豫擅自闯入是否会有侵入罪的嫌疑时……

    「……进来。」

    突然响起年轻女性的声音。

    似乎是从房间里面传出。

    「打、打扰了。」

    声音突然变调。如果只听刚才的声音，似乎没有那么恐怖。毕竟在孝平的想像里，锳里华与伊织的母亲应该是一位非常亲切的阿姨。

    ……这是什么味道？

    檀香的味道飘入鼻孔。

    令人联想到佛坛般的古老味道，孝平不怎么喜欢。

    心中的恐惧渐渐滋长。

    好想见锳里华，好想闻锳里华的味道。不想待在这种幽暗的场所，即便在社办也好、学院也罢，好想到这里之外的其它地方。

    锳里华，等等我！我马上就去见你——

    「请坐。」

    御帘，应该是这样称呼吧。

    简直如同平安时代的公主。因为阻碍了视线，所以无法窥视她的长相。

    感觉到对方难以接近，孝平在有些距离的地板上坐下。总觉得若是不正襟危坐，就会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那个，我、我叫支仓孝平。初次见面，您好。」

    对方没有回应，似乎正在打量自己。

    「请问，您是锳里华的母亲吗？」

    「正是。」

    简短的回答。

    而且还是很年轻的声音，不过孝平马上想起对方是吸血鬼。他们的确可以操控外观上的年龄。

    「锳里华好像承蒙你的关照。」

    「啊、哪里，我才是一直承蒙锳里华的关照……」

    想不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心中感到错愕。

    说不定她是很好沟通的人呢。孝平暗自庆幸自己有来。

    「那个，我有一事相求。」

    「请说。」

    「那个……希望您能再让锳里华回到学院。她在学院身兼副会长，也备受大家推崇，是不可多得的人材……」

    「可以呀。」

    「咦？」

    「如果她愿意制作眷族的话。」

    ——眷族？

    初次听见这个名词。

    锳里华从来没有提过只字片语。

    「眷族是什么？」

    「她没告诉你吗？」

    「是的。」

    「……这样啊。」

    孝平吓了一跳。

    御帘流畅地往上卷起，孝平当场动弹不得，连呼吸也要停止。内心涌上强烈的恐惧与些许的后悔……难道我就要……

    面对这个情况自己是不是有点想太多了，孝平暗自告诉自己，反正面对面沟通之后就会知道了。

    虽然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你想和锳里华作朋友吗？」

    「是、是的……」

    御帘的彼端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

    如绢丝般的长发、红色的杏眼、宛如人偶般令人着迷的容貌。

    不知该如何让自己接受她就是锳里华的母亲的事实。一点实在感都没有。

    她光是坐在原地，便有种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轻而易举就被她锐利的目光看穿一切。

    「呵呵。」

    有如少女的眼睛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又仿佛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般暗自窃喜。

    「……！」

    眨眼的瞬间，她的身影从眼前倏地消失。

    同时，身体的中心剧烈发热。身体猛烈摇晃。孝平低头望向自己的腹部。

    「咕……哈啊……」

    腹部长出一只手。

    一只染满鲜血，像是孩童的手臂。不对，并不是腹部长出一只手，而是手臂贯穿了腹部。空手刺穿腹部，挖开了一个洞。

    ……为什么？为什么？

    身边发出铁味。

    不，这是血的味道。是孝平本身流出来，血流不止的味道。

    「呵呵……真是麻烦的女孩。你也这么认为吗？」

    背后响起声音。领悟手的主人是锳里华母亲的瞬间，孝平口吐大量的鲜血倒卧在地。

    全身痛苦不已。最后听到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发出尖叫，然而还来不及确认声音的主人是谁，孝平便失去了意识。

    在刺眼的光芒中，孝平睁开了眼睛。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来到这所学院之后的一切不会是场梦吧？

    什么吸血鬼居住的岛，太不切实际了吧。不过以作为梦的题材来说是相当惊险刺激了。

    「……孝平？」

    孝平缓缓朝声音望去。

    就算是作梦也好。听见这个声音，孝平几乎喜极而泣。

    「锳里华？」

    这儿是自己的房间，锳里华在房间的一隅。

    起初想到的是，原来我被送出那座宅邸了。接着继续回想，那个飘进鼻腔的味道与恐怖，还有……

    孝平战战兢兢地触摸腹部。

    没有痛楚。也不是麻醉药生效的缘故。因为触摸的感觉非常扎实。

    「我还活着啊……咦？不对，不是在作梦吗？」

    「不是作梦啦。」

    锳里华的眼角泛着泪光。

    「你的腹部被开了一个洞，差点死掉呢。」

    是喔？如果是这样，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要是真的，你就已经死了。幸好……不、不能说是幸好。」

    锳里华似乎已经混乱。虽然孝平也十分紧张，不过望着锳里华便能保持冷静。

    「说清楚一点。」

    「她并不想杀你。其实她希望你活着。因为……她把你变成我的眷族了。」

    ——眷族？

    这个词汇从锳里华的母亲口中提过。

    「眷族是什么？」

    「类似吸血鬼的生物。」

    「……啥？」

    「喝下吸血鬼之血的人类，就会成为眷族。」

    「呃、那个……」

    「详情稍后再说，不过你现在已经成为吸血鬼了。」

    「……」

    完全摸不着头绪。

    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虽然没有死掉就谢天谢地了。

    孝平拉起睡衣看着腹部。

    肚脐上方有一个拳头大的黑色面积。昨天以前确实没有这种东西。

    「过了一天就会消失……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就算受伤也会像我们一样很快痊愈。」

    「对了，锳里华已经可以离开家了吗？太好了，你自由了！」

    「咦……？」

    锳里华终于按奈不住，泪珠一颗一颗落下。

    「不用担心我啦。我怎样都无所谓。」

    「才不呢，你是最重要的。」

    「我不想要这样。如果要把你作成眷族，我宁愿一辈子关在家里……！」

    锳里华趴在床上哭着。

    「……别哭啦，锳里华。」

    孝平的呢喃并未传入锳里华的耳朵。她只是发出痛苦的声音，肩膀不断颤抖。看见她如此难过的模样，孝平也缄默不语。

    孝平再次看向自己的腹部。

    锳里华说这身躯已经不是普通人的身体了。就算受伤也会马上痊愈，这就是「眷族」。

    ……总之就是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除了身体还有些乏力之外，睁开眼睛完全没有任何异状，熟悉的景象、张开双手的感觉、呼吸、味道、体温、一切的一切都与平常的自己没有两样。

    可是自己却不是人类。这样反覆推想，还是没有一点实际感都没有。

    如果是头上长只角、皮肤变成青绿色等等显而易懂的症状，应该就能确定这是事实了。

    「为什么你母亲要把我的腹部……」

    首先想到这一件事。当时请伊织画了地图、造访了锳里华的家，虽然不甚记得会话的内容，只有位于御帘后面的少女的红色瞳孔历历在目。然后想起身体冷不防地被贯穿的痛楚。

    「为什么你母亲打算杀我……？」

    「她不是打算杀你。她的目的是把你变成我的眷族。」

    泪眼汪汪的锳里华抬头看着自己。

    「母亲非常气我总是不制作眷族，所以使出强硬的手段。为了救身受重伤的你，除了让你喝下吸血鬼的血，把你变成眷族以外别无他法。所以，母亲才会故意制造我不得不让你喝下血的情况……」

    因为喝下锳里华的血保住性命的自己，应该庆幸自己成为「眷族」吗？

    「我还以为你母亲反对我们交往。所以才会打算杀我。」

    因为这种原因而被杀真是有够冤枉，不过事实是，如果没有锳里华的搭救，自己早就一命呜呼了。

    「母亲……反倒对我喜欢孝平暗自高兴。」

    「是吗？」

    「没错。可是母亲……并不是对女儿的恋情表达支持。对她而言，你不过是一个眷族的候补人选……所以我才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才会憎恨把不相干的你牵扯进来的母亲……」

    不可原谅，锳里华咬紧嘴唇。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孝平……」

    「锳里华。」

    「或许……就那样让你死去会比较好。让你保持人类的尊严死去或许比较恰当……但是，我办不到……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原来，她是为我而哭呀。因为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孝平伸手轻抚锳里华的秀发。感觉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触摸她了。

    「……别把我说成局外人嘛。」

    「可是……」

    原来这就是会长警告过的危险后果，孝平茫茫想起。因为打从一开始锳里华就不愿意见到这个状况发生。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无法掌握自己的状况，所以孝平听到「眷族」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感觉。

    捡回一条命就谢天谢地了。

    突然想起父母亲、阳菜与奏、司、学生会的各个成员。还有吵吵闹闹的班上同学。

    以及最心爱的——锳里华。

    一幸好还能再见到锳里华，这份开心是确确实实的。与其分手收场，这个结果反而好多了。就算是按照锳里华母亲的脚本走也无所谓。

    「欢迎回来，锳里华。」

    一直想说这句话。

    「你总算回到我身边了，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孝平……」

    「求求你，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锳里华含泪哽咽，用力点头。于是孝平使劲抱紧不断颤抖的柔弱身躯。

    ……好温暖。

    品尝传过来的温暖，此刻只希望这温暖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只要能和锳里华在一起，这副身躯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并非是自暴自弃，孝平由衷地这么认为。

    「吸血鬼啊，是很怕寂寞的喔。」

    明明自己也是吸血鬼，伊织却说得不关己事。

    「不管和人类的交情有多深厚，最后大家都会抛下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对吧？再怎么亲密，也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

    相隔四天之后，孝平再次前往学院。虽然大病初愈，他却一如往常前往社办。

    等待着孝平的人是伊织。「嗨，眷族！」开口第一句话就这样问候，随后赏给孝平一个熟悉的笑容，见到这个笑容，气氛变得有些轻松。

    「所以吸血鬼才要制作能交往一辈子的朋友呀。」

    「是朋友吗？」

    「是啊。正确来说，是一生取之不尽的血槽，对吗？」

    ——血槽。

    这句话真是名副其实。

    根据伊织的解释，眷族虽然与吸血鬼有程度上的差别，但是在体质方面与吸血鬼非常接近。

    长生不老、受伤后立即自我恢复、百病不侵。肉体能力大幅提高，有心的话就能展现奥运选手的实力。

    ……老实说，一点喜悦的心情也没有。

    虽然很高兴能捡回一条小命，不过听见「长生不老」这句话时，真的很想说：「骗人的吧！」很难想像自己今后将度过好几百年的人生。

    「我们的母亲呢，认为吸血鬼在拥有眷族之后才算是独当一面。如果有眷族这个朋友在身边，就可以随时随地吸血了。」

    的确，长生不老、不怕受伤、生病的眷族，确实可以提供取之不尽的血液。原来如此，真是万全的系统。

    「可是，眷族也很难说会与吸血鬼永远在一起吧？说不定某天闹不合而分手吧。」

    「不用担心。吸血鬼与眷族就是所谓的主仆关系。也就是说，你的主人是锳里华，只要锳里华下达命令；你就无法违背。」

    「锳里华是主人……」

    还以为现在听见什么都见怪不怪了，但还是着实吓了一跳。

    「不过你可别误会。主人的话并非全部是命令。只有主人明确说出『命令』这两个字，主仆关系才会发生效力。」

    「……喔。」

    「锳里华一定不会命令你啦。你应该最清楚那孩子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吧。」

    孝平缓缓点头。

    自己是不在乎锳里华成为主人。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影响到两人至今为止培养起来的感情。

    当然，他知道一切要维持原状不太可能。

    但还是不希望改变，特别是现在最心爱的人。

    「……锳里华对我泄露家里地点大发雷霆耶。」

    「真的吗？」

    「是啊，我还以为真的会被她宰了呢？」

    你又死不了！虽然很想这样吐槽，但还是算了。

    「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呃，也不是没想过啦。毕竟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打算加害于你了，是我置你于死地啦。」

    「不会啦，决定去你家的人是我自己。」

    孝平简短地回答。

    拜托伊织提供地图的人也是自己，虽然不是不晓得锳里华的心情，但是孝平明知有危险还是要前去造访，原本就不应该怪罪伊织。

    「我可以跟你打赌，那个人现在已经忘记加害于你的事情了。连一丁点的罪恶感也不会有，因为对她来说，人类就是这种程度的存在。」

    「……真是败给她了。」

    只能这么说。从她毫不犹豫对孝平出手来看，也能明白她不是那种会怀有罪恶感的人。

    「……对不起。我给会长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干嘛道歉？这不是受害者应有的态度喔。」

    孝平泛起苦笑，或许伊织说的没错。腹部被挖开一个洞，最后变成来路不明的生物。就算迁怒也可以说是不足为奇。

    可是。

    「……你会后悔那天去我家吗？」

    面对伊织的询问，孝平摇摇头。

    就算后悔，但若是面对相同的情况，自己肯定还会选择同样的答案。绝不做其它选择。

    因为，这样就好。孝平这么认为。

    许久不见的蓝天。

    孝平步出社办，走在往宿舍绵延而去的行道树路上。然后听见背后传来声音p

    「啊啊，孝平了不要紧吧？」

    回过头，见到悠木姐妹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托你们的福，已经康复了。」

    「听到你因为感冒请假二天，我吓了一跳。不过你现在的气色好多了呢。」

    阳菜放心地说道。

    「……是啊，我现在的状况很不错喔。」

    只是相隔几天没见，却有种分隔遥远两地的感觉。

    今后她们绝对还是自己的朋友。只不过，已经没有办法走在相同的时间轴上了。将来必须目送她们离开。

    「孝平～你一直躺在床上，小锳里很担心你喔？」

    「啊、对呀，好像是耶。」

    「要好好跟人家道歉喔。」

    「我会遵照指示购买苹果肉桂蛋糕。」

    锳里华始终对自己怀着罪恶感而感到自责。就算假装若无其事，还是逃不过孝平眼睛。

    与奏告别后回到房间的孝平，马上传了一封简讯给锳里华。「我刚回到宿舍，请你过来领取礼物。顺便告诉你是苹果肉桂蛋糕喔。」

    将手机丢在桌上，无所事事地等待回应。

    之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门铃作响，孝平慌忙冲向玄关。一打开门，紧握手机的锳里华马上映入眼帘。

    「……我可不是看在苹果肉桂蛋糕的份上喔。」

    「我知道。」

    孝平泛起苦笑，迎接锳里华进入房间。

    「那个……身体状况还好吗？」

    「喔。我吓了一跳，吃饭完全没有味道。其它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没上体育课所以不晓得。」

    眷族特征之一，就是味觉钝化。如果不是超辣或是超甜的东西，舌头就无法辨识味道。

    品尝美食是人生的一大乐趣。无法享受这一点，坦白说很痛苦。

    「我想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够完全控制体力。有时我也会不小心使出杀人飞踢。」

    「锳里华也非常辛苦耶。我总算能够体会那个辛苦了喔。」

    孝平感慨良多。于是锳里华情绪低落地凝视着茶杯。

    「别这样嘛，主人。」

    「可以不要那样说吗？」

    「开玩笑啦。」

    「别开这个玩笑，我是说真的。」

    声音蕴含颤抖。

    「我害怕的人就是我自己。如果孝平想要离开我身边，或许我会命令你不准离开。说不定，我会命令你爱我。」

    一口气说完后，锳理华抬起头。

    「我觉得，如果体验过一次命令的滋味，或许不知不觉就会想要完全操控孝平，我好害怕。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希望让你成为眷族吗？」

    「因为会改变我的人生吗？」

    「那是一定的，不过真正的原因是……我希望永远感受到孝平对我的爱。因为不晓得别人的想法，所以听到想听的话时才会觉得高兴。因此我不希望让孝平成为眷族，我压根不想成为你的主人，只想当你普通的女朋友。」

    孝平轻轻叠住锳里华的手。

    太好了，孝平暗自庆幸。自己也正担心同样的事情，也正想说同样的话。

    最害怕的，是不愿改变的事情产生变化。

    不过，如果可以珍惜彼此，一定就没有问题。

    「……老实说，虽然我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体会有怎样的变化。」

    握紧锳里华的手，意志坚定地说道。

    「但是我开始觉得，和锳里华一起活下去，这个方法不是最棒的吗？」

    只要伴随在锳里华的身边，她就能随心所欲去天涯海角。

    可以观赏未曾见过的星空。实现以往两人提及的梦想。

    如果自己具备血槽的功能，就肩负起这项责任吧。若是锳里华有需要的话，一定可以渡过这条漫长的道路。

    「孝平……」

    「锳里华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她是救命恩人、世上唯一的知心者、互许终生的人，更是无法分离的羁绊。没错，不会再有比这更强烈的羁绊了。

    ……这是什么感觉？

    无法以言语形容的感觉，内心蠢蠢欲动的优越感逐渐浮现。能有锳里华这样一名伴侣，再也不会让她离开。孝平心中浮起这种背德感。

    这就是眷族的血吗？唯有眷族才拥有的愚蠢之血。

    「……锳里华。」

    孝平轻轻吻了锳里华。

    或许自己只是渴求一个证明，藉由拥抱来渴望获得某个东西。

    「孝平……」

    湿润的眼眸。她正渴望自己，孝平认为。

    「锳里华，我喜欢你。」

    传来一阵柔唇的温热，连胸口都感受得到．

    「喜欢你、喜欢……」

    锳里华喃喃自语。

    「我也是。」

    以自己的嘴唇温柔地夹住锳里华的下嘴唇。

    「嗯……啾……」

    锳里华也顺着孝平的动作。不断改变脸颊的角度相互亲啄。

    甜蜜的气息此起彼落。

    「孝平。」

    锳里华完全堵住孝平的嘴唇。间不容发地伸入舌头，唾液同时流入口中。

    幸福的感觉自体内涌起。充满全身，不由自主全身汗毛直竖。

    或许本身一直在追求这种完全一体的关系。如果对象是锳里华，应该再也没有比这更侥幸的事情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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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里华篇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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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章

    厌恶的檀香飘进鼻腔，昏暗的和式房间，晃荡着令人心生不安的闪烁烛光。

    为何会想要再次造访这间光是回想就如同梦魇的宅邸呢？孝平一边自问自答，一边踏着沉重的脚步。

    小门就在眼前，门后的和式隔间散发着与当日无异的压迫感。

    不过，当闻到里头漂来的檀香时……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熟悉的感觉。与对方仅有一面之缘，却仍感到熟悉，实在不可思议。

    「伽耶小姐。」

    呼唤她的名字，一成不变的慵懒声音立即传来回应。

    孝平在入口脱下鞋子，进入幽暗的房内。

    这儿与一年半前完全没有两样。在这个时间与空气凝结的小小世界，她今后也将继续在此生活。

    孝平与那天一样，正襟危坐在地板上，凝视隔着御帘的她。

    「今天我们就要离开这座岛了。」

    她沉默不语。

    「我会和锳里华一起去看看新的世界。或许她再也不会回到这儿来了。」

    「……你是来表达对我的怨恨吗？」

    总算获得回应，孝平缓缓摇头。

    「不，我并不怨恨您。」

    或许，她希望孝平怨恨自己。

    因为被某人憎恨，才能着实地感受到人与人的牵绊。即便是负面的情感，也希望对方不要忘记自己。那是长生不老者的可悲天性。

    然而，孝平并不恨她。

    「谢谢您让锳里华就读这间学院。我很感谢您……让我遇见锳里华。」

    只是前来表达这些话。因为，今天是从学校毕业的日子。

    「看见电车来要举手，对吧？」

    站在月台的锳里华，喜忧参半地对孝平问道。

    「是计程车来了才要举手。」

    「没错。我不小心记错了。」

    「平常人根本不会搞错。」

    今天，是锳里华首次离开这座岛的日子。

    穿越那座桥，在不属于这座岛的地点展开旅行。两人决定一起寻找新的居所，就读外县市的学校。

    「你没去过游乐园吧？」

    「没有耶。只有在电视和杂志上看过。」

    「那么，牧场呢？」

    「如果是牛羊的话，岛上也有一些。」

    「天文馆呢？」

    「没有。」

    「牛肉盖饭？」

    「有。」

    「夏威夷？」

    「怎么可能！」

    孝平哈哈大笑，抱起锳里华的行李。

    电车准备进站。

    「那，你最想看什么？]

    「我想看星星。想看比这座岛更多更多的星星。」

    「好！等一下我告诉你地点。」

    最后，电车驶进月台，两人同时上车。片刻之后车门关上，伴随着嘎咚、碰咚的声响，电车渐渐穿越这座桥。

    仔细想想，自己当初就是搭乘这辆电车来到岛上。当时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变成怪物之后离开这座岛。

    始终过着候鸟的生活。

    为了将那种生活画下休止符，才来到珠津岛。

    虽然又要回归候鸟的生活，不过现在有锳里华伴随左右。今后两人展开的旅程，再也不像那时的空虚之旅。

    「这样子看珠津岛好小喔。」

    锳里华凝视着逐渐远去的珠津岛。

    与朋友分离、与回忆道再见、与家人分开的寂寞、不安与希望，身上怀着这些情绪的总和，锳里华满怀着感激。

    「下一个学校请多多指教啰，锳里华。」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孝平。」

    没错。不同于憎恨、怨恨的心情。

    将异于这两种心情的感情留在这座岛上，直到有朝一日，再度回归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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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里华篇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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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FORTUNEARTERIAL（简称FA）』第一弹，是我们的突击副会长，千堂锳里华。我认为她是个同时兼具坚强与脆弱的女孩，虽然十全十美，却有着惹人怜爱的独特魅力的角色。

    玩过游戏就知道她的个人路线，结局固然欢乐，却残留某种哀伤。虽然称不上是所谓的大团圆，但是对我个人而言却是非常棒的结尾，希望能写出这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我一边抱持这种念头，一边书写本作。

    庆幸的是，我有幸参加『FA』游戏本篇的剧本，当时又以不同的角度，再次确认了副会长的魅力。

    今后预定会陆续出版各个女主角的作品，因此，若是各位读者能陪伴我走到最后，实属我的荣幸。

    最后，对于关照我的各位工作人员，我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在此借这个篇幅，向各位致上最诚挚的感谢。我会更加地精益求精。

    二○○八年五月冈田留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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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里华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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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白篇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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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喜欢雨后的空气。

    东仪白用力深呼吸，一鼓作气跃过积水。水面映照出的湛蓝天空，白云悠然飘过。经过雨水洗涤脏污的新鲜空气，一切景色显得格外艳丽。

    「雨后的彩虹～璀璨的翠绿～」

    趁着四周无人，一时兴起哼着歌。无视走音的曲调，或许是体内的细胞感受到夏天的气息，内心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喜悦。

    踏着轻快的步伐跑上石阶，抵达礼拜堂。不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礼拜堂后方。庭院立即传来啪咑啪咑的轻微声响。

    「雪丸，对不起我来晚了。」

    被称为雪丸的兔子，一见到白便兴奋地活蹦乱跳。白立刻打开兔窝的门，雪丸兴奋地冲向白……穿过白的身边，企图逃向小屋外面。

    「等等！」

    白脱下披在制服上的斗蓬追向雪丸。不过可想而知，她当然不敌雪丸的快腿，只能眼睁睁望着距离越拉越大。

    「雪丸！乖宝宝，停下来！」

    雪丸停下脚步，回眸一望。

    随后又迈开步伐，看来它似乎想和白玩捉迷藏。

    虽然很渴望悠哉地陪它玩耍，却必须先完成天池修女所托付的工作。

    在修智馆学院的委员会当中被认为毫无特色的LaurelRing。具有「月桂树之环」意含的这个集会，主要的工作内容是帮忙天池修女管理礼拜堂的相关事务，然而因为给人强烈的「打杂」刻板印象，所以目前面临乏人间津的烦恼。

    虽然工作内容的确不像广播委员会或体育委员会那般五花八门，但是白就是喜欢LaurelRing的工作。一进入礼拜堂便会自然地伸挺直腰杆，因为能够以虔诚的心情面对今天。

    「呼哇！」

    还差一点就能抓到之际，雪丸顿时一闪。白险些因此跌倒。

    「雪丸，你很过分喔∫」

    白鼓起脸颊，感叹自己动作迟钝。心想如果是锳里华学姐，大概马上就抓到了吧。

    此时，白偶然想起似曾相识的场景。

    以前也曾经面临同样的状况，而且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情。当时雪丸也是逃了出去，自己苦苦地追在后头……

    「抓到了！」

    ……一抬起头，那个人便映入眼帘。

    如同从前，面带微笑将雪丸交给自己。

    「支、支仓学长。」

    「雪丸，不可以给白添麻烦喔。」

    他的名字是支仓孝平。

    五年级，与白同属学生会成员。

    今年三月才刚搬来珠津岛，马上获得学生会长千堂伊织的信任，每天为学生会繁忙的工作操劳。白当然也对这位可靠的学长怀有好感。

    白从孝平的手中接过雪丸并向他道谢，孝平不只一次帮忙抓回雪丸。

    「支仓学长对于抓动物很有心得呢。」

    白满怀着敬畏的心说道。自己可没有这种天分。

    「还好啦，因为我曾经关在山里过了大约一年的狩猎生活。」

    「咦咦……？」

    初次耳闻孝平不为人知的过去，白难掩惊讶。

    这么说来，听说他在转学到这间学院之前，一直随着双亲旅居世界各地。由于转学是家常便饭，所以居无定所。

    好了不起，白刮目相看。重度怕生的自己绝对没法子像孝平一样，在陌生土地上生活，实在太困难了。但他却反覆过着那样的生活，真是叫人佩服。

    「请、请问一下，学长都狩猎什么样的动物啊？」

    「多半是兔子。」

    「……！」

    白抱紧雪丸猛地退后。

    「抱歉，骗你的啦！」

    哈哈哈，孝平笑着说。

    「真的……？」

    「是啊。我怎么可能会过着狩猎的生活嘛……难不成你当真啊？」

    白点头如捣蒜。

    亏自己正对于支仓学长隐居山林的事情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过分。

    「抱歉抱歉。不过，会被这种玩笑骗的白好单纯喔。」

    「才、才没这回事呢。」

    「东仪学长应该也很担心吧，怕白会被坏人骗走。」

    孝平轻拍白的脑袋，动作简直就像是她的哥哥征一郎。

    真是奇妙的人，白心想。

    十分不擅长与人交际的自己，不知为何每当与孝平接触时，心情就不会那么紧张。至少不会有背部冒汗、脖颈僵硬般的不自在感。

    由于白身兼LaurelRing与学生会成员的工作，所以经常有机会与孝平碰面。虽然才认识仅仅两个月，但是相处的时间绝对不短，因此说是已经习惯了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或许也不为过。

    大概啦。

    ……支仓学长并非是「坏人」。

    虽然无凭无据，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你今天是来帮忙LaurelRing的工作吗？」

    「是的。但是结束之后，我想去学生会社办一趟。」

    学生会成员的活动地点，是位于被称作「旧校地」的监督大楼。由于礼拜堂与图书馆散落在旧校地其中，与监督大楼形成一副复古情趣的光景。

    比起教室、学生餐厅以及操场所在的「新校地」，白还是比较喜欢待在旧校地。庄严肃穆的空气与老家的空气有种相似之处。令人回想起双亲还健在的时候，静谧却能够感觉到人们生活其中的日子。

    「白真了不起，竟然可以身兼两项工作。」

    孝平深表佩服。

    「才不会呢。因为我的工作和伊织学长与锳里华学姐不同啊。」

    真正了不起的人，是身任学生会长与副会长职务的千堂兄妹。他们一肩担起学生会的工作，广受全体学生支持。

    孝平与负责财务的哥哥征一郎也是一样。自己名字能挂上人才辈出的学生会成员名单，白实在不敢相信。

    自己目前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帮忙，让大家在工作上无后顾之忧，至少不要拖累大家。

    「唉呀，支仓同学，您好。」

    礼拜堂的门被打开，天池修女探头问候。

    身穿修道服的她，身兼礼拜堂的修女及顾问，顺带一提，她同时也兼任白凤女子宿舍的舍监一职。

    「你好，天池修女。」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没有啦，只是偶尔过来晃晃。」

    「难道你终于想要加入LaurelRing了吗？」

    天池修女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不是啦。」

    孝平手足无措地摇头。

    白也知道，天池修女从以前就希望让孝平加入LaurelRing。因为关于礼拜堂的修缮工作与大扫除，很多时候必须倚靠男性。

    「希望你也能考虑加入LaurelRing，毕竟我们人手不足。」

    「……顺便问一下，加入LaurelRing会有什么好处啊？」

    「好处？」

    天池修女倾头思索。

    「我是举例啦，例如早上可以稍微睡过头啦，不用担任学校的值日生啦……」

    「怎么可能！LaurelRing的成员可是学生们的榜样，应该要有规律的生活与自发的行为，意思就是……」

    「我、我明白了，开玩笑的啦。」孝平苦笑点头。「可是我还有学生会的工作，应该不太可能加入。」

    「是吗……没办法，但还是希望你再考虑看看。我和东仪同学诚心欢迎你的加入。」

    天池修女泛起有如圣母般的微笑之后，回到了礼拜堂。

    白抬头瞄了孝平一眼。

    虽然不是不理解天池修女的心情，可是现实的问题是，对孝平来说的确很难加入LaurelRing。除了身为学生会的主力而极度繁忙之外，在夏天来临之前还有很多学生会主办的活动，总而言之，现况就是他无法分心于其它地方。在他身边的白十分清楚这点。

    不过……

    假如、假如支仓学长加入LaurelRing的话—

    「那么我先回社办啰。」

    「好、好的。工作加油。」

    ——好想再和他待在一起。

    一边和雪丸目送孝平离去的背影，同时对于自己内心的想法，白感到有些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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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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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

    不过就是脱下一件外套，这样也能改变给人的印象吗？

    支仓孝平眺望着东仪白以优雅的手势泡茶。

    鼻腔飘来些许绿茶香气。光滑细长的双马尾反射光芒，从短袖中延伸出来，犹如稍碰即断的纤细手臂。虽然是在社办里一如往常的景象，当天却显得格外新奇。

    ……对了，今天开始换季。

    放学后的现在才恍然大悟。

    「支仓。你的手好像停下动作了。」

    「啊、抱歉。」

    东仪征一郎的冷淡目光穿过电脑荧幕投射过来，于是孝平急忙面对荧幕继续制作报表。

    依旧感觉得到征一郎的目光。虽然自己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不知为何内心却不断涌出罪恶感。

    「支仓学长，请用茶。」

    「喔，谢谢你，白。」

    白将冰绿茶与金锷烧置于桌上。是喜爱日式点心的白大力推荐，老铺日式点心店「佐˙记」的金锷烧。

    瞬间偷瞄白一眼之后，视线再度回到荧幕。

    初夏的午后，修智馆学院的学生会员今天也一如往常地繁忙。

    修智馆学院的课程分为一年级到三年级的前期课程与四年级到六年级的后期课程，而孝平是这间学院五年级的学生。

    因为双亲工作长期在全国各地迁徙的孝平，为了将有如候鸟般的生活画下休止符，优先选择了采取全校住宿的这间学校作为定居住所。由于小学时曾经在这座珠津岛上住过一年，所以很快便习惯了岛上的生活。

    这对孝平而言，某种程度上是个挑战。

    自己一直以来始终和其它人保持止于点头之交的关系。反正很快就会转学了，抱持这样的想法，刻意与人保持距离。而如今打算定居在一个地方培养新的人际关系，因此绝对会感到不安。

    ……可是。

    标榜言出必行与多元化的学生会，是经常受到来自全校学生注目的存在。自从那天起知道走在路上任谁都会回头一望的超人气学生会长，与才色兼备的副会长妹妹……是吸血鬼的秘密之后……

    回过神来的孝平，已经成了学生会的一员，过着朝夕匆忙的日子。

    「支仓同学，要不要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正当支仓藉着品茗喘口气的时候，笑颜可掬的副会长——千堂锳里华站在孝平面前。她轻拨柔软飘逸的长发，炯炯有神的目光望着孝平。

    「呼吸外面的空气？」

    「嗯。太过认真很累吧？建议你放松一下喔。」

    她该不会是暗示要约我吧？脑袋甫一闪过这个念头，锳里华突然递出一张信封。孝平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装着一万元。

    「嗯？给我零用钱吗？」

    「怎么可能。不好意思，可以帮我跑腿吗？因为待客用的茶杯出现裂痕了嘛。」

    「喔，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要约……」

    「约？」

    「……啊、没事。」

    孝平吞吞吐吐地将信封放入口袋。

    「实在很抱歉。我原本打算等会儿去买，但临时要讨论校庆的事。」

    「没关系，我正好快整理好备用品的清单了。」

    输入清单中最后一组数字、储存档案。恰巧今天是快乐星期天的出书日，可以顺便去逛商店街。

    「学、学长。」

    孝平刚起身，白便战战兢兢出声。

    「让我去采买吧，支仓学长应该很忙吧？」

    「不要紧。今天不会很忙。」

    「可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始终埋头于文件之中的学生会长——千堂伊织冷不防地发出干笑。于是孝平、白以及锳里华一齐好奇地望向他。

    「这样的话，两人一起去不就好了吗？」

    伊织兴高采烈地提议，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对呀对呀，反正又没有规定不准两人一起去买东西。你们没事的话就一起去吧。你也同意吧，征？」

    被称为征的征一郎，一边振笔疾书一边撇了伊织一眼。透过眼镜镜片射过来的目光，闪烁着一如往常的严厉冷峻。

    「如果一个人去买就可以的话，何必要两人一起去呢。」

    「是没错啦。可是让白自己去你也放不下心吧？万一她被拐走的话怎么办？」

    「咕……」

    听到伊织的意见，征一郎难得地面露难色。

    「……支仓，要好好照顾白喔。」

    「好的……」

    直接受到哥哥的委托。

    不对啊，原本不是孝平单独去采买吗？

    「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会被诱拐嘛。」

    白嘟起小小的脸颊，于是征一郎叹了口气。

    「以防万一。买完东西记得马上回来，知道吗？」

    「……是。」

    轻轻点头之后，白也跟着叹了口气。

    「哥哥和伊织学长每次都把我当成小孩子。」

    篱开学院前往商店街的途中，白烦恼地喃喃自语。

    夕阳逐渐西斜，孝平与白的影子在坡道上渐渐拉长。鸟群飞越空中，不知从何处传来镇上通知傍晚五点的广播。

    「嗯……东仪学长就不用说了，会长应该也是把白当成妹妹来看待。我可以理解他们的顾虑。」

    千堂家与伊织家在珠津岛上自古便有错综复杂的家系，听说两家关系密不可分。简单来说，他们彼此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千堂伊织与千堂锳里华。

    难以置信的是，外表上看似与正常人没有两样的兄妹，竟然是吸血鬼。

    话虽如此，但是他们与一般人想像中，意即刻板印象中的吸血鬼结截然不同。不但不怕大蒜与阳光，连十字架也没有用。如果扣除几项特殊能力，还有会吸人血这几点，至少外表上与自己根本没有两样。

    孝平正是因此成为学生会的成员。

    某天，孝平偶然撞见——被称为进食——伊织正在吸女学生血的现场。

    『如果你加入学生会，发誓不说出我们的秘密，就不抹杀你的记忆。如何？』

    吸血鬼似乎有消除人类记忆的能力。好恐怖的怪物，起初孝平也是这么认为。吸血鬼？说真的，与其和那种恐怖的生物扯上关系，不如被抹杀记忆或付出任何代价还比较划算吧？

    ……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结果，孝平选择加入学生会保留记忆。

    孝平明白只要不泄露吸血鬼的秘密，他们就不会加害自己，因为他不想失去在这间学院的回忆，包括遇见非人类的吸血鬼。

    不愉快的记忆、不合常理的回忆、恐惧、喜悦、与任何人的邂逅，他都不愿意失去。既然决定要脚踏实地和别人做朋友，就应该接受身为吸血鬼的千堂兄妹。

    目前知道千堂兄妹真面目的人，在这间学院也只有有东仪兄妹与孝平。想当然尔，这所学校的全体师生，做梦也想不到学生会长与副会长竟然是吸血鬼。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白和东仪学长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呢。」

    看着他们便深有所感。

    虽然说感情很好，却不会太过亲密。即使不常交谈，还是经常流露出对彼此的信赖。

    独生子的孝平十分羡慕这对兄妹。如果可以的话，自己也想要有像白这样的妹妹。不禁认为被白如此温柔的妹妹所景仰的征一郎，实在是一位幸运儿。

    「我老是给哥哥添麻烦……希望能够早日像支仓学长一样。」

    「咦？像我一样？」

    白对孝平的怀疑用力点头。

    「是的。现在的我只能从旁协助大家，希望可以早点像支仓学长一样被赋予重任。」

    她眼神坚定。突如其来被她这样称赞，孝平不禁脸红。

    「白真贴心。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喔。」

    「才、才不是客套话呢。我都有看在眼里，支仓学长真的很了不起。」

    「……」

    虽然想要说些话来掩饰害羞，却无法言语。

    或许她本人讲得理所当然，不过听到「我都有看在眼里」，孝平内心突然一阵发热。

    「啊、对不起，我说得太夸张了……」

    「哪里，我很高兴，真的。」

    孝平对她报以微笑，白也面露些许笑容。

    直到昨天仍隐藏在冬季外套底下的肩膀曲线，显得弱不禁风，内心不断涌出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盯着她的颈部，孝平慌忙撇开视线。大概是几乎没有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和白独处过，所以不知怎地静不下心，显得很不自在。

    「呃……除了待客用的茶杯，还有要买什么吗？」

    「还有锳里华学姐交待的红茶叶、玄米茶叶。或许也可以买些点心……」

    「了解，要去哪买？」

    「过去有一间以量计价的茶馆，但是在去之前，可不可以先去『佐˙记』？」

    「当然可以。」

    两人朝离市中心有些距离，安静的住宅区走去。

    虽然这座岛并不大，不过孝平倒是头一回来到这附近。平常他都是走热闹的海岸线，或是在学校附近闲晃。孝平重新体认到自己的活动范围有多么狭隘。

    「这儿就是『佐˙记』。因为在我家附近，所以从小就是吃这家的点心长大。」

    白专用的日式点心店就位于住宅区的中心地带，的确是间充满岁月痕迹的老店铺。白钻过暖帘，开朗地出声问候「打扰了‘」，于是从店里走出一位慈祥的老婆婆。

    「唉呀，这不是白大人吗？」

    ——白大人？

    孝平出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被称为「大人」的人。

    「真是稀客，今天可不是假日呢。有事吗？」

    「请给我平常买的金锷烧，还有一些容易保存的甜点」

    「要不要这边的栗子馒头呀？以前白大人的母亲也经常捧场喔。」

    「……那么，请给我那个。」

    咦？孝平察觉不对。

    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疑，刚才白的表情似乎蒙上一层阴影。

    「好啊，请您稍等。」

    婆婆用熟练的动作包起点心递交给白。还随袋附赠两个金平糖。白见状眯眼微笑，方才见到的阴影已经不见踪影。

    「刚才她叫你白大人耶。」

    在婆婆的目送下离开店铺之后，孝平马上询问。

    「那、那是、呃……我已经好几次拜托婆婆不要再加上大人了。」

    「原来白是千金大小姐啊。」

    「才不是呢，只是我家的历史有点久远……」

    最后，两人进入别有风格的住宅区，大型宅邸立刻映入眼帘。白色墙壁包围了这附近一带。虽然这一带尽是大型住宅，其中却有栋规模突出的建筑。

    「这儿就是我家。」

    「……咦？」

    孝平见到门牌哑口无言，上面确实清清楚楚地写着「东仪」。

    「咦……原来白的家这么壮观啊？」

    「哪里，只是古老而已啦。」

    尽管白格外谦虚，但是她家的规模仍然非常人所及，俨然就是大地主。

    这么说来，白平常的言行举止，以现今女孩子来说也是格外有教养。让人不禁猜想她出生于家教严谨的家庭。

    如果是有名的家族，这点也可以理解。

    「白大人啊……」

    孝平忍不住喃喃自语，白立刻露出难过的表情

    「支仓学长，请别这样。」

    「抱歉抱歉，开玩笑啦。」

    轻轻拍拍白的头，她马上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接着两人买了锳里华交待的红茶茶叶，然后走在海岸道路上。

    两人在家居精品店购买锳里华应该会喜欢的蔷薇装饰的二组茶杯。由于周围不是情侣就是女孩子，让孝平感到非常不自在。大概是因为和朋友八幡平司逛街时，每次都是去游乐场或简餐店的缘故。

    「东西都买完了吗？」

    「嗯。」

    「那要不要去哪儿喝茶？到处走来走去很累吧？」

    听见这个提议，白面带些许惊讶仰望孝平。

    「……啊、可是，如果不赶快回去，东仪学长会担心吧？」

    「没、没关系。呃，一下子没关系啦……」

    看来她并没有拒绝的意思。既然这样孝平决定带她去以前曾光顾过的露天咖啡厅。那是一间绝对不会和司一起来，女孩子会喜欢的时尚小店。

    来到能一眼将大海尽收眼底的阳台座位，孝平点了一杯冰咖啡，以及一份起士蛋糕。至于白则是不出所料，点了蜜豆与绿茶。

    「白真的很喜欢日式点心耶，会不会经常被人说你的喜好很怪啊？」

    「是这样吗？」

    白愣愣说道。

    「由于我家的点心时间就是吃日式点心……包括特定节目的点心，也都是日式点心。」

    「特定节日？」

    「是啊。像是七五三节、儿童节之类的，还有珠津岛神社秋季例行举办的祭典。」

    秋季例行举办的祭典，最近经常耳闻这个关键字。

    『今年我要找到白马王子，然后约他一起参加珠津岛神社的秋季大典！』

    孝平想起……平常会聚集在他的房间，举办「喝茶大会」的成员之一——大他一届的学姐奏老是挂在嘴边的台词。

    「没错。先参加校庆，之后再去那个祭典，是情侣们的王道路线吧？」

    孝平拍了下手。听说校庆与秋季例行祭典每年会在同一天举办，兴高采烈的情侣们会在后夜祭结束之后，一起前往珠津岛神社参加祭典。当天洋溢着放纵的氛围，所以就算迟了些回家也是被默许的。

    「白经常参加那个祭典吗？」

    孝平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么说来，不晓得她有没有男朋友？

    由于年级不同，自然没有十足把握知道白平常过着怎样的校园生活。只认识在社办与白凤宿舍时的白而已。

    ……她有男朋友是很正常的吧。

    不过，倘若白的男友候选人出现，那位东仪征一郎会轻易地允许妹妹的恋情吗？孝平对此抱持怀疑。

    虽然没有向征一郎本人求证过，但是任谁看来都会认为他是一位超级妹控。应该很难接受其它男生拐走白。

    「由于东仪家会协助举办祭典，所以每年都会参加。」

    「是喔？」

    答案出乎意料。如果是那般古老的家族，会负责这样的工作也不足为奇。怪不得会被称为「白大人」。

    「没错。让祭典顺利进行也是我们的工作。」

    「呼嗯……」

    ……意思就是……

    意思就是她没有参加过这项「情侣的活动」啰？擅自做出结论之后内心稍后松了口气。不过孝平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在在意些什么。

    「不过，竟然可以负责举办祭典，也很了不起喔。」

    「听说东仪家代代皆任职珠津岛神社的神主。因为现在已经取消世袭制度了，才会由其它人担任神主。」

    「哇……」

    在孝平的脑袋里，「东仪家」的存在已经越来越梦幻了。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很赞很赞的意思。

    「应该是很盛大的祭典吧。抬轿、放烟火啦、摆摊之类的。」

    「没有那么盛大啦。不过……是很正规正矩的祭典。」

    「正规正矩的祭典？」

    「嗯。那、那个，说出来很不好意思……我每年都会和哥哥一同献舞。不过是东仪家代代相传的舞蹈就是了……」

    听到舞蹈两字，孝平还没有什么头绪，应该和想像中的一般祭典跳的舞蹈有点出入。

    不过，东仪学长会跳舞？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那你今年也会跳舞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我的舞技还没有好到足以献丑，但这是非常重要的舞……必须尽全力练习。」

    白认真地点头，似乎在勉励自己。不过当蜜豆入口的瞬间，原本紧绷的嘴角顿时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表情有如小狗一般惹人怜爱。

    「别客气，今天我请客。」

    「不、不用了，这怎么可以！我会自己付。」

    「算了啦，就当作是你陪我买东西的谢礼。吃多一点，才会长高啦。」

    孝平开开玩笑，白的表情却顿时阴沉。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应该不会再长高了。」

    「咦？」

    「我每天都很努力喝牛奶，但怎样就是无法像锳里华学姐那样……」

    尽管表情哀伤，却还是努力保持微笑。

    「不、那个……」

    虽然想继续接话，却找不到合适的台词。

    如果以同年龄的眼光来看，确实无法否认白是有些发育不足。伊织会长曾经说过一段往事：「以前拜托她去商店街买东西的时候，还差点被要求接受辅导呢。」最后让辅导员看了她的学生手册，才化解了误会。

    这种有如迷路小兔子般的少女在附近游荡，确实容易引起辅导员之外，其它人的注意。

    不过孝平却认为这点也是白可爱的地方。当她在身旁时，心情就会缓和许多，不知为何难以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我觉得白维持原样就好。」

    只是太单纯了，孝平说道。嗯，这样就心满意足了。这位娇小有点怕生，却又善解人意的女孩，会在孝平疲惫的时候，主动冲泡一杯蜂蜜奶茶。孝平非常喜欢这种细微的体贴。

    「支、支仓学长……」

    白双颊泛红，慢慢将视线移往海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映入她的大眼睛，天空闪烁着最耀眼的星星。

    晚间八点。

    从校门绵延到白凤宿舍的行道树路上不见半个人影。由于鲜少在这种时间经过这里，东仪白难掩紧张。

    ……不对，她紧张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夜幕低垂。

    说不定是因为和支仓孝平走在一起的缘故。

    「不好意思，今天让你这么晚回去。」

    「哪、哪里。」

    并非是孝平的错，天南地北闲聊的自己也有责任。

    刚才去过社办一趟，已经空无一人。看来大伙全都回宿舍了。

    「东仪学长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应该不会，采购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哥哥的脸色铁定不会好看。

    认真、诚实、责任感强烈的性格背后，对于白的生活态度也有很严格的管教。因为他从七年前就开始代替双亲照顾妹妹，所以采取严厉的态度也是理所当然。

    白始终很感谢哥哥。

    征一郎的意见绝对不会出错。不论何时，他都正确地指导着白。哥哥的恩情一辈子也无法报答。

    ……即便到了今天，白依旧这么认为。

    「现在才回来吗？」

    ……就在白与孝平回到宿舍，踏上通往寝室的阶梯时。

    不巧的是，征一郎正好出现。

    「啊、是的，我们回来了。很抱歉，这么晚才回来。」

    孝平出面道歉，征一郎投以冷淡的目光。

    「买个东西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吧？我不想唠叨太多，但今天是平常日。就算是出外办公，这么晚才回来是怎么当学生们的榜样。」

    征一郎冷冷说道。

    哥哥绝对不会用粗暴的语调，但就是因为那样平淡的表情与音调，他的话语才会锐利地传进耳中。

    听见学长训话，孝平再次深深鞠躬。看见他的举动，白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一步。

    「……可是，哥哥，因为我们没有忘记规矩，才没有超过门禁时间。」

    「白……」

    大概是没料到白会反驳。征一郎望着白的眼睛些微睁大。

    孝平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们并不是去夜游。身为学生会成员，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损害学生会名誉的事情。」

    ……或许，最出乎意料的人其实是自己。

    以前的自己总是认为哥哥的话是对的，不管哥哥说什么，都会坦然接受。

    但是这一次，白却坚定地说出心里的话。没有任何犹豫，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沉默瞬间降临。白并未逃避征一郎的视线，同样地，征一郎也是一样。

    「哈————啰！」

    打破尴尬的人，是悠木奏。

    看来是刚洗完澡。脖子披着一条毛巾的她，看见白等人便大声打招呼。身旁也跟着奏的妹妹，阳菜。

    「晚安，东仪学长。」

    阳菜笑眯眯地问候，征一郎旋即回过神来问好。姐妹俩似乎察觉到这边散发出的气氛不太对劲，瞬间对望了一眼。

    「唉呀呀？打扰到你们了吗？」

    奏泛着逗趣的表情交互望着征一郎与孝平。

    「什么意思？」

    孝平倾头不解。

    「你们应该在那个吧？就是那个、请把令嫒交给我吧之类的。对吧！」

    「啥啊啊啊啊？」

    孝平一脸错愕。

    「唉呀？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

    「……悠木。」征一郎也疲惫地接着说。「你的思考方式太跃进了。」

    「什么嘛！原来不是喔。失敬失敬。」

    拍拍自己的额头，奏对白眨了眨眼。

    白从脸颊红到耳垂。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显得畏首畏尾。

    「姐、姐姐，我们回房间吧，身体会着凉的，好吗？」

    「好啊——！各位，明天见啰～！」

    猛力挥挥手的奏被阳菜强行拉离现场。

    「……真是的。」

    征一郎喃喃自语，似乎松了口气。

    「总之，我想说的已经说了。你们回房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哥哥……」

    白欲言又止。但是拜奏之赐，刚才尴尬的气氛已经稍微缓和了。

    征一郎转过身走上阶梯。白与孝平对看一眼，同时吐了口气。

    「……对不起。我哥对支仓学长说了失礼的话。」

    「没关系，东仪学长说的对。」

    「可是……」

    「他会这样说不意外，我没有资格反驳……不过还是要谢谢白帮我解释。」

    看见孝平露出开朗的笑容，白也跟着微笑。听见孝平这样说，白稍微看开了点。

    「……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只是我因为不够独立，才会被当成长不大的小孩。」

    正因为如此，征一郎才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点白十分清楚。

    ……不过，掌心还残留着温度。

    向哥哥表达意见时，白汗水直流。感到愧疚，想要反驳但却没有退路的种种情绪在自己的内心产生一股漩涡。

    自己从来不曾有过这类的情绪。

    「……我也必须快点获得东仪学长的认同啊。」

    孝平说着拍拍白的脑袋。

    「支仓学长也会这么想吗……？」

    「是啊。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吧！」

    「好的！」

    虽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但是孝平的手掌又大又温暖，白不断点头。

    ……为什么他的眼神会这么温柔呢。

    光是想到自己进入他的视线，就不自主地感到心安。自己从来不曾体验过这种情感。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心情特别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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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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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

    湛蓝的天空，划过一条白色飞机云。

    在白的记忆里，不知为何扫墓的日子总是晴朗无云。因此每每白见到这样的蓝天，内心总会感到哀伤。

    白与征一郎前往七年前因车祸丧命，双亲沉眠的墓园。穿过旧市区的中心，登上斜坡，柏油路面因炎热折射着光亮。

    「去买花吧。」

    「平常去的店吗？」

    「嗯。」

    来到一间老旧的小花店。每年都会在这儿买花。

    连同花一并购买了线香与火柴。抬头仰望天空，乌云从山的方向快速逼近。

    「出现了一些云。」

    「希望不要下雨才好。」

    在花店店员的目送下，两人快步前进。来到这附近一带，住宅数目也格外稀少。所见之处尽是田园风光。

    道路的尽头是覆盖坡面的基地。

    白走在兄长身后，仰望并排的坟墓。

    小时候很害怕这种地方。

    父亲经常会对害怕的白说：「总有一天你也会进入这个地方，没什么好怕的啦。」

    虽然父亲的说法是正确的，但是对于比常人更加胆小的白而言，那句话具有等同于诅咒的威力。如果做了坏事，肯定会进入坟墓，然后到了夜晚就要孤伶伶地在墓园徘徊，藉此惩罚不听话的小孩。

    ˙有一阵子还胆颤心惊，不敢一个人睡觉。经常钻进哥哥的被窝里才能睡得安稳。

    ……回想起来真的好难为情。

    虽然现在比起当时已经长大了不少，但是本质上或许没有什么改变。

    「我去提水，白来扫地。」

    「好的。」

    接下扫把与畚箕之后，白登上墓地中央的石梯。

    绵延至顶端的石梯，将新旧混合的墓园一分为二。

    逐一踩上石阶，最后抵达顶端。

    「……呼。」

    用石块围起的中央，有数座写上「东仪」的石碑。在让人感受到历史的腐朽中，显得格外新颖。位于正中央的墓，就是本家的墓地。

    虽然生了青苔，但并没有特别严重。与其它墓碑相比，反而让人感到一种独特风格。

    白对那具墓碑行了礼，开始打扫周围。过了一会，提着水桶的征一郎爬上阶梯。

    「这个拜托你了。」

    「好的。」

    接过刚买的鲜花，插在墓碑的两旁装饰。征一郎点了火柴，燃起一束香。

    「今天是整整七年吗？」

    「是呀……」

    七年前还只是个孩子。

    「要跟爸妈报告你从今年开始就要进入后期课程了喔。」

    「是，还必须报告和哥哥一起成为学生会成员呢。」

    「嗯。」

    ……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

    白凝视「东仪家」这几个文字。

    哥哥说父母亲在此地长眠，但是不管过了几年，总觉得没什么实际感。

    ……为什么？是因为双亲出事时没有在现场吗？

    如今回想起来，丧礼上也没有见到父母亲最后一面。

    大概是担心年幼的白受到太大的惊吓。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会一直觉得没有实实在在的感觉。

    我说，哥哥。

    白时常在内心对哥哥这样诉说。父亲与母亲真的已经过世了吗？

    真是令人笑掉大牙的蠢问题。

    这究竟有什么好怀疑的。

    不过白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她也或多或少明白东仪家拥有非比寻常的宿命。当然也理解哥哥之所以会隐瞒各种消息是为了她好。

    蕴含着夏季薰香的风将香的烟曳引往山的方向。

    白与征一郎静静合起双手。

    「…………」

    风静止了。

    线香的烟笔直地向上飘逸，在与墓碑差不多的高度飘摇着。

    我相信哥哥。

    不，应该是「我必须相信哥哥」。

    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白凝视着闭起双眼的哥哥的脸庞。

    下过雨的午后。

    在不快指数高达百分之八十的潮湿空气中，孝平专注地敲打着键盘。

    真正的梅雨季节来临了，湿气充斥在这栋古老的建筑里。虽说如此，本校的学生会却没

    有充裕的财力设置除湿机这种奢侈品。

    「好讨厌喔，一直下雨。」

    锳里华一边用垫板替自己扇风，嘴里一边嘟哝。

    「你能不能想点办法，譬如说让雨三天不要下？」

    「……你呀，把吸血鬼当成是魔法师吗？」

    被狠狠瞪了一眼的孝平小声说道：抱歉。

    虽然他只是说说看，不过看来吸血鬼真的没有具备那种特殊能力。

    「虽然不像魔法师，不过副会长真的不像吸血鬼。」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是赞美吗？」

    不是赞美也不是吐嘈，孝平露出暧昧的微笑。

    听说锳里华虽然是吸血鬼，却从来没有直接吸过人类的血。

    当她压抑不住冲动时，会透过地下管道获得包装血。拜此之赐，孝平与东仪兄妹并不会

    成为他们下手的目标。

    ……反正自己的血应该不怎么好喝。毕竟吸血鬼渴望的，一定是年轻貌美、活生生的女

    孩子的血。

    「有没有法子舒舒服服地度过梅雨季呢？」

    「这真是万年问题。」

    出声附和之后，在一旁擦桌子的白突然插话。

    「哥哥告诉过我，幸好有梅雨，千年泉才不会干涸。」

    「也对，我们的确该感谢梅雨呢。」

    「千年泉？」

    似曾听过的词汇。

    「在学校后山里有一座泉水，称为千年泉。珠津川就是以它为源头才不曾干涸喔。」

    「哇，我没听说过耶。」

    锳里华皱起眉头看着泰然自若的孝平。

    「你不知道吗？这是岛上的基本知识，可以说是常识喔！」

    「我才刚来到这座岛耶。」

    「支仓同学以前在这座岛上住过吧？」

    那是……孝平支唔其词。他确实在这住过，不过以前的事情老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算了。白，你现在可以带支仓同学去千年泉吗？」

    「咦咦？」孝平比白更早一步发出声音。「现、现在？」

    「从学校出发大概十五分钟。马上就可以回来了啦。对吧，白？」

    「是、是的。」

    「你看吧。」

    锳里华露出完美的微笑，相互看着两人……因为笑容过于灿烂，可以感觉她另有企图。

    「好了，快点出发吧！再不快点，太阳下山后说不定会被野猪追杀喔。」

    「喂，这未免……」

    锳里华使劲将两人推到走廊。

    「……副会长也真是的，干嘛强迫我去啊。」

    在白的带领下，孝平走在学校后山的山路上。

    或许是受到天气的影响，附近十分幽暗，确实有种就算野猪突然出现也不奇怪的山野气息。由于是山路，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为何锳里华半强迫地要孝平与白到这儿来呢？

    就她的个性而言，就算亲自带路也不奇怪，但她却反而拜托白……

    她果然有什么目的。

    「快到了。」

    不晓得白是否察觉到锳里华的企图，她的态度一如往常，继续替孝平带路。

    最后，当孝平快要满身大汗时，那个突然映入眼帘。

    「呜喔，竟然有这种地方啊！」

    「好美喔。」

    视野大开，映入眼帘的是清澈的河水。

    树林映照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顿时让人无法言语。一年四季，这座水镜永远是一块自然的画布。

    此时，孝平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虽然是初次造访的地点，不过眺望这幅景色，越看越有种熟悉感。

    「只有特定人士才能来到这儿吗？」

    「不是。只是长久居住在此的居民，很少会接近这里。也有很多人认为必须要爱护珍贵的水资源。」

    「呼嗯。」

    孝平双手交叉于胸前。

    这种场所很容易吸引小孩子前来，搞不好自己小时候也曾经来过。

    下次再问问奏吧。

    从前孝平居住在这座岛上的时候，总是喜欢和悠木姐妹玩遍岛上的各个地点。

    虽然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不过她们已经成为孝平最重要的青梅竹马。

    「……这里是个好地方，空气也很新鲜。」

    一边伸懒腰一边深呼吸。仿佛能排出累积在体内的毒素。

    「学生会今天的工作也很轻松呢。」

    「是啊。不过马上又有重要的工作要处理呢。」

    「啊、是校庆吧！」

    「也要好好利用暑假。」

    「……暑假吗？」

    声音突然有些低落。

    「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啊、没有。那个，称不上是计划啦。」

    「不然是什么？」

    「那、那个……就是我之前提过的舞蹈练习……」

    「哦哦！就是在祭典上跳舞嘛。」

    「是呀。由于珠津岛神社的例行大典将在暑假尾声举办，因此在那之前，我必须和哥哥勤加练习。因为我还无法跳得像哥哥那样完美，希望不要成为哥哥的拖油瓶……」

    面色凝重的原因想必就在这里P

    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的关系，糟蹋了隆重的舞台。这种责任感形成了一股无形压力压在她的肩头。

    「那是怎样的舞蹈？」

    「……是从前母亲大人传授给我的珍贵舞蹈。分为男子舞与女子舞，两人一组共舞是它的特色。」

    意思就是没有其它人，完全只有他们两人跳舞的意思吗？由于岛上多半的居民会参加祭典，可想而知压力会有多大。

    「我记得是和校庆同一天吧？时间还很充裕，不用着急。如果学生会和LaurelRing的工作太重的话，我也会帮忙。」

    如果是没有上课的暑假就有那种空间。

    而且就算没有空间……也想帮白的忙。

    她绝对不是会轻易拜托别人的人。虽然乍看之下不怎么可靠，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白有依赖他人的习惯，孝平就会事不关己地把刚才的话听听就好。

    但是白不一样。正因为如此，才希望获得她的依赖。

    「……白？」

    白默默凝视水面。

    面有难色的脸庞，透露出欲言又止的感觉。

    「白，怎么了？」

    「啊……呃，学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哪里，不用客气。我只是……」

    ……只是？

    孝平将话吞回肚子。他并没有要白欠自己一个人情，只是单纯想要帮忙而已。

    ——真的是如此单纯吗？

    不断自问自答。

    什么叫做单纯只想帮忙？自己真的敢矢言没有任何奢求吗？

    想帮上白，希望获得她的依赖……会这样想的原因，是因为希望她能对自己产生好感。如果可以，希望她能喜欢自己。

    ——没错，希望她能喜欢自己。

    这不是奢求的话是什么？

    「白，那个，我……」

    「啊、我：⊥

    话说到一半就被白打断。

    「什、什么事？」

    「……不行。如果支仓学长继续对我这么温柔，我会……」

    「什么不行？」

    不由自主接近她。

    希望她不要说不行。要是被她这样距绝，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

    「我喜欢白。」

    ……回过神来的时候。

    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咦……？」

    白惊讶地望着自己。不过，更吃惊的人是孝平本身。

    这句话是真心话，实实在在的真心话。

    只是，并没有料到自己会在如此焦虑的心情下告白。

    「…………」

    孝平提心吊胆地望着白。

    确认到在她杏眼中打转的泪水，孝平霎时手足无措。怎么会这样，自己可没有害她流眼泪的意思啊。

    「呜……呜……」

    「对不起，白。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困扰……」

    「……不是的……」

    自用力擦擦眼睛，努力抑制泪水。微小的肩膀颤抖着，清澈的眼眸逐渐充血变得红肿。

    「……我绝对不会勉强你。只是想说出真心话而已……所以，意思是，呃……」

    只是想说出真心话而已。换句话说，根本就只有考虑到自己而已。边解释的同时，孝平才了解到这个事实，不禁哑口无言。

    —〡我失败了！

    波涛汹涌的悔恨感袭上心头。

    因为自己是学长、是男生、是自己的报应，所以必须设法想办法圆场。但是自己却像一台因为过热而无法启动的机器，渐渐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

    白突然朝千年泉的方向望去。

    秀发顺从吹拂过水面的风飘逸着。

    「支仓学长……我……」

    声音格外微弱。

    孝平登时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我……打从生为东仪家女儿开始的那一天，就注定不能自由谈恋爱……」

    话一说出口，死命压抑的泪水便有如溃堤似地溢出。

    言词中伴随着痛苦。如果可以，百般不愿意让孝平知道这个事实，但是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无法……自由恋爱？」

    「是的……我已经有结婚对象了。」

    孝平一脸呆滞，沉默不语。

    他会吃惊也是正常的。不过对于东仪家而言，这是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常识。

    一直以来，白自己也不曾产生疑虑，逐渐接受这样的观念……不，是打算要接受这样的观念。

    ——在加入学生会、遇见孝平之前。

    身为东仪家的一员，为了不让家族蒙羞，原本打算接受命运的安排。

    「呃，意思是……你有未婚夫吗？」

    「不，对象还没有决定……」

    我应该继续说下去吗？

    重新整理思绪，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说道。

    「……东仪有好几个家，和其中一个分家结婚是家族的规矩。」

    或许，就在不远的未来。

    征一郎将会透露结婚的对象，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如果双亲健在的话，应该就会由父亲担任这项任务。

    「……家规。」

    孝平喃喃自语，仿佛在做确认。

    孝平道出口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响。对白而言，那个词汇具有不容动摇的意义，然而听起来却又是如此的抽象。

    「东仪家代代……都是担任岛上的地主，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

    白继续说着。

    代代担任珠津岛神社的祭司的东仪家。在明治时期废止了世袭制度，就算由外岛派遣来的人员担任神职，岛民仍视东仪家为绝对的存在。直到今天，仍然残留着部分视东仪家为组织顶端阶级的岛民，。

    在东仪家广大的土地上有着数个分家，信仰笃厚的子嗣们始终以分家身份崇敬着本家。

    然后……身为本家女儿的自己，必须从分家之中挑选结婚对象。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双亲便灌输白这样的观念。

    「……这是我第一次对其它人说。」

    「是喔……」

    白几乎不敢直视孝平的表情。

    听到孝平的「告白」，她感到惊讶……却也很开心。

    正因为开心，才必须清楚说明有关家族规矩的细节。

    平常人谈的恋爱，是无法在自己身上实现的。能谈恋爱的对象，只有在本家与分家之间雀屏中选的结婚对象而已。只要把这个事实冷静地传达给孝平就可以了。

    然而，白还是无法直视孝平的眼睛，因为她害怕见到他失望的神色。

    ……或许这样很任性。

    不过却还是希望自己第一次收到的告白是来自于孝平。

    「真的很对不起。」

    必须要道歉，优柔寡断的自己真是恶劣。

    「白没有必要道歉啊。」

    「不……有必要的。」

    「至少我根本不知情啊。」

    「……那是……」

    之所以必须道歉，是因为我很懦弱。

    喜欢的人向自己告白，内心却摇摆不定，对于自己的软弱感到痛心。﹒

    「对不起……对不起，支仓学长。」

    对不起，我喜欢你。

    对不起，我本来是不想哭的，最后还是哭了。想不到这种感觉如此痛苦。

    「白……」

    孝平双手搭上白的肩膀。

    好温暖的手，紧绷的情绪随着那股温暖逐渐溶解。真希望那双手可以永远陪伴自己。

    「必须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孝平顿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或许放弃是我唯一的选择……不过，我喜欢白的心却不会改变。」

    「支仓学长……」

    白终于直视孝平的双眼。

    ……没错，喜欢的心情不会改变。即便因为被告知关于「家规」一事，感到全身像是四分五裂般，但是对白的感情依然没有动摇。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却……」

    别说是放弃了，「喜欢」的心情反而越来越强烈。

    「都怪我太过软弱，害支仓学长……」

    再也无法挽留欲说出口的话语。

    「如果我没有喜欢支仓学长就好了……！」

    如果没喜欢上他就没事了。

    但是，却还是喜欢上他了。

    以前从来不晓得恋爱是怎么一口事，如今，已经能实实在在地体会。

    ——这分感情，就是恋爱。

    渴望爱人、渴望被爱的心情。

    「……白。」

    喃喃细语的同时抱紧了白。

    树林在强风的吹袭下摇晃不止。从林间洒下的阳光闪闪发光。

    有生以来初次被拥进男人怀中，白吞了一口气，剧烈的心跳仿佛心脏即将停止。孝平的胸膛，比想像中更加宽广、暖和。

    ——啊、总算解脱了。

    白始终认为，必须将内心深处的箱子给上锁。如今总算将这份只要偶尔取出来，悄悄凝视就心满意足的秘密62Il情呈献给这位绝无仅有的人了。

    「支仓学长……」

    虽然明白是被禁止、不被允许的事情。

    深感罪恶的同时，内心某处却感觉到清冽的风吹起，有如泉水般的清澈不断涌入。

    白紧紧抓住本应推开的手臂。如今她已被爱情漩涡吞噬，双脚颤抖，几乎难以站立。

    ……我果然，喜欢他。

    「白，我……」

    孝平的手轻抚着白的头。

    「能够听到你说喜欢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让我们一起思考未来吧。」

    抬起头，泪水满盈的视线中，浮现孝平的笑容。

    「未来……？」

    「没错。对于家族的规矩，你应该还没有头绪吧……现在只有尽能力所及。要放弃还是逃避，等你尽力之后再决定也不迟。不是吗？」

    孝平的语气十分坚定。白点了点头。

    目前的自己究竟有什么是可以尽力的呢？至今为止，身为东仪家女儿的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呢？

    可是，如果身边有他的话。

    ……就一定没问题。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喜欢上白……因为我喜欢白。」

    「我也……我也……」

    ——我也喜欢你。

    白揉揉眼睛，接受孝平的拥抱。顺从无法抗拒的诱惑，同时专注聆听树林的喧嚣。

    步伐轻飘飘地。

    仿佛热昏了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白捏捏自己的脸颊，疼痛告诉她这是现实。

    有如少女漫画的反应。觉得好难为情、好尴尬……但是罪恶感马上占据心头。

    这个痛楚，比起出生至今第一次恋爱的喜悦更加强烈。夹杂着心浮气燥的情绪，渐渐让人不知所措。

    「白，没事吧？」

    「没、没事，我很好。」

    在返回社办的半路上，孝平忧心忡忡地询问。大概是白的行为举止不太对劲，自己虽然明白这点，却不能视若无睹。

    白冷不防停下脚步，眺望积水映照出的自己。

    ……好红。耳根子红到无法狡辩。

    这副模样是要怎么回到社办去啊。凭锳里华敏锐的观察力，一定会怀疑两人之间有什么内情。

    「那个……支仓学长。」

    「嗯？」

    孝平凝视着白。

    光是这样，内心就小鹿乱撞，差点无法站稳。

    此刻白突然陷入恐慌。为什么孝平会喜欢上自己呢？虽然不认为他在说谎，但是事情的发展实在过于突然。

    ……我的身材和面貌都没有锳里华学姐那样姣好，而且老是畏畏缩缩，又没有特别出色的才华。

    实在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有哪些特别的优点会让他喜欢上自己。

    「别那样子看我，好害羞。」

    白望着孝平，孝平急忙别开视线。

    ——害羞？

    为什么？

    「对、对不起。」

    「啊！原来如此。原来不是讨厌我……只是单纯不好意思。白，你真可爱。」

    「咦……！」

    白不禁愣住。

    被亲哥哥以外的男生这样赞美，这还是第一次。

    「我还在作梦吗？」

    「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支仓学长说……」

    说我很可爱。还有刚才告白的场景再次在脑袋里重播，白差一点就昏了过去。对于完全没有恋爱经验的白而言是过强的刺激。

    「我也有难以置信的感觉。」

    孝平说着牵起白的手。

    些微渗出汗水的掌心，不分孝平还是自己。

    「我可以认为……白喜欢我吗？」

    「支仓学长……」

    白慢慢点头。

    重新确认自己的心意。

    ……我果然喜欢支仓学长，这个感觉就是恋爱。

    白十身清楚将会违背家族历代遵循的规矩。即便如此，白仍旧无法甩开孝平的手。

    白开始思考所谓的规矩的意义。

    以前从未仔细思考，虽然知道不能自由选择结婚对象，但就是觉得跟自己扯不上关系，听起来仿佛事不关己。

    「……我想和哥哥好好谈谈。」

    谈谈家族的规矩、孝平、以及未来的事情。

    虽然征一郎为人严谨，但也不至于一丝不茍。

    孝平已经获得征一郎的信赖。或许他没有亲自说出口，但是一旁的白却十分清楚。好好讨论的话说不定他可以理解。

    「我来和东仪学长谈吧，这样比较好。」

    「……不用。」

    如果让孝平去谈就轻松多了，但这只是在逃避。

    既然自己身为东仪家的女儿、征一郎的妹妹，还打算违背家族的规矩。

    那就必须亲自向东仪家的一家之主，也就是征一郎好好说明。

    「有事吗，白？」

    夕阳透射进来的图书馆，征一郎人在其中。

    除了柜台的图书馆管理员，馆内几乎空无一人。哥哥似乎正在调查什么，桌上堆放着数本艰涩难懂的专门书籍。

    「哥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白吞了一口唾液。可能是察觉到白彷徨无助的心思，征一郎催促白在他身旁坐下。大概是认为这儿不会受到别人的打扰吧。

    「很热吗？」

    看见白的额头上的涔涔汗水，征一郎问道。

    「不、不会。」

    「那么，是什么事情？」

    ……必须向哥哥交待清楚。

    现在可不能像被蛇缠绕的青蛙般动弹不得。虽然把哥哥比喻成蛇很失礼，但白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出声。

    「其实，那个……我想请教有关东仪家的规矩。」

    「什么？」

    「我……我的结婚对象，听说必须从分家中挑选出来。」

    偷偷瞄了哥哥一眼。

    端整的眉形、一丝不茍的薄唇。令人摸不透他现在的心思。

    「……那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遵守的吗？」

    「没错。」

    冷淡的回覆，丝毫不见任何犹豫的神色。

    自己原本还抱持着一些可能多少能获得一些谅解的期待，不过这份期待眨眼间被粉碎得一干二净。

    白紧紧握住汗水直流的拳头。

    ……但是她不会就此打退堂鼓。

    「哥哥，我希望您能让我和支仓学长来往。」

    一鼓作气说出口后，征一郎稍微蹙起眉头。

    这并不是找哥哥商量，而是向他表明决心。就算遭到反对，她也不会改变想法。

    「意思是……交往吗？」

    「是的。」

    「你已经和支仓告白了吗？」

    「……支仓学长已经接受了。」

    最后，自己还是决定主动出击。如果告白的人是自己，哥哥应该比较不会生孝平的气。

    「呼。」

    征一郎露出锐利的眼神。

    「因为支仓并不晓得东仪家的规矩，所以也没有办法……你有什么打算？你迟早还是要舍弃他喔。」

    为什么要这样？白的眼睛透露这个讯息。为什么要用舍弃这个词。如果以分手为前提，根本称不上是和他交往。

    「只能让支仓心痛了。」

    「可、可是支仓学长……」

    「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迎向美好的结局……就是无法挽回悲剧的开始。不是吗，白？」

    「…………」

    不明白。

    不明白哥哥为何要将家规奉为至高无上的教条。难道是因为他代替父亲，成为东仪一家之主所伴随的责任感吗？

    「对我们来说……遵循家族规矩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要把家规视为义务，应该要自发性、自主性地去遵循。」

    「我不明白……哥哥说的话。」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不想在这里和你争辩家规的是非对错。」

    征一郎收拾书本，站起身子，看来他不打算继续谈论下去。

    「现在还不迟，最好尽早分手。如果你不忍心亲自告诉他，我可以代劳。」

    「……不用。」

    我不需要这种单方面的好意，白甩了甩头。

    「我希望支仓可以成为辅佐锳理华的人才，你可不要害了他。」

    征一郎留下这句话，步出图书馆。

    留在现场的白，一时无法立刻站起。

    ……哥哥一直一直是很温柔的。他所有的严格要求，全是为了我好。我始终不会对哥哥说的话有半点怀疑，可是……

    我不是人偶，我有自我意识。

    怀着这个想法的自己，会是一位忘恩负义的人吗？

    ——二天后。

    「恭喜～！」

    碰啪！啪碰！碰碰！

    冷不防地响起彩炮声，孝平一时呆若木鸡。

    接着特殊造形的蛋糕从冰箱里登场，上面还用巧克力大大写着「贺！孝平﹒白」。

    ……什么、什么什么啊、事情的发展会不会太突然了！

    平常在孝平的房间举办的喝茶大会，今天的成员有悠木姐妹、锳里华、司、还有白等人齐聚一堂。

    自己和白开始交往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遍大家耳中的啊？原本还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再公开，看来人算始终不如天算。

    「哇‘实在可喜可贺！想不到喝茶大会的成员中会有情侣档诞生！」

    笑容满面的奏说道。她猛力拍打孝平的背部，仿佛在调侃他。

    ……为什么，究竟是怎么走露风声的？

    孝平瞥了身旁一眼，满脸通红的白大概猜到了孝平的意思，马上猛力摇头。

    确实很难想像容易害羞的白会主动向周围的人泄露消息，不过……

    「别客气，尽量吃吧！这是我们的祝福喔！」

    只见拿着蛋糕刀的锳里华露出优雅的笑容。

    ……不不不，不可以随便猜测。

    「呃……非常谢谢大家主动替我们庆祝。」

    孝平平静地说道，阳菜立即吃惊地捂着口。

    「哇、那么，你们是真的在交往啰？」

    ——哇勒，搞了半天你们是唬烂的啊？

    「我就说是真的吧，小雏。」

    「嗯，我还在猜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阳菜恍然大悟。顺带一提，「小雏」是奏对于思考中的阳菜的独创昵称。

    「……所以你们虽然一点根据也没有，但还是准备了蛋糕？」

    孝平询问奏，她不加思索地点头。

    「我们确实是没有根据啦，但是有女生的第六感呀！」

    「……你们的第六感还真准耶。」

    「嘿嘿嘿，我被称赞了耶少」

    虽然没有称赞她的意思，不过看她么开心，决定不再多说什么。

    孝平重重叹了口气。

    虽然并不打算刻意隐瞒，却因为担心事情会有夸张的发展所以犹豫不决。或许自己不应该期待这群有点爱搅和的朋友们会低调地用温柔的目光祝福自己与白。

    「恭喜啦，孝平。」

    始终保持沉默的司，向孝平表达祝福。

    八幡平司是孝平在这所学院交到的第一位朋友。外表看似不茍言笑、有些恐怖，不过本人却是容易与人打成一片，十分健谈的男生。

    「抱歉，打工这么累了，还让你特地来庆祝。」

    「不要放在心上啦！」

    司豪迈地一口气喝光可乐。

    「要谢我的话，可以请我吃餐厅的豆芽炒面喔。」

    「啥？」

    竟然要我请客，还是请这么便宜的炒面。

    「那么接下来～请今天的女主角白，来为我们说句话～！」

    奏把洋芋片罐子当成麦克风，拿到白的面前。

    「咦……咦咦咦？」

    白的脸红到不能再红，看着孝平发出求救讯号。湿润的眼眸有如一只小白兔。

    ……可恶，实在太可爱了。孝平拼命压抑想不顾形象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冲动。

    「呵呵，白脸红了唷。」

    「锳、锳里华学姐！」

    锳里华泛起微笑，轻抚白的脑袋。温柔的眼神仿佛是她的姐姐。

    「支仓同学，白就拜托你啰。」

    锳里华的口吻十分坚定。这下可不能吊儿郎当地回应，于是孝平正襟危坐看着锳里华。

    「我……我会的。」

    「喂，你害羞个什么劲啊！快点在大家面前宣布。你女朋友是我们最宝贝的妹妹喔。」

    女朋友。

    声音清楚直接地传进耳膜。

    如同可爱妹妹的女孩，如今已经是陪伴在身边的女朋友。这样的侥幸简直可说是奇迹。

    「我会好好珍惜，绝对不会让她哭泣！」

    「支仓学长……」

    没人对孝平的宣言吐嘈，现场笼罩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温馨氛围。

    「……谢谢。」

    白热泪盈匡地对孝平说道。

    那双可爱的嘴唇颤抖着。孝平很想将她一把抱在怀里，但是可不能在大家面前这样做。

    于是锳里华双臂交叉，盯着孝平。

    「唉呀，支仓同学真是的，马上就惹白哭了喔。」

    「不、不是啦。」

    「唔哇！孝平∫这样不行喔！」

    「又不是我的错。」

    在战战兢兢的孝平身旁，白猛然抬起头。

    「我、我没哭，真的。」

    她强颜欢笑地说着，但是圆润的杏眼还是堆满豆大的泪珠。

    「我真的没有哭，马上就好了。」

    白紧紧抿着薄唇。她拼命抑制泪水，反而让人感受到她的坚强。

    「……没错，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呢。」

    锳里华用手指拭去即将从眼瞳溢出的泪水。

    两人简直就像感情深厚的姐妹……原来把白看得特别重要的人不只是我，还有副会长、奏以及大家。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绝对无法说得上轻松。但是对于现在的孝平而言，这份重担却是最珍贵的宝物。

    茶会兼孝平与白交往记者发表会结束时，已经是晚间八点。

    白与孝平站在通往女子宿舍的门口。

    从这里开始便严格禁止男性进入。要是被舍监天池修女给逮到，铁定会被她拿着平底锅追杀，然后被宿舍长奏送上「风纪标章」以表关心。顺带一提，如果累积十张风纪标章，就会等着接受世上最恐怖的制裁。

    「对不起，这么晚才离开。」

    白低头鞠躬。

    其它成员大概有所自觉，早已返回自己的寝室。虽然很感谢大家的心意，却反而感到特别不好意思。

    「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让事情演变得这么夸张，抱歉。」

    「不……我很开心可以受到大家的祝福。想不到他们会这么开心……」

    低声细语的白露出寂寞的微笑。

    孝平当然也觉得开心，毕竟被大家祝福是件好事。

    只是……

    他能体会白的心情。因为对她来说，最渴望获得来自某人的祝福……

    「东仪学长总有一天会谅解的。」

    「……希望如此。」

    声音倏地低沉。

    孝平已经得知白将一切向征一郎报告过了。不出所料，也可说是一如预想……果然没有获得好消息。

    孝平不明白征一郎为何如此执意要遵守家族规矩。

    指腹为婚这种事情不是古时候才有的吗？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啊。

    可是，一想到东仪家庄严的门面与广大的土地，无法与之抗衡的压迫感便涌上心头也是事实。这沉重的传统与历史，并非是孝平能够独自动摇的。孝平深有所感。

    ……不行，我怎么可以退缩呢。

    自己并不是抱着随随便便的态度与白交往，想和她在一起的心意比心中任何想法都还要强烈。

    「我想……不然这样子如何？直接让我会见白的父母亲。」

    虽然觉得这是有勇无谋，但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

    「听说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在七年前……就过世了。」

    「咦？」

    ——听说……过世了？

    总觉得这个说法令人匪夷所思。

    「……对不起。我不晓得才问了这么白目的问题。」

    「不，没那回事。」

    白缓缓摇头。

    「哥哥从七年前便成为东仪家之主，最近我也和哥哥参加了七年忌的扫墓。」

    「所以，东仪学长现在是白的监护人吗？」

    「……大致上是这样。」

    白难得含糊其词，孝平心想。

    或许是看穿孝平微妙的表情，白为难地开口说道。

    「其实……我从来不会怀疑哥哥说的话。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对哥哥的话产生怀疑。」

    「产生怀疑？」

    「是的。」

    白点点头，然后抬起头来。

    「呃、那个……对不起。突然提到这种事情，学长应该会觉得一头雾水吧？」

    「没关系，希望你可以仔细说明。」

    孝平上前一步接近白。

    假如可以藉此来稍微整理思绪，或许有望找到一丝解决方法。

    而且，他希望白能振作起精神说明来龙去脉。

    「……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

    「七年前就过世了，对吧？」

    「……是啊。听说是因为车祸。不过事情的真相是如何，我就……」

    「那么……白怀疑的地方是？」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事情有点离奇，不知如何整理思绪的孝平脑袋一团混乱。

    「呃……这样说虽然有点奇怪，不过你有参加双亲的葬礼吗？有见过遗体吗？」

    「我有参加葬礼……但是没有见到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遗体。哥哥说，因为怕我见当惨不忍睹的模样会受到惊吓……」

    「原来如此……」

    征一郎的说法很合乎常理。毕竟七年前白仍是个小孩子，家人会有这样的顾虑是可以理解的。

    但也不能否认白心中的疑虑。或许她已经认定不会有人理解自己，但还是必须将「是你胡思乱想」的说法从脑袋中排除，否则她找自己谈心就失去了意义。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判断的线索的确过于稀少。

    「白有掌握到明确的证据吗？例如可以推测双亲没有死亡的证据。」

    「呃……第六感告诉我的。」

    唔姆……孝平交叉起双臂。

    「不是我不相信白的第六感……不过单纯从刚才的谈话来看，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东仪学长，对他有点不公平。」

    「话是没错……」

    「还是直接试着问他本人吧！」

    只能给她这个没啥帮助的建议。虽然不知道征一郎会怎么回答，但还是让征一郎知道白心中的疑虑会比较恰当。

    「是呀……希望可以仔细询问哥哥。」

    「放心吧！」

    孝平将手轻轻放在白头上。

    「你们两兄妹相依为命。而且东仪学长不会对白的话充耳不问，只要愿意花时间向他说明，一定可以得到满意的答案……啊、我说得有点太臭屁了。」

    白对征一郎的了解绝对胜过孝平好几倍，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说了大话。

    他一定可以给白一个满意的答案。

    虽然自己不晓得对白来说，什么是最令她满意的答案就是了。

    ……如今只能这么相信了。

    「白还有我啊。如果白希望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去……或是我代替你直接去问东仪学长也行。」

    「支仓学长……」

    白悄悄接近孝平。

    娇小、娇柔纤细的身躯之中，藏着许多问题。强大的压力令她哪天崩溃也不足为奇。

    「幸好支仓学长肯支持我。」

    即便如此，这女孩依旧坚强地露出微笑。

    孝平将白拥入怀中，不断抚摸她的头。希望这样能稍微减轻白的压力。

    ……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尽一切可能，孝平坚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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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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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

    期末考结束的当天，孝平独自造访了图书馆。

    夕阳照射进来的馆内，几乎没有半个人影。脚步声音响彻馆内。不过灰尘的味道却有着让人心灵沉淀的功用。

    ——珠津岛乡土史。

    今天的目的就是这个。是潮见大学的助教所调查，详细记载这座珠津岛历史的文献。

    立即翻开封面，开始读第一章，令人大吃一惊的单字映入眼帘。

    「……海盗。」

    孝平忍不住念出声音，慌忙张望四周。

    然后再次看向书本。难以置信的是，书里明确记载珠津岛是海盗的根据地。想不到自己居住的岛竟然会有如此野蛮的历史……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点的时候。

    第二章开始，详细记载乡土历史。

    随处可见「东仪」的文字。由于改变旧珠津河的流向，使其流往现今的海岸线，因此掌握了水源。接着「东仪上水」让河川分歧，用于农业灌溉。从这时期开始，便能窥见东仪家从江户时代便以庄主身分握有岛上实质的管理权。

    『若非东仪家的推动，大型土木事业的发展无法成功。』

    第二章大致如此。

    另外，出现许多「东仪」字眼的，是关于珠津岛神社的项目。

    『……珠津岛神社。

    祭神是珠津比卖，原本是岛上的土地神，据说后来被神明显灵的巫女升格为人格神。

    神纹是桔梗。

    直至明治时代，东仪家在珠津岛代代担任珠津岛神社祭司一职。也因为具有祭神特质，东仪家会将历代庄主的女儿作为圣洁的象征，让她侍奉神明。

    因此在东仪家，女性被认为较接近神，具有较高的地位。』

    『……但是，由于明治的太政官布告，废止了神职的世袭制度，东仪家因此失去了祭司的地位。

    此后由岛外派遣的人员担任岛上的神职。

    战后再次恢复世袭制度，至此担任神职的是杜家。

    不过杜家只是名义上的神职人员，对于岛民而言，东仪家仍旧是神职的名门。虽然大部分的祭祀活动由杜家执行，不过自古流传下来的祭祀仪式仍然保存在东仪家的作息中。

    特别是秋季例行大典中所跳的独特舞蹈，保留了召神的古代信仰的形态。』

    「现在，意思是……」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简而言之，这个所谓的「秋季大典」就是白一直提到的例行大典。

    一直以为单纯是有夜市与烟火的活动的祭典，看来并非如此。白将在这场祭典跳舞的仪式，所具备的重要意义超乎孝平的设想。

    「……真厉害。」

    至此，陌生的「东仪」轮廓终于明朗。

    ……接着孝平重新思考。

    虽然自己绝非是随随便便与白交往。

    但是倘若自己活在古代，白对于岛民而言应该是等同于「神」的存在。来路不明的自己和她交往，究竟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还是要带白脱离封闭的古老风俗，前往外面的世界呢？

    孝平苦思各种可能。虽然没有和白分手的意愿，但是一想到东仪家之主征一郎的立场，脑袋马上一片混乱。

    如果可以不管东仪家的规矩以及征一郎的立场就好了……要是能如此断言，想必会轻松许多。

    ……孝平耐着性子将这本书翻至最后，结果还是并没有得到太多关于「家规」的情报。

    「我回来了……」

    从图书馆回到监督室。

    一打开门，孝平呆滞了约一秒钟。

    里头只有白与征一郎，不见千堂兄妹的人影。

    「欢迎回来，支仓学长。」

    「啊、喔。」

    白神色自若地出声问候。孝平偷瞄征一郎，只见他不为所动。

    ……我被无视了吗？

    不，他本来就是这种态度。不管怎样，他的态度实在令人不舒服。

    孝平保持平常心，在电脑荧幕前坐下。要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现在必须针对九月份的校庆，一件一件来整理。

    「支仓，别忘了备用品清单。」

    「啊、是！」

    「青砥老师想要过日，待会儿请提交出来。」

    「……了解。」

    征一郎轻轻点头之后，视线回到眼前的书本。

    ……一如往常，完完全全一如往常。

    正因为如此才感到恐怖。要是他劈头吼：「不许接近我的白！」，至少也是一个反应。

    ……但他永远都是如此，所以一直提心吊胆也没有用。

    其实孝平很欣赏同是学生会成员的征一郎，对他抱持着与伊织及锳里华相同的信赖。

    孝平知道人生中难得有机会遇到让自己想要和他一辈子保持联络的人。如果可以，希望能以某种形式与对方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为此，必须与他好好讨论，不能全部仰赖白的力量。

    「东仪学……」

    「我们回来了！」

    就在孝平起身的时候，监督室的门猛然打开。

    入室的人是伊织与锳里华。

    「唉呀呀，大家好认真啊。外面风和日丽，亏你们还能关在房间里工作啊。」

    实在不像学生长应该说出口的台词。不过因为他的出现，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哥哥，虽然期末考结束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校庆的相关工作堆积如山呢。」

    「我当然知道啊！」

    唉呀呀，伊织耸耸肩膀。

    「征，关于在校庆中使用的镜球，我在网路商店找到了。」

    「价格是？」

    「三十二万。」

    「驳回。」

    征一郎仍是老样子。

    「我们编列不出购置镜球的预算，只能彻底放弃了。」

    「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碰地一声，伊织用装模作样的口吻拍桌抗议。

    「没有镜球的校庆，就好比柠檬茶没加柠檬。」

    「……哥哥，你的举例太超现实主义了。」

    锳里华只能茫然地吐槽。

    「总而言之，编列预算是征一郎学长的工作。就算是学生会长，也不能只顾满足自己的私人欲望。」

    「那该怎么办呢？支仓同学。」

    「咦？」

    话题毫无预警落到自己这边。

    「关于代替镜球的方案，我想听听你崭新的点子。」

    「突然要我提出来喔……嗯，只能我们自己动手做了。」

    说得太棒了。于是伊织弹了一下手指，眼睛闪闪发光。

    「对！这个方案好！」

    「咦咦咦？」

    伊织出乎意料的反应令孝平大吃一惊，差点让堆积如山的文件掉到地板上。

    「如果无法筹到三十二万，的确只能自己动手做。你的点子太棒了，支仓同学。」

    「喔。」

    孝平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呢，现在就去买材料吧。」

    「唔哇哇……」

    果然没错。这次完全不出所料，他的反应完全符合自己的预想。

    「哥哥，可以不要强人所难吗？支仓同学也很忙。这样根本会没时间进行暑假的自由研究嘛。」

    「暑假的自由研究算什么啊。校庆能否成功，关键可说是他做的那颗镜球耶。」

    听见伊织不容分说的口吻，事到如今在场的所有成员明白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

    「话说回来，一个人做太辛苦了……白，不好意思，可以陪支仓去买材料吗？」

    「好、好的。」

    正在把茶杯收纳进餐具架的白吓了一跳。

    ……和白出去买吗？

    原本认为伊织的提议只有麻烦可以形容，如今突然成为极富吸引力的有利提议。接受伊织指示的孝平站起身子。

    「……等等。」

    征一郎出声制止。

    「支仓一个人去买就绰绰有余了吧，白没有必要跟去。」

    孝平与白面面相觑。

    心跳突然加速，掌心渗出汗水。

    「是没错啦∫但是让白单独去，你会放不下心吧？要是她被诱拐了怎么办？」

    伊织用平常的口吻回应，然而征一郎依旧面不改色。

    「支仓，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可、可是……」

    一个人去当然没有问题，可是……

    就在孝平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伊织泛着完美无瑕的笑容，拍拍孝平的肩膀。

    「这是学生会长的命令。支仓与白，两人一起去。」

    「伊织。」

    「有什么关系。反正期末考已经结束了，今天悠闲地去买东西又不会怎样。好了，快点去吧！」

    孝平与白就这样毫无反抗的理由，被强行推出社办。

    ……果然是这样。

    闷闷不乐的两人漫步在海岸道路上。

    风和日丽的天空下，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皆挂着愉快的表情。商店里挂满色彩鲜艳的夏季服装。一旁冰淇淋店正庆祝着新开幕。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太过刺眼，反而有些令人忧郁。

    虽然并没有明确表示不悦，但是很明显地，征一郎不希望孝平与白在一起。

    「……对不起，支仓学长。」

    白难过地垂着肩膀。

    「不不不，白不需要道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东仪学长的想法。」

    「我知道哥哥气的人是我，绝对不是支仓学长。」

    「……是吗？」

    孝平反而认为征一郎的矛头不是对准白，应该是自己才对。

    只是不管征一郎发怒的对象是谁都一样，矛头指向谁并不重要。

    「对了，白会和东仪学长在神社的祭典中跳舞吧？练习的情况还好吗？」

    眼前挂心的事情就是这个。

    九月举行的秋季例行大典，对于东仪家而言是意义非凡的盛大活动，两人皆身负重任。

    「我都是独自练习，但还是无法配合哥哥的舞步。」＇

    「呃……应该没问题吧？」

    白不发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练习的情况果然不甚理想，想到自己是罪魁祸首，罪恶感便涌上心头。

    「不过别担心！去年跟前年都是跳同一支舞，所以不是第一次跳。」

    「嗯……」

    白语带保留。虽然明白她是担心自己，但是他们所跳的舞与成果发表会的舞蹈不同，可不是练习一天两天就能熟练的舞蹈。

    「支仓学长，先解决镜球吧。现在必须优先处理这件事情。」

    「是、是呀。」

    完全忘了镜球的存在。

    两人慌慌张张前往家具精品店。预算是刚才伊织给的一万元。

    虽然不晓得该算多还是少，至少可以确定称不上充裕。

    「能不能买铝箔纸贴在保丽龙上啊？」

    「……这样可能无法达到伊织学长期待的效果。」

    「怎么说？」

    「因为折射率低，所以一闪一闪的效果会不足。」

    一闪一闪……

    这应该是一定要知道的事情吧。

    真是的，为什么自己会和那么麻烦的家伙扯上关系呢？如今真是悔不当初。

    「但是话说回来，要手工制作出三十二万元等级的镜球，实在是强人所难嘛。」

    孝平嘟嚷着，白莞尔微笑。

    「伊织学长很信任支仓学长，所以才会作出无理的要求吧？」

    「是吗？」

    「是的。」

    自信满满的白点头，不过就算获得伊织的信任，孝平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说起来应该比较接近迷惘。

    「……白从以前就认识会长了吧？」

    「伊织学长经常来我们家玩……虽然我对以前的事情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我还记得他经常坐在院子的走廊上和父亲大人下将棋。」

    「哇∫他会下将棋喔。所以会长与你父亲的关系不错啰？」

    「……是啊。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

    说完，白突然望向远方。

    侧脸看似带着某些悲伤。

    在白的视线的延长线上，想必有孝平没见过的年幼的东仪兄妹。无论孝平多么喜欢白，也绝对无法干涉东仪家族的羁绊。

    正是因为这股强烈的羁绊，才会加深白所怀抱的悲伤吧。

    当天夜晚。

    采购完毕的两人，决定立刻在孝平的房间进行镜球的制作。

    具体作法虽然并未定案，不过因为预算许可，所以买了塑胶制的薄镜。如果将铝箔纸贴上去，应该可以勉强达到类似镜球的效果。

    「我去测量尺寸，白照着线裁切，可以吗？」

    「好的。」

    两人开始安静地作业。

    期末考结束的今天，原本应该是悠悠哉哉迎接暑假的到来。学生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放松疲惫的身体、在聊天室和朋友三五成群地聊天。

    然而自己与白则是……

    「……对不起，白。」

    「对不起什么？」

    「我们明明在交往，结果完全没有做交往时应该做的事情。」

    例如约会啦、约会啦、约会啦。

    听孝平这么一说，白愣了一下。

    「今天就有做交往时应该做的事情啊。」

    「咦？」

    「呵呵。今天不是有约会吗？」

    「……」

    见到白心满意足的表情，孝平哑口无言。

    原来……白一直把那当成是约会啊。虽然只是在家具精品店买了塑胶薄镜而已。

    她的乐观感动了自己，同时也感叹自己的不中用。

    「那么，下次来个不一样的约会吧！」

    孝平一边用尺测量一边说道。

    「去动物园、看电影、买衣服、或是吃冰淇淋。」

    「那、那太奢侈了！」

    「怎么会奢侈，我们最好做一些平常恋人会做的事情。」

    ……例如拥抱啦、接吻啦。

    自己竟然会想到这种事情。

    孝平猛力摇头。不行不行……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应该在两人独处的现在去思考这种事情。毕竟现在是两人独处，所以会有不好的联想。如果平时喝茶大会的成员们在场，脑袋就不会浮现这个邪恶的念头。

    「……」

    孝平站起身子。

    「支仓学长？」

    「我去买果汁回来。」

    「那我也要去。」

    「不用不用，白坐着就好。」

    孝平佯装没事回答之后，拿起钱包，仿佛逃离现场似地离开自己的房间。

    「……呼。」

    先来个深呼吸。

    将自动贩卖机购买的可乐贴在脸颊上，冷却一下浮躁的心情。再次深呼吸之后，打开自己的房门。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一进入房间，白马上笑逐颜开上前迎接。笑容中的光芒令孝平感到晕眩。

    「嗯？怎么了？」

    「没事……这样感觉我们好像是新婚夫妇。」

    「咦……」

    孝平老实说出感想，白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潮。反应实在太可爱了，令人意乱神迷。

    「我们先休息一下吧。来，给你。」

    「谢谢。」

    拉开拉环，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感觉慢慢落入喉咙。

    暂时到外面去果然是正确的，刚才闷在心中的情绪似乎稍微获得了舒解。

    「那、那个，支仓学长。」

    「嗯？」

    「呃……可以坐过去吗？」

    「……咦？」

    孝平呆滞了三秒钟。

    盯着日式矮桌，再加五秒钟。

    「啊、喔……好啊。」

    表面上态然自若，内心却小鹿乱撞。好不容易为了冷却心情而离开房间，一切的努力却在白的提议下化为乌有。

    最后，白羞赧地坐在孝平身旁。

    「还是坐在这边比较安心。」

    「咦？」

    「面对面坐的话，我会紧张。应该是会不好意思……」

    「……喔喔，原来如此。」

    是这么一回事吗？

    孝平勉强可以理解白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在面对面的情况下，一直被盯着瞧，工作容易分心的缘故。

    ……但是她坐在旁边却令自己更加紧张。

    感觉得到白的体温、些微的香气，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兰息。

    孝平偷偷瞄了白一眼。

    一瞬间，四目相交，眼神交会。

    ……不行，察觉到不行这样下去。

    「嗯……！」

    然而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仿佛被吸过去似地，亲吻了白。

    温热的唇瓣相互叠合，心中的杂念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啊……唔……咕……」

    白的手攫住孝平的手臂。原本以为会被她拒绝，却似乎没有抵抗的意思。她并不排斥，孝平松了口气。

    ……对不起，白。

    虽然明白道歉于事无补，却还是必须向她道歉。

    希望可以像绅士一样，让白觉得自己是成熟稳重的男生。希望她越来越喜欢自己，所以尽量佯装冷静。

    但是，办不到。

    光是白坐在身边，孝平的克制力便轻而易举地被粉碎。

    「学、学长……」

    抽离唇瓣，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我们……接吻了。」

    「是啊。」

    「我实在太幸福了……好像快死掉了。」

    「……我也是。」

    听见白直率的发言，孝平也坦然回应。

    虽然白很容易害羞，有时也会像这样意外地投出直球。那一刻，孝平深深受她纯洁无瑕的魅力所吸引。

    「再亲一次吗？」

    「学长，可以……

    在白的请求下，马上堵住她的柔唇，用力将她抱在怀里。

    舌头互相缠绕，湿滑的唾液混杂其中。

    「阿嗯……嗯、啾。」

    最后，两人自然而然地……坐上后方的床铺。内心的鼓动到达了最高潮，原先单纯嘴唇碰触嘴唇的接吻，如今化成舌头缠绵的激情。

    白可爱的柔舌不灵活地动着。

    虽然不喜欢牙齿与牙齿碰撞的感觉，但纯粹是渴求彼此。

    ……应该可以了吧？

    再这样亲下去，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支仓学长……」

    「嗯？」

    「那个……请教我情侣该做的事。」

    抚摸白的背部的手停止了动作。

    她的意思是……指那件事情吗？

    「……不行吗？」

    怎么可能不行，如果白所想的与孝平想的是同一件事情的话。

    「知、知道了。」

    自己的经验并没有丰富到可以教她，不过丝毫不足以此为由拒绝。

    现在就想要白。想和白做平常的情侣会做的事情。

    「学长……衣服……我自己脱……」

    听到她如此大胆的发言，下半身逐渐发烫。

    「不……我帮你脱。」

    回答之后，白羞涩地转过身去。

    孝平慢慢接近背对坐在床上的女孩。

    亲吻了纤细的鹅颈。

    「噫呀……」

    肩膀抽动一下。孝平从后方抱住她，嘴唇在她的颈子上游走。光滑的秀发散发出花香，应该是洗发精的香味。

    让白转过脸，这次亲吻她的柔唇。

    饱满水嫩的唇瓣，光是触碰她的嘴唇，就觉得很舒服。

    「嗯……啾……」

    两人静静地确认对方嘴唇的触感。拂上脸颊的鼻息，让自己有些痒。

    孝平将舌头伸入她的口中，探求白的柔舌。

    彼此的舌头前端，有如互相牵制似地相互碰撞。黏呼呼，令人心痒难耐的触感。

    「嗯唔……嗯呼……唔啾……」

    甜美的声音传入耳中，孝平发觉自己的腹部非比寻常地发烫。一想到这副娇小、惹人怜爱的娇躯在自己的怀中，便大感兴奋。

    ……不行，太急会吓到她。

    虽说如此，不过孝平自己也自身难保。只能勉强不要过于猴急。

    「嗯……嗯……呼啊。」

    白原本小心翼翼的舌头，渐渐变得大胆。

    想要努力取悦孝平的心意不说自明。

    孝平一边和她舌吻，一边解开胸口的缎带。将上衣敞开至肩膀附近。

    露出极度纤细、雪白的肩膀。

    「哈啊……咕……」

    白敏感地做出回应。纤细的娇躯仿佛稍微用力抱紧就可以折断。女孩子的身体和男生果然截然不同。

    孝平将脱至肩膀附近的洋装再往下拉。

    构造复杂的衣服虽然令孝平有些摸不着头绪，不过他在反覆尝试当中渐渐找到了脱衣服的窍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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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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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

    期末考后的闲暇时光划下句点，终于正式进入暑假。

    距离秋祭的例行大典剩下不到两个月，然而白却始终没有和征一郎一同练舞。

    焦虑感随着日子过去一天一天累积。

    对白而言，这支舞是母亲传授的珍贵舞蹈。如同一道羁绊，联系着自己与已经不在世上的双亲。

    或许在祭典上跳舞顶多是娱乐大众。

    不过，白在跳这支舞蹈的时候，已往的幸福时光便会清楚地浮现在脑中。哥哥在她的身边，父亲在走廊上，守护家人的母亲身影，简直有如昨日光景历历在目。

    自己也觉得很矛盾。无法理解为何哥哥如此奉行家规的同时，自己却又热爱着自古传承的舞蹈。

    虽然想要和本家、分家与家族传统画清界限，但终究无法摆脱一切。白觉得很恐怖，自己只能观察哥哥的脸色，偶尔来个小反抗……如此就能感到满足。

    ……但是，白已经下定决心。

    为了告别懦弱的自己，当天白造访了图书馆。

    白很清楚，当哥哥想要独处时便会造访图书馆。毕竟这么久的兄妹可不是当假的。

    「……是白吗？」

    注意到妹妹的身影，征一郎放下阅读中的书本。

    依旧面无表情。因为过于冷静，反倒使白不安。

    「坐下吧。」

    「……是。」

    图书馆内除了柜台人员以外别无他人。尽管暑假期间依旧开放，但是应该没有人会喜欢在这种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室内吧。

    「我有话想跟您说。」

    「支仓的事情吗？」

    单刀直入地询问。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的不安，白抿紧嘴唇点头。

    「我应该告诉过你，早点结束这段感情吧。」

    「……！」

    征一郎的话如同利刃。白好不容易准备沉着以对，却马上难过地想哭。

    「哥哥……虽然您是我的哥哥，但并不表示能干预我的感情吧。」

    「我是以东仪家之主的身分说话。况且，我并没有针对支仓的人品做出评论。只是依询家族规矩发表言论而已。」

    「那好……所谓的家族规矩又是什么？」

    白感到血液冲上脑部。

    白自认不是情绪化的人。尽管在内心不断像是念咒似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却似乎徒劳无功。

    「我……是认真地与支仓学长在交往。但是为什么偏偏得被拆散呢？」

    「你简直没有身为东仪家成员的基本认知。」

    「……我有。」

    「如果你的认知是要打破惯例、和分家以外的外来男子交往的话，就马上给我舍弃这种认知。」

    「哥哥……！」

    柜台人员好奇地关切白与征一郎，但是两人却没有多余的心思顾虑到他。

    为什么会无法达成共识呢？

    是自己过于自私？还是哥哥？

    是非对错，已经快要搞不明白了。

    「白，听好了！」

    征一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与支仓分手，在例行大典上展现你的舞蹈。二是选择支仓，永远不再出席例行大典的舞蹈。」

    ——咦？

    「跳祭典之舞与分家的婚姻，都是东仪家的传统。」

    「怎、怎么可以……」

    「这是你的自由。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对你做出任何要求。就像是你决定与支仓交往一样，自己做决择吧。明白吗？」

    「哥哥……」

    脑海闪过孝平的容貌。

    接着是母亲看顾着年幼的白与征一郎的温柔目光。以及在和煦的阳光下，边看边学所跳的那只舞——

    结果……

    自己却被逼着做出选择……

    「不、不行。」

    「你必须选择。」

    征一郎斩钉截铁地表示。

    「东仪家成员违反家规，就形同与东仪划清界线。我不能让舍弃东仪家的人跳那支舞。唯有东仪家族的成员才被允许跳那支舞蹈，因为这是东仪家的责任。」

    「…………」

    「你的选择就是如此沉重，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件事情。可别天真地说什么不要选择之类的话。」

    别哭。

    白的指甲陷入了大腿。因为发过誓不再哭泣，所以绝对要坚持下去。毕竟一切都是自己的决定。

    可是……哥哥的要求实在太残酷了。

    「哥哥，为什么……」

    一滴泪水滴落在指甲上。

    「为什么哥哥要把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事情给……」

    「……什么意思？」

    征一郎的表情因为白的话产生了改变。没想到永远一副扑克脸的哥哥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我并没有那么好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是两码子事。」

    「怎、怎么会是两码子事！您一直瞒着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事，却又老是用东仪家的规矩来约束我……」

    白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经年累月沉淀在内心的情绪，仿佛逮到机会似地脱口而出。

    ……不，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哥哥。

    只是我并非是哥哥所想像的乖宝宝。

    「哥哥好过分！」

    白转身拔腿就跑。

    泪水随风逝去，逐渐渗透进视野的景色。抱着无处宣泄情绪的白，只能拼命地跑。

    ……只剩这儿了。

    孝平抬头仰望厚重的建筑。

    暂且在社办把工作做完后，孝平造访了图书馆。

    他在社办静待征一郎直到傍晚，却始终等不到他现身。认定他一定在学院的某个角落，于是孝平四处来回找寻。

    在最后的最后，他来到了这里。

    孝平绞尽脑汁，认为征一郎在这里的可能性比较高。但是为什么会在最后才想来这可能性最高的地方……

    可能是无意识中逃避与他对话。想到这点，孝平开始憎恶自己。

    「……好。」

    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孝平打开图书馆的门。

    随着吱嘎的声响进入图书馆，柜台依旧是平日的那位工作人员。

    接着往里面看，果然没错……目标就坐在里头。

    「东仪学长。」

    轻步上前出声叫唤。

    大约过了两秒钟之后，征一郎才抬起头。

    「是支仓吗？怎么了？」

    「啊、那个……」

    已经下定决心要找他商量了呀。

    「那个……有件和白有关的重要事情想与您商量。」

    说完，征一郎稍微别开视线。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起来似乎非常疲惫。

    「……是和你们有关的重要事情吧？」

    「咦？」

    「其实我也有几件事情想询问你。」

    征一郎拿下眼镜，闭上眼睛稍微沉思……然后再次戴上眼镜。

    「嗯，该从谁开始说起好呢……支仓的事情会很多吗？」

    「还好。不、呃……说不定会拖很久。」

    「呼嗯，那么，由我先说好吗？」

    「好的。」

    「我问你……你和白的感情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词，征一郎直接投出一颗直球，孝平忍不住咳个不停。

    不过征一郎却不为所动，表示他并非是在开玩笑。

    「那个……就是普通男女的交往。」

    如此一来只能正面迎战了。

    「……是吗，我明白了。」

    征一郎依旧是扑克脸，完全无法看透他的心思。

    「那你想说的是？」

    「……该怎么说呢？我的思绪很混乱。」

    孝平一字一句地表达意见。

    ——当务之急，就是希望与白的交往能获得他的认同。

    在对东仪家的定位与历史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喜欢上白，即便明白规矩的存在，对白的感情依旧没有动摇。他有这样的自觉……像自己这样的外人，对东仪家而言是个麻烦人物。

    不过，就算与所有人为敌，他仍然希望白与征一郎的感情能继续友好下去。

    距离秋季例行大典还有一点时间，希望他们兄妹俩能一起练舞，和乐融融地迎接当天的活动。对白来说，那支舞也是牵系着她与母亲的象征。

    白绝对不是故意违背东仪家的规矩。

    至始至终，征一郎不发一语，默默聆听。

    然后——

    白对双亲是否真的过世心存怀疑。

    也因此对哥哥产生疑虑。

    她始终在谴责自己不该有这种念头。

    ……虽然不晓得自己的解释是否正确，但是希望能将所有的想法传递给征一郎明白。因为自己真的束手无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些。

    「我知道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但我希望东仪学长与白的感情可以一直和睦下去。」

    就算牺牲这段不被允许的感情也可以——孝平差点脱口说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话，急忙吞了回去。

    「……原来如此。」

    征一郎轻轻点头。

    本来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想不到他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半点愤怒与焦虑。只是静静地、纹风不动地地聆听着。

    「嗯……老实说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真的很没用。」

    「……咦？」

    出乎意料的反应。

    「支仓，你将我从小到大照顾的，不，是我以为一直需要我照顾的白……所不敢说的话给说出来了。」

    「对、对不起。」

    虽然明白道歉无济于事，不过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道歉而已。

    「听了刚才的那番话，你果然很有骨气。加上还肯告诉我白的事情，我明白你并不是坏人……就客观来看，我很赞成你们两人的交往，。」

    孝平呆若木鸡地望着征一郎。

    不过高兴的心情马上跌落谷底。

    「如果……白不是出生于东仪家的话。」

    ——图书馆依旧无人造访。

    由于空调不会很强。因此虽然不至于流汗，却没有凉爽的感觉。在馆内的书架上，散发出蕴含着岛上历史的书香。

    「可以借点时间谈谈以前的事吗？」

    「请、请说。」

    征一郎望向远方。

    「……我的父亲是一位遵循传统的人。」

    眼镜底下的眼睛些微眯起。

    「父亲总是跟我说，将来要成为一位胜任的东仪家家主……尽管我自幼致力于文武，也取得卓越的成绩，却经常被斥责不能因此满足。」

    孝平点点头，征一郎的父亲果然与自己的想像十分雷同。

    「只有在我和白感情融洽的时候，父亲才会开心。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真的很高兴啊……所以我非常疼白，因为对我来说……」

    停顿之后继续说道。

    「或许疼爱白是被父亲赞美的唯一途径吧。」

    对于征一郎吐露心声，孝平不发一语。

    为什么他要告诉自己？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白？

    或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原因。

    「自从父亲离开之后，我反而更加关心白。明明再也不会被人责骂或是被赞美，我却仍然……真是羞愧，大概是想要藉此找到自己的价值吧？」

    「……自己的价值？」

    「没错。……即便如此，我还是对白深感抱歉。从旁人角度来看，是我在背后照顾白，但实际上对我来说，是白在支持着我。」

    当……当……墙上的时钟作响。

    从窗户照射下来的光芒，逐渐将馆内染上橙色。

    「所以……问我是不是真心替白着想而照顾她是很残酷的一件事情。因为我完全是出自于一己之私，然后沉浸在无力改变生活方式的无能中，就是这么一回事。」

    光是听见这番话，胸口便有揪心之痛。见他说得如此平淡，这份痛楚更加锥心刺骨。

    「我问你……你对所谓的东仪家的规矩有什么想法？」

    征一郎以一如往常的冷酷眼神投向孝平。

    「我……认为那是用来束缚活人的一种约束。」

    孝平的说法也隐含反对之意。于是乎，征一郎露出自嘲的微笑。

    「束缚？……我的想法和你有点不同。所谓的家规，就是一种生活方式。」

    「…………」

    孝平皱起眉头。两人之间的话题逐渐被导向价值观问题，征一郎仿佛不想让孝平漏听似地继续解释。

    「每个人在一生中都会有个信仰。例如要努力活下去、不要给人添麻烦、要具备知识以及教养、遵守礼仪、言行一致……如果有十个人，就会有十种『信仰』与『禁忌』。」

    征一郎看向自己，似乎在确认意见。

    孝平点点头。

    「这个想法反映了当事者的人生。志向坚强的人，生活方式让人肃然起敬。我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很美，如果有人的志向坚强值得尊敬，自然而然就会令人想要效法……况且，倘若尊敬的对象是自己的亲人，那更是一种幸福。」

    他的想法不无道理。

    如果能坦然实践双亲传承的生活法则，那铁定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历代祖先流传下来的，就是东仪家的规矩。尊敬祖先代代守护下来的价值观，这股意志躯使我维护家规。」

    「…………」

    征一郎说的话与周围沉重的空气，令孝平动弹不得。

    这就是，名家之主所持的信念吗？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

    「小时候我非常厌恶……但是我觉得，等到我将来继承家业之后，应该也会踏上和父亲相同的道路。其实，分家与岛上的居民，经常说我越来越有父亲的样子。」

    说这话的征一郎的脸上似乎带着喜悦。

    「我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尊敬父亲那般严厉的坚强信念。当然，我会希望同是东仪家的白也能尊敬东仪家的价值观……这是我的愿望。」

    ——暂且沉默半晌。

    庆幸听到征一郎的心声的同时，也觉得或许没听到会比较好。

    白与征一郎有着各自的想法。这个问题的重点，已经不是谁对谁错。

    既然如此，投身于禁忌之恋的两人，干脆怨恨举着「家规」大义名分的征一郎算了。

    ……不，不能这样，孝平心想。

    他也希望两人的恋情能顺利发展。但是孝平希望的不仅于此。他还希望白与征一郎的感情恢复往昔。希望自己可以消去白的悲伤。不是自己开心就好。

    「东仪学长，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的双亲到底怎么了？我记得您刚才说他们『离开了』。」

    「……是啊。」

    征一郎的表情有点痛苦。在沉重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

    「一族之长的父亲……因为家规而殉身。」

    「……咦？殉身是指……」

    「他并没有死，只是也不能称为活着。他成了不会说话的人偶。」

    ——人偶？

    「曾经斥责过我，深受岛上居民尊敬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剩下来的只有失去光芒的瞳孔而已。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现在连彼此都不认识，更别说是我了。」

    征一郎的解释浅显易懂。虽然可以感觉到他的用心，不过孝平还是满肚子疑惑。

    「……抱歉。支仓应该听不太懂吧，但我只能这样说明。」

    「那个……是因为家规的缘故，您的双亲才会……？」

    「也可以这么说。或许家规过于严谨是不对的，不过这是东仪家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孝平哑口无言。

    「老实说，这样的父亲给我很大的冲击。我用尽所有方法设法让他复元……但全都徒劳无功。因此我决定绝对不要让白受到相同的打击。」

    ……所以才无法对白开诚布公。

    这就是，双亲已经死亡的……理由。

    怎么办？该怎样把这件事情告诉白？「白的父母亲没死，只是称不上活着。」如果这样说，白有办法理解吗？

    只能请征一郎透露更多的讯息。孝平想指望征一郎，无奈他的表情满脸痛苦，看来应该是不愿意再透露下去了。

    「白……对你应该是真心的。这件事情是否要跟白说，由你决定。无论你做了怎样的决择，我都没有半句怨言。」

    「…………」

    「耽误你不少时间，我说完了。」

    「啊、东仪学长……」

    无视孝平的制止，征一郎丢下这句话后，步出了图书馆。

    孝平想追上前去，但双腿无力不听使唤。

    ……我该怎么做呢？

    这是东仪家的问题，或许应该袖手旁观。若是一味插手，只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毕竟问题过于错综复杂，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但是——

    打从喜欢上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抱持着粉身碎骨的觉悟了。

    自私也好、多管闲事也罢，现在只有贯彻自己的信念。这一切当然是因为对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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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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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5

    「各位先生女士！」

    伊织高呼一声，讲堂欢声雷动。

    女生们的尖锐欢呼与男生们的嘶吼声浑然化为一体，舞台上的众多聚光灯集中于一点，位在中央的人物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没错，就是如同字面上说的璀灿。

    因为——学生会长，千堂伊织，正穿着孝平与白制作的「镜球装」。

    「哇靠……会长亮过头了吧。」

    听着伊织演讲的司愕然地喃喃自语。竟然让这位平常感情起伏不大的男子感到愕然，孝平心想会长果然不是普通人物。

    ——九月，校庆当天。

    学院从早便洋溢着祭典的氛围。

    许多学生连日不眠不休地赶工，挑灯夜战到这一天，但没人露出疲惫的神情。大概是因为神情紧绷的缘故。

    「喂、给我抬头挺胸。」

    「好痛！」

    正当孝平在讲堂四处奔走的时候，锳里华突然用力拍了他的背部。

    刚才那一掌真的会骨折，毕竟吸血鬼的力气与普通人天差地远。

    「……喂、你是不会手下留情喔。」

    「谁叫你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呀。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了，不过请拿出精神，今天的主力可是学生会成员喔。」

    「……不只今天，每天都是吧？」

    孝平一边摸着背部，脸上泛起苦笑。孝平想起他加入学生会的那一天，锳里华也用同样的台词激励他。

    回头想想，每次都是锳里华在鼓励自己。只要被她从背后一拍，自己就会不自觉地提起

    干劲。不过可以的话，希望她能稍微控制力道。

    「……对了，白去哪里了？」

    「白正在帮天池修女的忙喔。」

    「呼嗯……」

    ——果然如此。

    今天是校庆的第二天，也是例行秋祭大典举行的日子。

    征一郎一大早便前往珠津岛神社准备祭典的活动。东仪家的人能以祭典为优先考量，这是学院方面给予的特例。

    「我问你……白今年真的不会跳舞吗？」

    「嗯，本人是这么说的。」

    孝平这样回答。

    ——是选择与孝平谈恋爱，或是代表东仪家跳舞？

    被逼着在两难之中择一的白，最后选了前者。虽然白表示那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孝平觉得，那铁定不是她的真心话。

    他当然很高兴白选择了自己。无论征一郎抱持怎样的想法，绝对是「家规」为重，无视白的想法。

    虽然这么想，不过孝平也知道对白来说，那支舞蹈非常重要。

    假如今天就在白没有跳舞的情况下结束的话。

    那是否就代表白与双亲相连的羁绊将就此消灭？就算白对孝平说过「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对白而言，铁定会徒留遗憾。

    ……真的没关系吗？这是正确的选择吗？

    如果是我自己……肯定会疯掉。双亲逝世，连哥哥也打算离我而去。若是要在这种情况下拼命保持自我的话……

    「哟，我的演讲如何？」

    全身裹着镜球装的伊织带着不输给那份璀璨的笑容走了过来。

    「实在是叹为观止。太耀眼了，简直都睁不开眼睛了。」

    孝平与白彻夜赶工而成的服装。由于是将切成小块的镜片贴上全身，因此成为「移动式镜球形态」。

    预算是一万，非常俗又大碗。不过自己打死都不会穿就是了。

    「唉，好寂寞啊。我在学校的校庆今天就要结束了。」

    「每个六年级学生都是一样吧！」

    锳里华丢下这句话。

    ……啊、对呀。

    事到如今，孝平才想到明年伊织他们就要从这间学院毕业。

    始终以为明年、后年，每天都会过着吵吵闹闹、快快乐乐的日子。

    在那老旧的学生会社办里，有喜欢乱出馊主意的伊织、有阻止伊织乱来的锳里华……用酷酷眼神凝视帐簿的征一郎，冲泡绿茶的白。

    以及在他们的陪伴下，与电脑对决的自己。

    孝平很喜欢那个空间。不管如何繁忙，不管被如何要求，都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因为那儿是孝平的落脚处。可惜校园生活终究有结束的一天，明年六年级生即将毕业，后年就轮到孝平他们离开。虽然也会伴随一丝寂寞，但是学弟妹们将会继承那个「落脚处」。内心难免感到不舍。

    「唉呀？我不在的话，支仓同学会寂寞吗？」

    一脸贼笑的伊织窥视自己的反应。

    「怎、怎么可能嘛！」

    ……果然，这样下去不行。

    不可以在有心结的状况下让征一郎毕业。不可以让他抱持遗憾，就这样送走征一郎。

    ……因为我喜欢白，也欣赏东仪学长。我喜欢看见他们和乐融融的模样。

    「不过啊，要是今天的活动就这样结束还真教人遗憾耶。真希望能在最后有个像样点的成果出来。」

    伊织双臂交叉在胸前，态度意有所指。

    「成果已经够多了吧？哥哥每次都太贪心了喔。」

    锳里华愕然地回答。

    「有什么关系，祭典已经开始了啊。你说呢，支仓同学。」

    「……喔。」

    「真是的，瞧你无精打彩。这种活动就是大家开心就好，怎样都没关系呀。尤其是待会的祭典，我应该经常挂在嘴上吧。」

    ——待会的祭典。

    很明显是伊织经常提起的词。

    「希望支仓同学也能玩得愉快。今天的祭典没有辈分之分的，做什么都可以喔。」

    伊织拍拍孝平的肩膀。没有辈分之分，这也是伊织喜欢挂在嘴上的话。

    「会长心情很好嘛。」

    说完，伊织拍拍自已的胸膛。

    「那当然。玩得高兴，今天才有意义啊。」

    ……了不起。

    孝平再次佩服。想不到长生不老、比谁都有空间的吸血鬼，竟然比任何人享受每一天。

    实在有点羡慕那完全学不来的活力。

    校庆的节目一个接着一个画下旬点。

    花了数个月制作的成果，瞬间就到此结束。

    上午将整座学院挤得水泄不通的人潮，到了傍晚也渐渐散去。

    最后，校园播放着开始准备后夜祭的广播。在孝平正准备回到操场将铁椅搬回讲堂的时候，发现了同是要去搬椅子的白。

    「白。」

    「啊、支仓学长。」

    见到孝平身影，白绽放有如花开的笑颜。看来她非常忙碌，注册商标的马尾格外紊乱。

    「校庆开心吗？」

    「非常开心。」说完后，白垂下眼帘。「……可是却错过了柔道社的芋羊羹……」

    「那、那还真是……可惜呀。」

    「还有，我也没去成吉他社的草丸子摊位。不过没关系，明年还有机会。」

    嘻嘻、白露出洁白的皓齿，不过明显可见她心中留下的遗憾。可惜在后夜祭即将开始的此刻，自己也无能为力。

    「那你的肚子应该很饿啰？」

    「不要紧。」

    话甫一出口，肚子里的蛔虫却像是算好时机似地咕噜咕噜叫。想当然，饲养肚子里的蛔虫的主人就是白。

    「啊、啊……」

    「哈哈哈，用不着逞强啦。」

    孝平放声大笑。接着背后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肩膀。

    回过头，是同班的红濑桐叶。

    「这个给你，想吃就吃吧。」

    「咦？」

    突然递出装着章鱼烧的箱子。飘逸着一头乌黑秀发，人称冰山美人兼翘课魔人的神秘同班同学。想不到神出鬼没的她竟然会参加校庆。

    「……啊，这么说来，听说我们班是卖章鱼烧嘛？」

    「是啊，这是最后一盒。」

    「可以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吗？」

    「无妨。」

    她竟然会找自己说话，也真难得。不过话说回来，白的食量有这么大吗？

    「谢谢，我收下啰。」

    孝平向她致谢，桐叶泛起少许微笑，转身离开现场。

    「太好了，白。」

    「可、可是，这样好吗？」

    「不用客气啦。反正是多出来的嘛。机会难得，你就吃吧！」

    「好的，那么我就不客气啰。」

    有如饭前听到「吃吧！」的小狗，白高兴地又起一颗章鱼烧，然后张开嘴一口吞下。

    孝平也拿起章鱼烧放入口中。

    ——嗯？

    是青海苔与高汤的风味，接着，舌头袭上一股刺激。

    「好、好辣——————」

    「哈啊哇哇哇哇哇哇——！」

    辛辣的等级已远远超越了青椒辣酱与七味唐辛子的层级。两人哀号了一段时间，一边当场跑来跑去，急急忙忙冲向饮水机。

    ——呛辣章鱼烧，什么啊！

    应该在吃之前先确认写在盆子上的文字。不对，以前就对自家班上出品的东西没有信心了，所以应该是自己的错。

    「你还好吧，白。」

    「没、没事……应该吧。」

    在饮水机狂灌水，总算撑了过来。不过既然是「呛辣章鱼烧」，竟然有两张铭谢惠顾的字条放在里面，未免太可疑了……想到这里，便试着打开剩下的章鱼烧，不管是否抽到「中奖」，每一个皆毫无例外辣的要命。

    制作这个章鱼烧的人是那位红濑桐叶吗？她难道没有味觉吗。

    「真是难忘的体验呢。」

    「不过拜此之赐，终于有今天是校庆的感觉了。」

    现在才感觉到未免太晚了吧，毕竟摊贩随处可见耶。

    ——此时。

    伴随着傍晚的暖风，从某处传来笛声。

    好熟悉的音色。是祭典的声音。

    「啊……」

    白的脸庞难过地皱了起来。

    她露出想哭却又强忍泪水的表情。一看见她的表情，孝平的胸口也跟着一阵紧缩。

    ……果然没错。

    果然没错。这是从珠津岛神社的方向传过来的音色。

    即使决定不参加祭典，却还是无法将它割舍。

    强颜欢笑反而觉得更痛苦，但是至少，不可以被孝平看见。

    「白……」

    孝平出声叫唤。

    「其实你很想去珠津岛神社吧？」

    「才……才没……」

    「你说谎。」

    孝平抢先插话。

    他十分了解白的痛苦。因为她装不出扑克脸，所以心情全写在脸上。

    其实她很想去。绝对没错。

    而且……舞蹈是两人一组，若是缺少了白该怎么跳呢？

    征一郎要独自跳吗？那铁定没有意义。这样应该算是违反「家规」吧？

    「白。」

    再次呼唤她。

    「白，一起去神社吧。」

    「……？」

    一脸难以置信的白望着孝平。

    「不行……因为我……」

    「因为你选择了我，对吧？可是……」

    孝平的愿望不仅如此。

    或许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孝平可不会对白说：「除了我以外，其它东西统统可以舍弃。」

    结果，狡猾的人其实是自己，真是贪婪无厌。但是他再也不希望白失去宝贵的东西。如果有机会可以避免，他愿意做个赌注。

    「白，为了东仪学长，去跳舞吧。」

    「支仓学长……」

    「啊、更正。是为了我跳舞吧……拜托你。」

    孝平深深鞠躬。

    他感觉到白的迷惘。她正在两种心情之间犹豫不决，想必也正看着低头的孝平而不知所措吧。

    ——已经没有时间了。

    等到太阳完全下山，舞蹈就开始了。

    「我……我……」

    「我知道。」

    孝平微笑以对。

    「……所以我希望，你只要点头就好。」

    白的眼眸变得湿润，滚烫的泪水盈满眼框。

    但是泪水并没有溃堤，她强忍着即将溢出的泪水——

    最后，点了点头。

    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自己非常清楚或许正在做一件蠢事。

    ……距离祭典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虽然是没有动力的电动脚踏车，但是下坡的话就没有问题。

    孝平虽然小心翼翼，却仍然豪迈地踩着踏板，渐渐穿越染上橙色的景色。强风吹得他摇摇晃晃，他仍干劲十足地挺身对抗。

    这台车的外号是哥斯大黎加号，正奔驰在防砂用的松树林沿岸道路上。

    是孝平强行从在外送寿司店打工的司借来的电动脚踏车。

    由于只有一顶安全帽，所以自己就免了，让给后座的白配戴。虽然知道被警察看见的话会死得很惨，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越来越接近祭典的乐声。

    由于不能经过太引人注目的道路，所以钻进旁边的小径朝神社前进。

    「接下来往左边的叉路！」

    「了解。」

    将龙头朝左边转。

    沿着白指引的叉路立刻转进一条砂滨小径。

    一边猛烈摇晃一边奔驰前进。最后，终于看见在树林对面的巨大鸟居。

    ——那就是珠津岛神社。

    距离祭典开始还剩下十分钟。全身汗流浃背，视线因为汗水而模糊。

    驾驶电动脚踏车绕到神社后方，急踩煞车。反作用力使后轮打滑，车身险些翻倒，幸亏孝平及时伸出左脚踩上地面才避免翻车。

    「白，快去吧！」

    「可、可是……」

    「别可是了，快点！」

    「好、好的……。」

    白拨开神社后方的镇守之林，朝神社直奔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孝平喘了一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只能等待征一郎的决定了。

    「好痛……」

    压着刚才扭到的左脚踝，孝平也朝神社走去。

    看看手表。慢慢走需要花费将近一小时的路程，竟然仅花数分钟就到达了。

    这是司与哥斯大黎加号的功劳。要是能平安回去，一定要请他吃凉面。孝平抬起头，天空已经出现第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了。

    ——傍晚五点。

    澄色与青色在天空中央交融的时刻。

    好不容易抵达神社境内，那儿已经是人山人海。

    完全没有大型的摊贩与装饰。有的只是提灯的火光以及大型的篝火。果然与孝平想像中的祭典大异其趣。

    祭典的乐声不绝于耳。

    人们源源不绝地集中在神社。人潮川流不息，并不十分宽广的神社境内被爆满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最后，祭典的乐声停止，只剩下人群的喧哗。原本悄然的说话声，在来到开始时间五点左右渐渐变大声。

    ……白究竟有没有赶上？

    千辛万苦带白赶来这里，不过征一郎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就听天由命了。只是现在除了相信白以外别无他法。

    ——此时。

    传来一阵笛声。

    人声鼎沸的境内顿时鸦雀无声。

    神乐殿的幕缓缓上升。手持乐器的人们并肩站立。在那中央，出现了身穿白色衣裳的征一郎。

    瞬间宛如永恒。最后，征一郎静谧无声地转了一圈。紧接着出现在他背后，与他背靠背的人——

    是白。

    换穿巫女服的白，凝视着黑闇中一点。那有如神明般的神态，令孝平感动到全身起鸡皮疙瘩

    ——嘎啷。

    白手持的铃响起美妙的音色。

    两人不断转圈更换彼此的位置。时而分开，时而面对面，偶尔彼此背靠背旋转。

    白表示这是融合当地的信仰，不可思议的舞蹈。两位舞者必须步调一致才能完成，是高难度的舞蹈。

    ……真不愧是兄妹。

    虽然各自练习了许久，但是默契十足的节奏让人感觉不出来今年是他们首次搭配。

    刚往左边转，下一秒钟瞬间转向右边。两人才刚分开，下一瞬间又背靠着背。

    行云流水的舞姿以及流畅的脚步。让人感觉温馨优雅的动作转眼化成豪迈激烈的舞蹈。难怪观众会目不转睛。

    无法抑止的感动流窜全身每个角落，直达指尖末梢，所有人都被迷惑住了。当然，孝平也是其中一位。

    ……笛声缓缓转弱。

    两人的旋转慢慢放慢速度。

    可惜，还想再继续观赏下去。两人的动作完全停止，只留下令人心醉的余韵。

    所有乐器也停止演奏。

    现场一片静寂。就在全身融入仿佛刺耳的静谧时，欢声雷动的掌声响彻境内。

    至此孝平总算回过神，仿佛南柯一梦般的奇妙感触支配着自己。

    一滴泪水流过脸颊。

    鼓掌的手拍到疼痛。

    孝平认为。

    自己始终想看到那对兄妹在一起的模样。如今总算实现了愿望，刚才是喜悦的心情化成泪水的表现。

    ……初次见面的时候，白始终躲在征一郎的背后。

    两人渐渐有了交谈，不知不觉中一同相处了很长的时间。

    某天他喜欢上了对方。光是喜欢还不满足，他开始希望对方也喜欢他。

    但是，自己无法成为征一郎的替身，白也没有这样的渴望。毕竟征一郎是征一郎，孝平是孝平。彼此独一无二。

    ……因此，看见两人一同出场的模样，孝平感到安心。

    因为他知道，这对一路走来相互扶持的兄妹，存着坚强无法动摇的羁绊。

    「支仓学长。」

    暂且沉浸在梦中发呆的孝平听见某人的呼唤。

    马上回过头，白与征一郎的身影映入眼帘。换穿制服的两人不改从前地站在自己面前，与方才跳舞的人简直截然不同。

    「啊……东仪学长……」

    不知该如何开口，孝平吱唔其词。本以为自己强行将白带来这里会让征一郎勃然大怒，想不到征一郎的眼神却出奇地温和。

    「……支仓。」

    「是！」

    「我必须处理祭典剩下的工作，白就拜托你了。」

    「咦、啊、那个……」

    「祭典的时候可以玩得开心一点，但是尽量早点回来喔。」

    说完，征一郎快步离开现场。

    ——他干嘛啊？

    太正常了。表现太正常了。

    在最后的最后，还以监护者的立场事先叮咛，也真是符合征一郎的个性。

    留在现场的孝平与白面面相觑。

    「辛苦了，白。」

    「……谢谢，支仓学长。」

    白双脚并拢毕恭毕敬致谢。为了跳舞而解开的长发随风飘舞。

    不过就是放下头发，却感觉成熟许多，令孝平小鹿乱撞。

    「呃……东仪学长已经承认你的舞蹈合格了吗？」

    「哥哥大发雷霆。」

    白即刻回答。接着莞尔微笑。

    「他说：待会就要跳舞的巫女竟然走后门，成何体统！」

    「啥……」

    孝平也只能苦笑。

    如今总算可以放下肩膀上的担子了。

    「幸好支仓学长带我来这里一：如果没有，我和哥哥之间一定会有心结的。」

    孝平点点头。

    虽然是强人所难，不过幸好有带她来这儿。见到征一郎神清气爽的表情，就越来越肯定

    自己当初的决定。

    尽管如此，白与征一郎的疙瘩并没有完全化解。

    想必白十分清楚这一点。即便完成了舞蹈，但是事情并未就此圆满结束。因为事情的根

    本并不在此。

    ……但是。

    今天是祭典日。在今天结束以前，至少要保持乐观。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

    镇守之社的夜晚，随着时间流逝夜色越深。

    孝平与白一边漫步于森林中，一边望着林间满是提灯的火光。尽管东仪兄妹主办的活动已经到了尾声，不过在境内的活动依旧持续到深夜。

    平常晚上看似毛骨悚然的森林，今天却显得格外浪漫。原来如此，如今总算能够体会情侣独享的固定路线了。

    「……我是第一次和哥哥以外的人参加这场祭典。」

    「是喔。」

    稍微松了口气。

    「明年再一起参加吧。后年、大后年也是。」

    「真的吗？」

    「是啊，真的。」

    明年自己的确还在这座岛上。后年会在哪儿就不得而知。大后年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不过每年到了这一天，他一定会回珠津岛，携同白参加祭典。当然，相信后年以及大后年，一定会再次看到东仪兄妹的舞姿。

    「……好痛。」

    孝平停下脚步触摸左脚。先前停车时扭伤的部位异常灼热。

    应该不至于是骨折那种倒楣的事情吧。

    「支仓学长，怎么了吗？」

    「喔……停脚踏车的时候有点扭伤。」

    「咦？」

    白慌忙蹲下，触摸受伤部位。

    确认那儿肿起来之后，她的脸色铁青。

    「怎、怎怎怎怎、怎么办……！都、都是我害的……」

    「不不不，是我自作自受。」

    说这番话是要安抚她，但她却脸色发青。

    「那个，可以请您脱下鞋子吗……？」

    「可、可以啊……」

    孝平坐在附近一株断树干上，脱下左脚的鞋子。虽然因为这儿昏暗无法清楚确认，不过光是看轮廓便明了已经肿起来了。

    「肯定是扭伤没错。」

    「不、不一定，要是骨头裂开的话……」

    「要是骨头裂开，我应该会痛得死去活来吧。」

    「是没错啦……」

    白当场蹲下触摸孝平的左脚。

    脚背传来冰冷的触感。那儿疼痛的灼热感瞬间逐渐退去。

    「……白的手好舒服喔。」

    「是……是吗？」

    「嗯。」

    白的长发洒落在孝平的脚上……连这股唰唰的触感也觉得舒服，自己是不是个变态啊？

    「平常的你很可爱，不过头发放下来也很可爱。」

    「咦……？」

    白吃惊地抬起头。

    「可是解开头发的话就会到处乱飘……尤其是夏天的湿气那么重，所以放下头发的话常常会很惨。」

    「……很惨？」

    「是的。」

    那可真是不得了，这也没有办法。

    「是吗……」

    孝平伸出手，梳过白的发丝。

    虽然长却不会缠绕手指。滑顺的触感十分舒服，孝平反覆梳理白的长发。

    「学、学长……」

    「会痛吗？」

    「不会……是不会痛啦。」

    白的手放置在孝平的腿上，似乎不知所措。

    从林木间溢出的光芒，映照出桃色的脸颊。洁白小巧的皓齿从湿润的嘴唇中若隐若现。

    孝平光是见到这景象就差点灵魂出窍。或许是刚才的篝火，将脸色映照得满脸通红。

    「……白，过来。」

    「噫呀！」

    孝平抓住纤细的手臂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重心不稳的白，就这样倒入孝平的怀抱中。

    「支、支仓学长……」

    完全收纳进怀抱中的体型。如此娇小的身躯，刚才跳舞时却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真是不可思议的女孩。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呢？是追捕白兔的时候开始吗？好像连追捕兔子的自己也跟着一起进了白的笼子。

    「咕……嗯……」

    情不自禁与白接吻。

    虽说是幽暗的森林，但还是有可能被人看见。尽管知道可能会有人会从旁经过，却无法停止接吻的动作。

    「哈……嗯、啾……啪……」

    脚的痛楚已经随风逝去。现在脑袋里除了白，再也容纳不下其它事情。含有许多唾液的火热舌头相互交缠。

    柔舌轻碰湿滑的皓齿，吞下囤积于口中的唾液。黑闇中响起咕啾咕啾的淫靡的声音。

    「嗯啊、哈……啊啊。」

    大概是觉得害羞，白的呼吸显得紊乱。一双小手使劲抓住孝平的背。

    「你好可爱，白。」

    轻咬耳垂的同时细声说道。

    「唔……啊……」

    光是这样她的全身便阵阵抽搐。似乎是敏感的体质。

    舌头从耳垂游移到脖颈。虽然有种草莓的强烈冲动，不过这儿实在太醒目了。

    「对不起。气氛突然这么……」

    「哪、哪里。我也、呃……」

    白羞赧地寻找台词。

    难不成她的想法也和我一样吗？

    一起感觉彼此的体温、不知不觉有种莫名的冲动……

    「我、我……没有力气了……」

    「没关系。放轻松，靠在我身上吧。」

    「不、不行。支仓学长是伤患耶……」

    伤势又不会很严重。话还来不及说出口，白抢先一步将手伸进孝平的大腿之间。

    ……

    「……今天的接吻好像把一辈子的份都亲完了呢。」

    神情恍惚的白有些伤脑筋，娇滴滴地嘀咕着。

    「如果是真的，那未免也亲太少了吧？」

    「咦、是吗？」

    「是啊。以后我还想再多和白接吻呢。」

    说话的同时再给白一个吻。

    森林冷冽的空气冷却了两人火热的身躯。

    祭典的乐声仍未停歇。不时还会传来啪咧啪咧火焰爆开的声响。

    ……不过，要是东仪学长知道两人在这种神圣的地方做如此不可告人的事情，究竟会怎样呢？

    想到这里不禁打起冷颤，光是用想的就觉得超恐怖的。

    「学长……真的很感谢您。」

    白再次开口道谢，不晓得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我只是负责骑车而已，你真正要感谢的人是司才对。」

    「那么，我要送八幡平学长『佐˙记』的金锷烧，顺便外带一些水羊羹。」

    「哈哈，他肯定会很高兴喔。」

    孝平说完抚摸白的头。她的秀发满是湿淋淋的汗水。要是这副模样出现在大家面前，大家保证会起疑心。

    白突然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夜空。

    「……我想和哥哥再一次坐下来好好谈谈。」

    「嗯。」

    孝平点点头。

    「对了，在这之前，东仪学长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

    「我哥哥？」

    「嗯……他说，或许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是我在背后照顾白，但实际上对我来说，是白在支持着我。」

    ——所以……问我是不是真心替白着想而照顾她是很残酷的一件事情。

    ——因为我完全是出自于一己之私。

    ——然后沉醉在无力改变生活方式的无能中，就是这么一回事。

    「…………」

    白望着孝平的脸庞不发一语。

    「我始终以为东仪学长是一位完美的人……不过仔细想想，这怎么可能嘛。」

    不过正因如此，孝平反而更欣赏征一郎。就算他不支持两人的感情，自己也不会恨他。因为这是两码子事。

    「而且……东仪学长也有提到白双亲的事情。」

    「咦……」

    ——他们为家规殉身。

    ——不是死亡。只是，称不上是活着。

    ——只是一具不会说话的人偶。

    孝平并不明白这些话指示的意含。

    「不过这件事情，你还是不要听我说，直接询问东仪学长比较恰当。因为很多内情我不清楚，所以不该随随便便干涉。」

    话说至此，白沉默了片刻，慢慢点头。

    她应该已经从刚才的谈话中明白双亲仍然活着吧？

    这样就好，孝平心想。

    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讨论下去。

    「关于和东仪学长讨论将来的事情……我希望由你选择。」

    「……好的。」

    白以坚定的口吻回答。

    今后，白一定会得知许多内幕，一定会有很多事情必须由她决定。

    既然仔细聆听别人告诉自己的事情，就要负起相对应的责任。

    不过相反地，也没有必要知道一切。

    人可以负担的责任有限，要是想揽下所有的事情，无疑是自取灭亡。

    「我会一定陪在你身边。」

    「嗯。」

    「所以白不是一个人。」

    「……嗯。」

    因此，希望你可以勇敢面对。

    相信最后一定有属于你的东西。

    孝平再一次抱紧白，感受她的体温。

    夜露令身体有些冰冷，在相互拥抱下又恢复了相同的体温。

    不需要多做些什么，只要这样子交换彼此的体温就够了。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孝平如是作想。

    天空如此遥不可及。

    白用右手遮挡阳光，仰望白云流动的天空。

    虽然不是相隔许久才走这条道路，但是不知为何有种奇妙的心情。

    由于这附近很多旧住宅，几十年来，景色从未改变。所以有时会有种时间静止的感觉。

    ——校庆结束的隔周六。

    白在征一郎的通知下，前往许久没有回去的老家。

    「我回来了。」

    拉开古老的拉门，跨过玄关的门槛。

    旋即飘来一股踏踏米与木材混合的味道。虽然是陈年的腐味，但是白绝不讨厌。

    双亲健在的时候，家中充满了温馨的氛围。但是如今，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与生活的感觉。若非信徒们接手管理，大概马上就会变成废墟了吧。

    「……哥哥。」

    进入铺着数叠踏踏米的接客间，白出声呼唤。坐在庭院廊上的征一郎转头看向她。

    「我回来了。」

    「白？」

    「是。」

    白走上前去，在征一郎的身旁坐下。

    夏天的微风带来了从别家住户飘来的蚊香味。

    曾经是父亲爱护的日式庭园，依旧与七年前一样美伦美焕。

    「很久没有像这样和你说话了呢。」

    「是呀，我也有这种感觉。」

    沉默再次降临。

    却不会令人觉得尴尬。

    既然到了这里，就有很多事情想讲。当然也有很多事情想厘清。

    不过，此刻——

    「前几天的例行庆典……我必须向支仓道谢呢。」

    呵，征一郎露出微笑。

    「道谢？」

    「是啊。那支舞是不能一个人跳的，独自跳就失去了意义，你也应该很清楚吧。所以那一天……当你出现在神社的时候，我才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这么说来，言行不一的我应该要受到谴责才对……。」

    征一郎在此打住，抬起头。

    「但是不可否认，我很感谢支仓的好意。或许最终违反家规的人，其实是我。」

    「没那……」

    白想说：没那回事。倘若两人跳那支舞才有意义，那么哥哥只是遵守家规而已。

    「违反家规的人，不是哥哥，是我。」

    「…………」

    征一郎对白的意见不做任何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泛起笑容。

    「你长大了呢，白。」

    「咦？」

    「不……是我一直把你当成小孩子……毕竟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半夜怕鬼，躲进被窝的小孩子了呢。」

    「干、干嘛突然提到以前的事啊。」

    「哈哈……那倒也是。」

    许久没有见到哥哥的笑容。

    不过，征一郎马上又变得一本正经。

    「我想让你和某人见面。」

    冷不防地进入正题。

    白明白，他指的是父亲与母亲。大概是为了谈这件事情，才会把自己找来这儿吧。

    「一直以来，父亲与母亲都在这栋房子。」

    那个眼神，很冷酷，同时带着悲伤。

    「不过……他们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们是谁了。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人偶，再也不是以前的父亲与母亲了。」

    「…………」

    心脏有如刀割。

    明明一心想知道真相，却在得知事实后忍不住颤抖。

    ……已经完全不认识我和哥哥了？

    再也不是以前的父亲与母亲？

    ……骗人，我不想相信。

    「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步上他们的后尘。」

    「哥哥……」

    白摇摇头。自己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虽然父母与哥哥始终不愿多谈，但是白知道，东仪家是背负着奇特宿命的家族。

    为何东仪家自古以来就一直伴随着千堂家？

    想必与「吸血鬼」的存在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母亲与父亲之所以成为一具人偶，个中缘由也必定在此。

    但是哥哥绝对不会让白踏入「暗部」的领域。

    ……恐怕是。

    因为他想让白拥有平凡的人生。因为在东仪家的名义保护下，能免于「暗部」的毒手，所以他希望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得到万全的幸福。

    肯定是为了这个，征一郎才会希望白能遵守家规。

    「……对不起，哥哥。」

    哥哥的脑袋永远只想着妹妹的幸福，凡事都替妹妹着想。

    ……所以说，不遵守家规的自己实在很自私吧？

    自己应该活在有如盆栽的小世界中，被美丽梦幻的东西包围，这样才对吧？

    我搞糊涂了。每次都是这样，深陷罪感的泥沼而动弹不得。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

    「不……没关系，哥哥。」

    「如果你想见父亲与母亲的话……」

    征一郎的视线朝一扇隔着纸门的房间望去。

    想必父亲与母亲大人就在那里头。

    就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地方。

    ……然而。

    哥哥，这七年来，却始终瞒着自己。

    到底是承受了多么庞大的痛苦，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一切都是为了妹妹。正是因为替妹妹着想，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白。」

    征一郎起身站在纸门前。

    —〡我想。我想见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

    无论他们变成什么模样，就算他们遗忘了我。

    我还是想见他们——

    强风吹来，庭院的树木沙沙摇晃。

    白站起身，不是走向纸门……而是打赤脚跃下庭院的走廊。

    我想见父母。

    但是，我更想保护哥哥的决定。

    白想要保护哥哥历经折磨所做出的决定。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

    她放声大喊。朝着位在这栋屋子的某个地方的双亲喊道。

    「我的舞跳得很棒喔。」

    希望能跳给你们看。

    从那之后过了七年，与哥哥练习的那支舞。虽然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但是母亲传承的宝物确确实实就寄宿在自己身上。

    ——嘎啷。

    白高举以往母亲所使用的铃，使其作响。

    清澈的音色仿佛能穿透内心。

    即使现在无法跳得如母亲那般出色。

    但是只要跳着这支舞，就能回到过去的那段时光。有白、征一郎、坐在廊上的父亲，以及指导舞步的母亲。那段单纯的幸福日子。

    ——嘎啷。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

    有看见我跳的舞吗？

    即便你们是因为家规而步上不归路。

    哪怕你们变成了不会说话的人偶。

    ……至少我相信，这音色、这支舞，仍然可以传进你们的心中。

    ——嘎啷。

    白的指尖直举天际，踏着正确的步伐在现场旋转。

    眯起眼睛，凝视缓缓流动的白云。

    一望无际的天空。

    凛冽的铃声……

    响彻在深蓝的晴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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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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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章

    湛蓝清澈的天空，划过一条白色的飞机云。

    形同忧郁的天空色彩与透明的空气。孝平大力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继续登上冒着热气的斜坡。

    最后在道路的彼端，发现两位熟悉的身影。

    「你们好。」

    孝平打声招呼，征一郎与白一齐回头回应。

    「还有一点时间，我们走吧。」

    「好的。」

    孝平与白跟随在征一郎的身后。

    今天是东仪家扫墓的日子。起初听到这消息时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因为白与征一郎的双亲应该还没有与世长辞。

    不过，征一郎表示这是必要的例行公事。听说是为了有所区隔。

    你有什么意见吗？或许征一郎曾经这样询问孝平。不过详情没人知道。

    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孝平跟随在征一郎的身后。初夏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晒着柏油路面，全身汗流浃背。孝平用手拭去额头渗出的汗水，一步一步踩向地面。

    道路的尽头，是覆盖斜坡的墓地。

    孝平在墓地入口的小屋提了桶水。只听见蝉鸣响彻四周，丝毫没有其它人的踪迹。

    提着水桶，来到墓地中的石梯的顶端。

    数座刻有「东仪」的墓碑陈列其中。而立在中心，让人有种别竖一帜感觉的墓碑应该就是本家的墓碑。

    白对那具墓碑行一鞠躬，然后开始用扫把清扫周围。装饰上新的鲜花后，用桶子里的水清洗墓碑。

    ……好安静。

    小时候对墓园怕得要死，现在倒是免疫了。至少自己绝不讨厌这庄严肃穆的氛围。

    白点燃香，伫立在墓碑前。见到两人双手合十，孝平也跟着效仿。

    面对东仪家的墓碑，自己该祈求什么呢？

    应该不用祈求，而是报告吧。还是说要先问安？

    初次见面，我是支仓孝平。是拐走府上千金的坏蛋。

    ……耍什么宝啊。

    「今天我请支仓前来的原因。」

    征一郎放下双手，率先开口说道。

    「我以东仪家的家主，以及白兄长的身分……同意你们交往。」

    「咦！」

    孝平与白完全忘了身处墓园一事，同时惊呼。

    「东仪学长……你、你是说真的吗？」

    「不过呢。」

    征一郎话说至此打住，接着继续开口。

    「希望白与东仪家断绝关系。」

    「哥哥……！」

    白的脸色因为意想不到的发言变得惨白。

    「将把你从东仪家流放出去，成为分家的养子。当然，以后禁止你以『东仪』自称。」

    口吻相当果决，于是孝平忍不住上前理论。

    「意思就是……要放逐白啰？」

    「正是如此。毕业以后，也禁止她回家。」

    「岂……」

    孝平哑然失声。

    这是怎么回事？征一郎究竟在想什么？

    「和白交往就要有这种壮士断腕的决心，您是这个意思吗？」

    「你误会了。这只是我唯一能支持你们的方法。」

    镜片下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

    支持？一时之间，无法马上理解他的含意。

    毕竟……这可是关乎白与东仪家断绝往来的大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拍手叫好。

    孝平的脑袋一片混乱，但是白的表情却格外镇定。脸上已经丝毫不见刚才的吃惊。

    「……我明白了。」

    白用坚定的口吻点头应允。

    「我理解哥哥的心情……谢谢。」

    「白……」

    白的脸庞透露出决心。

    所以孝平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是征一郎给予的答案。以东仪家堂主的身分，做出的区隔与割舍。

    孝平当然无法全面理解。一对携手自幼成长的兄妹，即将断绝关系，仅在户籍上维持兄妹的名义。

    不过……

    征一郎肯定经过深思熟虑。

    才会做出他认为最佳的解决之道吧。

    对于孝平而言，他并不懂东仪家的规矩、分家与氏子等其它方面的状况。因此，唯有相信征一郎选择的做法是最佳的办法。

    何况白已经接受了……或许这就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白。」

    「是。」

    「……这个给你。」

    征一郎从口袋取出来的，是装饰着钮扣的绸巾。上面绣有金色的刺绣图腾。

    「那个家纹……」

    孝平喃喃自语。似乎是在珠津岛神社见过的相同的家纹。只见征一郎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桔梗，也就是东仪家的家纹。」

    「哥哥……被东仪家放逐的我，可以收下这个吗？」

    「正因为这样才要你收下。」

    征一郎明确地回答。表情虽然一如往常，却感觉得到他的豪爽。

    「……好的，谢谢您。」

    白接过绸巾，轻轻叠上手。

    看见白的举动，原本混乱的思绪渐渐平缓下来。

    就算更改户籍，两人仍是独一无二的兄妹、相同父母的子女。那条绸巾应该隐藏着这样的含意。

    「看来我当不了父亲理想中的家主了。」

    「怎么会……才没那回事。」

    「天晓得。」

    征一郎用自嘲的口吻喃喃自语。

    不过孝平也想跟白说同样的话。

    家人的利益——白的选择与一族的利害关系——东仪家的规矩，这是在这二者之间折衷取舍，得出的最佳方法。

    当然，为了这个折衷的方法，白与东仪家也必须付出代价。不过就个人立场而言，白与东仪家应该都获得不差的结果。

    不对，岂止不差，简直可以说是完全顺从了白的主张。

    ……但是另一方面，征一郎所失去的东西远远超乎想像。

    与最珍爱的妹妹断绝兄妹关系，这份痛苦肯定难以想像。

    征一郎却始终挂着沉稳的笑容。

    他的视线彼端，是紧握着绸巾，笑容可掬的白。

    家人、白的幸福、以及东仪家一如以往，这些东西肯定替现今的征一郎捎来了喜悦。

    ……每个人的幸福形式天差地远，即使各自所描绘出来的幸福不够圆满。

    如今孝平已将征一郎视为一位男子汉，由衷感到尊敬，也认为自己完全无法成长至他的境界。

    即便如此——

    「东仪学长。」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保证，一定会保护白。」

    孝平明确做出宣示。

    对着征一郎、白、以及不在现场的他们的双亲宣示。

    这个宣言，代表着孝平的决心、也是觉悟。

    「呵……能让祖先们听见这番话，就不虚此行了。」

    征一郎笑了，然后看向满脸通红的白。他的眼神十分温柔，白见到征一郎的眼神，绽放如花开的笑颜。

    ——我绝对会保护你。

    就算无法成为像征一郎那样的男子汉，自己仍然想向全世界夸示这份心意。

    孝平希望，获得不可或缺的白与停止漂泊的自己，有资格被全世界的人称为幸运儿。

    或许有一天终将离开这座岛屿，他会怀念在此生活的点点滴滴。或许将伴随各种悲伤、后悔与苦闷，他也会将欢笑铭记在心。

    不论是何时、身处何地。

    闭上眼睛，感觉海风的湿气。随着浪潮的声响，仿佛传来那个夏天的祭典的乐声。无论距离多么遥远，两人在这座岛上的回忆，将永远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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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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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继上次的锳里华篇，这次为各位献上白篇。扮演学生会吉祥物的白，虽然是十分健康、品行端正的女孩子，但我个人却认为，她应该是所有女主角中最闷骚的角色。一旦将心献给对方，坦然示爱的举动着实令人吃惊呢。平常乖巧的她竟然如此表里不一，应该也有很多人感到震惊吧？

    在本书中，并没有明确触及「FORTUNEARTERIAL(简称FA)」的核心剧情。因此，尚未玩过游戏本作的读者，可能会对几处地方「？」感到匪夷所思，这些伏笔预计会在下一部作品「红濑桐叶篇」中继续出现，若是各位能继续捧场，实在是我的荣幸。

    这次也多亏了各位工作人员的帮忙，本书才能出版。借此致歉的同时，向各位献上我的感谢。

    那么，我们在「桐叶篇」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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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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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篇

桐叶篇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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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喔，听听我拍手的声音。」

    在声音的诱导下，当鬼的少女跨出一步。

    拍手声啪啪作响。此刻被蒙住双眼的自己，唯有仰赖拍手声与她的呼唤。在漆黑的世界中，指引她应该前进的方向。

    「等等，桐叶。」

    「我在这里喔。」

    「拜托妳，不要跑太远。」

    少女使劲冲上前去，桐叶的气息立即拉远。无论如何伸手都触摸不到。彷佛像在追赶没有实体的影子。

    少女停下脚步，仔细聆听。

    蟋蟀嘈杂的鸣声。

    微风徐徐，芒草抚过少女的脸颊。草鞋踩踏着的大地弥漫出秋天的味道。

    突然焦虑起来。若是就这样被弃之不顾该怎么办?恐惧占据脑海，少女动弹不得。

    ……啊啊，讨厌。我再也不要听父亲大人说的鬼故事了啦。

    自古流传下来的迷信，发挥了警惕孩子的功能。对于孩子玩到太阳下山还不知道回家而感到烦恼的大人，会在入睡前孩子的耳边轻声说：「天黑了还没回家的坏小孩，会被神明藏起来，永远回不了村子喔。」

    咻咻咻地，一阵强风吹过，声音宛如野兽啜泣。一股无形的邪恶力量，正悄悄逼近至自己身后。这种幻想令少女不禁哽咽。

    「……桐叶。」

    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如果怕黑，摘下遮布就行了。但又不想被认为是作弊，因为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自尊。

    少女再次迈开步伐。使劲伸出双手，仿佛要挣脱黑暗的吞噬。

    「我在这里，伽耶。」

    桐叶，妳在哪?我不想再追下去了。不要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

    不顾凌乱的和服，少女——伽耶迈开脚步。她拨开芒草，不顾锐利的叶片在全身上下留下伤痕，只是拼命奔跑。

    「……桐叶。」

    指尖触碰到了温度。

    她立刻除去遮布，飘逸着乌黑秀发的桐叶，正面带微笑站在眼前。

    「呵呵，被妳抓到了。」

    她的脸上泛着喜悦。彷佛故意被抓到似地。

    桐叶总是如此。一旦伽耶开始不安，就绝对不会闪躲。因为她是最了解伽耶容易厌到寂寞的人。

    「换我当鬼啰，伽耶。」

    「……对。桐叶是鬼，来抓我啊。」

    「好啊。」

    她接过遮布，绑在自己的头上。伽耶慢慢离开，用力地拍起手来。

    「这边喔，听听我拍手的声音。」

    我再也不要当鬼了，不要被丢下不管，不想独自一人。

    只要桐叶当鬼，就会一直和我玩下去。所以我会一直拍手。

    一直拍、一直拍。

    所以，一直是好朋友。答应我，不要丢下我喔，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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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篇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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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位美女呢。

    幸好没有被她发现，支仓孝平畏首畏尾地偷瞄她的脸庞。柔顺光滑的乌黑长发，端整清秀的柳眉，点缀有着凛冽眼神的眼眸，以及会让人以为是陶瓷的白嫩肌肤。长久以来在全国各地的学校转学的孝平，认为她毫无疑问是名列「美女同学排行榜」前三名的强者。

    她——红濑桐叶，从刚才起就坐在窗户旁的沙发上，眺望窗外的景色。

    这里是就读修智馆学院的学生们所住的白凤宿舍。

    在大浴场冲洗掉一天的汗水之后，来到交谊厅一边享用咖啡牛奶一边观看大屏幕电视。这是孝平最近的个人习惯，但却总是有人早他一步。

    早他一步的人，便是这位红濑桐叶。

    学生会利用交谊厅的最主要目的，就是想争取大屏幕液晶电视的占有权。尽管每个人的房间有一台电视，但是体育节目与电影还是用大画面来欣赏比较过瘾，因此上演壮烈的摇控器争夺大战可说是家常便饭。

    ……她究竟在看什么?

    然而桐叶对电视丝毫没有兴趣，视线始终朝着窗外。彷佛怕错过什么似地，聚精会神凝视窗外。

    「有事吗?」

    桐叶映照在窗户玻璃上的嘴唇，轻微地开合。

    「咦?我吗?」

    「嗯，就是你。」

    桐叶一边用平淡的口吻回答，一边转头看向孝平。

    全身冻结。

    不知从何时开始，班上的女生对桐叶有这样的评价。不讨好任何人、独来独往，始终像一匹狼，冷酷的态度令人全身冻结。

    孝平确确实实被她冻结般的视线贯穿，动弹不得。

    ……怎么会，她注意到我了吗?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没、没有。红濑同学一直看着外面，我以为是在等谁呢。」

    「?」

    桐叶稍微倾头。

    从这扇窗户看下去，正好是白凤宿舍的玄关。怪不得孝平会以为她正在等待某人回来。

    然而，桐叶却……

    「那我在等谁呢?」

    「不晓得。应该是我要问妳吧。」

    风马牛不相干的对话。不管怎样，她应该不是在等特定的人。

    「怎么觉得我好久没和红濑同学说话了。」

    「是吗?」

    「红濑同学经常逃学嘛。」

    「是呀。」

    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桐叶再次把视线投向窗户。

    既是同班同学，座位又是一前一后，想要有更多交流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情才对。

    以逃学惯犯闻名的她，是出现机率微乎其微的隐藏角色。

    孝平对神秘的她或多或少有些好奇是可以理解。但是，桐叶似乎丝毫没有和班上同学谈话闲话家常的意思。尴尬的气氛开始弥漫在交谊厅。

    在至今为止的转校生涯中，孝平曾经遇过几位以一匹狼自负的同班同学。不过多半是装模作样，明明内心很想和大伙打成一片却放不开，于是装出孤傲的模样。

    ……可是，红濑同学不一样。

    之所以对她好奇，或许是因为她本身是与上述类型不符的特殊案例。

    即便新学期开始两个月了，依旧看不出她有特定的朋友。说她交不到朋友并不恰当，应该说她并不把朋友看作必要的存在。

    缺课数不会极端少到会被退学的程度，对班上活动与值日生也没有半点怨言，不过仅此而已。在孝平的眼中，她只是不自觉地引人注目，并且过着校园生活而已。

    「请问，红濑同学。」

    孝平出声问到，桐叶瞥了孝平一眼。

    眼神依旧冷淡。「少来烦我」或许她正这样想。

    「红濑同学常常在教室里看书吧?是什么书呢?」

    「为何问我这个?」

    为何?

    其实别无他想，单纯只是好奇。既然遇见隐藏角色，应该没有人会视而不见吧。

    「有没有可以推荐的书，最好是能在图书馆借到。」

    「……」

    桐叶沉默了半晌。

    「谷崎润一郎。」

    她轻声念道。

    谷崎润一郎。孝平曾经听过，是从前一位小说家。

    「不晓得合不合你的味口。」

    「哪里，谢谢。我会去借来看看。」

    谷崎润一郎、谷崎润一郎……反复在内心覆诵。孝平决定明日立即动身前往图书馆一探究竟。

    「话说回来。」

    「还有什么事情吗?」

    「这是最后一件事了。」

    孝平耸耸肩，接下去说道。

    「既然妳推荐了好书，可不可以顺便透露逃学的诀窍啊?」

    孝平故意半开玩笑地说着，桐叶的表情却不为所动。

    片刻的沉默。最后桐叶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不会，换作是我也不会告诉别人。天机不可泄露嘛．」

    「我也跟你一样。」

    丢下这句话的桐叶站起身，快步走出交谊厅。

    ……她是觉得我太烦了吗?

    孝平搔搔脑袋。心想桐叶真是难以亲近。

    翌日．

    孝平立即前造访图书馆。

    修智馆学院，分为早期建设的旧校区，以及教学大楼、餐厅等主要设施聚集的新校地。有别于充满活力的新校地，由于旧校区甚少有人使用，因此弥漫着一股静谧庄严的厚重感。

    到了傍晚，这儿又会笼罩着一层独特的氛围。夕阳映照着小巧玲珑的石制礼拜堂、巍然耸立的复古风格监督大楼、以及一旁的这栋图书馆。

    「谷崎……谷崎……」

    循着日本文学的「TA行」逐步找寻。

    总算在褪色的书背发现了所要找寻的作家名。孝平随手抽出一本名为『刺青』的书。

    「谷崎润一郎?很艰涩的书呢。」

    「……噫呀?」

    肩膀上突然冒出一只手，孝平倒抽一口气。

    转过头，站在眼前的人是本校的帅哥学生会长，千堂伊织。身旁还有学生会成员的东仪征一郎。

    「会长、东仪学长……为什么你们现在会在这里?」

    「为什么喔?当然是因为我在和征约会啊。支仓同学，你实在是不解风情耶。」

    彷佛要打断放声大笑的伊织似地，征一郎向前踏出一步。

    「不用说也知道他在开玩笑。」

    「喔……」

    孝平点点头。

    对于同属学生会成员的孝平而言，他们是大他一届的学长。特别是千堂伊织，借机将孝平拉进学生会的人正好是他。

    两个月前转学来到这所学院的时候，压根没料到会与这群麻烦人物扯上关系……反正事到如今，也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种诡异状况了。

    征一郎扶着眼镜框。

    「我们是来调查资料，支仓是来看书吗?」

    「嗯，是啊。我来找班上同学推荐的书。」

    听见孝平的回答，伊织交叉起双臂。

    「五年二班里，喜欢看谷崎润一郎书的学生……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位。」

    「咦?」

    「黑发的和风美女，红濑桐叶。」

    伊织眼神锐利。孝平闻言张嘴无言。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是超能力者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不过我是吸血鬼的啦，所以你的答案还蛮接近的吧?」

    伊织骄傲地挺起胸膛。真希望他别在这种公共场所作出如此轻率的震撼发言。

    ——吸血鬼。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眼前的千堂伊织可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顺带一提，他的妹妹、学生会副会长千堂瑛里华也是杰出的吸血鬼。这是唯有学生会成员才知道的最高机密。

    「不过说实话。时常会有一位美女在『TA行』书柜的附近徘徊。你之前不是一直注意她吗?征。」

    「……我并没有特别注意。那是因为很少有学生会利用这间图书馆，见过几次之后自然会有印象。」

    「喔……是这样啊。」

    位于本地的这栋图书馆是「旧」有的图书馆，新校地也有一间新建的图书馆。由于这边的藏书多半是旧书与历史数据，因此大部分学生不会利用这间图书馆。当然，孝平也是这大部分中的一人。

    ……原来红濑同学经常到这间图书馆呀。

    总算得知一件关于她的新情报了，感觉不虚此行。

    「不过红濑小妹真是位正妹呢。」

    「……红濑小妹?」

    听见伊织亲昵的称呼，孝平不禁皱起眉头。

    「会长与红濑同学很熟吗?」

    「呃?我是没和她说过话啦。」

    什么啊!

    「那你和红濑小妹呢?」

    「什么?」

    「还会互相推荐好书，表示交情不错嘛。」

    「…………」

    孝平陷入苦思。

    不管从哪种角度来看，绝对称不上是交情匪浅。尽管座位一前一后，交谈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原来是微妙的关系啊。」

    伊织径自认定似地猛然点头。

    「伊织，别太捉弄他了……话说回来，支仓。」

    「是?」

    征一郎瞄了一眼孝平手上的书，继续说道。

    「我也推荐那本书。」

    ——他们是怎样的关系啊?

    听说千堂家与东仪家，两家自古便来往甚密。

    吸血鬼与人类的组合。对于在这座珠津岛上算是新岛民的孝平而言，两家之间的关系简直是团谜。

    事情的起源归因于孝平目睹了伊织「用餐」的场景。只怪孝平当天前往礼拜堂。目睹伊织咬住女学生的脖颈，正在吸食鲜血的场面……否则孝平的校园生活应该是平淡无奇的。

    老实说怎么可能会有吸血鬼!又不是在拍惊悚片!

    总而言之，只要他们不会加害自己就谢天谢地了。希望他们不要对自己「用餐」……孝平始终抱持这样再自然不过的想法。不过现实生活中吸血鬼们的生活，却与恐怖电影里面演的截然不同。

    首先就是大蒜、十字架与阳光，这些东西对他们完全无效。再加上外表与正常人没有两样，所以如果自己不说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全校师生应该作梦也想不到，本校的学生会长与副会长竟然是吸血鬼兄妹吧。

    不过吸血鬼当然不会与人类完全一样。基本上寿命是永恒的，理论上甚至可以活到千百年。身体能力也很高，上体育课的时候，要是不放水，说不定会打破奥林匹克的成绩。

    至于最重要的「饮食」部分。

    听说吸血鬼的本能虽然是吸食人血，但是他们不会冒着风险攻击一般人，输血用的包装血就能满足他们了。看来千堂兄妹有各自入手包装血的管道。不过由于不如鲜血般新鲜，所以听说滋味远不及鲜血。伊织会吸食女学生的血，原因就在这里。

    还有，吸血鬼拥有消除人类记忆的能力。

    伊织之所以能不曝露身分过着校园生活，就是拜这项能力之赐。只要消除「被吸血」的记忆，就无需担心校园中会流传「学生会长是吸血鬼!」之类的传闻。

    ……没错，孝平本身也是。

    如果可以，希望能抹灭千堂兄妹是吸血鬼的记忆。自己应该也有权利选择在一个与骇人怪物无缘的世界中，度过乎淡无奇的校园生活才对。

    可是事与愿违，结果以学生会成员的身分与他们扯上了关系……

    ——咦?

    步出图书馆，一只黑猫恰然自得地从石道走过。

    不是出没在这一带的猫。难道是新来的吗?正当孝平盯着猫的动向时，一位黑发飘逸的女学生走上前来。

    是红濑桐叶。

    她连孝平也没发觉，带着奇特的表情跟随在黑猫身后。不知为何，孝平无法出声叫唤，只能默默望着桐叶与猫消失在山的方向。

    天已经快要黑了，他们究竟要去哪?

    稍微犹豫之后，孝平决定追上前去。自己绝对没有跟踪别人的怪癖。不过无法压抑内心的好奇也是事实。而且，这种时间上山应该很危险吧。

    「喵!」

    不顾阴郁的山路，猫与桐叶的步伐渐渐加快。

    孝平勉强跟随在后方。途中数度差点跟丢，幸亏每每在紧要关头便会从前方传来猫的叫声。彷佛像是被猫所牵引。

    不知道走了多久。

    昏暗的道路倏地敞开，来到宽敞的小山丘上。辽阔的草原染上夕阳的颜色，迎着风闪烁着金黄色闪光。

    「唔哇……」

    一登上山丘，随即见到对面的海洋。

    想不到那条阴森的小径竟然通往如此清幽的地方。目光一时被这股雄伟的景色吸引。直至强风吹来才回过神，孝平慌忙环顾四周。

    ——在那里。

    她坐着的地点，恐怕是在这座山丘上欣赏夕阳景色的最佳位置。乌黑秀发随风飘逸，优美地闪闪发光。

    凝视天地线的瞳孔。看似稳重，却也蕴含着一丝寂寞。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表情。

    ……原来这儿就是红濑同学逃学时的藏身之处呀?

    「……?」

    突然与桐叶四目相交。

    大约经过了五秒钟的时间。她的表情夹杂着吃惊与疑惑。

    糟糕、实在太尴尬了。

    孝平挂着笑容掩饰尴尬的气氛，同时朝桐叶步行而去。

    「这秘密地点真不错呢。」

    说话的同时，桐叶又恢复往常冷淡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着黑猫就来到这儿了。那只黑猫是红濑同学的宠物吗?」

    孝平边说边环顾周围。这么说来，带领孝平来到此地的那只黑猫倒是不见踪影。

    「牠不是我养的猫。」

    「但是妳很照顾牠吧?」

    「还好。」

    「还好的意思是?」

    「中等以上。」

    什么意思啊，孝平倾头不解。况且若是「中等以上」，直接说对牠很好不就得了?

    「……抱歉打扰妳了。」

    「是呀。」

    她直率地回答。因为过于直率，反而令人觉得无情。

    孝平轻轻叹口气之后，转身朝原来的路离去。突然停下步伐转过头。

    「对了，那本书很好看喔。」

    「……咦?」

    「谷崎润一郎。」

    桐叶抬头望着孝平数度眨眼。

    「你看过吗?」

    「妳不是推荐给我吗。不过我只看了『刺青』的那本而已。」

    由于是短篇小说，不出一小时就看完了。也因为是平日不会涉猎的类型，所以十分新鲜有趣。

    「要是还有什么有趣的书，麻烦再推荐给我。」

    桐叶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孝平。

    「怎么了?」

    「……没事。」桐叶倏地移开视线。「只是想不到你真的会看。」

    「怎么会呢。请妳推荐的人是我耶，当然会看啦……还是那只是妳单纯的客套话?」

    再次安静无声。

    她大概是这么认为吧。

    孝平在内心苦笑，客套话这种麻烦的事情自己可不做。当初就是因为不想再与人维持表面关系，才决定转来这所学院。

    ……而且。

    特别是对桐叶，和她说客套话根本没有意义。因为她并非是那种会与人闲谈、说些客套话的朋友。

    「为了谢谢妳推荐我好书，这个秘密地点我不会透露出去。放心吧。」

    「……随便你。」

    桐叶一脸无所谓地回答，对话就此结束。从她的脸庞，完全无法看出任何情感。

    孝平心有所感地离去。对她而言，这儿肯定是非常重要的场所。可不是闲杂人等随随便便能够踏入的地方。虽然是直觉，但孝平相信是如此。

    「……红濑同学?」

    人称突击副会长的千堂瑛里华，眼神锐利地念出这个名字。

    「铁定就是指别名是红濑『迟到魔』桐叶的红濑同学吧?」

    「虽然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别名啦，不过想必就是那位人物。」

    翌日午休。

    在人声鼎沸的学生餐厅，孝平正与隔壁班上的千堂瑛里华一同用餐。

    对于孝平而言，她是学生会的伙伴，也是「喝茶大会」的一员。附带一提，所谓的「喝茶大会」，单纯是兴趣相投的朋友们齐聚在不知为何被选为集会地点的孝平房间，一边享用成员之一的悠木阳菜搜集而来的各式茶叶，一边吃日式点心闲话家常的聚会。

    「红濑同学与副会长在四年级的时候是同班同学吧。」

    「是啊。」

    瑛里华五味杂陈地点头。

    修智馆学院的六年制区分为上下两学期，孝平等人是五年级下学期。由于孝平今年才进入本校就读，因此不清楚学院上学期之前的情况。

    因此，他才会若无其事地对瑛里华提起桐叶的话题。

    「红濑同学这个人如何?」

    「她的逃学癖依旧没有改善吗?」

    反而被她反问。

    「……嗯，那个，不过她不是习惯性逃学吧?」

    「偶尔是没关系。真是的，都跟她提醒过好几次了，简直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嘛。」

    瑛里华不耐烦地用叉子卷起肉酱意大利面。

    对于可以称为学生典范的副会长而言，我行我素的桐叶想必是令她烦恼的存在。再加上瑛里华鸡婆的个性，一定无法对桐叶这种人置之不理。

    瑛里华是正义感强烈、可靠、容貌端庄、文武双全、深受大家欢迎的知名人物。看见她的为人，差点让人忘记她是「吸血鬼」的事实。

    「我真是搞不懂她耶。逃学就算了，并没有特别去反抗老师，成绩也不差，更夸张的是数学还是全年级第一。」

    「是吗?」

    一直以为瑛里华才是第一名。

    「是啊，可恨……」

    瑛里华念念有词……看来她对只有数学不敌桐叶一事耿耿于怀。

    「虽然我也放任她一阵子，但可不能再继续坐视不管。身为学生会成员，必须采取某些措施。」

    「就算妳这么说……」

    她可不是会听谏言的人。正当孝平一边思索一边默默享用炒面时，见到瑛里华对他投以不怀好意的目光。

    「……妳干嘛?」

    「太棒了。」

    「棒什么啊?」

    「你是红濑同学的同班同学，又是学生会成员。再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吧?」

    ……不好的预感。

    孝平瞬间移开视线，于是瑛里华猛地探出身子逼近过来。

    「我希望你去调查她平常逃学的时候都躲在哪。」

    「意思是要我当间谍吗?」

    「间谍?」瑛里华露出锐利目光。「喂、你把我当作什么了啊?该不会是误以为我要使出什么卑鄙的手段吧?我只是希望全校同学能过着快乐的校园生活，要是有人违反秩序，理所当然必须要提出对策吧，不是吗?要是不认同可以说说你的意见，我会虚心接受。」

    「您说的对。」

    孝平马上回答。完全赞同瑛里华的见解，不敢有半点意见。

    「对嘛，那就拜托你啰。」

    「……喂、我还没有答应吧!」

    「不过你很在意她吧?」

    瑛里华露出完美无瑕的笑颜。

    「……啥?」

    「唉呀，不是吗?随便啦。」

    以纸巾擦拭嘴巴之后，瑛里华起身。

    「那我先离开啰，期待你的表现。」

    「啊、等一下!」

    无视孝平的呼喊，她踏着优美的步伐离开现场。

    ……我该怎么办啊!

    已经知道桐叶逃学躲藏的地点，但是却无法透露给瑛里华知道。

    为什么?孝平自问自答。

    因为已经答应过她绝对会严守这个秘密?难道那个承诺重要到就算对瑛里华撒谎也在所不惜?

    「喂、我刚才看见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喔。」

    正准备吞下最后一口炒面时，头上响起某人的声音。

    「喔，是司啊。」

    同班的八幡平司在眼前坐下。

    他是自己来到这间学院的第一位朋友。外表看似难以接近，但是试着和他交谈后马上就与他打成一片，如今已是交情笃厚的好友。他也是「喝茶大会成员」，没有打工的时候经常造访孝平的房间。

    「什么不得了?」

    「点选『铁人特制劲辣锅』的强者出现了。」

    「真的吗?」

    所谓的铁人，乃是修智馆学院的大掌厨。听说是凡事我行我素的学生会长伊织从知名饭店请来的名厨。

    那位铁人在今年夏天使出浑身解数研究出来的便是这个「铁人特制劲辣锅」。为了让夏天容易懒散的学生充满干劲，调配了黑七味、墨西哥辣椒、死亡辣酱等世界各地呛辣食材的究极麻辣火锅。

    「夏天还会点火锅，就已经很强了吧……话说回来，那位强者在哪啊?」

    「那边。」

    朝司手指的方向望去。

    学生餐厅的对面坐位上，坐着一位与滚烫火锅对峙的人物。

    「……红濑同学?」

    孝平不由自主站起身。

    那位强者毫无疑问就是桐叶。四周的学生们也一阵骚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挑战者呢。」

    「嗯……』

    没问题吗?红濑桐叶。

    无视大伙的担忧，桐叶气定神闲将食材分至小盘子，然后若无其事地送进口中。她滴汗未流，反而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还以为是辣度不如传闻中恐怖，不过在她附近的学生们却开始发出「唔哇、眼睛看不见了!」、「呛到爆!」、「热到我狂流汗耶!」之云的异状。看来那火锅果然是非常危险的餐点。

    可是令人乍舌的是，桐叶拿起置于桌上的七味辣椒粉。然后打开盖子，毫不迟疑地撒入锅中。连孝平也不禁发出「唔喔喔喔!」的惊呼。

    「太扯了！连铁人也甘拜下风。」

    司也佩服地喃喃自语。

    想不到桐叶竟然对超辣口味如此喜爱。

    越是了解她，就对她这号人物越感兴趣。孝平一边揉揉眼睛，一边想着下次干脆送她在商店贩卖的超辣仙贝好了。

    「结果如何?」

    放学后。

    一进入学生会成员活动的监督室，瑛里华马上凑上前来问话。

    「什么如何了?」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红濑同学呀。有什么进展吗?」

    思索几秒钟之后，才终于了解瑛里华的话中含意。原来是指午休时提起的「逃学躲藏的地点」。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清楚啊!」

    虽然老早就知道了，却还是对瑛里华扯谎。

    「要我说几遍，我可没有答应要调查……」

    ——啊。

    此刻，若无其事看向窗外的孝平视线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

    经过社办前面的是那只黑猫与桐叶，他们正以和先前相同的路线朝山上走去。

    「支仓同学，怎么了吗?」

    「咦?啊、没事。」

    「没事才有鬼!你不是有话想说吗?」

    「没、没有啦。」

    孝平佯装平静。要是被瑛里华发现的话，充满正义感的她铁定会尾随在桐叶身后。这么一来桐叶就再也无法前往那个逃学躲藏的地点了。

    孝平想要极力避免这种事态发生。

    「……?」

    瑛里华彷佛看穿他的心思，盯着孝平不放。

    吸血鬼确实能抹灭人类的记忆，但是应该没有连人心都能看穿的能力……应该啦。

    「那、那个，茶泡好了……」

    在这个时间点切进来的，是东仪白。

    四年级的她，和孝平一起为学生会服务。非常怕生、个性老实，却是懂得在这种巧妙时机送上茶水的善解人意女孩，深受大家的疼爱。

    「唉呀，谢谢妳，白。我正好有点口渴呢。」

    瑛里华接过装有冰茶的玻璃杯，畅快地一饮而尽。趁着这时候，桐叶的身影从窗户外头闪过。孝平总算放下忐忑不安的心情。

    「谢谢妳，白。」

    「哪、哪里，不用客气。」

    白的脸颊泛红，露出让人不禁产生「拼了命也要保护她!」念头的天使般微笑。

    「白，我哥和征一郎呢?」

    「哥哥找青砥老师讨论校庆的事情。伊织学长好像是前往美化委员会了……」

    「美化委员?为什么?」

    「我想想……听说是在讨论能给人维多利亚之治的印象的新制服……。」

    「哈啊?……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瑛里华的太阳穴爆出青筋。

    难怪她会抓狂。为了迎接九月的校庆，学生会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现在的情况简直就是水深火热。

    「等他回来，一定要派一大堆工作给他。亏他还有空闲去管其它委员会的事情。」

    「这就是我们的会长呀。任何异想天开的事情都能一派轻松地处理。」

    「没错!工作吊儿啷当，有时会被他气死耶。一开始认真做不就好了，还浪费时间。」

    瑛里华紧紧握着拳头。虽然她很优秀，却因为有一位我行我素、不按牌理出牌的兄长，所以吃了不少苦头。

    「……算了。支仓同学，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我作校庆的赞助名单吗?」

    「了解。妳什么时候要?」

    「嗯，不用急着交。」

    就是「越快越好」的意思吧，孝平当然也有此意。

    「那么，我尽快完工。」

    「谢谢，太好了!」

    孝平坐在计算机前面，迅速打开电源。进入学生会之后虽然每天过着匆忙的生活，但是接到工作的时候却很开心。工作累积越多，斗志就越旺盛，自己该不会有自虐的倾向吧。

    天色渐渐昏暗，一小时后开始下雨。

    原先的微微细雨变成此刻的雨珠，激烈地敲打窗户。孝平一边制作报表，一边不时朝窗外看去。

    ……红濑同学还待在那座山丘吗?

    她应该没有闲情逸致淋着雨欣赏夕阳，但是孝平却没有见到桐叶经过社办的身影。想必她是藉由其它路径返回宿舍了吧。

    孝平莫名地胡思乱想。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是她该不会在返回宿舍的途中出事吧?或是在湿滑的道路上摔倒，导致无法行动?

    脑海充斥着这类负面想法，渐渐开始坐立难安。「知道红濑同学在那座山丘的人，在这所学院只有我而已。」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就觉得自己责无旁贷。

    「副会长，作好了。」

    孝平将打印出来的名单递交给瑛里华。

    「作好了?好快啊。」

    「那我出去一会，伞借我用一下喔。」

    「啊、支仓同……」

    瑛里华还来不及阻止，孝平已经冲出社办。

    一来到外面，六月的冷风马上呼啸而过。令人不禁对软弱的塑料伞感到一抹担忧。不过孝平仍然果敢地朝山上奔去。

    ……我到底在干嘛啊！

    孝平明白红濑这种人，越是干涉，态度便越是冷淡。毕竟她有她的行事作风，放任她不管就好。管它下不下雨，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搞不好还会为被她视为自作多情的家伙，真蠢。

    可是……

    「红濑同学?」

    勉强穿过泥泞难行的道路，来到宽阔的山丘。

    天色昏暗沉重，从旁飘打过来的雨水打落在树干上。远方的海洋闪着几道白色波浪，染上灰褐的色彩。

    孝平紧紧握着塑料阳伞张望四周。

    我真是笨蛋，她早就已经回去了。况且根本不确定她有没有来过这里。

    「……喵。」

    此时，孝平的耳边响起猫叫。

    于是他倏地转过头。

    视野中并没有猫，取而代之的是倒卧在离此处有些距离的身影。

    那是——

    发现那是人的瞬间，孝平急忙冲上前去。

    「红濑同学……?」

    桐叶倒卧在湿淋淋的草原上。激烈的雨水拍打她的全身，她全身湿透地失去意识。

    「红濑同学!喂!」

    孝平将伞置于她的身旁，不断摇晃她的肩膀。大概是长时间的淋雨，她的体温非常低，脸色也十分苍白。

    「红濑同学、没事吧、红濑同学!」

    感到震惊的孝平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思索……冷静、我要冷静。首先应该要将红濑同学搬到能遮雨的地方。不、应该先连络别人，还是先叫救护车?万一她有生命危险的话……

    「红濑同学！」

    「…………」

    再次呼喊她的名字，桐叶的肩膀有了反应。

    最后，她缓缓睁开眼睛。

    「……啊、谢天谢地……妳醒了吗?」

    孝平安心地吐了口气。同时发觉自己的身体正些微颤抖。

    总之，幸好她还有气息。尽管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是否该称为平安无事，但至少她陕复了意识。

    淋着雨的桐叶仰望孝平。

    「为什么你会在这?」

    桐叶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我要说的吧。先别管这个，赶快去保健室。如果妳动不了，我去找人求救。」

    「不需要。」

    旋即回答之后，蓦地试图起身。

    「喂、突然移动身体会……」

    「不用管我，我没事。」

    看来倒卧在雨中的她安然无恙。正想这么回答的时候，桐叶立即起身背对孝平，快步离去，无法想象刚才还昏迷不醒。

    就算她说不用管她。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奇怪。一般而言，正常人应该会对这个状况感到怀疑，并且担心自己的身体才是呀。

    然而她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简直就像是对这情况感到稀疏平常似地。

    「红濑同学!」

    听见呼唤的桐叶停下步伐。湿透的发丝沾黏在颈部。

    「妳真的不去保健室吗?」

    「我应该说过我没事吧。」

    「好吧，那请妳收下这把雨伞。」

    孝平走向桐叶递出雨伞。都已经淋成落汤鸡了，事到如今撑伞也没有意义，不过孝平可没有办法默默目送她离去。

    「你知道什么叫帮倒忙吗?」

    「难道要我们共撑一把伞回去吗?妳应该不愿意吧?」

    我是无所谓啦。孝平并没有心情讲这类闲话。只见桐叶深深蹙起眉头。

    「你想怎么样?」

    「什么意思?」

    「你是来对我做纪律宣教吗?」

    「如果我说是呢?」

    「随便你。想赐教的话，请便。」

    她轻蔑地嘴角微微上扬。孝平虽然不想乱了自己的步调，但她说话可真刺耳。

    「我不想对红濑同学的生活态度做评论，也不会对任何人透露这个地点。只是希望妳如果不舒服，可以前往医院看诊，如此而已。」

    「……是喔。」

    「抱歉，耽误妳不少时间。」

    桐叶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她并未收下雨伞，就这样离开现场。

    回过神时，雨开始逐渐减弱，阳光从云层之间照射而出。海水闪闪发光，草原再次恢复新鲜的翠绿。

    ——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触碰到桐叶时的冰冷触感依旧残留在掌心。孝平收起伞，循原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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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篇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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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抄得好，瑛里华!」

    「要进攻啰!」

    体育馆响起高亢的声音。

    额头渗出汗水的瑛里华，将篮球传给孝平班上的悠木阳菜。看穿对方行动，冷不防的一个传球，观众们一阵欢呼。

    今天的体育课上篮球。由于体育馆是男女各使用半边场地，所以轮到自己的队伍之前，孝平无所事事地观赏女生的比赛。

    众人的目光焦点，自然是干堂瑛里华。

    从运动短裤延伸出来的修长双腿。随着跑动，波浪秀发与包覆在体育服下方的丰满胸部便随之跳动。姣好的身材引来众人热切的目光。

    另一方面，虽然不如瑛里华耀眼，私底下却深受男生们支持的悠木阳菜。散发着治愈氛围的她，兼备天真可爱的表情与匀称的身材，若是举办新娘人选的排名，应该可以说她毫无疑问是第一名吧。

    孝平回忆起小学的时候，曾经住在珠津岛上大约一年的时间。当时，每天与悠木阳菜与姐姐奏，上山下海四处游玩。尽管只有短短一年的时光，对于孝平而言，悠木姐妹可是最重要的青梅竹马。

    「红濑同学!」

    结束三对三斗牛之后，瑛里华对站在角落的桐叶出声叫唤。

    既不参加比赛、亦不打算和大伙打成一片。桐叶从上体育课起就一直给人这种感觉。看来，注意到这点的人并非只有孝平而已。

    「妳每次都不参加比赛，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瑛里华尽量保持冷静，嘴角微微颤抖。

    「因为我不想受伤。」

    「啥?」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什……」

    似乎可以听见血管爆裂的声音。不光是其它学生，连体育老师也倒吞口水，在旁看着瑛里华。

    「这么说的话，其实妳不擅长运动吧?不服气的话可以用篮下跳投来分胜负。这样我就接受妳的理由。」

    「不用了，我没有不服气。」

    「唉呀，是吗?妳太谦虚了。」

    「拜妳之赐啊。」

    「唔……!」

    除了伊织以外，大概没有人敢让瑛里华如此不爽吧。

    瑛里华用左手将头发拨到背后，不急不徐地投出手中的球。乍看之下是泄恨般抛出球，但是球却画出大幅度的曲线，仿佛被篮框吸进去似地应声入网。

    「唔喔喔喔喔喔喔!」

    突如其来的奇迹三分球，令体育馆欢声雷动。

    瑛里华瞥了篮框一眼，再次望向桐叶。如果要将她的心声用只字词组表达，大概就是「投三分球对我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喔!」这种感觉吧，当然她并没有说出口。

    ……副会长应该要稍微手下留情吧?

    孝平忍不住开始担心。

    「妳的球技很棒嘛。」

    桐叶平淡地说。

    「是吗?碰巧的啦!」

    瑛里华也淡淡地回答。说得好，孝平心想。

    「不和我决胜负吗?」

    「胜负?」

    「是啊，看谁进的球比较多。要是妳赢的话，以后我就不会对妳的生活态度有意见。相反地，如果我赢了，就必须听我的一个命令。」

    「……?」

    瑛里华抬头挺胸地对一脸纳闷的桐叶说道。

    「可以吗?要是我赢了，就请妳来学生会帮忙。」

    ——什么?

    听见瑛华突如其来的提议，孝平不禁探出身子。

    连桐叶也露出被虚而入的表情。

    「下学期马上就有校庆对吧?学生会的成员目前都在进行准备，不过只有五个人实在太勉强了。我正好想找人来帮忙呢。」

    「我拒绝。」

    桐叶立即拒绝。

    「我就知道妳会这样说，所以才提议来一决胜负呀。」

    「如果要用数学成绩来分高下，我乐意奉陪。」

    「现在是体育课，所以要用运动来分胜负喔。」

    瑛里华的语气强硬。孝平这才想起，听说成绩傲视全校的她，唯有数学不敌桐叶。

    不过……

    瑛里华的设想也真是周到。「找人帮忙」这理由根本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应该是要将桐叶置于她的监视之下。如果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就能阻止她做出有违秩序的举动。

    可是……

    「好啊，我也可以如妳所愿放水唷，毕竟这比赛对妳而言太不利……」

    瑛里华的话还没有说完，桐叶已经采取行动。

    她无声无息地从在一旁观看两人交谈的阳菜的手中拿过球。两次的运球之后，冷不防地出手投篮。

    仅仅数秒钟的时间，桐叶投出的球利落地入网，笔直掉到地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登时欢声雷动、掌声如雷。

    桐叶的姿势毫不拖泥带水，接着她瞥了杏眼圆睁的瑛里华一眼。

    「碰巧的啦。」

    「咕……!」

    瑛里华紧握拳头。初次见到她如此恼羞成怒的模样。

    「哦哦、副会长开始紧张了。」

    孝平身旁的司也流露相同的感想。

    ……真厉害。

    瑛里华的球技自然不在话下，不过说到桐叶的那记投篮，就算真的是巧合，但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投进实在不简单。

    「我、我说妳呀!既然这么利害，干麻一直逃学啊!妳就不会想要稍微替班上尽点心力吗?」

    「我说过是碰巧的吧?」

    桐叶斩钉截铁地表示。瑛里华的眉毛皱得更深，但她旋即泛起虚伪的笑容。

    「好、算了。管它是不是巧合，请你再投一次看看，这次就用来判断妳的实力。」

    「为什么我要配合妳呢……」

    「红濑同学~~~~~~~~~~！」

    五年三班的女生们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以阳菜为首，其它人也用期待的眼光望着桐叶。

    「红濑同学，一起打篮球吧!」

    「有红濑同学的话，我们就放心了，对吧?」

    「啊~~太狡猾了!红濑同学，请妳来我们这一队吧!」

    「咦……」

    突然被众人包围，这次换成桐叶开始紧张起来。始终一脸酷酷表情的桐叶，总算也浮现焦虑的神色。

    「拜托拜托!我们怎样都赢不了瑛里华那一队。」

    「可、可是……」

    面对女生们恳求的目光，就连桐叶也无法干脆地拒绝。

    总是像一匹狼的她被女生们团团包围，怎么看都是不可思议的景象。说起来，那也是她所始料未及的。

    「就是呀。这么一来，就用班级对抗来决胜负吧。妳没有意见吧，红濑同学?」

    「……」

    桐叶望着瑛里华，似乎有话要说。

    「还是说，妳想在这时候认输?」

    「……认输?」

    「是啊。如果妳在此拒绝，我就当做妳认输，这样妳就得来帮忙校庆的……」

    「一场决胜负吧。」

    桐叶的眼睛绽放出些许的光芒。

    「红濑桐叶选手的转身跳投!得分，」

    这是第五次。桐叶投出的球穿过篮网。

    连模仿现场转播的男学生们也发出赞叹的声音。

    「喂，红濑同学以前是篮球社的吗?」

    「好像不是。」

    孝平回答司的疑问。她不可能主动加入注重团队合作的运动社团。

    「篮球社长应该不会放过这种人材吧。」

    「大概吧。」

    桐叶的运动神经实在令人吃惊。不只是投篮的命中率，运球也有模有样，传球更是十分出色。无论哪个运动社团应该都会想要桐叶这般的人才。

    正在练习运球与投篮的男生们也开始分心，大家不由自主注意起旁边的比赛。

    不让三班的猛烈攻击专美于前，二班的瑛里华也稳定地连续投篮得分。

    由于桐叶与瑛里华互相得分，比数始终不相上下。

    为什么红濑同学一直不愿意和大家打球呢，孝平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上体育课的时候也是。明明有着如此优秀的资质，却完全不想好好利用。最后在瑛里华的挑衅下才发挥实力，她本人应该料想不到吧。

    ……为什么呢?是讨厌成为目光焦点吗?「因为不想受伤。」这理由明显是在说谎。

    「危险!」

    若有所思的孝平的耳边，响起尖锐的叫喊。

    猛然抬起头，只见从旁边飞来一颗篮球朝司的身上砸去。孝平迅速伸出右手，在篮球即将砸中司的颜面的千钧一发之际，挡下了那一球。

    「对、对不起!」

    同班的女生脸色苍白地跑来。

    「我没事。」

    尽管痛到快要流下眼泪，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将球递给对方。

    孝平也很诧异自己的美技守备，虽然挡下篮球重重一击的手指仍传来阵阵麻痛。

    「抱歉，孝平。」

    司表示歉意。

    「没关系，你没受伤就好。幸好只牺牲了我的右手。」

    「是吗?」

    「是你个头，多少也感谢一下呀!」

    「那我请你吃快餐炒面嘛。」

    我的右手真廉价啊。

    最后，哨声响起，同时桐叶投出的球再次应声落网。全场再度欢声雷动。

    三班的女生们一齐跑向桐叶。看来我们班获得最终胜利。

    至于另一边的瑛里华，虽然懊恼地嘟起嘴巴，但是望着被大伙包围的桐叶，眼神却流露出某种满足。可惜试图让桐叶加入学生会的计划以失败收场。

    不久后响起了下课钟声，学生们也陆续离开体育馆，成群结队回到教室的走廊。不用说也知道，大家的话题全部围绕在「千堂VS红濑」的因缘赛事上。

    「……支仓同学。」

    听见背后有人出声叫唤，孝平回过头。

    眼前是今日的话题人物，桐叶。

    心跳不由自主加快速度，因为是第一次听见她称呼自己的名字。

    「嗨，漂亮的压哨球。」

    「?」

    桐叶略微不解。

    「就是妳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同时得分啦。红濑同学实在了不起耶，我只在NBA的赛事中看过。」

    「是吗。」

    反应平淡无奇。

    「有事吗?」

    「你刚才挡下飞向八幡平同学的那球吧?」

    「啊、对呀。」

    「那是我丢出去的球，不小心太用力了。」

    「是吗?」

    跑来孝平身边的是班上女生，难道是因为她们接不住桐叶那力道太强的传球吗?

    然后呢?孝平看向桐叶。

    所以呢……桐叶欲言又止。

    仔细想想，已经三天没和桐叶说过话了。自从那天——她在那座山丘上昏迷不醒以来，好几次想趁机找她讲话，却总是无法主动开口。

    好多事情想问她，却觉得不应该再提起当天的事情。一想到这里，便越来越难以掌握交谈的时机。

    「……谢谢。」

    「啥?」

    桐叶的口中说出意想不到的台词，孝平不禁往前一步。

    「妳刚才说什么?」

    「我跟你道谢。」

    她移开视线，似乎感到不好意思。

    「因为说不定会打到八幡平同学。」

    「妳又不是故意的，不需要特地道谢吧。」

    「是吗，那你就当作没这回事吧。」

    桐叶冷冷地说完后，快步离开现场。

    ……她在干嘛啊?

    她低声念出「谢谢。」的时候，人称冰山美人的她的表情，似乎透露些许害羞。但也有可能是错觉就是了。

    ——又来了。「那个」又来了。

    红濑桐叶穿越重重人潮，碎步快跑。

    幸好现在是休息时间。如果「那个」在篮球比赛中发生的话，自己可会束手无策。如果突然在比赛中离去，不但会让大家起疑，反而容易成为众人焦点。唯有这点必须避免。

    步伐一个不稳。

    桐叶勉强稳住差点跌倒的身体，弯过走廊的转角。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打开走廊窗户，接着单手扶着窗沿，敏捷地跳出窗外。

    无声无息地在后院树荫下着地。

    「喵!」

    不知打哪出现一只黑猫。彷佛已经等不及桐叶的到来。

    「怎么了?」

    「喵!」

    「呵呵……你真是了解我。」

    虽然没有和猫说话的癖好，却不由自主说出这番话。

    收起微笑的嘴角，桐叶在茂盛的杂草中快跑。穿越这里，马上就能抵达旧校区。因为那儿比起新校地，出没的人较少，所以能放心地加快脚步。

    ……啊，视线开始模糊了。希望可以平安抵达那儿。

    「嗨唷!」

    突然有东西碰触到肩膀。

    桐叶登时停下脚步。

    「危险呀。要仔细注意四周喔，红濑小妹。」

    浅薄色的头发、修长的体形、熟悉的声音。

    大约花了两秒钟，才发现对方是在旧校区屡次打过照面的男子——学生会长千堂伊职。

    ……为什么我没有发现他。简直完全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不是快要上课了吗?妳急着去哪?」

    「…………」

    桐叶轻轻瞪着伊织。虽然他的笑颜和蔼可亲，却是一位神秘的男子。而且，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妳是支仓的同班同学吧?」

    ——支仓。

    脑海浮现稀薄的脸孔。

    那个人知道自己逃学的秘密基地。当「那个」袭来候，清醒时便看见他的脸孔。想转身逃离时，毫不犹豫递出塑料伞的他的脸孔。

    一瞬间，这些回忆历历在目。虽然有话想说，但是目前仍然是片断的记忆。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别人面前倒下——

    「……告辞了。」

    桐叶断然迈开步伐。幸好伊织没有继续拦阻桐叶的意思，只感觉到背上始终多出一道视线。

    快到旧校区了。

    在脚边徘徊的黑猫领在前头。顶着逐渐朦胧的意识，桐叶跟随在后。

    快到了、就快到了……

    「真的很厉害耶。对吧、千堂同学?」

    当天夜晚。

    悠木姐妹与瑛里华参加了在孝平的房间举办的茶会，话题当然围绕在今天体育课的事情。其中的阳菜讲得口沫横飞。

    「红濑同学每次上体育课老是只在旁边看，所以这次大家都吓了一跳。篮球社的成员也马上表示网罗的意愿。」

    「就是说呀!」

    孝平点点头。既然她运动神经高人一等的事实已经传开了，这段时间桐叶大概会不得安宁吧。她本人应该很排斥，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是喔，小瑛里，好可惜喔。只差两分吧?」

    称呼瑛里华为「小瑛里」的人，是悠木奏。

    她是大阳菜一届的姐姐，也是风纪委员兼白凤宿舍的宿舍长。是个好奇心旺盛、朝气十足的人，更是茶会成员的开心果。

    「就算是两分，但是输了就是输了。」

    瑛里华泛着苦笑回答。

    这次瑛里华的确把胜利让给了桐叶。不过孝平却另有想法。

    瑛里华VS桐叶，也是吸血鬼VS人类的戏码。原本只要瑛里华认真打，胜利应该是唾手可得的。

    但是瑛里华却没这么做。虽然她很想将桐叶收于自己麾下，结果却事与愿违。

    「……干嘛啦?」

    孝平呆呆望着瑛里华的脸庞，于是瑛里华纳闷地询问。

    「没事……很复杂吧，我想……」

    「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当我没说。」

    孝平大胆猜想，恐怕瑛里华是真心想赢得比赛……不过，当她看见桐叶被女生们热情包围的景象后便回心转意，就将胜负之事置之度外了。

    这肯定就是比赛结束的当下，她之所以会露出满意表情的个中缘由。看似强势的她，竟然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这种富人情味的优点，或许也是瑛里华这个人的魅力吧。

    「红濑同学虽然看似冷酷，其实是很体贴的人呢。若是今天她不想参加比赛的话早就拒绝了，对吧，孝平?」

    「为什么要问我啊?」

    阳菜若有所指地含笑。

    「孝平不是和红濑同学很熟吗?」

    「我?」

    「嗯。你们不是偶尔会一起讨论课外读物吗?因为红濑同学难得会和班上同学交谈，所以大家都看在眼里喔。」

    「是吗?可是我真的对红濑同学一无所知啊。」

    确实偶尔会与她谈论关于谷崎润一郎的话题，不过却没有和她拉近距离的感觉。

    「孝平~~肯定是那个啦!」

    始终默默聆听的奏冷不防地加入对话。

    「肯定是桐桐啦。」

    「……桐桐?」

    「桐叶就是桐桐啊，这称呼不错吧?」

    嗯哼!奏志得意满地抬头挺胸。瞬间帮人想出怪绰号是奏的拿手绝活。

    「意思就是说，冰山美人桐桐在三班表面上是一只离群索居的狼吧?所以大家才会不敢和她说话。可是孝平这孩子啊~~却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和她搭话。又因为桐桐不是那种会无视他人的女孩，所以有话问她，她还是会淡淡地回答，对吧?」

    「哦。」

    「总而言之，因为对话就此成立，所以班上同学看起来就会以为你们交情很好。所以才会有他们是不是在交往啊、之类的传闻。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小雏?」

    「啥啊啊啊啊?」

    阳菜还来不及回答，孝平便高声惊呼。顺带一提，「小雏」是奏个人对妹妹的昵称。

    「……或许大家想太多了，但是应该都会认为你们的交情不错吧。」

    阳菜面有难色地解释。

    「看吧!姐姐我~~说的果然没错!」

    「什么果然没错……」

    孝平哑口无言。※注：侗叶日文发音为kiriha．恫恫则是kirikiri，有尖锐约意思。指桐叶不喜欢与人来往。

    如果那样就叫交情不错，孝平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桐叶本人应该会很吃惊吧。

    「老实说，我越来越搞不懂红濑同学。就我所知，她爱看书、也喜欢猫、还有喜欢吃辣、运动细胞卓越……啊、不过……」

    孝平一边屈指统计他所知道的情报，同时想起桐叶在山丘昏倒的事情。

    「不过什么?」

    瑛里华好奇地问道。

    「呃，没什么……我曾经见过红濑同学身体不舒服的模样。所以在想她之所以不参加体育课、不加入运动社团的原因，会不会是她其实身体不是很好。」

    「……咦、是吗?」

    瑛理华一脸吃惊。

    「啊、我没有证据，妳可别当真呀。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为了不让瑛里华多心，孝平连忙加以澄清。同时也稍微反省自己不该想什么就说什么。

    桐叶当天的模样确实不太对劲。不过，也只有当时才发现异状，在教室的时候非常正常。全然没有身体不舒服的迹象。

    「孝~~平~~果然很在意桐桐。」

    奏骤然抛出疑问。

    「唉、唉呦!姐姐真是的!」

    「……有什么关系嘛，阳菜。」

    孝平轻轻叹口气。

    其实，奏刚才的话没有错。事实上他比谁都想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桐叶。

    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何在。两人唯一的交集是座位接近，但是为何她总是吸引着自己的目光呢?

    瑛里华再次造访孝平的房间，已经是茶会结束后的三十分钟。

    「抱歉，这么晚前来打扰。」

    「我是无所谓啦……」

    孝平对瑛里华再次来访一事感到不解。

    刚才还和大伙一同兴高采烈地闲话家常。为何现在要独自前来孝平的房间?熄灯时间已经渐渐逼近，实在不像副会长的作风。

    「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只是想打听一件事情……原本是想找你去聊天室，但是有人在，我会很在意。」

    「是很重要的事吗?不然干嘛在意其它人。」

    「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

    瑛里华摇摇螓首，长发随之摆荡。

    「是红濑同学的事情。」

    「红濑同学?」

    孝平反问回去。还以为是要来商谈学生会的事情呢。

    「刚才也提到过，我对红濑同学一无所知。」

    「是啊，但是至少比我清楚吧。」

    嘴巴上说不是很重要的事，表情却十分严肃。

    「支仓同学，你说过曾经见过红濑同学身体不舒服的模样，对吧?」

    「……是啊。」

    孝平点点头。

    「可以再仔细解释给我听吗?」

    「妳担心她吗?」

    「因为如果真是如此……我今天竟然还逼她参加比赛……」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瑛里华听了孝平的话后，对于自己的举动感到愧疚。

    可是……

    「不好意思让副会长担心了，但是我不能全部透露。希望妳能谅解。」

    「连不能透露详情的理由也不能说吗?」

    「是的。」

    「好吧，我知道了。」

    瑛里华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孝平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瑛里华委托自己调查桐叶的情报，自己却隐瞒着那座山丘的消息。

    但是，孝平依旧说不出口。虽然对瑛里华感到愧疚，却不能违背与桐叶的承诺。即便桐叶本身根本没有和孝平约定的意思。

    「……老实说，我曾经见到红濑同学昏倒在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

    瑛里华的反应一如预期。

    「就是在这所学院的某个地方。当天下着倾盆大雨，红濑同学全身湿淋淋地倒在地上。我怎么摇也摇不醒她……」

    「然后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醒了。一般人不会在倾盆大雨中睡午觉吧?我觉得很纳闷，所以试着表达关心，想不到她本人却坚持自己没事。所以我才会推断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是呀……」

    瑛里华缄默不语。

    沉默暂且降临。

    我会不会太多嘴了啊?但是另一方面，想要听取其它人的意见，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如果尊重桐叶的意思，就应该不要插手，但是一想到她可能生了什么病，就感到坐立难安。

    「副会长有什么看法?」

    瑛里华的手指剎时颤动。

    四周的气氛似乎渐渐沉重。

    「……我说不太上来。」

    她总算张开沉重的嘴唇。

    「我曾听哥哥提过有人有这样的症状……不过我没有亲眼目睹过。只是知道这件事情而已。」

    说话吞吞吐吐，实在不像瑛里华的作风。

    「会长对人类的疾病有研究吗?」

    「不是那样的……没什么啦。要下结论的话，线索太少了，所以也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听见妳这样说，我反而会想很多耶。猜测也无所谓，告诉我好吗?反正错了就错了嘛。」

    「是……没错啦。」

    虽然点了点头，却仍然迟疑不决。最后，瑛里华以下定决心的眼神望着孝平。

    「支仓同学也知道我是吸血鬼嘛。」

    突然听见她这么说，孝平感到不知所措。瑛里华瞥了孝平一眼，继续说道。

    「我不认识我们家族外的吸血鬼。或许除了这座岛之外，其它地方也有吸血鬼，但是因为我没离开这座岛所以不是很清楚。我始终活在一个狭小的世界。」

    「……是吗?」

    只能这么反应。姑且不论刚才那番没来由的话，孝平还是首次听到瑛里华从未离开这座岛的事情。

    「……所以我知道的情报也十分有限。我们吸血鬼有一种特殊的伙伴，也是这为数不多的情报之一。」

    「特殊的伙伴?」

    「是的……伙伴这个称呼并不正确。我们把他们的存在称为眷族。」

    ——眷族?

    陌生的单字。别说瑛里华，连伊织也未曾提及这个词。

    「什么啊，所谓的眷族是?」

    「该怎么解释呢……例如，假设你喝了我的血，从你喝下去的那一瞬间开始，你就会脱胎换骨，成为长生不老的眷族……唯一的代价，便是我将成为你的主人。既然喝过我的血，你就永远无法逃离我的掌控。」

    「等、等等……妳说长生不老?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如果我喝了副会长的血，会变成吸血鬼吗?」

    「虽然非常相似，不过严格说起来却不同。虽然眷族像吸血鬼一样没有寿命限制、同时具有卓越的身体能力，却不会像吸血鬼一样想要吸取人血。唯一的缺点是，有时会有本人无法克制的强烈睡意侵袭身体。……我们也称之为强迫睡眠。」

    思绪渐渐混乱。瑛里华的话语也在此打住。

    身为吸血鬼伙伴的眷族。他们是与吸血鬼非常相似的异族。

    不会吸食人血，却偶尔会被无法克制的睡魔侵袭……

    「眷族还有其它特征。」

    「咦?」

    「刚才说过眷族的身体能力很高吧。虽然不如我们，但是在日常生活之中还是要必须有着某种程度的警戒。例如跑步时要注意不能跑出像是奥运选手的成绩，还有千万不可以受伤，如果是轻伤的话，几分钟就会痊愈。」

    「…………」

    哑口无言。

    没错，一旦具备这种体质，就必须处处留意。要是被人发现伤口几分钟就会痊愈，肯定会被视为怪物。

    「只有这些?」

    「还有一个，眷族的味觉异常衰弱。如果不是超甜或是超辣的食物，就根本吃不出味道。所以他们会自然选择重口味的食物。」

    啊——!

    脑海闪过当天学生餐厅的景象。

    桐叶曾经默默吃完至今从未有人挑战过的『铁人特制劲辣锅』。而且一滴汗也没流，最后还添了桌上的七味唐辛子。

    「……有什么头绪吗?」

    「嗯……可是那未免……」

    喜欢辣的大有人在。

    运动神经优秀的人也是。

    ……那么，在那座山丘发生的事呢?

    假如她是进入所谓「强迫睡眠」的状态。就可以解释她倒卧在雨中的原因。

    怎么看或多或少都与眷族的特征符合。不过，既然这所学院存在着吸血鬼，就算身边还有吸血鬼的伙伴，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可是副会长，还不晓得红濑同学是否为眷族吧?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应?」

    「没有耶。或许我本身没有眷族是因素之一，不过完全没有直觉感应。我想哥哥肯定也是一样。」

    「是吗……」

    孝平吐了口气。

    ……红濑同学是眷族?

    由于没有明确事证，在不清楚是眷族或是其它东西的情况下，暂时不便评论。不，应该说是无法评论。

    眷族。

    并非是人类。

    是活在永远的生物。

    在班上，座位后方的那位女孩。喜欢独自一人，总是在教室的一隅看书的她，竟然不是人类?

    「……抱歉，似乎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副会长经常与会长在一起，应该已经见怪不怪了吧。」

    「没关系啦。而且，刚才只不过是讨论可能的情况，不用急着做出结论。」

    「嗯，是呀。」

    「就算红濑同学是眷族，情况也不会改变。我们不是她的主人，所以事实上拿她没辄。」

    「……嗯。」

    主人。

    这么说来，瑛里华提到，一旦喝下吸血鬼的血便会成为眷族。然后，被喝血的一方将成为主人支配眷族。

    主人……什么啊。

    到底是一介人类的自己无法理解的主从关系。虽然不明白那是怎样的关系，却直觉不是一件好事。

    「不好意思唷。」

    瑛里华有些悲伤地说道。

    「其实我根本没必要说这种事，只会让你摸不着头绪而已。事情明明已经很棘手了。」

    「别放在心上啦，我反而很高兴副会长和我说这些事情。这表示我获得了副会长的信任吧?」

    「……当然呀，不然就不会欢迎你加入学生会了。我和哥哥都是这么想。」

    哈哈，孝平泛起苦笑。

    伊织究竟信不信得过自己呢?

    对于全校师生而言，虽然他有如灯塔似地开朗，完全不会摆架子。但是孝平也觉得，深受全校信赖的他或许根本不相信任何人。说起来，有时孝平也不禁会想，他可能只是因为心血来潮，才会将自己留在他的身边。

    最后，瑛里华留下「暂且观察一段时间吧!」之后，便返回她的房间。

    早晨，一如往常踏入教室，立刻看见桐叶正坐在位子上看书。

    孝平一边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一边偷瞄书的封面。书名是『痴人的爱』。是打算下次要在图书馆借阅的书。

    「早啊，红濑同学。」

    「……早。」

    瞥了孝平一眼，视线随即回到书上。从窗户透射下来的阳光，让漆黑的修长睫毛动人闪烁。

    ——我们把他们的存在称为眷族

    脑海浮顼瑛里华几日前的话语。

    望着与常人没有两样的桐叶，便感觉她与眷族及吸血鬼是绝缘体。愚蠢的假设简直让他想要捧腹大笑。

    「……这个。」

    「咦?」

    桐叶冷不防地合起书本，递给孝平。

    「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你应该还没有看过吧?」

    「妳的意思是要借我吗?」

    桐叶颔首。

    没料到桐叶采取这种行动，孝平来回望着桐叶与书本。

    「你不想看吗?」

    「想、想看，我借我借。正好打算要去图书馆借呢。」

    「是吗。」

    简短回答之后，桐叶撑着脸蛋眺望窗外。

    一阵微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入，那宛如丝绢的黑色长发随之飞舞。美丽动人的景象令孝平险些忍不住伸手触摸。

    ……好美。

    孝平重新打量，望着有着端整鼻梁的无暇脸庞。美少女一词或许就是为她而存在吧。

    虽然因为难以亲近的氛围致使大家不敢找她搭话，不过私底下应该也有很多人爱慕她吧。

    ——或许大家想太多了，但是应该都会认为你们的交情不错吧?

    脑海浮现茶会上阳菜说过的台词。

    『……我和红濑同学的交情不错?』

    比起刚转学过来的时候，话题的确稍微增加了，不过和她的距离与其它人没有两样。

    此刻，红濑同学依旧撑着脸蛋，埋首于自己的世界中。

    彷佛禁不起触摸，稍碰即逝。自己能做的，唯有众精会神地望着她的侧脸。

    孝平猛力甩甩头，将视线从桐叶的脸上移开。

    ……奇怪，我干嘛心跳加速啊。

    「你真的没有说呢。」

    持续眺望窗外，桐叶突如其来开口。

    「说、说什么?」

    「那个地点。你大可以说出来的。」

    孝平瞬间想起她指的是那个逃学躲藏的地点。

    「我答应过妳，不会泄露出去。」

    「我不记得和你有什么承诺呢。」

    「无所谓啦，就当作是我自愿。我一厢情愿遵守约定，应该没有给红濑同学添麻烦吧……对了，妳的身体后来怎样了?」

    「不怎么样。」

    「妳是不是正在减肥啊?别只吃辣的食物，偶尔要吃点对胃有益的食物呀。例如稀饭或是香蕉之类的。」

    说完，桐叶突然望向孝平。冷酷的眼神彷佛要将孝平吸入。

    「有没有人说你是稀有动物?」

    「稀有动物?」

    「就是吉祥物的意思。」

    「很不巧，从来没有。」

    答案似乎出乎她的意料。于是乎，桐叶「呵」地轻笑一声。

    「那么，容我重新称呼。支仓孝平是稀世无脑的奇葩。」

    「太夸张了吧。」

    莫名其妙就多了新的绰号。孝平蹙起眉头，桐叶则是浅浅微笑。

    ……喂、笑了。刚才她笑了耶。

    举世珍贵的笑颜，令孝平懊恼为何没有用手机拍下这值得纪念的瞬间。或许是错觉，不对，她刚才确确实实地笑了。

    心跳更加迅速。不只是因为她露出笑容。还包括她用全名称呼自己的名字。

    「谢谢妳的好意，红濑同学。」

    难掩羞涩的孝平神情愉悦地道谢。

    然而桐叶却不发一语。她的脸上似乎闪过一抹紧张的神情。

    「…………」

    嘎当!

    桐叶突然起身。

    「怎么了?」

    「不好意思。」

    说完，桐叶朝教室门口走去。

    不知所措的孝平目送她离开教室。自己说了什么惹她生气的话吗?脑中回想这几分钟的对话，应该没有……说出什么失礼的话呀。

    「早安，孝平。」

    邻座的阳菜来到坐位，孝平也回了声早。

    「你在看那本书吗?」

    瞥了一眼书的封面之后，阳菜加以询问。

    「没有，是刚才红濑同学借我的。上次看了她所推荐同一位作家的作品，结果十分有趣。」

    「呵呵，是那样啊。」

    阳菜泛起微笑。

    「对了，刚才我与红濑同学擦身而过，她好像有点无精打采。是不舒服吗?」

    「咦……」

    孝平双臂交叉于胸前。不曾见过桐叶朝气十足的模样，反而时常一看就知道她无精打采。

    ……难不成。

    孝平刚从座位起身的瞬间，窗外随即传来猫的叫声。他立刻冲向窗边，将身体采出窗外。

    「喵~~」

    那只黑猫奔跑越过中庭，而追在猫后方的正是桐叶。彷佛童话故事的一幕场景，桐叶与黑猫保持一定距离边朝某处走去。

    「喂、请等一下!」

    尖锐的声音划破静寂。

    听见声音的班上同学们也纷纷来到窗户附近一探究竟。

    声音的主人是天池修女。

    专职学生们的辅导老师与管理礼拜堂的她，以风纪为由指导学生们的日常作息，也是会在不同场合装备平底锅与饭勺，潜藏着野性的人。

    「今天不会再让妳逃走了!」

    天池修女来势汹汹地追赶在桐叶身后。现场上演追补「迟到魔人」与「逃学魔人」的桐叶的戏码。

    「想不到天池修女的脚程这么快。」

    「可是应该跑不过红濑同学吧。红濑同学加油!」

    各自的声音此起彼落。

    桐叶一边不时回头，一边焦急地快步奔跑。但却看不出在那场篮球比赛所展现出来的身手。脸上泛起疲倦，拼命朝旧校区的方向跑去。

    ……马上就要上课了，她为何要去旧校舍?

    ——我们也称之为强迫睡眠。

    想起瑛里华的话的同时，孝平登时醒悟。

    假设，那个「强迫睡眠」的症状开始了……说不定桐叶是为此才逃向旧校区。恐怕是为了要在某个无人知晓、没人会察觉到的地方进行睡眠。

    若是本身无法控制的强烈睡眠，万一被天池修女逮到，可能会引发各种意想不到的状况。

    想是这么想，却也无能为力。既不能直接找天池修女「请不要千涉红濑同学!」地如此谈判，即便想和她说明原因，应该也会被当成无稽之谈。自己铁定会落得这种下场。

    ……啊、可是。

    如果想要安然度过这个情况，正常而言就是勇敢面对天池修女的说教。只要随耳听听过了大约三十分钟，那时应该就会被她释放。

    然而她却没有这样做。拼命逃跑并非明智之举。可是，如果她有不得不逃跑的理由……

    「啊!」

    孝平与四周的班上同学异口同声惊呼。

    至今一块逃跑的黑猫突然改变轨迹，彷佛要攀附桐叶的脚似地迅速接近。桐叶一时躲闪不及，失去重心猛烈摔倒在地。

    虽然她试图爬起来继续跑，却还是被仓皇追赶上来的天池修女逮住。

    「妳没事吧?好了，和我一起去生活指导室吧!」

    天池修女虽然露出担心的表情，却用强硬的口吻说话。仿佛不把伤势看在眼里。桐叶使劲力气也无法挣脱，被天池修女强行带走。

    「被、被抓到了耶。」

    「……是呀。」

    阳菜也忧心冲冲的漠漾。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孝平静静地从窗边离开，走出教室。从踌躇的步伐到最后开始加速度，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正在走廊上朝目的地奔跑而去。

    「真是的，为什么妳就是不能遵守规矩呢!妳听好，学校生活是……」

    天池修女紧紧抓着桐叶的手臂进入生活指导室。

    桐叶步履蹒跚。「那个」马上就要来了。视线开始模糊、思绪无法正常运作，只能正眼凝视天池修女的容貌，以免让她起疑。

    自己实在是粗心大意。这样下去应该会在她的面前失去意识。假如在失去意识时被送往医院的话……

    「红濑同学，妳有在听吗?」

    「是的。」

    天池修女用诧异的表情探询。

    事到如今该干脆采取强硬手段吗。要是能在「那个」到来之前离开，就还有一线生机。是要就此逃跑?或是让自己昏厥?桐叶正在思考。

    可是，要是昏睡了，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也会引发更大的问题，连学院都待不下去。

    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就算无法待在这间学院，依旧有好几个使用「遗失品」的手段。

    「……因此呢，一秒钟都不能浪费。学生时代，就是每日生活的点滴累积吧?」

    我不一样。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根本就无关紧要。

    待在这问学院的目的，并非是为了与人交流。桐叶的目的并不在此。

    「妳的身边应该会有关心妳的朋友吧?」

    没有，不可能。

    ……不过。

    桐叶的脑海瞬间闪过「他」的容颜。比眨眼时间还要短的那一瞬间，闪过有如残像的幻影。

    脑袋一遍混乱，为什么会想起「他」?

    明明对这间学院没有任何眷恋，一切都无所谓……

    「红濑同学?红濑同学，妳没事吧?」

    意识渐渐消沉，快要到达极限了。如果要下定决心，现在就必须做出……

    「……喀！」

    此时，刺耳的声音响彻全校。

    紧急铃声大响，滋哩哩哩哩哩哩地强烈震动鼓膜。

    天池修女立即离开座位，冲向出入口。

    接着是走廊开始引起骚动。看来是学生们听见紧急铃声离开了教室。

    「大家听好，请安静!不要慌张!」

    铃声并未止息。不耐烦的天池修女也离开教室，声音渐渐远离。

    ——趁现在。

    桐叶勉强维持即将消失的意识，冲向窗边。

    开启窗户来回张望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朝大约五公尺高的下方的中庭一跃而下。

    「……。」

    滑入树丛之间并平安着地。手脚的皮肤虽然被细小的树枝划出了伤痕，却无心去在意这种小事。

    还差一点，等等!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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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篇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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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平不断奔跑着。一心一意跑向那座山丘。

    自己的作战策略究竟有没有成功，已经不重要了。况且也不应该称为作战，只是一时冲动的犯行罢了。

    ——按下设置在走廊上的紧急电铃之后，一如预期，全校立即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之中。

    反正应该会认为是某人不小心误触紧铃，虽然猜想不会有人真的惊慌失措，教师们应该会为了确认，仔细检查全校的各个角落。而其中肯定也包括天池修女。

    不过她铁定会对桐叶借机逃跑气得横眉倒竖。

    全靠自己的假设就贸然采取行动。没有任何根据就做出疯狂的举动，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不过无所谓。不用杞人忧天，以后再向老师们为自己惹出来的麻烦道歉就好了。

    穿越无人的旧校地，进入山中。

    上午的天气虽然不错，但是一进入山中便被阴郁的氛围所吞噬。假如遇难的话，大概会陈尸在此无人察觉吧，骇人的想象盘踞脑袋，同时快步往上。

    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前进，最后，发现路中央横倒着……

    深褐色的裙子与红色的外衣、满是脏污的白色衬衫，以及散落在泥泞中的乌黑长发——

    「……红濑同学!」

    孝平冲上前去。

    倒在地上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桐叶。不管怎么抓着肩膀呼唤她的名字，都完全没有反应。沾满泥巴的脸上浮现安稳的睡颜。

    与在那座山丘发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孝平立刻确认全身，没有见到特别严重的外伤，只是脸上与手脚有轻微的割伤。

    「啊……」

    不由自主叫出声音。

    数条划过桐叶雪白肌肤的割伤，看似疼痛的红色伤口，正渐渐愈合。几次的眨眼中，便消失无踪。

    孝平揉揉眼睛，再次仔细确认。不只是手腕，连脚、脸庞，所有的伤口全部消失不见。

    ——喂、骗人吧?

    他战战兢兢伸出手，轻轻用手指拭去弄脏美丽脸孔的尘土。

    然后叹了口气，扶起桐叶的身体。

    不能让她留在这里，先将她带往安全的地方吧。几经思考之后，唯一的地点就是那里。

    风沙沙地摇晃着草原。

    大约花费了一小时，才将桐叶带至山丘。

    虽说是女孩子，独自将她搬来这里还是需要相当大的体力。自己也弄得全身泥泞，不过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眷族。

    反复思考那个陌生的词语。类似吸血鬼但不是，也并非是人类的存在。

    虽说不是人类，孝平心想。不过此刻的她，外表上就和普通的……不，是比普通人还要漂亮的女孩、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体温。睡相好似孩童一般，仿佛会让人忍不住凝视下去。

    正常而言应该是怀着戒慎恐惧的心情才对。然而，或许是因为孝平认识吸血鬼兄妹这对大咖的缘故，因此即便知道桐叶的真实身份，也能够保持冷静。

    说没有吓到是骗人的，但是却能坦然接受。

    远方传来微弱的钟响。

    一个人倒是还奸，两个人一起逃学，事态大概就严重了。待会回到教室之后，不晓得会受到大家怎样的质问。

    ……唉，不管了。

    想必桐叶对于班上同学的传闻也不会放在心上吧。就算被大家擅自认定两人是情侣，她应该也不痛不痒。想到这里，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有点落寞。

    「…………」

    桐叶的嘴唇微微开启。

    细长的睫毛修饰的眼睑也渐渐张开。

    ……醒了吗?

    当他仔细端详时，桐叶的瞳孔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

    嘎碰!桐叶迅速起身。两人的头险些对撞，孝平慌忙缩回身体。

    「太好了，妳终于醒了。」

    「……为什么?」

    「妳是指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因为妳在中途倒地不醒，我就将妳带来这儿呀。不好意思，希望没有造成妳的困扰。」

    脑袋已经预先模拟好台词。孝平试着用极为自然的口吻这么解释，不过桐叶依然一副茫然的模样。

    「……难不成，那个紧急电铃是你按的?」

    「是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助我。」

    「我只是试试看而已，幸好妳得救了。」

    桐叶想听到的答案肯定不是这个。孝平虽然心里明白，却无法明确响应。

    「因为红濑同学是眷族吧?」这句话可说不出口。

    ……为何自己老是想着帮助红濑同学?

    她应该很讨厌别人干涉她吧。孝平明白最好不要继续追问下去。

    「……」

    桐叶犹豫不决地说道。

    看来她对孝平没有说妳不要紧吧?去保健室吧!之类的反应感到摸不着头绪。

    不晓得该如何回答，脑袋不断寻找词汇。只剩下风声吹过。

    「我，有受伤吧?」

    像是下定了决心，桐叶开口问道。

    她似乎正在观察自己的反应。大概是在观察孝平是否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虽然犹豫着该做何反应，不过既然到了这种地步，就没有必要刻意隐瞒了。

    「是啊，妳受伤了。可是马上就痊愈了。」

    桐叶的惊吓程度超出预期。

    看不见平常冷酷的表情。只见她眼神涣散，彷佛不知如何是好。神情带着畏惧．

    「你……有吓到吧?」

    「算有啦。」

    「觉得很恐怖吧?」

    不会呀……正当孝平打算否定时，桐叶立即接着说道。

    「我，不是正常人。」

    「……」

    孝平凝视着从来不曾如此多话的桐叶。

    彷佛勉为其难地从口中挤出一字一句。

    「你应该听不懂吧……或许你不会相信。」

    「我相信。」

    孝平斩钉截铁地表示。

    「红濑同学所说的，我全都相信。所以能把真相告诉我吗?只要告诉我妳能透露的部分就行了。」

    所以，希望妳不要害怕。

    希望妳不要筑起一道墙。孝平真心真意地说着。

    可能是孝平没有吃惊，始终保持镇定，桐叶也渐渐冷静下来。轻轻叹口气之后继续说着。

    「我，和你们不同……我不是人类。」

    我不是人类。

    从本人口中听到这句话，还是受到不小打击。

    「如果是小伤口，马上就会痊愈。不仅如此，就算从学校的屋顶跳下来也死不了。因为我是没有寿命、长生不老的怪物。」

    不要把自己说成怪物。孝平很想这样说。

    不希望她以悲伤的表情羞辱自己。

    「……不过你放心。就算我是怪物，也不会加害你。」

    「我是不会担心啦，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呀。」

    桐叶瞬间杏眼圆睁，却又立刻恢复冷淡的表情。

    「你想说的就这样吗……不过，希望你能忘了今天的对话，还有我。」

    「等等。」

    孝平抓住欲起身的桐叶的手臂。

    「这么希望我忘记吗?」

    「……是呀。」

    那么，为何妳的声音听来如此颤抖。倘若真的希望我忘记，为什么妳的表情又是如此悲伤呢?

    难道她认为真实身分曝光了，就无法继续留在这间学院吗?

    我不要。

    无论是怎样的理由，没有桐叶就……

    「无论红濑同学是人类也好、不是人类也好，都不重要。只要我不说出去，一切就能恢复正常。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对吧?」

    「……你在说什么?」

    「就是这样。所以不要独自一人消失。虽然我觉得妳不会相信就是了。」

    犹豫一会之后，孝平继续说道。

    「老实说，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咦?」

    「我有其它自称不是人类的朋友喔。」

    「……你说什么?」

    从未见过她如此惊讶的表情。

    今天见到红濑同学许多表情呢，孝平暗自思忖。恐怕班上同学谁也没有看过。

    「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身边有两位吸血鬼朋友而已。」

    「……吸……血鬼?」

    桐叶稍微压低声音。

    或许是错觉，她的眼神似乎泛着恨意。和平时的冷酷有所不同，令人内心打颤。

    「第一次知道他们的真实身分的时候，差点被他们抹杀记忆。不过我拜托他们不要消除我的记忆……因为我不希望在这岛上、这所学院累积的生活点滴化为乌有。」

    「……那么现在呢?」

    「妳的意思是?」

    「你一直被他们威胁吗?」

    「怎么会呢，就是正常地和他们来往呀。算是朋友吗，总之就是伙伴啦!」

    孝平将与他们相识的来龙去脉向错愕的桐叶说明。不过暂时没有泄露瑛里华兄妹的身分。

    一开始他当然对吸血鬼的存在抱持畏惧的心态，直到现在也没有全面放心。想不到会因此了解他们。

    看见他们为学校同学们着想、甚至于每天过得快快乐乐的模样，无论他们是不是人类，孝平认为根本不重要。

    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与心情是否清楚地传达给桐叶明白。

    桐叶并没有表达反对，也没有随便插嘴，从头到尾专心聆听。只见她双眼紧盯着孝平。

    「……所以，就算看见我的伤口，你也不会吃惊吗?」

    「是有点吓到啦。虽然曾经听说过，不过亲眼目睹还是头一回。」

    「是吗……原来你知道呀。」

    啪咚。

    桐叶四肢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妳还好吧?」

    「只是受到惊吓。因为我的秘密第一次穿帮……」

    「是吗?早说嘛，抱歉。」

    「我真的、我真的吓一大跳……」

    桐叶的声音气若游丝。孝平才刚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下一秒钟，胫骨便产生一股强烈的痛楚。

    「好痛!」

    孝平抱着被桐叶痛殴的腿。

    「吓到我都短命了。」

    「啥？短命……？」

    ……这笑话不好笑吧?

    虽然不晓得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从她的表情来看，似乎有些释怀了。

    从昨天开始，桐叶的身边就一直围绕着不可思议的事情。

    孝平也吓了一跳，自己现在竟然抱持着近似喜悦的心情。不，必须承认是高兴的心情。因为他知道了桐叶的秘密。

    「……如果可以，要不要和我的吸血鬼朋友见个面?」

    与其独自隐瞒秘密。不如两人一起分担会比较轻松。正因为自己了解了太多桐叶的秘密，所以觉得有义务为她尽点心力。

    「啊，我没有强迫妳，如果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不过要是红濑同学希望……」

    「……我想。」

    「咦?」

    原本预期会被明快地拒绝，桐叶却意外地接受了孝平的提议。

    不过，她的眼神依旧黯淡。

    以为与她拉近了一大段的距离，看来还是有很大的差距。沉浸在知道秘密的优越感中的自己登时感到难为情。

    「欢迎来到学生会!详情我已经听支仓同学说过了。」

    三天后。

    伊织挂着招牌笑脸欢迎造访学生会的孝平与桐叶。

    与伊织面对面的瞬间，桐叶微微蹙起眉头。随即恢复原本冷酷的表情。

    瑛里华也在场。虽然已经告诉她桐叶是眷族的事情，但她仍然半信半疑的模样。

    桐叶凝视伊织，随后将视线移向瑛里华。

    两人暂且四目相接，室内彷佛产生一股压迫的空气。

    「……想不到妳是眷族。」

    瑛里华率先开口。

    这两人平常总是针锋相对，然而今天却与乎时的氛围不同。桐叶本身似乎也慎重其词。

    安排他们见面究竟是好还是坏呢?虽然应该不会产生负面的影响。不过……

    「你们不是我的主人吧?」

    「……咦?」

    瑛里华纳闷地相互望着伊织与桐叶。

    「什、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主人。虽然感觉到他就在这座岛上……但遗憾的是，似乎并不是你们。」

    ——正在寻找主人?

    孝平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确实听过藉由喝下吸血鬼之血将会成为眷族。以及喝下血液的那一刻，无可避免地将与那只吸血鬼形成主从关系。

    即便如此，刚才的说词却有出入，桐叶竟然不晓得自己的主人是谁?

    「真是有趣的话题。一般而言，眷族都会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

    伊织说道。

    「真是令人吃惊耶。难道妳不是自愿成为眷族吗?」

    「主人是谁?以及我成为眷族时的事情，全都记不得了。」

    ……咦?

    听闻新的事实，孝平唯有吃惊的份。

    桐叶淡淡地继续开口。

    「不光是主人的身分，其它事情也是一样。彷佛记忆正逐渐衰退。」

    「呼嗯，是吗……不过有件事情也真稀奇。正常来说，主人都会想将眷族留在身边才对呀。」

    无视愕然的孝平与瑛里华，伊织的口吻显得老神在在。

    大概是活了远超过人类长寿记录的岁月，所以许多事情老早见怪不怪了吧。

    「先别管这个，要是妳见到了主人，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还要找?」

    桐叶坚定地点头。

    看来她是认真的。

    孝平顿时想起，桐叶总是在交谊厅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难道她正在找寻主人吗。期许主人会出现在这所学院。

    伊织耸耸肩膀，瞥了瑛里华一眼之后，再次看着桐叶。

    「看来事情很复杂呢。算了，既然如此我就助妳一臂之力吧。」

    「哥哥?」

    瑛里华采出身体，似乎从伊织一贯的笑容中发现什么端倪。不过伊织却一派轻松地说道。

    「老实说，这座岛上还有一位吸血鬼。」

    「还有一位?」

    孝平也不禁出声。毕竟是初次听到。

    一直以为这座岛上只有两位吸血鬼。

    「哥哥，你真是的!……那个，支仓同学，我们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喔。只是说来话长。」

    瑛里华慌慌张张地解释。

    「该怎么说呢……她是一位很难接近的人。该说她难搞吗?」

    「总之就是我们的母亲啦。」

    「母亲……?」

    伊织点点头。

    那倒也是。孝平可以理解。吸血鬼的血亲也是吸血鬼。因为两位孩子住在这座岛上，所以他们的亲人理所当然正居住在岛上的某处。

    「她在岛上的哪儿呢?」

    始终保持沉默的桐叶，一脸严肃地询问。

    「抱歉。现在我不能说。不过我会找机会让妳们碰面。妳很想见她吧?」

    「…………」

    桐叶没有立即答复。

    好不容易获得长久以来寻找的线索，但不知为何她面有难色。

    不过，桐叶最终仍然点了点头。也补上一句「拜托你了」。

    见到桐叶的反应，伊织的嘴角微微上扬。或许从把伊织稻为「主人」的女学生们的眼光来看是清爽的笑容，但是看在孝平的眼中，却是另有所图的笑颜。

    「那么，也不算是利益交换啦。」

    桐叶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妳不是拒绝我家瑛里华请妳帮忙校庆的请求吗?妳能重新考虑看看吗?」

    ……果然来了！

    桐叶似乎抱持着与孝平相同的想法。

    「我没有权力拒绝吧?」

    「当然有啊，就算妳拒绝，我也不会取消让妳与母亲会面的提议喔。这件事情与那件事情是两码子事。只是我希望妳能留下来帮助我们，如此而已。」

    「………………」

    非常牵强附会，难以拒绝的说法。不愧是会长，真会趁火打劫。

    「妳不用勉强啦。如果不喜欢还勉强，就不是学生会的初衷了。」

    瑛里华紧接着说道。原本以为，桐叶十之八九会拒绝，结果……

    「……我明白了。」

    真是令人吃惊，桐叶竟然接受了伊织的提议。

    由于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社办里瞬间陷入寂静。连提议的伊织也「哦哦?」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真的吗?红濑同学，我们很缺人手喔。妳愿意将保贵的五年级时光花费在杂事上吗?」

    孝平立即说道。他绝对不是讨厌学生会的工作，尽管如此还是想劝告大家，因为还有很多方法能够享受青春。

    「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不过……」

    她压低声音接着说道。

    「我可以帮忙，但是不想参加校庆。」

    「O~K~条件成立。」

    伊织挂起有如朝气十足的美式笑容，伸出右手。不过想当然尔，桐叶并没有与他握手，只行了一个鞠躬。

    离开社办的时候，已经夕阳西斜了．

    在伊织表示「你们先离开吧~」送出两人之后，桐叶与孝平漫步在通往宿舍的行道树路上。

    两人甚少交谈。虽然有很多话想说，却感到莫名紧张。简直不像平常的自己。

    「抱歉，害妳莫名其妙接下校庆工作人员的担子。」

    桐叶缓缓摇头。

    「接受的人是我。既然要做就把工作做好。」

    「妳的责任感真强呀。」

    「你误会了，反正只做到校庆结束而已呀。」

    「也是啦。」

    没错。反正只剩下两三个月，又不是做一辈子。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脑袋闪过一抹落寞。

    桐叶与自己的时间轴不同、价值观也不同。生命有限的人遇上了长生不老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相同的步调。

    ……想要了解她只是出于私欲，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

    然而，唯一无法否认的是，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想要接近她、想要了解她。

    「……谢谢。」

    桐叶停下脚步说道。

    「咦?」

    「多亏你安排我与千堂同学他们见面。」

    「呃……不用向我道谢啦。」

    突然被人道谢，孝平慌了手脚。

    「是吗?那么，当我没说。」

    桐叶倏地转身离去。这个答案彷佛似曾耳闻。

    「我不会忘记的，我已经决定要记下在这间学院所经历的一切。包含和红濑同学说过的话，以及红濑同学向我道谢的事情，绝对不会忘记。」

    「…………」

    她大概会认为我是怪咖吧。

    「或许我曾经问过，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

    被她开门见山地询问，孝平哑然无语。

    「我不懂。为什么你想帮助我呢?」

    因为……

    孝平也不断质问自己。

    或许，自己只是佯装不知而已。欺骗自己不晓得自己的目的为何、作何打算。

    「那还用说吗，因为我想引起红濑同学的注意啊。」

    「…………」

    桐叶沉默不语。不过，内心似乎多多少少有些动摇。

    ……她开始动摇了吗?

    若是她充耳不闻，或是冷笑，自己大概会很受伤吧。这样子就心满意足了。

    很高兴桐叶愿意携手帮忙校庆的工作。

    一想到今后能有更多与她相处的时间，心中不由自主小鹿乱撞。因为对方不是别人，就是桐叶。

    ……没错，我喜欢红濑同学。

    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心中秘密蕴酿已久的情感。

    「你是人类，我是眷族。」

    「嗯。」

    这我当然知道。

    「人类和人类在一起才会幸福吧。」

    「谁规定的，我对红濑同学……」

    「别说!」

    桐叶用强硬的口吻打断孝平的谈话。

    月光照耀着桐叶的脸庞。复杂的表情也透露出若隐若现的无奈。

    「你不会懂的。人类一定会较早死去。留下来的人，必须承受多大的痛苦……」

    ……原来如此。

    活着的人必须承受先走的一方所遗留的痛苦。

    至今为止她已经多次体会过同样的痛苦。虽然不晓得她历经了多少岁月，不过毕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那是自己永远无法体会的痛楚。

    但是孝平不会退缩，他不认为自己是轻言放弃的男人。

    「不能接受我的理由就只有这个吗?」

    「……咦?」

    「就因为我是人类所以不行……那么，我就当作妳不讨厌我啰?」

    以桐叶的个性，讨厌的话就会讨厌，应该会直接表明。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就表示……

    自己还有一丝希望。说不定自己的想法过于乐观。

    「你真是……」

    「怪咖，对吧?不过我只希望妳明白。就算知道红濑同学是眷族，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很讶异自己说出这番话，尽管如此，却完全不会感到一丝恐惧或是尴尬。反而很高兴能与桐叶拉近距离。

    这已经是重症了。说出这种话还完完全全不会害羞，是非常严重的单恋。

    「可以的话，希望红濑同学先别急着做出结论，稍微考虑看看。我是真的很想和红濑同学在一起。」

    竟然做出如此大言不惭的发言。

    桐叶不发一语。孝平偷偷观察她的模样，发现她的视线飘移，恐怕是在掩饰害羞，至少她没有对自己的说辞提出反对意见。

    ——真是个怪人。

    回到自己的寝室，桐叶坐在床上。

    简单朴素的房间。其它学生都会依照自己的风格，打造属于自己的室内摆设，桐叶却不一样。房间里只有维持基本生活的日常用品。对于海报或是布偶什么的，她全然不感兴趣。

    只有一样东西例外。在桐叶的书桌上，有一个猫的饰品。

    不记得是在哪儿买回来的。从发现的时候开始，就经常随身携带了。虽然是对自己的生活没有直接影响的饰品，不过每当见到这个美丽的翠石，心灵便会奇妙地平静下来。

    ……支仓孝平。

    不知不觉受到他的影响。他那样大胆示爱，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响应。

    或许假装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方法。

    「呼……」

    起身拉开窗帘。

    皎洁的明月，以及点缀清澈夜空的繁星。

    许久不曾像这样仰望天空。「主人」是自己的生活中心，除了寻找「主人」之外，其它事情一概不重要。

    ——就算知道红濑同学是眷族，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发现他的话在脑中萦回不去。

    她想起上次从强迫睡眠中清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的脸孔。

    ……我可是怪物耶。

    他竟然直接表明不会在意，反而是自己失了分寸。

    怎么可能谈恋爱嘛——

    桐叶拉上窗帘，躺卧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

    然后将手贴上左胸，心跳比平常快。虽然觉得今天也必须前往交谊厅，却不由自主倾听着自己的心跳。

    「……以上就是我想交待给支仓与桐叶的工作。备用品清单是当务之急，希望你们能尽快提交。」

    「好的。」

    翌日放学之后。

    孝平与桐叶立即动手进行校庆的准备。基本的工作是管理备用品及制作清单，以及支持征一郎。

    全员齐聚在社办。桐叶身在其中，形成一幅难得一见的景象。

    「红濑同学，妳打字速度快吗?」

    桐叶正经八百地摇头。

    「我没有使用过计算机。」

    「从来没有吗?」

    「是的。」

    「是、是喔。只要输入数字而已，妳记下基本的操作就好。」

    这个时代没有使用过计算机还比较稀奇。也罢，只要有手机，就能上网与寄信，孝平一边心想一边启动计算机的电源。

    「我已经先写好清单了，请依照上面的数据。把这儿的数据输入这个窗体计算软件的字段中就可以了。」

    「…………」

    啊、她听不懂。

    孝平拿着鼠标，点选字段输入数据。为了让软件自动计算，也事先做好宏。

    「妳看，很简单吧。」

    桐叶也有样学样点选字段，却似乎无法抓住感觉，输入数据显得非常吃力。

    「这个坏掉了。」

    「不是坏掉啦。」

    难不成……不对、是毫无疑问地……

    ……她肯定是超级机械白痴。

    「咕……」

    看来桐叶非常不服输，不断嘎喀喀喀地点击着鼠标。几分钟之后，总算将所有的数据填入第一列的字段中。

    「哦，完成了。很不赖嘛。」

    「……我的学习能力不错吧。」

    「呵。」

    那双薄唇看似……泛起骄傲的笑容。

    她好像蛮开心的。与桐叶相处越久，渐渐越能了解她的表情变化。

    「唉呀呀，真是默契绝佳的组合呢。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嘴角挂着窃笑的伊织径自插入两人的对话。

    ……这家伙，不会是为了要看我的好戏，才会要求她来帮忙的吧?瞧他似乎乐在其中的模样，孝平暗自思忖。

    「不、不好意思，红濑学姐。」

    恰好这时传来白的声音。

    「您喜欢喝什么呢?我们有红茶、绿茶、玄米茶、薏仁茶，还有……」

    「什么都行。反正我喝不出味道。」

    「啊……」

    白登时恍然大悟，那是眷族的特征。

    真辛苦。倘若要说眷族的生活中最糟糕的，肯定是味觉退化。白的脸上泛起略微愧疚的表情之后，又恢复朝气的笑容。

    「那么，我为您准备绿茶!我会尽量泡浓一点。」

    用带有使命感的语气宣示之后，白跑向茶水间。

    面对新面孔，白似乎非常紧张。何况对方还是眷族。即便是对于吸血鬼十分熟悉的东仪家，应该仍会感到紧张吧。

    片刻之后，伴随着绿茶的清香，白再次登场。

    「这是我珍藏的玉露。请慢用。」

    喔喔!孝平倾起上半身。提起珍藏的玉露，可说是可遇不可求的逸品。只有在白的心情非常好，或是收到最喜爱的金锷烧的时候，才有可能登场。

    「我要开动了。」

    接过茶杯，桐叶一口喝下那芳香的液体。不出所料，她似乎尝不出味道，咽下之后便不发一语将茶杯置于桌上。

    「如何?」

    滋。

    「合您的口味吗?」

    滋滋。

    脸上泛着天直无邪笑容的白追问。

    「……不错。」

    「是吗!太好了!」

    白从未笑得如此开怀，雀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对任何人皆冷酷的桐叶瞬间屈就于白的天真无邪。看来学生会之中无敌的人或许是白也说不定。

    「对了，红濑。」

    征一郎的冷漠眼神从眼镜底下投向红濑。

    「以后可能必须时常与妳联系，能不能告诉我妳的手机号码。」

    「我没有手机。」

    ……咦?

    大伙不约而同望向桐叶。当然，也包括孝平在内。

    「妳没有手机吗?」

    「是的。因为没必要。」

    「是吗。那么，遇到紧急的情况，就暂且联络支仓……」

    经她这么一说，才想起从未见过桐叶使用手机。只要看见她使用计算机的情况，就能明白她是无药可救的机械白痴，因此没有手机也是理所当然。

    「我说、红濑同学。」

    「什么?」

    制作清单的工作再次开始之后，孝平低声问道。

    「妳不会想要一只手机吗?」

    「不会。」

    「但是妳应该对发送简讯有兴趣吧?」

    「没有。又没有传简讯的对象。」

    她冷淡地回答。于是孝平手臂交叉于胸前，唔唔唔，开始思考。

    「不过啊，妳不觉得现在正好是必须使用手机的时候吗?要是有手机，就能方便联络学生会的成员了吧。」

    「不是说了有紧急状况就拨打你的手机吗?」

    「哦~~那红濑同学就一直陪着我好了。如果妳愿意我就接受。」

    「……你干嘛这样。」

    大概是想太多了，桐叶的脸上似乎泛起潮红。

    「我是顺着红濑同学的想法耶。」

    「为什么我……」

    「好了好了，你们夫妻俩别在吵了。」

    啪啪啪，伊织再次一边拍着手，一边窃笑着打断两人的对话。

    「什、什么夫妻吵架啊?」

    「支仓同学，你的反驳很没有说服力唷。唉呀，你们一起去挑只手机吧!」

    「可是……」

    桐叶正想要抗议，伊织却摇摇头。

    「不是勉强妳购买手机，只是去看看实物也不赖。幸好妳身旁的支仓同学很了解手机，妳可趁这个机会提出任何疑问。」

    「…………」

    桐叶微微蹙起眉头。

    孝平对于手机其实并没有到很了解的程度，毕竟他现在所用的手机也只是旧机型。

    或许，伊织只是看破了孝平对桐叶的心意。不知是打算替两人的感情加温、还是单纯多管闲事……恐怕两者都有。

    「那么……就只是看看喔。」

    大概是懒得再抵抗了，又或是单纯接受业务指示，桐叶简洁扼要地回答。

    「真的吗?」

    「就说只是看看而已。」

    「没错没错，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伊织拍拍孝平的肩膀。

    「那你们马上出发吧。今天也没有重要的工作，晚点回来也没关系喔。」

    ……这，应该称之为约会吗?

    孝平一边与桐叶并肩而行，一边思考。不，是不是约会并不重要。反正不管怎样，自己都小鹿乱撞、紧张不已。

    在珠津岛上最热闹的地点就是海岸线了．时尚精品馆或是咖啡厅等等时下流行的店家增加了不少。这一带的风貌与小时候相比截然不同。

    孝平两人来到一间小型的手机店，只见橱窗陈列各种最新的机种。

    「妳喜欢哪一只?有具备电视功能的、有具备电子钱包的，妳能想到的都有喔。」

    「?」

    桐叶的头顶浮现问号。

    原来如此，孝平明白了。暂且先不管今下最夯的高级手机吧。

    「这一只呢?在国外也能使用的奢华款式，很酷吧。」

    「??」

    「还是这一只。可以录像长达一小时的电影耶。」

    「？？？」

    「……抱歉，是我不好。」

    两人原本在摆放最新机种的柜台，边选边看，来到了店里陈列旧型机种的柜台。即便如此，桐叶还是小心翼翼地触摸空机模型。

    「我果然不需要手机。」

    「说话得太早了吧，选一只妳喜欢的外型吧。只要能讲电话与传简讯就行了。」

    「外型……」

    桐叶的表情霎时疑惑起来，开始认真鉴赏。

    尽管看似不耐烦，模样却十分认真。

    「那就这只吧。」

    大约十分钟后。桐叶手指着的是与先前几乎相似的旧型机种。

    ……和我的一样耶。

    「真的要这一只吗?画面很小，也不能播放动画喔。」

    「可是能传简讯吧?」

    「是可以啦。反过来说，它也只能传简讯而已。」

    「那就够了。」

    她神色自若地回答。

    是因为懒得挑选，才会偶然选择这只手机吗?还是说……

    「老实说，这只手机和我的手机一模一样。」

    「是那样吗?」

    「它还有黑白两种颜色，妳要哪一种?」

    「黑色。」

    「女生应该会喜欢白色吧。」

    「黑色。」

    「真是巧合。我的也是黑色的。」

    「是吗。」

    她依然面无表情。孝平一边苦笑，一边呼唤店员。

    买下同一组手机，或许对于桐叶而言不痛不痒。但是怎么想，都觉得是给班上的谣言投下新的八挂燃料。

    ……唉，一定是因为她根本不放在心上，才会选择这只手机。

    之后，两人坐在位于沿海公园的长椅，打开新买的手机与操作手册。

    「明明说过只是看看就好，结果还是买了。」

    「要是空手回去，应该还会叫我们再来一次吧。」

    孝平指的正是伊织。

    看来桐叶正渐渐被伊织的步调影响。能让如此顽固的桐叶改变心意，伊织真的不是一位普通人物。

    简单解释通话方法之后，便开始设定简讯。孝平试着从桐叶的手机发送简讯至自己的手机，只见她呆呆地凝视着液晶画面。

    「……妳的反应就像是江户时代的公主沉睡到现代，醒来后的反应。」

    「我虽然不是什么公主，不过的确大约是那时代出生的。由于失去了记忆，所以无法确定。」

    「啥?」

    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劲爆的消息。

    「妳说妳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江户时代。」

    「红濑同学吗?」

    「是。」

    江户时代、江户时代、江户时代。

    这四个字不断在脑袋回转。脑海浮现歌磨的浮世绘。

    「骗人的吧，妳看起来这么年轻。」

    「眷族能凭自己的意识决定外表年龄，我的身体与人类不同0，永远不会衰老。无论是哪种年龄的模样都难不倒我。」

    哔、哔。

    桐叶一边随意按着手机按钮一边说道。

    外表怎么看都只是学生。虽然知道她是故意维持学生的外表，却仍然难以置信。

    「……以前的事情妳还记得多少?」

    「几乎记不得了。只记得这座岛是我的故乡、以及我的主人是女性。当时我过着怎样的生活、出生在怎样的家庭，这类记忆恐怕已经被主人抹灭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抹灭红濑同学的记忆究竟有什么意义呀!」

    「天晓得……」

    即便逼问桐叶，她也不可能明白。毕竟最没有头绪的人，铁定就是她自己。

    「我说不上来……其实，我玩了好久的捉迷藏。」

    「捉迷藏……?」

    「主人命令我的，我无法违抗她的命令。」

    那是什么意思?

    全然摸不着头绪。

    「我之所以要寻找主人，是因为主人的命令。找出主人就是我的意义。」

    孝平越听越胡涂。

    「可是红濑同学并不记得关于主人的事情吧?」

    「是呀。我只有过去片断的记忆与夹杂在意识中的命令。不过在玩捉迷藏的期间，我正逐渐想起许多事情。主人是女性这点也是其中之一。」

    桐叶的主人是位女性。

    听见这项消息，孝平有点松了口气。

    「……还有呢?」

    「我应该不是第一次玩这个捉迷藏。以前找过主人好几次，应该找得出来。」

    「啥?」

    不由自主发出疑问。

    「等一等。妳的意思是这个捉迷藏已经反复进行好几次了吗?」

    「或许每次找到主人的时候，就会被她抹灭记忆，然后重头再来。」

    「什么啊。那样子没意义吧?」

    「是呀……好像没有意义。」

    她喃喃嘀咕。

    已经完全超越了理解的范畴。

    永远轮回的捉迷藏。

    千辛万苦找到主人的奖励，就是被消除记忆。

    简直是作白工，完全没有意义。想到桐叶被拘禁在这无限轮回之中，便觉得心痛不已。

    「有没有什么停止捉迷藏的办法?」

    「我别无选择，只能凭直觉朝主人的方向前进。」

    「…………」

    真的别无选择吗?

    孝平在桐叶的回答中发现了她的迷惘。

    她也不是就这样被主人的命令牵着鼻子走。说起来，她似乎有意悠悠哉哉花一辈子去找寻主人的下落。不过她并未发现这其中的矛盾。

    ……得想点办法才行。

    孝平想将桐叶从主人无意义的命令中解放，不过目前想不出具体的办法。

    ……假如，伊织他们的母亲，就是桐叶的主人……

    那时该如何是好?

    孝平紧握着自己的手机，绞尽脑汁思索，但却想不出任何答案。

    此时，掌心里的手机震动了。画面显示传来一封简讯。

    寄信人：红濑桐叶

    主旨：a

    aa

    「……这啥?」

    「传简讯啊。」

    桐叶的口气似乎很得意。

    确实是传送成功了，但是最重要的内容却压根也没有。

    孝平按捺着发笑的冲动，用自己的手机打了一封简讯。收件人当然是桐叶。接着，桐叶的手机响起预设的铃声。

    寄信人：支仓孝平

    主旨：前几天的事情

    我想听妳的回答。

    「…………」

    她又沉默不语。

    虽然没有要让她烦恼的意思，结果还是让她感到困扰。

    夕阳缓缓沉入水平线。

    这儿的海风非常舒服。桐叶说过这座岛是她的故乡，表示她已经眺望了几十年、几百年相同的夕阳景色吗。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孝平是想要留下一切的回忆，才会来到这间学院。不过，若是回忆的单位长达几千几百年，自己是否能完全记得，就没有信心了。

    如果自己是眷族。能珍惜这个等同永恒的时间吗?铭记所有的一切与遗忘所有的一切哪一边比较幸福呢?

    ……为何每每想到这个问题，便突然觉得桐叶离自己好远。亏自己还曾经向她宣示过「无论她是不是眷族都无所谓」的宣言。

    「……嗯?」

    手机再次震动。孝平马上打开收信匣。

    寄信人：红濑桐叶

    主旨：Re…前几天的事情

    rouka￥￥！

    「……什么?」

    内文写上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暗号。

    「喂、妳是在向我下战帖吗?」

    「你好像搞错了呢。」

    桐叶说得彷佛不关己事。

    「妳不懂日文输入法吗，想输入的是什么啊?」

    「没事。」

    啪咑。

    再次若无其事回答之后，桐叶阖上手机。

    「什么嘛。难得买了手机，这么快就放弃了吗?」

    「这么近还传简讯，感觉很蠢。」

    「是没错啦，不过真是如此吗?」

    原本打算说反正妳又觉得麻烦了对吧，不过她好不容易才愿意买手机。现在泼她冷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如果妳想练习发送简讯，随时可以传简讯给我。」

    「是吗。」

    「不单是传简讯，直接打电话给我也行。」

    「………………」

    桐叶沉默不语。正当孝平以为自己太过得寸进尺而提心吊胆的时候。

    「……了解。」

    桐叶这样低声回答。

    ※注：桐叶在这里原本想打的应该是「了解（ryouk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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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篇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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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放学之后，孝平与桐叶一如往常正努力制作窗体。

    孝平的特训有了成果，桐叶的打字速度有明显提升。这样下去，说不定超越孝平的那一天已经指日可待。

    「红濑，不好意思，可以帮忙写上收件地址吗?」

    「好的。」

    看来桐叶的办事能力也获得征一郎的赞赏。现在也可说是征一郎的得力助手，负责处理各项事务。

    「……字迹真工整啊。」

    桐叶流畅地用毛笔写下地址，工整的文字犹如出自书法大家，不时夹带古汉字在其中。

    「既然会写这么一手好字，为什么不愿意多打一点简讯呢?」

    「字干了以后要贴邮票。」

    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

    自从桐叶购入手机以来，虽然几次试着与她互通简讯，却总是只收到简短的回信。对于孝平的来信，几乎全是「了解」的简短回文。

    尽管本人表示「打电话比较快」、「直接见面比较快」，但未免太直截了当了。

    「大新闻喔，红濑小妹。」

    片刻之后，伊织与瑛里华破门而入．

    相较于活蹦乱跳的伊织，瑛里华的表情隐约有些阴霾，望了桐叶一眼之后便低头不语。

    「怎么了，会长。」

    孝平开口询问，于是伊织用力竖起大姆指。

    「老实说，我们母亲答应见红濑小妹一面了。」

    「……咦?」

    桐叶倏地起身。

    紧张的神色闪过脸颊，至少谈不上是听见好消息时的表情。

    「时间是七月五日．期末考的隔天，可以吗?」

    「我……」

    桐叶，不要答应。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虽然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但若伊织母亲就是桐叶的主人。

    ——每次找到主人的时候，就会被她抹灭记忆，然后重头再来。

    孝平不知道被抹灭的是怎样程度的记忆。然而，恐怕并非是一日两日，或许是数年……不，数十年也说不定。若真如此，连桐叶与自己之间的回忆也将烟消云散。

    我不要那样，我不要她忘了我的存在。

    「……行，请让我见她一面。」

    桐叶的声音清澈响亮。

    正因为如此，胸口才阵阵刺痛，并且让自己认清这就是现实。

    「真的可以吗?」

    瑛里华抬起螓首。

    「我不是想说母亲坏话，不过常识及情理对她是不管用的。万一出了事情……」

    ……喂喂喂，红濑同学，妳真的要去见这种人吗?

    孝平不由自主站起身。

    「会长，我也能跟去吗?」

    「不行。」

    令人难过，斩钉截铁的回答。

    「她说只与红濑小妹见面。不好意思，支仓同学。」

    这就表示关于这件事情，自己是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孝平差点因为焦虑而无法思考，不过却必须认清事实。这是桐叶自己的问题，必须由她自己做出决定。

    「那么，我会在前一天晚上与妳联络喔。当天我会请瑛里华为妳带路。」

    「……我知道了。」

    桐叶微微低头，坐回位子。

    当天夜里，桐叶做了一个梦．

    她正步行在宜人的草原上，吹着舒适的风，做了一个深呼吸。感受全身的细胞都充满了活力。

    这儿并不恐怖。因为身边有……

    左手传来一股温暖，原来是他牵起自己的手。

    由于光线刺眼，所以无法从这个角度看清他的面容。不过，自己对他十分熟悉。他是直截了当接受了自己的人，是无所畏惧注入爱情的人。

    实在不可思议，彷佛只要在这儿就能敞开心胸。

    ……但却因为害羞，所以不敢表情真正的心意。我铁定是个胆小鬼。

    我问你喔，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愿意和我步上相同的道路吗——

    咻——咻——

    突然吹起一阵强风，自己差点被吹走。

    他的手放开了自己，温度渐渐从掌心消散。指尖开始感觉寒冷。

    等等我、别走。

    求求你别离开我——

    哽咽无语的桐叶从床上起身。

    过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刚从梦中清醒，桐叶吐了口气。

    全身汗水淋漓。她以手拭去汗滴，步下床。大概是流汗的缘故，才会在夏天不寒而栗。

    ——哔噜噜噜噜

    哔噜噜噜噜噜

    突然发现枕边闪烁着青白色的光。

    桐叶慌忙拿出手机。是孝平的简讯。

    寄信人：支仓孝平

    主旨：明日

    回来时记得联络。

    打电话或传简讯都行。就这样。

    简短的信。

    如果是这几行字，打电话不是更快?桐叶才不想用那小小的按钮来回信。

    正准备回电话的时候，随即打消了念头。

    倘若此刻听见他的声音，一定会动摇决心。

    明天就要前去会见居住在这座岛上的吸血鬼。假如她就是主人，自己的记忆将会再次被抹灭，一定会将孝平忘得一乾二净。

    ……这样真的好吗?

    已经搞不懂是好是坏，但是别无选择。因为寻找主人是主人的命令，身为眷族的自己根本无从违背。即便被监禁在这个房间，就算放火烧光一切也要离开这里。

    「……了解。」

    回传惯用的语句给孝平。

    啊啊、对了。多亏简讯的来信铃声，将自己从梦境中拉回现实。至少对他说声谢谢也不为过吧。虽然这么想，但是见到他之后又会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吧。

    明天。

    怎么回事。竟然暗自祈祷明天见面的人不是主人。

    因为害怕可能会失去记忆、深怕会失去一切……然而不仅如此。

    虽然正在寻找主人，却不希望找到主人。

    ——为什么?

    为何自己无法朝拍手声的方向前进呢?

    究竟是为了什么，寻找主人呢……?

    翌日。

    下午五点四十分。桐叶提早十五分钟到达校门。

    「…………」

    夹杂着叹息，抬头仰望校门。

    来到这座岛已经五年了。

    感觉着主人的存在过着每一日。对于自己而言，修智馆学院不过是方便住宿的地方而已。根本不用将学校与班上同学的事情放在心上。

    直到现在……

    「动作真快啊。」

    身后传来声音。回过头，是瑛里华。

    「也没有啦。」

    「我原本打定主意，要是妳迟到一分钟，就丢下妳不管呢。结果妳还是来了。」

    瑛里华意有所指地表示。简直就像不希望桐叶前来似的。

    「我们没有时间闲话家常吧?」

    「是啊……跟我来吧。」

    说完，她转身背对校门出发。

    刚才还晴朗无云的天气，渐渐开始乌云笼罩。一路上瑛里华头也不回，自顾自地步行在珠津山的山路上。

    假如瑛里华的母亲就是主人，就表示自己也曾经行经过这附近一带，见过她本人。

    桐叶东张西望，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待会见到她之后，究竟有没有办法判断出她就是自己的主人呢?

    虽然觉得实际见面后应该会有所感应，但是仔细想想，那种推测根本就无凭无据。

    ……怎么办。要是判断不出来呢?

    事到如今才开始担心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穿过阴郁的山路。看见位于整修得漂亮的广大草地上，座落着一栋大型洋房。

    「到了。这儿就是我的老家。」

    精雕细啄的装饰，庄严肃穆地伫立着。看得出是具有高度历史价值的建筑物。

    「母亲大人独自居住在此。」

    心中突然涌现一股近似乡愁的情绪。

    我曾经见过这栋洋房吗?我不知道。彷佛似曾相识，却又好像非常陌生。大概是从前这种风格的建筑物很多，才会产生这种错觉吧。

    「我只能带领妳到这里，母亲大人所在的隔间就在最深处。」

    「谢谢。」

    「不、不用客气啦。」

    「给妳添了麻烦是事实啊。」

    「小事一桩啦。况且我还必须向妳道歉呢。」

    瑛里华有些害羞地垂下头。

    「……那个……我一直对妳有所误解。因为不晓得妳有强迫睡眠症，所以误以为妳是逃学狂……我一直想为这件事情道歉。」

    「不用放在心上。」

    桐叶打断瑛里华的话。

    「……嗯?」

    「我说不用放在心上。」

    「妳、妳呀~就老实接受别人的道歉嘛!」

    「我没兴趣。」

    「不管妳有没有兴趣，重点不是这个吧。妳每次都不听人家讲话……」

    瑛里华说到这儿，突然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啧，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算了，剩下的等妳回来之后再说。」

    「妳好像很期待嘛。」

    两人对望片刻。托她的福，舒解了一点紧张。

    瑛里华似乎仍有话想说，最后还是朝下山的方向离去。

    洋房内部一遍寂静。

    没有人的踪迹。桐叶静静地步行在昏暗的走廊。

    呼吸不知不觉急促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心跳剧烈，却依旧笔直地朝内部前进。

    沉淀在走廊的闷重空气，似乎凝结在双脚。

    最后在走廊的尽头，发现通往外面的门扉。看来后方就是对方所在的隔间。

    「呼。」

    桐叶驻足门前，转动门把。

    来到外头，眼前是笼罩幽暗的宽广庭园。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昏暗。

    中央有一栋和风建筑。

    桐叶趋步向前，这次渐渐感觉到人的气息。

    呼吸开始紊乱。

    脚在发抖，没有踏在草地上的实在感。但却必须踩稳每一步。轻轻吐了口气后，她站立于门前。

    「……」

    下定决心敲敲门，却没有任何回应。

    稍待片刻之后，依旧毫无音讯，于是桐叶缓缓推开门扉。嘎吱……四周响起声响，焚香的味道旋即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味道?

    抬起头，房间的正中央悬挂着大型的御帘。

    御帘的后面透露出人的气息。

    ……这个人……这个人是我的主人吗?

    「妳终于来了。」

    冷不防传来声音，肩膀猛地抽动。

    清澈响亮的声音。声音中隐藏着年幼及冰冷。

    从这里无法清楚看见她的面容，唯有宛如影绘的身影映照于御帘。桐叶凝神端倪着那道身影。

    「伊织已经告诉我了。妳有事情找我是吧?」

    这声音。

    这味道。

    这温度。

    回忆。

    将我引导至永恒的主人的真实身分。

    「我、我……」

    「妳想说什么?」

    我是——

    此刻发现右手正紧紧握着手机。

    因为体温而产生热度的手机，自然而然地抑止了飘高的紧张情绪。于是桐叶用力深呼吸，静静地调整气息。

    期待与失望。

    交错复杂的两种心情。

    明明这么接近，为何无法判断出她是否为自己的主人?

    亏自己费尽心思追寻，舍弃一切活到今天。

    如果她不是主人，至少也要知道答案。然而思绪却混沌不明。

    是这样吗?对于自己而言，主人的存在是——

    「……再靠近一点，应该就能看见我的长相。」

    「不……」

    无法继续接近。

    无论对方是否为自己的主人，在眼前的只是模糊不清的幻影。

    「我要告辞了。」

    「什……?」

    桐叶行了一礼之后起身，然后快步走回前来的路上。

    我必须回去。回到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寻找主人全是自己的一相情愿。是自己始终追寻着不晓得是否存在的幻影。

    不过，现在的我可以确定的是，除了捉迷藏之外，我已经不是一无所有了。

    我必须回去。朝他的掌声、朝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真久。」

    晚间八点。距离桐叶前往千堂家，已经过了两小时。

    孝平没有送她一程。因为若是这么做的话，绝对会阻止她。

    于是孝平决定一直待在校门口等她回来。

    ……她现在正在做什么?伊织他们的母亲应该就是主人吧。想到桐叶可能被主人消除了记忆，迷失在森林里，内心便七上八下，双腿不停颤抖。

    孝平努力避免负面想法。说不定她现在正在千堂家接受招待。可能是因为寿司店的外送迟迟没来，才会拖到这么晚。而且还可能是司正在打工的寿司店呢，那间店的生意其实非常兴隆……

    「啊~~好慢喔~~」

    「慢什么?」

    正当孝平准备拿出手机时，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他猛然抬起头。

    「你在碎碎念什么啊．」

    ——啊。

    「啊啊啊!」

    桐叶站在眼前。低于冰点的眼神望着孝平。

    「红濑同学……?妳什么时候回来的?」

    「当然是现在啊。」

    大概是一路跑回来，她上气不接下气。

    孝平不由自主冲上前去抱住桐叶。

    自己也知道这样子很厚颜无耻。但是却情不自禁想用这双手臂确认。她的的确确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妳还记得我吗?」

    「……是啊。」

    桐叶没有抗拒。只是安份地被抱在怀里。

    「怎样?没有受伤吧?」

    「没有。只是说些话就回来了。」

    「那么，会长的母亲不是主人啰?」

    「……我不知道。就算见到了也不知道，所以我才回来。」

    什么。

    孝平听得一头雾水。就算见到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在看见千堂兄妹的时候，立即表示「你们不是我的主人」吗。

    事到如今已经无关紧要了。

    只要能见到桐叶就心满意足了。

    「谢谢妳回来。」

    孝平由衷地认为。

    「啊、抱歉。妳不是为了我才回来吧?」

    「……不对。」

    「咦?」

    桐叶瞬间仰望孝平一眼之后，旋即低眉垂眼。

    「刚才妳说什么?」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别说了，你知道的。」

    我完全不知道，孝平心想。

    然而，桐叶却紧紧攫住孝平的手臂。她将脸蛋埋入孝平怀中，整个耳根子都红了。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应该是一对亲热的情侣。

    「红濑同学……」

    内心小鹿乱撞。

    不想放她走。深怕就在她离开的一瞬间，自己会被忘得一乾二净。终于明白喜欢上一个人之后，自己会变成一个胆小鬼。

    「红濑同学，我喜欢妳。」

    桐叶闻言用力点头。

    「……我喜欢妳，红濑同学。」

    「你刚才说过了。」

    「不管说几次我都愿意。不行吗?」

    「……你可以不用说得这么明显。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妳这么说的话，我真的会想怎样就怎样喔。」

    孝平深情凝望桐叶，桐叶满脸通红。

    早已不见平日冰山美人的模样，眼前的她宛如一位年幼的少女，满面娇羞。

    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奇怪的是，就算被抱在怀中也没有任何抵抗。看她这个样子，难道已经接受自己的感情了吗?

    「对了，我还没有听到红濑同学的答案呢?」

    「是吗?」

    「别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嘛。」

    「……女生没有说不愿意，就是这样。」

    「啥……?」

    意思是，就是那样啰。

    心跳加快节奏。喜悦终于化为现实感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他更加使劲抱紧桐叶。

    「真的好吗?那我就随便解读喔?随我的想象喔!」

    「所以……你想怎样就怎样。」

    耳边的莺声燕语，膝盖差点失去力气。

    那一句话，让思考线路完全混乱。孝平狠狠地吻住了桐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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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篇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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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叶身处陌生的场所。

    眼前是灰色的天空与一望无垠的草原。阵阵寒风刺痛肌肤。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连人吹走。

    刚才明明是在一个清爽宜人的地方呀。

    ……不对。即便是相同的场所，天空的颜色也不一样。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场所失去了所有色彩。

    向前踏出一步。

    感觉必须前往某处。但是，却不知道哪儿是目的地。

    ……谁?

    谁来告诉我。

    我该何去何从?

    ——这边喔，快过来

    快来拍掌声这边

    耳边响起少女年幼的声音。

    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只是感觉很怀念，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闪过脑海的，是片断的影像。阳光照射下的金色头发、红色眼睛、用凤仙花涂红的指甲、满是泥泞的小草鞋。

    ……告诉我。我该，何去何从?

    ——没错。一直走呀一直走，就能抓到我啰。

    少女的声音转趋成熟。音色中的冰冷感触似曾相识。

    ——妳是人类，我们迟早会分道扬镳。希望妳千万别忘记我．

    「咕……」

    桐叶捣住双耳。无法言喻的惶恐袭上心头。

    自己现在身在何方?

    来自何方?生于何处、该何去何从?自己的存在岌岌可危。彷佛快要被强风吹走。

    「救我……」

    桐叶大声呼唤。

    声音却被强风吞噬，连自己的耳朵也听不见。

    ——我好害怕。

    好害怕。谁、谁来救我——

    结束期末考试，迎接暑假来临。

    一般而言，歌颂学生时代酸酸甜甜的自由时光是世间常态，不过学生会的成员们可无法安安稳稳地休息。由于暑假结束便马上要迎接校庆，因此还必须为校庆来回奔波。

    「你说的选美参谋是什么……?」

    当天的工作告一段落之际，孝平与桐叶步行在前往宿舍的行道树路上。

    明明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伊织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孝平提出「你要帮我举办选美小姐大赛。今日起策封选美队长称号予你!」孝平当然爽快地回绝伊织的要求，但他仍然不死心「那你从今天开始就是选美大将军。恭喜你出师了，支仓同学！」，结果就半推半就地接下了这份工作。

    ……糟糕透了。为何我年纪轻轻，就非得品尝有如上班族般的辛劳呢。

    眼前突然走过一只花猫。或许是太热了，牠看似佣懒蹒跚。

    「对了，最近都没有看见那只黑猫。」

    没有回答。

    「桐叶?」

    「咦?」

    桐叶这才回神看着孝平。脸色苍白。

    「……怎么了?强迫睡眠又发作了吗?」

    「不是。只是有点热。」

    「是吗……」

    这几天桐叶经常这副模样。

    不晓得是睡眠不足还是什么，时常眼神空洞。由于听过眷族拥有强轫的肉体，因此见到她如此无精打采，反而令人担忧。

    「……什么方法有助于恢复疲劳?」

    「在脚心贴上大蒜片。」

    桐叶面无表情地说道。很不巧，孝平身上没有大蒜。

    「有其它替代方式吗?」

    「香蕉。」

    也没有香蕉。

    「妳放心。等会儿我送大蒜与香蕉过来。」

    「你很累吗?」

    「不是我，是妳。」

    说完，桐叶倾头不解。

    「我……」

    「我不会累，妳想这么说吧?」

    「不过，妳样子怪怪的，尤其是最近。」

    「………………」

    桐叶陷入沉默。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骗人吧?」

    「哪有……」

    桐叶摇摇螓首，叹了口气。

    「真的没事啦。只是梦见不怎么开心的梦。」

    「梦?」

    孝平窥视桐叶的脸庞。

    「……对，只是作梦啦。」

    是梦吗?唯有梦，孝平本身也爱莫能助。

    「需要我陪妳睡觉吗?」

    「………………」

    「开玩笑啦。」

    「开玩笑?」

    「咦?」

    「……呵。」

    啪。

    桐叶停下脚步倚着孝平的肩膀。

    孝平望着她的发旋。这就是，她所谓的撒娇吧?

    「喂、别站着睡觉。」

    「哪儿都睡得着是我的特技喔。」

    「要睡就在公园、交谊厅、或是我的房间。喂、有很多地方吧。」

    「呵呵。」

    桐叶又露出笑颜。尽管和她交往是最近的事情，不过她私底下经常露出笑容。只是她的笑容实在是太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的肩膀不错喔。」

    「那当然，因为是桐叶专用啊。」

    「呵。」

    她今天真的笑口常开。

    不过，为何还是如此无精打采。

    被她用冷酷的眼神泼自己一盘冷水，反而会比较令人放心。连瑛里华也私下表示「桐叶最近没什么干劲呢」。

    ……桐叶，妳怎么了?

    成为情侣，有了肌肤之亲，开始闲话家常之后，在桐叶身边的自己，好不容易才开始产生一点点自信。

    有时会产生一股恐惧，害怕当自己沉醉在幸福中的时候，马上会有某种像一缕风似的东西在自己的耳边，轻声说道：「桐叶跟你，根本是两种不同的生物。你们不会幸福的。」

    对了，寻找「主人」的进度如何了呢?

    从前阵子起，桐叶的身影开始在交谊厅消失。虽然他径自认为伊织他们的母亲不是主人，桐叶的事情应该就此告一段落了。

    ……不过，事情应该不会这么单纯吧。

    她说过，除非主人解除命令，否则必须绝对服从。包括桐叶本身的想法在内。

    孝平低头望着桐叶小小的发旋。

    迟早必须为这段幸福的时光付出代价吧。

    「妳可以更依赖我喔。」

    虽然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能给她依靠的男人。但是自己可是真心愿意为了桐叶付出一切。

    「……谢谢。可是……请不要太温柔。」

    「妳在说什么啊?我一定会很温柔的，谁叫我喜欢妳嘛。」

    虽然这样对她说，桐叶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正在走向何方呢?

    寒冷的风。双膝不断颤抖，哭诉着再也走不动了。全身重如铅块。

    即便如此，还是要迈开步伐。脚尖传来伤口撕裂的痛楚。宛如利刃的杂草毫不留情地割伤桐叶的双脚。

    他离开多久了?

    几小时?几年?几百年?

    已经对时间没有感觉。悲伤、欢喜、孤独，舍弃了一切的感觉。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无法自我腐烂，也无法自我了断。我只是一具持续往前走的尸骸。

    我，是尸骸——

    「……?」

    最后，我看见草原尽头的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聚集着微弱的光芒。丝毫不为强风所吹动。只是在那儿，仿佛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拖着疼痛的脚前进。还差一点、快到了。

    「………………」

    来到那个面前，桐叶停下脚步。

    一座巨大的六角柱。大概和自己的身高差不多。绽放出肃穆的微光。

    ……好美。

    是一颗洁净无瑕的美丽石头，说不定是水晶。透明度彷佛透射人心。

    回过神，泪水已然滑过脸颊。

    内心涌现无法言喻的感情。那颗纯净的石头映照出自己的倒影。

    这颗石头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存在了呢。无需其它东西陪衬、亦无所求、无杂其它东西。就只是始终存在于此。

    想触摸，想触摸这无瑕的丽石——

    「……妳来了。」

    伸出的手停止了动作。

    那个声音。来到这儿之前数度听过的声音。

    「累了吧?很抱歉要妳走来。」

    声音十分温柔。宛如慰劳桐叶的辛劳。

    ……这块石头?

    那声音的主人就是这块石头吗?引导我来到这儿的，是这块石头吗?

    「来，触摸我。不用客气。」

    「……可是。」

    桐叶登时犹豫不决。

    好想触摸。可是，却直觉摸了以后便再也无法回头。虽然没有明确的根据，然而就是有这种感觉。

    「无须犹豫，来吧……」

    无法移开目光。无法从那块石头、那明亮的光芒中移开目光。就算再也无法回头——

    「…………」

    石头，冷如冰。

    触碰的地方发出光芒。温暖的光辉逐渐包围桐叶。全身的痛楚渐渐褪却，全身弃满安心的感觉。

    ……怎么回事?心情渐渐开朗起来。

    为何会如此安详舒适呢?

    或许自己一直、一直在找的正是这块石头——

    ——原来。

    我们想成为石头。

    想成为有如矿物的存在。

    在永恒中不变的型体。

    不存在意识。

    只是想在那里。

    失去身为有机体时间的我们，想成为永远纯粹的无机质。

    那是永恒生存的我们最后的理想——

    「你是……主人吗?」

    石头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远方传来少女年幼的声音。

    「扮鬼的，这边这边。我在拍手声这边。」

    那声音越来越接近。最后萦回在桐叶的四周。

    「桐叶，这边喔。」

    「……你是谁?」

    「动作快，否则会变成人偶唷。就像那『可怜的一族』。」

    「什么?……什么人偶?」

    「以前，我们经常一起玩娃娃吧?可是一只不够，我们做了好多只。妳一定会很高兴……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所以呀，再和我玩一次吧?

    「你是……」

    终于恍然大悟。

    那颗石头就是主人。主人正在呼唤自己，捉迷藏并未结束。

    不，是无法让捉迷藏结束。

    若非如此，非人者就无法排遣这无聊的时光。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有目标。

    桐叶经常感觉到主人的存在。

    无论和任何人、和他在一起，主人始终存在于桐叶的潜意识中。

    只要桐叶继续存在这个世界，主人也会继续在那儿。同样具有永恒的生命，这样才能度过这漫长的时间。

    ……那就是，桐叶与主人的约定。

    无法划下休止符的永恒。有如结晶般实实在在，洁净无暇、清澈透明。

    清澈透明的、世界。

    「……我必须走了。」

    必须朝拍手的声音前进。

    我——

    ——当天晚上，孝平做了一个梦。

    桐叶正步行在黑白的草原。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却无法传进她的耳中。

    拼命跑、拼命跑，彷佛始终追赶不上。

    对了。因为这是梦，孝平登时明白。在梦中当然力不从心。难怪脚会这么沉重。

    一瞬间，桐叶蓦然回首。

    「桐叶!」

    用力挥挥手，但她却再次前进……

    然后消失在灰色的景色中。

    「……桐叶。」

    喊着她的名字，同时从床上翻起。耀眼的光芒照射进来。

    孝平呆滞地环顾四周。

    ……是梦?虽然没什么印象，却有不吉利的感觉。脑袋似乎仍然昏昏沉沉。

    「啊!」

    看看时间，已经快要十点。昨日辗转难眠，天亮时才终于入眠。孝平急忙起身换装，随后拿起桌上的手机。

    桐叶起床了吧?

    「……」

    几声钤响之后，没有接应。

    ……重打一次仍是相同的结果。平常大概响一声，桐叶就会立刻接电话，虽然有点不安，不过，说不定她正在洗澡或是上厕所。等她发现未接来电，应该就会回拨。

    孝平倒卧在床上。

    「…………」

    不行。就是放不下心。

    或许她只是偶然离开，又或者，她正进入平常的强迫睡眠模式。

    想是这么想，内心却七上八下。可能是因为做了奇怪的梦吧?

    上午十一点半。

    手机依旧没响。

    好几次想拨电话过去却打退堂鼓，不过已经忍不下去了。孝平拿起手机，按下重新拨号，等待桐叶的回应。

    「………………」

    果然没接。

    孝平从床上起身，拨打瑛里华的手机。片刻之后，话筒传来朝气十足的声音。

    「你好~~」

    「抱歉，打扰一下。」

    「什么?怎么了?」

    「有事想拜托你。那个，有点难以启齿……可以请妳让我进去女生宿舍吗?」

    「咦咦?」

    「桐叶都没接电话。或许是我多心了，可是……」

    男女宿舍原则上是不能相通的。但是，只要打开女子宿舍的侧门，两边就能互相往来。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啦。如果妳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算了。」

    「是喔……」

    过了几秒钟，瑛里华说道：「好吧。」大概是多少感觉到孝平的不安吧。

    「我现在就去开门，你过来。」

    「抱歉，我欠妳一个人情。」

    「那不重要啦，快点。」

    挂断电话，孝平同一时间紧握手机冲出房间。

    「就是这里。」

    在瑛里华的带领下，孝平站在桐叶的房门前。

    不时穿梭来回的女学生们，好奇地多瞄孝平几眼。孝平感到浑身不对劲．

    敲了几下门后，桐叶没有回应。

    真的是在睡觉吧。还是去那座山丘了?

    「这样说虽然是乌鸦嘴……我想，她不可能死掉吧。」

    「是呀。」

    「但是你好像很放不下心?」

    「虽然没有证据，不过我有不好的感觉。」

    「是吗。没办法，打开门锁吧，」

    「咦、不会出事吧?而且妳要怎么开锁?」

    匡啷。瑛里华从口袋掏出钥匙。

    「这是万能钥匙。刚才向天池修女借的。」

    「……怎么可能?」

    「可别小看我和她的交情喔。」

    说完，瑛里华插入钥匙。只能说不愧是瑛里华。

    「……你以前进过红濑同学的房间吗?」

    锁解到一半，瑛里华停下手的动作。

    噗通、心脏加速。因为没有理由说谎，孝平点点头。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有事就联络我。」

    「好。」

    瑛里华解开锁后，轻轻眨眨眼，便返回自己的房间。看来她非常替自己设想。

    ……不过，这可是所谓的非法入侵耶。

    抱着被桐叶踢飞的觉悟，孝平慢慢打开门。

    「打扰了……」

    ——咦?

    打开门的瞬间，身体震了一下。感觉像是打开冷冻库的门。

    冷气会不会开太强了。要是在这种温度下睡觉，说不定会活活冻死。

    然而，进入房间关起门的瞬间，孝平因为另一种原因全身僵硬。

    「桐……叶?」

    房间伸手不见五指。

    桐叶躺在床上。旁边有着青白的、被青白火炎包围的——

    ——黑猫?

    他倒抽口气。双腿差点没力。

    「啊……」

    是那只黑猫。经常围绕在桐叶身边的那只黑猫。

    全身汗毛直竖。那并非是一只普通的黑猫，彷佛在宣示牠并非不属于这个世界。脑袋警铃大响，再接近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不过，自己可不能退缩。否则桐叶将会被带往某处……被带到不属于这里的某个地方。孝平莫名由地心急如焚。

    「……不行。」

    连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会采取那种行动。他反射性地冲向黑猫。

    「咕!」

    但牠却敏捷地跳开。孝平的身体就这样结实地撞上墙壁。

    「好烫……」

    好烫。手彷佛要燃烧起来。碰到黑的部位出现了灼伤。

    「……没用的。」

    「!」

    身体不禁颤抖。

    说话了，黑猫确实说话了。虽然没有太过吃惊，不过动物开口说话倒是超乎想象。

    「你是谁?」

    孝平勉强开口询问。

    「想知道吗?」

    「你究竟是谁?」

    「我是桐叶的主人。你们的一举一动完全在我的视线之内。」

    「!」

    这家伙……?

    孝平的脑中闪过众多场景。

    初次见到这只黑猫，是离开旧校地的图书馆的时候。当时，孝平跟随在桐叶的身后，来到她经常逗留的山丘。否则，孝平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桐叶是眷族的事实。

    对了，还有那件事情。

    桐叶被天池修女追赶的当时，他看见这只黑猫意图让桐叶摔倒。才导致桐叶被天池修女逮到。

    一切都是这只猫在作祟。

    ……不对，应该是桐叶的主人在作祟。

    「我不懂。为什么你要引导我去那座山丘?」

    「我只是心血来潮。这样子游戏才会变得有趣。」

    「什么?」

    「托你的福，我玩得很愉快。直到最近……」

    主人瞪着孝平。

    「小鬼，你干涉得太多了。这个游戏的玩家，只有我和桐叶。你只不过是人类，不许你来搅局。」

    「什么……游戏?这种事情只是你打发时间的游戏吗?」

    永远无法结束的捉迷藏．

    每次找到主人，又会被消除记忆。却无法卸下鬼的角色。因为那是主人的命令。

    「愚蠢的家伙，这也是桐叶的愿望。身为人类的你不会明白。」

    「……桐叶的愿望?」

    孝平看着平躺的桐叶。

    或许自己真的不明白。

    但是，即使如此。

    孝平并不认为失去记忆，一无所有的生活方式，是桐叶的愿望。

    「你还是不明白，小鬼。」

    彷佛要推翻孝平的想法，主人接着说道。

    「毕竟你和桐叶的时间不同。你迟早会丢下桐叶离开人世。不可能会有幸福的结局迎接你们。」

    「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禁止我和她交往吗?」

    孝平的声音在颤抖。

    不需要这家伙提醒，他也不断在思考这个问题。无论如何，总有一天一定会留下桐叶离开人世。即便尝试任何办法，最终留给桐叶的，只是痛苦的回忆。

    既然如此……一开始不要和她交往不就好了?不要遇见她不就没事了?

    ……可是。

    某种情绪油然而生。

    我不甘心。感觉就像是两人至今为止的努力受到了否定。

    为了避免破坏、不愿就此崩溃，两人始终拼命守护，打算照亮无法预知的未来。如今这些努力，彷佛遭到了践踏。

    所以才会不甘心。

    「不用你说我也明白。可是……否定有意义吗?就算因为没有结果，而选择了放弃，桐叶就会获得救赎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有无限的生命呢!」

    孝平抬起头。

    「桐叶不是石头。她有感情，她想活下去。」

    所以、所以我们才会爱着对方。因为我们活着，因为我们有感情。

    ……对吧?

    「桐叶……!」

    孝平大吼。不断反复呼唤。

    于是，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产生了些许的反应。

    「唔唔……」

    「桐叶!」

    桐叶的嘴巴流露出呻吟。稍有反应的睡相露出痛苦的神色。

    「桐叶!妳没事吧!」

    「……你真是烦人。」

    主人低声呢喃。

    「要我吸你的血吗?」

    「什……」

    孝平坐着接近桐叶。全身汗毛直竖。膝盖也不断打颤。

    「还是咬死你?反正人类迟早会死。早死晚死都一样。」

    主人的眼神充满杀气。看似并非开玩笑。

    ……不可能不怕。这只黑猫不用拿出真本事，就能轻而易举杀了像自己这种人类。自己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想杀我的话就动手吧。条件是放了桐叶。」

    「什么?」

    「不要再夺走桐叶的记忆了，求求你……」

    孝平握紧拳头。

    倘若没有记忆，与死亡有什么两样。

    从未和人有所交流、从未试图了解任何人。从未有过喜、怒、哀、乐一切的回忆。

    孝平在来到这间学院之前，就是过着一无所有的生活。因为他认为这就是转学生的处世之道。

    为了不让自己受伤、为了不让自己受苦、不想要有其它痛苦，结果就是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

    「但是那种日子称不上活着。无论开心还是难过，凡事都有意义。否则……我不晓得为何自己要来到这个世上。」

    孝平并不是对黑猫说，而是说给自己听。

    戏言也好、理由冠冕堂皇也罢。不过，孝平想相信喜欢自己的桐叶。

    「……桐叶。」

    即便两人没有相同的未来。

    还是想陪她走下去。

    一起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桐叶。

    桐叶睁开眼睛。

    晃啊晃地，自己就像是在一个有如摇篮般舒适的地方。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自己的意识。

    ——一起活下去吧!

    「……是谁?」

    差一点点就要同化，若是同化成功，就再也不用恐惧、不需思考、不必顺着时间走，就能过着像矿石般的一生，不过……

    桐叶想要起身。然而身体却动弹不得。

    至少手指能动也好，她拼命挣扎。

    「住手。这是主人的命令。」

    ——可是。

    有人正在呼唤、正在等待着自己。要是现在没有见到对方，她有预感将来就再也无法见面了。

    ……不要。

    至少，看一眼就好。在这个身体石化之前。

    「唔唔唔唔唔唔…………」

    紧紧咬住牙根。

    想要移动的部位传来激烈的痛楚。眼角不禁渗出了泪水。

    ——眼泪?

    原来我……还能流眼泪吗。

    我还有感情、还活着啊。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我还活着。

    我有能走路的身体、有能听他说话的心。即使最终迎接我的是心碎的哀恸。

    ——一起活下去吧!

    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马上就过去。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桐叶。」

    耳边响起少女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冰冷的声响。而是优美的、怀念的音色．

    「桐叶，我在这儿唷。」

    我知道。可是，现在我不能去那儿。因为我的心在他的身上。

    「我在这儿唷。」

    对不起。现在我不能去、还不能。

    「我一直在这儿唷……」

    ——对不起，伽耶。

    「咕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传来被撕裂的痛苦。嘶声力竭地大喊，彷佛要耗尽灵魂的喊着。

    再也听不见那位少女的声音。

    拍手的声音、嘻笑声、一切渐渐消失在光芒中。

    ——孝平。

    等等我。

    我马上过去。

    所以求求你，等我——

    「桐叶……!」

    孝平将表情充满痛苦的桐叶整个人紧紧抱在怀中。

    冷却的身体一点一滴产生热度。柔唇渗出红润、脸颊也渐渐染上桃色。身体似乎恢复了气息。

    ……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哼……」

    始终在一旁观看桐叶的主人，无趣地哼了一声。原本以为会难逃一死，结果一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由于消失得太过突然，孝平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光芒透过窗户照射进从刚才便一片漆黑的房间。

    景象开始恢复颜色，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身处在黑白的世界。

    「唔……」

    「桐叶?」

    桐叶的眼皮微微抖动。于是孝平用双手扶住桐叶的脸颊。

    「喂、桐叶、桐叶，」

    睫毛微微摇晃。

    眼角发出光芒，一滴泪水缓缓滑过脸颊。那双薄唇微微颤抖。

    「桐叶?没事吧?」

    孝平将耳朵贴近桐叶的嘴边。看来她似乎有话想说。

    「……了……」

    「啥……?」

    「……了解。」

    桐叶确实开口说话了。，

    「妳在说什么啊……」「

    她的脸上泛起些许的笑容。那是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笑容．

    她究竟徘徊在哪儿的梦中。然后为了对自己说这句话，穿越了怎样的重重困难呢?。

    大概是抱着某种觉悟、并且伴随着某种痛苦吧。

    「桐叶……」

    孝平抱紧桐叶。连同以前的回忆抱紧桐叶。

    鼻腔飘进微微的薄荷香。是桐叶平时的香味。

    「……妳跑哪去了。吓死我了。还以为妳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但是……我醒来了。」

    「是没错啦。我一直……」

    「因为听见你的声音，我才回来了。」

    说完，桐叶轻轻覆盖上孝平的手。

    光是这样，孝平便什么也不想说。想说的、想听的，在脑袋里已经一遍空白。

    只要桐叶在我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谢谢妳，愿意回来。

    幸好妳愿意走到这一步。孝平微微抽泣，压抑着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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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篇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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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庆当天。

    这场大型活动，对孝平而言是第一次，对伊织与征一郎而言是最后一次。学生会成员与桐叶齐心协力，几个月来拼命赶工。

    「各位先生~~女士~~!」

    在伊织华丽的麦克风演出下，校庆终于开幕了。现在可不能松懈，尤其是孝平，还必须同时准备大大小的杂事及选美赛事。

    应该与桐叶像普通情侣一样来个校庆约会。为了排出空档一起休息，孝平努力推辞服务人员的工作。

    对了，从刚才起就不见桐叶的身影。究竟跑哪儿去了?

    「喂、司。」

    正当孝平在讲堂上排列椅子的时候，碰巧看见司从眼前经过，便出声叫唤。

    「司，你有空吗?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来玩游戏啊?就是在时间限制下将这儿的椅子全部排列整齐，很好玩吧!」

    「好像很好玩耶。不过很抱歉，我已经接下来自柔道社的请求了。」

    「柔道社?干嘛?」

    「当管家咖啡的服务生。顺便跟你说，我的艺名是赛巴斯。」

    所以才会带圆眼镜与画胡须吗?真是谜样的角色。

    「是吗，那我等一下为点你的台喔。」

    「谢啦。记得顺便带瓶子来喔。」

    是怎样的店呀。正当孝平想追问下去的时候，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离开了现场．

    司前脚刚走，瑛里华马上接着出现。看来她依旧十分忙碌。

    「支仓同学。你知道我哥去哪儿吗?」

    「大约三十分钟前……我看见他似乎正在换穿类似和服的服装。」

    「唔……他果然打算临时参加单人相声比赛。」

    「真的吗?他未免太十项全能了吧……」

    今天应该是伊织最开心的日子。话说回来，实在难以想象与吸血鬼搭挡相声的组合．

    「妳的手上拿什么?」

    孝平若无其事地问道，瑛里华马上红着脸藏起手上拿着的纸袋。

    「你、你看错了。」

    「好香的味道喔。」

    「你闻错了。绝对不是什么在古诗社的抹茶甜甜圈销售一空前抢购的东西喔。」

    「副会长真的很喜欢吃甜食耶。」

    「就、就说你误会了嘛。我必须要去拜会商店街的会长，等会见啦。」

    仿佛落跑似地离开现场。

    每次说她喜欢吃甜食，不知为何她就会脸红地否认到底。是因为不好意思吗?女人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孝平准备开始排列椅子，这次想见的人终于现身了。

    是桐叶。

    「嗨，桐叶。」

    「………」

    桐叶一见到孝平，立即将手上的东西藏在背后。

    「不用藏啦。是超辣泡菜大阪烧。」

    「我才没有藏呢。」

    看来被孝平猜中了。

    懊恼的桐叶心有不甘地别过脸蛋。那副模样十分有趣，孝平不禁泛起苦笑。

    「身体还好吗?」

    「怎样还好?」

    「这两、三天没有吧?」

    强迫睡眠症。在和桐叶交往时，孝平渐渐能掌握睡魔来访的周期。不过最近的周期有点奇怪。

    「现在没有问题。」

    「是吗。可别勉强喔，如果发现那个要来了，就适时离开吧。剩下来就包在我身上。」

    「原本是那样预定，不过千堂学长有事交待给我。」

    「是什么?」

    「选美比赛的助手。」

    ……啥?

    孝平全身僵硬。选美比赛的助手。初次耳闻这种事情。

    「助手要做什么?」

    「因为干堂学长会担任司仪，所以请我站在他的旁边。」

    「为、为什么要指名妳?」

    「天晓得。」

    她看似无所谓地回答。

    请桐叶担任助手的事情并没有问题。但是可疑的是，为何伊织没有事先知会孝平。

    「虽然不太可能，不过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要求?」

    「你是指?」

    「……例、例如……呃，穿泳衣、之类。」

    孝平结结巴巴地说道，于是桐叶用酸溜溜的目光望着孝平。

    「你想看泳装吗?」

    「我没有说吧。」

    要说想或不想，无疑是前者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但若是挑明心意，桐叶恐怕真的会从眼睛射出冷冻光线。

    「我是无所谓啦。」

    「……咦?」

    孝平无语。

    「在全校学生的面前穿泳衣也无所谓吗?」

    「如果你想看的话。」

    桐叶竟然泰然自若地回答这句话。

    孝平一个踉舱。同时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如果这里不是公众场合，大概会忘情地将桐叶一把抱在怀中。可惜无法如愿。对她的爱只能暗自源源不绝地升华。

    「桐叶，我……」

    至少用一言语来表达爱意吧，正当孝平想要这么做的时候，从教室的扩音器传出哔啵叭砰的尖锐声响。

    『呃，不好意思，呼叫一下，工作人员的红濑桐叶同学、工作人员的红濑桐叶同学，选美比赛的商讨会即将开始，请尽速至总部集合!』

    是伊织的声音。语调格外高昂，心情看似格外愉悦。

    『啊、还有工作人员支仓孝平同学~~』

    ……我吗?

    『椅子排列好之后，请至教职员室帮忙女仆咖啡厅!』

    「啥?」

    手中的椅子险些掉落。

    本应是「选美参谋」的自己被视若无睹，只有桐叶被召集过去，是怎么一回事呀。况且先不论这点，在教职员室举办「女仆咖啡厅」是怎么一回事呀?

    「那么，我过去了。」

    桐叶快步离开。

    ……不知怎地有种强烈的不好预感。

    『猪哥们，准备好了吗?』

    「好了~~!」

    『喜欢漂亮的大姊姊吗?』

    『喜欢~~！」

    『更喜欢穿泳装的大姊姊吗?』

    「是~!」

    欢声雷动。

    五彩的镜球不停旋转，绽放出五光十色交错的雷射光线。从舞台的左右两方喷起烟火。随着担任选美大赛主持人的伊织的欢呼，集合在教室里的男学生情绪飙到最高点。

    因为想要亲眼目睹今年度的「修智馆小姐」，场内被学生、老师、商店街的人们与一般顾客挤得水泄不通。最后，进入选美最终决赛的候选佳丽们各自身穿泳衣一一出场，场内立即响起惊天动地的欢呼。

    再加上擅长炒热气氛的伊织，活动到目前为止还算十分顺利。

    不过心爱的桐叶却不见人影。

    「副会长，妳有没有看见桐叶?」

    「红濑同学在那边换衣服呀。」

    询问身旁的瑛里华，她便手指搭设在舞台侧边的简易更衣室。

    「……换衣服?」

    「听说我哥哥已经准备好助手用的服装了。」

    「助手用服装?我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

    『那么介绍今天的最后一位佳丽!第十六号参赛者，红濑桐叶!』

    ——啊?

    场内急遽变暗，灯光聚集在侧边舞台。同时，从更衣室现身的桐叶被伊织拉上舞台。

    『五年二班，红濑桐叶——!竟然在今天临时参加——！』

    孝平与瑛里华双双瞪大眼睛。

    姑且不论桐叶什么时候决定参加选美比赛的事实，先看看那件服装，孝平用力搓揉眼睛，凝视着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那果然不是幻觉。

    「猫耳女仆……」

    桐叶一袭女仆装扮。而且头上还戴着猫耳。让人难以想象她是众人眼中不苟言笑的桐叶。

    「等、等等，哥哥，干嘛擅作主张啊!」

    瑛里华也透露着愤恨，但是为时已晚。桐叶已经在舞台上接受热血沸腾的男学生们热烈欢迎了。

    ……败给他了。

    完全被伊织打败。本来以为他应该不会让桐叶穿着泳装才对，没想到竟然使出女仆装的手段。

    由于太过始料未及，生气也无济于事。既然事情发展至此，就只能全权交由伊织了。

    『那么现在是发问时间!请问桐叶小姐的三围是?』

    「……」

    桐叶愤愤不平地保持沉默。

    厉害。不愧是桐叶。即便在几百、几千人面前也绝对不会失去冷静。意想不到的场面令孝平不禁再次为她着迷。

    『好吧好吧~~在大家面前果然还是会害羞吧?那么容易害羞的桐叶小姐，妳可以悄悄地告诉我喔!』

    无视场内响起的嘘声，伊织泰然自若地将麦克风对向桐叶。于是桐叶瞪了伊织一眼。

    「……你知道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吗?」

    那冷酷的声音与眼神，令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不过，「喔喔喔~~」的声音与鼓掌声一同静谧地扩散，最终形成欢呼。

    从没见过观众们会有如此的反应。看来桐叶冷酷的形象似乎已经深入人心。

    『最后请给红濑桐叶小姐一个热烈的掌声~~!』

    会场再次掌声如雷，接着桐叶心有不满地加入选美佳丽们的行列。

    尽管她一脸愤然的表情，但若是几个月前的桐叶，应该会当场掉头就走。光是这一点，可能是她的配合度已经逐渐提高，也可能她只是单纯提早放弃挣扎。

    「……或许这样算是非常圆满的结果了呢。」

    瑛里华瞠目结舌地喃喃自语。

    孝平也同意她的看法。桐叶的人气升高是好事，不过身为她的男朋友，孝平的心情可说十分复杂，同时也热切地望着女仆装的桐叶。

    有别于新校舍的喧嚣，旧校区十分静谧。

    校庆结束之后，紧接着便是后夜祭。学生们此刻应该正在操场上围着营火盛大欢庆吧。

    「临时参赛还能得到第四名，真厉害。」

    「嗯。」

    桐叶对于孝平的话并未产生特别的反应。

    今年的修智馆小姐，已经记录下桐叶荣获第四名的佳绩了。临时参加、即便没穿泳衣还能留下这样的成果，只能说令人刮目相看。

    选美比赛结束之后，孝平与桐叶被伊织命令打扫学生会社办。平时注重清洁整顿的这间房间，也因为连日连夜的赶工地狱变得十分脏乱。

    「妳去参加后夜祭吧，我来打扫就行了。」

    「我没兴趣。」

    想想也是，孝平独自点了点头。无法想象桐叶会加入大家，尽情大跳康康舞的模样。

    对于打扫感到麻烦的同时，一方面也很高兴能意外地与桐叶独处。虽然自己无心打扫，却很感谢伊织的安排。

    「我去换衣服。」

    「等等。」

    孝平一把抓住准备走出社办的桐叶的手臂。

    「……怎么了?」

    「呃、没什么。不用换也没关系吧。」

    桐叶露出狐疑的脸色。

    「这样子行动不便。」

    「可是女仆装原本就是用来打扫与作菜的服装呀。」

    这个理由连自己也觉得牵强。不过，难得桐叶穿着女仆装，谁也无法阻止自己想多看几眼的欲望。

    「怎么了?」

    桐叶打量孝平的表情。

    「你为什么一直偷笑?」

    「为什么喔……那当然是因为桐叶很可爱啊。」

    藉由两人独处的机会，坦白说出自己的心声，于是桐叶登时羞红了睑。

    再加上猫耳，更是惹人怜爱。与平时的冷酷截然不同的魅力勾引着孝平。

    「好久没有和妳单独相处了。」

    「是没错啦。」

    「就是呀，最近一直很忙嘛。」

    一进入下学期，学生会成员便因为校庆的准备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桐叶当然也包括在内，完全没有心情与桐叶悠闲地约会。

    ——然后。

    孝平进入桐叶的房间，与神奇的黑猫对峙。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在这所学院见到黑猫的身影。

    有时候会觉得那天的事情并不是作梦。或许，是自己想要将那件事情解读为一场梦。那种恐怖的——神秘的生物，或许就是支配桐叶的「主人」。

    那只黑猫……不对，「主人」究竟去哪儿了呢?

    桐叶已经不会在交谊厅呆滞地眺望窗外。是因为「主人」解除了命令吗?桐叶获得自由了吗?

    「……我最近经常作梦。」

    「咦?」

    孝平抬起头。

    「梦里，那个……出现透明的石头，响起陌生的声音。」

    「那并非是梦。与梦全然不同……恐怕是我还是人类时候的记忆。」

    桐叶悄悄合起眼眸。

    「我正走在一片芒草原中。慢慢地，朝拍手的声音前进。」

    「主人是谁……?」

    「……不知道。」

    桐叶摇摇螓首，接着用某种明确的表情继续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不过却有种怀念的感觉。我……不，我们，喜欢那个游戏。喜欢到希望永远永远继续玩下去。」

    孝平的胸口一阵紧缩。

    明明就在她的身边，却感觉到与她之间永远有着无法拉近的距离。虽然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懊恼的心情却始终挥之不去。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声音消失了。我已经无法玩下去了……至少，目前是如此。」

    此刻，桐叶抬头望着孝平。

    「桐叶会寂寞吗?」

    「……我吗?」

    「妳不是很喜欢那个游戏吗?可是现在不能玩了。其实……」

    其实，妳很希望永远玩下去吧?

    想这样问，却忍住不说出口。

    或许是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虽说最想了解桐叶的人是自己，另一方面却又害怕知道她真正的心意。现在的自己是这么想的吧。

    「……我。」

    片刻之后，桐叶说道。

    「因为，有你陪在我身边。」

    「……咦?」

    一发出疑惑的声音，桐叶旋即害羞地别开视线，将头发拨到耳朵后梢。

    「妳刚才说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次。」

    「我想听。再说一次，不、再说两次好吗。」

    「……不想理你。」

    桐叶转过身体再次开始打扫。她的背影诉说着「别再追问下去」。

    「……」

    孝平从背后一把抱紧。

    桐叶身体微微颤抖。埋入秀发的鼻腔嗅出薄荷的香气。身体随着放心的感觉强烈发烫。

    无论抱得多紧，两人之间似乎有无法填补的距离。

    只能不断、不断抱紧桐叶。深怕她离开自己。

    …………………………

    两人暂时沉浸在快感的余韵之中。

    桐叶一脸失神，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没事吧?」

    「嗯……」

    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的模样。会不会太勉强她了，孝平一时无法厘清头绪。

    「手……」

    「咦?」

    「牵手。」

    难得她会说这句话。于是孝平也坐下地板，紧紧牵起那双细白的手。桐叶随即露出安心的微笑。

    「谢谢。」

    「桐叶，难不成……」

    该不会是强迫睡眠症发作了吧?

    桐叶的目光恍惚。用些许的力气紧握孝平的手。

    「……我稍微睡一下。」

    「好啊。妳慢慢休息。我会一直在妳身边。」

    他抱紧桐叶，抚摸着她的头。于是桐叶安分地靠上孝平的肩膀。

    此刻，孝平感觉到强烈的幸福。只是这样相互依偎，身体与心灵便获得了寄托。

    ——很幸福，却很害怕。

    要是自己也能长生不老就好了，有时会有这种把心一横的念头。如果能成为「眷族」，就能永远永远与桐叶长相厮守……

    ……不过她应该会反对吧。正因为会背负长生不老的痛苦与沉重的包袱，所以她应该不希望孝平步上她的后尘才是。

    总有一天，自己会离开桐叶。

    活着就会朝向那一天到来。终点绝对是谁也逃避不了的分离。

    「……我。」

    桐叶发出柔弱的声音，仰望孝平。

    「我的身体一直受到诅咒。大家总是丢下我离开人间。活着的人，不晓得该承受多大的悲伤……」

    桐叶合起眼睛。却又马上抬起头。

    「可是……自从见到你之后，我真的觉得，说不定活下来的人并不痛苦，痛苦的是留下心爱的人。」

    哪一边的痛苦比较强烈，自己并不晓得。

    只知道……当自己离开人世，两人分离的时候，要尽可能减轻加注在桐叶身上的悲伤。

    希望能尽量平和地分离。只能如此祈求上天。

    「一起活下去吧，永远永远在一起。」

    桐叶默默地合起眼睛。

    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有如水晶似珍贵的宝物。

    「……了解。」

    孝平暗自立下永远的誓言，亲吻这样回答的桐叶。最后，深层的睡魔来临。剩下紧紧握着、无法分离的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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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篇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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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tuneArterlal」第三集，红濑桐叶篇。

    谜样的美少女，桐叶，是描写起来非常有趣的角色。她是不是一位不单单很酷，而且还会冷言冷语、却又意外地纯情、拥有多种个性的魅力女主角呢。就好像吃烤小卷一样，越咬越有嚼劲，这样说她，大概会被她本人投以冷冻光线吧……

    虽然这次稍微涉及故事的真相，不过依旧充满许多未解之谜。或许没玩过原作的读者会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的感觉．要是能稍微引起各位对「FA」系列的兴趣，实属我的荣幸。

    这次也受到许多人士的多方关照。致上歉意的同时，也献上我的感谢。非常谢谢你们对我的极尽包容。

    那么，期待在下一集「悠木奏篇」中再会吧!

    2008年夏

    冈田留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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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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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奏篇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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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等等我啦，姊姊。』

    『阳菜，加油！马上就要到了！』

    奏拉着年幼的妹妹奔跑。

    迎面吹来的强风突然增强，几乎要吹走奏瘦小的身体。然而奏并没有停下脚步，幼小的心灵明白，虽然事到如今用跑的也是徒劳无功……

    ……但是她却没有停下脚步。

    为了妹妹、为了那个男孩子。

    ——还有为了自己。

    『阳菜，到了喔！』

    穿过小径，立刻就看见目标晃荡于辽阔景色中。

    粗壮结实的树干、奋力左右伸展的树枝。鲜嫩的绿叶映色白色的云朵，在阳光的照射下，轮廓闪闪发光。

    仿佛要贯穿湛蓝天空的榉木，耸立于这对娇小姊妹的眼前。

    ——榉木神，求求您、求求您。

    奏握起小手。

    『阳菜，摸着树干，好吗？』

    两人吐出一口气，慎重地踩在湿答答的地上。用手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小小翼翼地站上树根。

    『要摸着树干向神明许愿。如果认真许愿，榉木的神明一定会实现愿望。』

    『真的吗？』

    『真的。因为神明很宽宏大量，所以只是一两件愿望的话绝对会帮我们实现的！』

    没错。神明不会那么小气的。

    奏相信实现小孩子的愿望对神明来说轻而易举，于是她用手贴着树干。

    然后将脸靠近粗裂的树皮，缓缓闭上眼睛。

    熟悉的土壤味道、搔弄鼻头的微风、带有青苔湿气的触感。仿佛有种渐渐与树木合而为一的错觉。

    对于仍是孩童的奏而言，并没有改变现实的力量，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即便如此，却仍有愿望从树干通往树枝，然后直达天空的实感。

    最后，一定会乘着风，传递到那个男孩子的所在。

    『……希望他有一天能够回来，姊姊。』

    『嗯……他绝对会回来、我保证。』

    虽然无凭无据，却依然深信不疑。

    ——孝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们会在这座岛上等你。不管过了几年，就算长大之后。

    就算孝平忘了我们也无所谓。

    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在这座岛上一起度过的宝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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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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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这种地方干时呀？

    正前往大澡堂的支仓孝平顿时停下脚步。

    透过走廊的窗口，位于白凤宿舍中央的小中庭映入眼帘。平常经过时压根不会留意，之所以会不自觉停下脚步——是因为看见了悠木奏的身影。

    奏是修智馆学院的六年级生，是大上一届的学姊。身兼风纪委员与白凤宿舍舍长的女中豪杰，由于开朗、体贴的性格，在学生之间深受爱戴。

    奏的目光停留在名为『穗圾榉木』的大树上。

    『穗圾榉木』是白凤宿舍的象征，虽然不清楚细节，不过树龄肯定有百年以上吧。由于宿舍是六年前所兴建，在保存穗圾榉木的前提之下建造了这座中庭。

    稍做思考之后，孝平打开了通往中庭的门。察觉孝平的奏露出招牌笑容。

    『哈啰！孝平』

    『哈啰！』

    孝平轻举手回应。

    看见这仿佛能将所有阴霾一扫而空的笑容，孝平也不禁笑了开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喔、你仔细听喔！其实我的鞋柜出现了一封信。写着有话想跟我说，约我今天六点在穗圾榉木前见面。』

    『咦、真、真的吗？』

    孝平大感诧异。

    『那该不会就是告白信吧？』

    『是吗？』奏得意洋洋地点头。『唉，这只是我的幻想啦！』

    『咦？幻想……？』

    『对啊！』

    奏爽朗地回答。

    『我在帮树木浇水啦。最近一直没有下雨，地表都干涸了嘛。所以必须灌溉一下。』

    说着，她举起手中的浇花器。

    原来如此，经她这么一说，地面确实很干燥。榉木对于气候的变化很敏感，眼前的大树看起来缺乏生气……春天已经来临了，树枝却没有冒出新芽。

    『大概快寿终正寝了吧。』

    『呸呸呸！不要乌鸦嘴！』

    肩膀挨了一击。

    『榉木视环境而定活个一两千年不是问题，相较之下这一棵还只是小孩子喔。』

    奏嘟起嘴巴抗议，看来她似乎很重视这棵树。

    『对了，这棵树有个传闻喔，想听吗？』

    『嗯～好像有听说过。』

    与其说是传闻，不如说是七大怪事。当初进入这间学院时，曾经听人说过。

    『是不是半夜会出现因为失恋而自杀，暗自抽泣的女鬼？』

    『才～不～是～呢～』

    奏鼓起脸颊。

    『孝平竟然会听信那种空穴来风的传言，可见也还是个小孩子呢。』

    『七大怪事怎么会空穴来风呢？』

    『我说你呀，这和七大怪事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棵树能实现任何愿望喔。尤其是感情的事。』

    『哇……』

    因为双亲工作之故，经常搬家的孝平，读过的学校已经族繁不及备载。类似的传说也早已听过无数次了。

    ……不过，女孩子总是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呢。

    要是向树木许愿就会获得实现，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吗。这种道理大家都明白，但还是喜欢对这样的传说加油添醋。

    『奏有许过什么愿望吗？』

    『嘿嘿嘿，那是秘密。』

    『喔。』

    『咦？你不追问下去吗？』

    随便你啦。

    『反正和感情有关吧？这种事情和我说好吗？』

    『嗯～那该怎么办呢。』

    若有似无，暧昧地说完后，奏一如往常地窃笑。

    『孝平，七点要在交谊厅集合喔。』

    『咦？为什么？』

    『讨厌啦，今天不是星期二吗？星期二的七点有播「天才横纲刑警！」，一定要收看呀。』

    『谢了，我对连续剧没兴趣……』

    『要是你不来，我就把孝平的私密照片贴在布告栏上喔！』

    奏自信满满地扬言。

    『……你有我的私密相片吗？』

    孝平战战兢兢地询问。她该不会潜入大澡堂偷拍吧？虽说是犯法的行为，但若是动用舍长的权力应该就能办到。

    『喔呵呵呵呵。可别说你忘了喔！』

    奏的笑声中不怀好意，嘴角微微扬起。

    『这要追朔到六年前！我们一起去海边的时候，孝平被我丢出的海参吓得花容失色。阳菜可是将那时的情形拍了下来呢。』

    『啊……』

    开始搜寻脑中的记忆橱柜。确实记得曾经和悠木姊妹去过海边，但却不记得是不是有被海参丢到的情况……

    『唉呀？难不成你忘记了？』

    奏顿时霸气全消，失落地仰望孝平。

    『呃……好像隐约记得。』

    由于长期过着转学的生涯，因此以前事情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虽然记得曾经和奏姊妹在这座岛上游玩，却无法唤醒细节的记忆。

    『这样啊……算了，忘记的话就没办法了。』

    『抱歉。』

    『不用道歉！我连才刚背起来的数学公式马上就会忘记耶！』

    『那真是……不太好呀。』

    『啊哈哈哈、就是啊。』

    一边张口大笑，一边走向门口。

    『要是你心血来潮的话就到交谊厅吧。我会告诉你「横纲刑警」的魅力，一直说到天亮喔。』

    『喔。』

    孝平苦笑目送。

    连续剧的话题聊到天亮就免了，倒是明白了奏深受大家爱戴的原因。身为六年级学生，却没有架子，总是洋溢着看一眼就能获得元气的能量。

    话说回来。

    ……奏到底向榉木许了什么愿望？

    那双天真烂漫的瞳孔，究竟映照着谁的身影呢，孝平感到有点在意。

    东西总长五公里，南北总长四公里的天然小岛，珠津岛。

    孝平就读的修智馆学院位于岛内的山侧。采取上下学期皆住宿舍的制度，所以孝平这群下学期的学生，在毕业之前都必须住在校舍中的白凤宿舍。

    大约两个月前，孝平转学至修智馆学院。

    由于是从五年级下学期才开始就读，因此在这间学院的时间只剩下两年。对于习惯以月为单位计算转学生活的孝平来说，这已经属于长期居留了。

    因为他想将有如候鸟般的生活画下休止符，选定一个定点，踏实地留下学生时代的回忆。

    以前总是抱持着『反正还会转学』这种近似放弃的想法远离人群，为了改变无法与人深交的自己，他决定离开双亲，选择了全宿舍制的这间学院。

    一如孝平的期待，起初非常顺利。马上就交到朋友，新班级的气氛也很不错，宿舍的个人房间非常舒适。由于学生餐厅聘请了素有『铁人』之称的主厨，因此能够尽情享用超美味的炒面。

    没错，一切都非常顺利——直到和『他们』扯上关系。

    原本打算过着平凡的校园生活，却在不知不觉之中一脚踏入忙碌的节奏中。

    ——不。

    既然能轻易接受『吸血鬼』存在的事实，或许就表示已经无法从不平凡中抽身了吧。

    『穗圾榉木的传说？』

    放学后的学生会社办。

    学生会副会长千堂锳里华对孝平若无其事的问题蹙起眉头。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对那棵树木许过愿望吗？』

    『嗯。』

    孝平点点头。虽说锳里华是『吸血鬼』，但她仍然是个女孩子。既然如此，相信那个浪漫的传说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没有喜欢的对象，所以也就没有必要仰赖奇迹。』

    『喔……』

    『不是我不相信，只是觉得不切实际。』

    锳里华的回答很酷。虽然孝平想要回她『我觉得吸血鬼的存在也不切实际呀』，却还是打消了念头。

    飘逸着金色秀发、端整的五官。站着就有种凛冽的美感，是位文武双全的才女。如果是她，根本不用依靠什么榉木神，就能随意选择对象吧。

    这儿是位于修智馆学院主校区的监督大楼。

    座落其中的学生会社办为学生会成员的据点，学生会长是千堂伊织、副会长是千堂锳里华。会计由东仪征一郎负责、负责从旁协助的则是妹妹东仪白。

    孝平的名字也出现在学生会成员名单的末端，身为新生的自己为何会成为在校园内引人注目的他们的一员呢？

    既没有身怀引人耳目的特技、也没有超群的成绩。然而，会长伊织之所以邀请孝平加入学生会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孝平无意中知道了千堂兄妹是吸血鬼的事实。

    假如那天没有目睹伊织对女学生的脖颈伸出利牙……吸血的场景，现在应该就能过着与他们无关，平平稳稳的校园生活吧。

    面对意想不到的惊险场景，孝平吓得不知所措。最后选择接受伊织的邀请，加入学生会，与他们为伍。

    不可能会无惧于吸血鬼的存在。

    不过多多少少对他们的『和全校学生共同享受美妙的校园生活』的态度有了共识。

    『为什么你会对那棵树感兴趣？』

    锳里华一边整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问道。

    『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话虽如此，你没有在意的对象吗？』

    锳里华露出打趣的表情。孝平耸了耸肩。

    『就算有，我也会自己去追。才不会像一般女生相信那种传说。』

    『唔姆，好气魄！』

    肩膀突然被用力按住。

    无声无息站在孝平身后的人，是千堂伊织。

    『会长……你什么时候？』

    『真是的，人类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想要相信肉眼看不见的存在呢。我实在无法理解。』

    伊织泛起微笑。纤细的身材、无懈可击的容貌、翠绿的瞳孔、仿佛看透一切似地低头望着孝平。

    『会长也知道那个传说吗？』

    『是啊……听听就好了。』

    说完大摇大摆走向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上去。最后东仪征一郎打开门进入房间。

    『伊织，游泳大会的企划书写好了吗？』

    眼镜底下透出冷酷的眼神。不输给伊织的美男子，沉着冷静的特质散发出令人难以接近的氛围。

    『只差没有印出来而已。』

    伊织打了个大哈欠，懒洋洋地回答。

    『既然做好了为何不早点提交，我还得编列预算。』

    『预算的事情就甭操心了。对吧？支仓同学。』

    伊织对孝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呃、我什么都没有说。』

    『你真健忘，不是提议今年的游泳大会的主题是贝壳比基尼小姊大会……呀噗！』

    『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锳里华投出的花瓶精确地命中伊织的后脑勺。『铿！』的厚重声音响彻学生会社办。

    『好痛痛痛……受不了，你这个野蛮妹妹。』

    『我有手下留情啰。』

    『这样叫手下留情？如果我是普通人的话，就是杀人未遂耶。』

    唉呀呀，伊织抚摸着后脑勺。吸血鬼长生不老，拥有超乎常人的体力。就算脑袋被钝器砸到也不为所动。

    即便如此，感觉还是很奇妙。

    吸血鬼兄妹竟然与身为人类的自己在一个组织中和平共处。

    吸血鬼的主食当然就是血液，不过平时他们并不会对普通人下手，而是以输血用的包装血果腹（偶尔还是会有渴求鲜血的冲动就是了）。正因为如此，孝平不会感觉危险，能和他们相处一室。

    令人好奇的是东仪兄妹。同为人类的他们，听说自古以来便与千堂家有着密切来往。至于详细情形，孝平就没有追问了。尽管有进一步了解的念头，却也有种再继续了解下去会有危险的感觉。

    『对了，会长。』

    『嗯？』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是中庭的那棵榉木完全没有冒新芽耶。』

    『嗯。』

    伊织意兴阑珊地点头。

    『以前就是这样吗？』

    孝平继续追问。听说伊织已经住在这座岛上超过百年以上的时间。所以应该也理所当然知道那棵榉木的情报才对。

    『嗯，这个嘛。』

    伊织边说边翻着手上的文件。

    对话到此结束。看来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伊织，总之你先把企划书给我。游泳大会之后还有校庆要准备。』

    『好啦好啦。』

    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孝平一边等待电脑完成开启，同时偶然想起失落地望着榉木的奏的身影。

    『衬衫底下，系紧～裤兜～男人，与女人的～出奇不意～』

    当天晚上。

    孝平的房间一如往常挤满了人。千堂锳里华、八幡平司、东仪白与悠木姊妹齐聚在此召开茶会。

    『名为主俵的，领域，』

    喜滋滋地将甜点分入盘中的人是奏。

    嘴里哼着电视剧『天才横纲刑警！』的主题曲「风靡的发髻」。

    『下周终于要和野菜索摩立侦探对决了。』

    奏一边打开洋芋片的袋子，一边偷瞄孝平。

    『看来孝平已经深深爱上横纲刑警的魅力了唷～』

    『哪、哪有，没那回事。』

    『不用隐瞒啦！』奏拍拍孝平的背部。『根据小道消息指出，孝平洗澡的时候会哼「风靡的发髻」喔。』

    『咕……』

    孝平望向司，眼神交会的瞬间，司自然地别开视线。

    『那是因为你经常哼这首歌，我才记起来的。』

    『是这样吗，？』

    『干嘛用那种怀疑的眼神啦！』

    孝平叹了一口气。

    上周确实是在奏的强迫下，一起在交谊厅观看连续剧。多亏她的详细解说，孝平才能记得到上次的剧情与登场人物，并且抱着兴趣主动预约了下周的内容。

    『孝平，下周二晚间七点要准时到交谊厅集合喔。』

    『……喔。』

    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孝平，请喝茶。』

    『啊、谢谢。』

    端上茶杯的人是奏的妹妹，也是孝平的同班同学悠木阳菜。

    不同于活泼开朗的奏，她散发出与生俱来的疗伤氛围。虽然没有千堂锳里华般耀眼，却也深受男孩子们的支持，荣登『梦想新娘第一名』的宝座。

    孝平曾经在这座珠津岛上住过一年左右。

    当时，每天的玩伴就是悠木姊妹，相隔六年在修智馆学院偶然再会时，还真是打从心里吓了一跳。完全料想不到能再次与她们一同在这座岛上生活。

    『阳菜学姊的红茶真的很好喝。您是如何泡出一手好茶呢？』

    成员中年龄最轻的东仪白一脸陶醉地说道。

    『谢谢你，白。其实我只是注意茶叶的量与水温而已，并没有使用特别的方法。』

    『也就是说，小雏的红茶是用满——满的爱心冲泡而成的喔。对吧？孝平。』

    不知为何，奏一脸得意。『小雏』是奏对阳菜特有的称呼。

    『干嘛问我啊？』

    『没事、没事。』

    奏暗自窃笑，笑容中别有企图。纵使奏露出别有所指的表情，孝平还是无法看穿她的用心。

    『讨厌，姊姊真是的。』

    阳菜有如在规劝孩子似地念念有词。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不禁令人怀疑究竟谁是姊姊、谁是妹妹。

    姊妹俩与孩童时相比并没有太多改变。看见她们两人，潜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一点一滴地苏醒。

    那段上山下海，满身泥泞的嘻闹时光，仅管只有短短的一年，对于当时的孝平而言，却是闪闪发光的宝石。真希望能永远居住在这座岛上，遗憾的是世事难料。

    『好了好了，正式进入主题吧。』

    待全员拿到茶杯后，奏正襟危坐，高声呼喊。

    『第一届「六月玩什么好呢会议」！正式开始！』

    『……六月玩什么好呢会议？』

    除了奏之外，大家皆面面相觑。

    『是的！你们想想看，六月份的活动不是很少吗？所以就由我舍长举办，大伙利用某个周末玩个痛快吧！』

    『周末我要打工。』

    始终默默啃着洋芋片的司淡淡地表示。

    『喂！打工和玩乐，哪一个比较重要！』

    『打工。』

    『嗯，正确答案。』

    奏老实地回答。

    『那个，悠木学姊。』

    担心地举起手的人，是锳里华。

    『到了六月，学生会的成员们必须准备校庆，可能会比现在更忙。』

    『咦、是吗？』

    孝平出声问道，每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竟然还会比现在更忙。

    『没错，暑假结束之后马上就是校庆，所以更加忙碌是一定的。会牺牲星期六日喔。』

    『真的假的……』

    早知道就别问了，孝平垂头丧气，心情大受影响。

    『嗯～是吗。大家都很忙呢……可是呀，还是希望大家能提出一些点子！最好是能大家玩个痛快的活动。』

    听到奏的意见，大伙暂且思索。预算恐怕不够，实在是个难题。

    『海边钓鱼大会？钓到最大只鱼的人获胜。』

    对于司的提议，奏倾头思索。

    『问题是该如何准备大家要用的钓竿呢？』

    『那么，「相反捉迷藏」如何？』

    孝平提出心中的点子。

    『呵呵呵，规则是什么？』

    『选出一个人当鬼，让全校学生去抓他。我觉得这个点子十分不错。顺便说一下，鬼就是我们舍长。』

    『已经决定好了喔！』

    奏马上吐槽。

    『那可是大规模的校园霸凌事件吧。』

    『嗯～是没错啦。』

    『悠木学姊，这个点子如何？』

    接着举手的人是锳里华。

    『班级对抗擦窗赛。把学校的窗户擦得最亮的班级就获胜。』

    『呼嗯。可是，这么一来就必须提供奖品耶。』

    『……真的吗？』

    锳里华陷入沉思。

    如果是学生会主办倒是还好，但是如今主办者是宿舍舍长，若是娱乐性质不够强，可能无法勾起大家参加的兴趣。倘若没有好康的奖品，应该不会有人想牺牲假日来擦窗户吧。

    『那个，不能办化妆舞会吗？』

    这次换白轻轻举手。

    『我觉得，宿舍的同学扮成兔子与熊聚在一块还满不错的……而且，可以自己动手做，就不会花太多钱了。』

    孝平在脑中想像着大家穿着布偶在宿舍练习走路的场景。具体而言，是在幻想白穿着兔子布偶装的模样。

    ……嗯，的确是不错的点子。不过，就算有了预算，时间也是问题。布偶可没有想像中好制作。

    『白会扮成兔女郎吗？』

    司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咦？咦咦？我、我、我扮成兔……？』

    『喂、阿司！不要说出你的欲望啦！』

    啪。

    『阿司』的额头上被奏贴上一张自制的风纪贴纸。听说集满十张这种贴纸，就有连说话都困难的下场正在等着。

    『喂？是她自己说到兔子耶。』

    司不解地望着贴纸。看来他的问题真的是无心之间。

    『听到兔子就要联想成兔女郎？你该不会把兔子小屋写成是天堂乐园吧？』

    『这么说来，前一阵子，我的店长还请我吃兔子料理呢。』

    面对孝平的吐嘈，司的回答出乎意料。

    『用多明格拉斯酱烹调而成，很好吃喔。』

    『……』

    一旁的白脸色发白。大概是想起在教堂的兔子小屋里饲养的『雪丸』吧。

    『嗯「实在令人伤脑筋呢。要是没有预算和时间的话……』

    奏轻轻叹口气。＇

    举办活动本来就不是舍长的职责，怎么想都是一件麻烦事，况且没有强制性，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既然如此，为何奏仍要坚持举办，孝平百思不得其解。毕竟自己可没有那个动力。

    『办个烤肉大会如怎么样？』

    在场所有人员的目光集中到了阳菜的身上。

    『虽然要花点钱，不过可以利用海边超级市场的特价优惠。那开店也有丰富的活动用的食材。』

    『烤肉大会……』

    奏的眼睛闪闪发光。身旁的锳里华也拍手赞成。

    『确实是个好法子。就算必须各自负担费用，应该也有很多人想要参加。』

    『我也赞成。』

    『赞成赞成。』

    白与司也跟着附和。

    孝平当然没有意见。每个人都不禁热血沸腾，真是一个好点子。

    『好耶耶耶耶耶耶！太棒了———！』

    奏起身大叫。不断鼓掌叫好。

    『做的好，小雏。不愧是我的新娘！』

    奏笑容满盈地抱住阳菜。

    『不愧是阳菜，你的丰功伟业一定会名留青史。』

    『孝平，你说得太夸张了啦。』

    孝平轻拍阳菜害羞的脑袋。染上淡淡红润的脸颊，渐渐越来越红。

    于是乎奏冷不防乱入两人之间。

    『喂喂～那边的年轻夫妻。』

    『什么年轻夫妻啊！』

    孝平马上回嘴。

    『少来了，你们看，脸红了喔。』

    『才没有勒。』

    无视孝平的否认，奏露出热切的眼神凝视着孝平与阳菜。

    『话先说在前头，小雏是我的新娘喔。』

    『我知道啦！』

    姊妹俩的感情深厚，奏对于妹妹的溺爱，从小到大未曾改变，想必是将阳菜视为最重要的人。

    『进一步说，只有我认同的男孩子，才可以享用小雏亲手捏的饭团！』

    『饭团？』

    『对！小雏的饭团可是世界第一喔！』

    嗯哼！奏拍着胸脯保证。

    『姊、姊姊，太夸张了啦。』

    虽然奏的夸大毛病不是现在才开始，但是用世界第一来形容，不禁令人感到好奇。

    『哦，真想吃看看阳菜的饭团。』

    『……咦？』

    阳菜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孝平。

    『咦、可、可是，我做的饭团很普通啦。才不是什么世界第一。只是用白饭捏好，洒上盐巴而已，完全没有加上其它的材料……』

    『没关系啦，普通的饭团就可以了。』

    孝平点点头。

    况且，若是阳菜在烤肉大会上亲手捏饭团，想要一尝究竟而报名的男孩子应该会增加吧，孝平在脑中盘算。就算不是学生会主办的活动，也会思考成功的可能方案，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受到伊织的影响。

    『所以呢，奏姊，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你能让阳菜在烤肉大会上亲手捏饭团。』

    『……咦？』

    慢半拍的奏回过神来。

    『奏姊？』

    『啊、没、没问题。』

    『？』

    ……她怎么了？

    接下来，奏若无其事地继续烤肉的话题。

    刚才的违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毫无头绪的孝平随后也跟着加入讨论。

    晚间六点半。

    一想到七点即将来临，便有些紧张，真是受不了自己。

    今天是星期二，固定播出「天才横纲刑警！」的日子。

    孝平丧气地步出房间，目的地是交谊厅。奏此刻肯定已经守候在电视机前面了。

    ……为什么我要特地去交谊厅呢？

    要看电视的话，在自己的房间就行了。可是自己却随着七点钟移动脚步。

    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交谊厅的电视很大，与用自己的电视观赏有截然不同的魄力。

    因此，在黄金时段上演摇控器的争夺战也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不过，除了享受大画面的魄力之外，和奏一起看电视很有意思……不，或许应该说看着奏看电视的反应很有意思。

    对于横纲刑警的一举一动，她会有『唔啊啊！』或『咕喔喔！』之类的反应。有她这样的观众，应该是制作单位的期望吧。

    交谊厅位于宿舍二楼，当孝平步下阶梯时，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只见交谊厅的门微微开启。

    『嗯「那确实是个问题呢。我希望参加费用尽量不要太贵。』

    孝平在门口停下脚步，果然是奏的声音。

    『只有荷包够深的人才能参加的烤肉大会也会很冷清吧。』

    『悠木的意思我也不是不懂……可是，为什么你那么坚持要办活动呢？那对你而言是个负担吧。』

    这次传来男孩子的声音，从门缝中窥探，长长的银发映入眼帘。是东仪征一郎。

    看来两人正在讨论关于烤肉大会的议题。

    『嗯～……我是希望在黄金周举办啦。』

    『为什么。』

    『你想想，如果放连续假期，很多人就会回家啦、旅行啦。相反地，无所事事的人也不在少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方便回老家嘛。』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见奏的表情。

    她的脸上虽然挂着温和的笑容，口气却隐约带着落寞。

    『看见这些人无聊或是寂寞的模样……我就觉得坐立难安。难得大家一起生活，一起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不是很棒吗？』

    噗通！胸口为之一震。

    那一瞬间，孝平想起自己。由于双亲在国外四处奔波的缘故，所以没有实际的家。黄金周、中元节、过年都可以不用回家，在宿舍里过就好。

    『我也不是不能体会悠木你的心情，但不是每位住宿的人都有像你一样的想法。』

    片刻之后，征一郎淡淡地表示。

    『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和大伙快快乐乐地一起生活。也是有人抱持着所谓的个人主义。』

    『……嗯。我明白，可是、可是，我认为值得一试。』

    没有平时嘻嘻哈哈的氛围，奏的声音非常认真。

    孝平开始有种明白奏心里想法的感觉。

    最喜爱热闹的祭典、身为众人开心果的奏，原来她一切的原动力，都是来自于『希望能与大家创造美好的回忆』。

    对于为了脚踏实地留下校园回忆而选择这间学院的孝平而言，奏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

    『……好吧。』

    呼、征一郎轻轻吐了口气。

    『我没办法拨出充分的预算，不过我会帮忙的。烤肉所需的铁板与木炭，就由学生会来负责。』

    『咦！咦咦咦！』

    『不要大叫。』

    『因、因为小征太大方了嘛！』

    『……不要叫我小征。』

    『谢谢你，小征！』

    无视深深叹一口气的征一郎，奏雀跃不已。

    想必是奏的诚意感动了征一郎，竟然可以说动平时那位沉着冷静、难以通融、思想严峻的男子，她的笑容格外灿烂。

    ……没错，奏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记忆一个一个接连苏醒。

    好几年前刚刚来到这座岛的时候，硬是将不适应转学生活的孝平拉进游戏圈的人，就是奏。

    无论经过多少年，她依旧没有改变。对此，孝平感触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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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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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的树叶很多呢。今年……怎么了呢？」

    她失望的脸庞，至今仍深深映在悠木奏的瞳孔中。

    长长的眼睫毛、骨瘦如柴的手臂，以及如雪般洁白的肌肤。体弱多病的前任舍长即使在夏天也是穿着开襟的羊毛衫。

    「学姊，现在不是担心榉木的时候吧？你有点发烧，还是快点回房间休息吧。」

    面对忧心忡忡的奏，她的脸上泛起虚无的微笑。

    「我知道……可是我担心这孩子。」

    「我比较担心学姊。」

    她总是如此，永远把自己的事情摆在最后，令身边的人都看不下去。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奏也才会跟着一齐照顾榉木。

    「学姊，算我求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谢谢你的关心，可是我的能力有限，能够待在这间宿舍的日子所剩无几了……』

    体弱多病而时常缺席的她，十分珍惜在宿舍生活的每一个日子。

    学生们在宿舍生活的时间真的很短暂，一旦毕了业，即使不甘愿，还是必须去外面的世界打拼，再也不会回到这宿舍了。

    ——所以。

    为了让所有人在这间宿舍的时候能够笑逐颜开、不管遭遇什么样悲伤难过的事情，希望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都能够定下心喘一口气。

    「……学姊。」

    奏仰望榉木。

    总觉得小时候看见的榉木更加高大，伸展的枝干仿佛能贯穿湛蓝的天空、有着茂盛的绿叶、散发出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生命力。

    我不想失去这颗树。奏下定决心。

    绝对不能失去这一棵活了数十年、数百年，被这座岛上的人们寄予无数愿望的榉本。

    「学姊，以后就交给我吧。」

    奏发誓。

    「我会提名参选下一任舍长，好好照顾这榉木。这么一来，学姊也能放心毕业吧？」

    虽然不晓得自己能否胜任舍长的职务。

    不过，奏希望能让她放心，因为自己由衷地尊敬着她那时时刻刻为别人着想的温柔。

    希望多少可以继承那份温柔。

    为了看见大家的笑颜、为了实现大家的愿望。

    一定要守护这颗榉木。一定——

    烤肉大会当天。

    当天中午，孝平来到学院内的某座公园，这是今天烤肉的地点。

    沿着池边陈列着一大排烤肉设备，这是由学生会赞助器材，义工们昨天晚上一起设置的成果。

    男生们正努力生火，女生则是负责准备食材，四处洋溢着热闹的喧嚣，活动比想像中还要热闹，全是奏努力的成果。

    『支仓学长，我做了烤肉用的酱汁，能不能请您尝尝看味道？』

    正在准备生火的孝平，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白。

    『嗯，没问题。等我一下……。』

    孝平一回头，登时全身僵硬。

    紧接着不停搓揉眼睛，这已经太重咸了。

    『白……？』

    『是？』

    白泛着笑容的头顶，生着一双显眼的兔耳。白色软绵绵的兔耳朵，与身形娇小、可爱的白十分搭配。

    『那双耳朵……是雪丸的吗？』

    『咦？』白摸了摸长在头顶的耳朵，马上解释『不、不是啦！怎么可能是雪丸的！是假的啦！』

    『啊、这样啊。』

    白顿时急着解释……不过就算是假的兔耳，也无法令人无视它的存在。孝平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看向白。

    『你干嘛戴兔子的耳朵啊？……啊、我不是要批评你的嗜好啦。』

    『不、不是我的嗜好啦。』

    该不会是东仪学长的嗜好吧？孝平的想法旋即遭到白的否定。

    『这是奏学姊的提议。听说仓库里存放着大量在去年校庆上用过的耳朵发饰。』

    『喔喔……』

    『学长应该还记得之前在茶会上提过的化妆舞会吧？』

    『啊——原来如此。』

    孝平猛然点头。

    之前，奏征求办活动的点子时，白曾经提议过『穿布偶的化妆舞会』，只是随着时间经过，也就这么淡忘了。

    『机会难得，只要戴着耳朵就行了。』孝平不难想像奏的想法。虽然吓了一跳，却倒也不失为一个出色的……不，应该说是绝佳的即兴演出。

    『支仓，你的工作完成了吗？』

    肩膀被拍了一下，孝平回过头。

    『什么嘛，最近的年轻人真不像样，看到耳朵就飞上天啦？』

    『会长……』

    见到身后的帅哥吸血鬼，孝平一整个无力。

    伊织的头上也不例外地多了一对兔耳朵。

    『怎样、好看吗？唉呀，谁叫我怎么搭都好看嘛。』

    『呃……』

    兔耳朵确实是很好看，不过戴在这家伙的头上还真是让人完全不敢恭维。

    孝平慢慢环顾四周，刚才因为一直专注于生火所以没有注意到，只见大部分的女生头上都戴着各种动物耳朵。场面十分诡异。

    不过大家依旧有说有笑，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大家都很开心吧？悠木姊的企划能力还真是优秀啊。』

    伊织喃喃佩服。

    『……是呀。』

    不过，眼前发生的景象更令人吃惊，连人称『冰山美女』的红濑桐叶，头上竟然也戴着动物耳朵，而且还是猫耳。

    与红濑对望了一眼，酷酷的眼神令人看了发寒。

    『红濑同学，很好看喔。』

    听见称赞的桐叶漫不在乎地拨了拨乌黑的秀发。

    『是吗？』

    『不过也真是稀奇，想不到红濑同学会参加烤肉。』

    个性有如一匹狼的桐叶总是独来独往，还是经常迟到的惯犯，心情不好就会缺席，从教师的眼光来看，算是非常令人头疼的学生。想不到她竟然会出现在如此热闹的场合中。

    『……我是来跟你说，希望你能去交谊厅帮忙悠木学姊。』

    『喔喔。』

    她是特地来传话吗。

    那应该也不用特地戴上猫耳呀，是突然觉得猫耳很好看呢、还是对猫耳有特殊癖好呢……？

    『喂〡！大伙都到齐了吧。』

    此时传来精气十足的声音。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双手抱着东西的奏正朝场地走来。庞大的物品几乎要将奏的娇小身躯完全遮住。

    『奏姊，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嗯？因为临时有许多人报名，我担心食材不够，所以又跑去采买了一趟。』

    奏说着便将东西重重地放上餐桌。塑胶袋里装着满满的肉，甚至还有重达五公斤的白米。

    『你是一个人搬过来吗？』

    『嗯，对啊。』

    奏泰然自若地说道。

    『干嘛不跟我说一声，我会帮忙你搬呀。』

    『这点份量还不用多一个人手帮忙。别看我身材瘦小，我可是大力士喔！』

    奏沾沾自喜，细小的手臂因为物品的重量而变得红肿。

    『悠木姊。』

    在一旁望着两人互动的伊织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

    『站在顶点的人，都要懂得使唤别人，如果凡事事必躬亲，站上顶端有什么意义呢？』

    『你在说谁啊？』

    『就是你呀。「舍」的后面不是加了一个「长」吗？你是舍长，我是会长，所以现在算是在首领会谈喔。』

    『咦咦、是吗？难不成现在是历史性的一刻？』

    奏看着孝平。

    『呃、不要问我……』

    『正是如此！』

    伊织帅气地指着奏。接着脸色难看的征一郎从后方慢慢走上前来。

    『伊织，不要到处鬼混，来帮忙生火。』

    『好啦好啦。』

    伊织暂且点了点头，表情却很明显地不以为然。大概是认为自己不该做生火这般低下的工作，应该要做水准更高的工作才对。

    『对了。』待伊织与征一郎离开之后，孝平看着奏问道『那是浣熊的耳朵吗？』

    『咦？』

    孝平指向奏的头顶，是一对圆圆的褐色兽耳。

    『才不是浣熊！怎么看都是小熊吧！』

    『咦？喔，是吗。』

    『是啦！』奏大声吼叫，老实说，熊与浣熊的耳朵从外观上根本没有两样。

    『不过很可爱喔。』

    『……咦？真的？』

    一层红晕染上奏的脸颊。

    『真的，非常可爱。』孝平故意重申『浣熊的耳朵真的很可爱。』

    『唔嘎———！』

    抱着五公斤白米的奏飞身冲撞，她的攻击却被孝平只手挡下。

    『才不是浣熊——！』

    『啊哈哈哈哈。』

    『竟然愚弄我——！』

    奋不顾身的奏终究不敌男生的力气，最后她放弃进攻，筋疲力竭地撑在桌上。

    『唔……想不到我的必杀技——威力白米大车轮竟然不敌孝平……！』

    名字取得很有魄力，不过威力倒是不怎么样。

    『因为我是男生嘛。』

    『咦「以前是我比较厉害耶。』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小时候的孝平，身高矮了一截，也没什么力气。

    不过，如今的孝平已经可以低头看着奏、肌肉也长了出来，就算是腕力也不可能比输。

    『……是啊、孝平已经长大成人了呢。』

    奏的眼神流露出感慨，她垫起脚，轻拍着孝平的脑袋。

    『奏姊也一直都没有变呢。』

    『嗯？你还敢说，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姊妹放在心上嘛。』

    『呃、那是……』

    她说的没错，起初见到奏与阳菜时，还一时没有认出她们是悠木姊妹。若不是奏主动报上姓名，说不定孝平到毕业都会与她们毫无交集。

    『实在很抱歉。以前一直受到你们的照顾。』

    『讨厌啦，干嘛突然正经起来。只是短短的一年而已，没什么啦。』

    啊哈哈，她爽朗地大笑。

    『真的不用放在心上……而且，我的愿望也已经实现了呀。』

    『啥？』

    孝平没有听清楚奏的喃喃自语。

    『啊—没事没事。』奏猛地摇头，『对了，来烤肉吧！快点开始吧！』

    莞尔一笑之后，奏立即将肉片陈列在铁板上头，脂肪烧烤的香味不久便四处飘散。

    孝平看见一旁戴着猫耳的锳里华正烤着鸡肉，端着盘子的男学生们早已排好队伍，可见这位美人副会长所挟带的高人气。

    『等等等等、孝平，人称烤肉之神的我，一定要让你尝尝烤霜降牛肉的美味。』

    『喔、谢谢。』

    孝平在盘子淋上酱汁等候开动。

    虽然烤肉之神是自称的，不过确实有两把刷子，刀法也与初学者不同。

    『奏姊，难道说你其实很会做菜？』

    『呼呼呼，你终于发现啦？未免太迟了！』

    『没办法呀，宿舍里又没有厨房，也没办法确认你的厨艺好坏。』

    『哼，算你聪明。那么下一次我做好吃的泡面版石狩拉面给你品尝。』

    『……嗯？泡面版？』

    『嗯！我正在研究如何用宿舍里简单的工具制作出真正的拉面。』

    嘿，奏得意洋洋的模样。那的确很像她的行事作风。

    『那我就拭目以待。』

    『没问题—！』

    奏竖起大姆指，露出洁白的牙齿。接着，阳菜碎步跑了过来。

    『孝平。』

    『嗨，阳菜。』

    『请收下这个。』

    阳菜递出的盘子里，承装着三个饭团。

    『要给我的吗？』

    『嗯，之前我答应过你，要请你吃饭团呀。』

    『喔喔……没错。』

    孝平想起以前在自己的房间召开烤肉大会的作战会议时，阳菜的饭团受到奏大力推荐，所以倍感兴趣。

    『阳菜，你太老实了啦。』

    『呵呵，会吗？』

    阳菜露出亲和的微笑，头顶的兔耳微微晃荡。要是被阳菜的粉丝们看见这一幕，就算哪天被莫名其妙暗杀也不足为奇。

    『我要开动啰。』说完，孝平拿起一个饭团放进嘴里。不论是米的烹调、盐量的拿捏、还是捏法都无可挑剔，果真是下足了工夫。

    『嗯，极品。』

    『真的？』

    『真的，果然如同传闻，是职业级的水准。』

    『你、你太过奖了……太好了，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阳菜松了口气。

    『不，我是认真的。你的手艺这么好，随时可以嫁人了。』

    『……喔？嫁给支仓同学吗？』

    听见孝平的夸奖，伊织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到底是在哪儿偷听呀，只见他望着两人窃笑。

    『竟然当着大家的面求婚，支仓同学也真有胆量。看来已经不能把你视为等闲之人了呢。』

    『啥……？』

    孝平与阳菜倾着头，面面相觑。

    最后周围开始响起凑热闹的声音，『哔—哔—』，甚至有人吹起口哨。

    『嗯嗯嗯，这样看起来还真像一对年轻夫妻。』

    『等、等等、会长！』

    『哈哈哈，脸红了、脸红了！啊、对了！喜宴的活动务必交给学生会。我们会留下令大家永生难忘的完美回忆！』

    伊织拍着胸，一副志在必行的模样。

    『……抱歉，阳菜。』

    『哪里，我才要跟你逍歉……』

    若是在这个情况下硬是解释、反驳，反而会引起反效果。两人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持冷静待这场风暴离境而已。反正伊织也只是开开玩笑，捉弄他们罢了。

    『我说小雏啊。』

    始终保持沉默的奏说话了。

    『孝平说他无论如何都想品尝霜降牛肉，可以麻烦你烤给他吗？』

    奏笑着将长筷与食材递给一脸困窘的阳菜。

    『咦、可以啊、可是……』

    『孝平「你好幸福喔。』

    『哈……』

    奏重重拍打孝平的背部。

    『就是要交给职业级的才好啊，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你啰！』

    奏挥挥衣袖离开现场。

    『讨厌，姊姊真是的……』

    对于阳菜的嘀咕，孝平露出苦笑。心里却在意着奏的表情，与平常没有两样。但在那给人元气十足印象的笑颜底下，似乎隐藏着什么……

    仿佛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如鱼刺般梗在喉咙，无法以言语表达。

    烤肉大会的十日后。

    当天，孝平一如往常在学生会社办里埋首于学生会的工作。

    九月之后校庆便紧接着来临。为此必须制作宣传手册、募集在地店家的赞助、安排活动流程，各式各样的工作堆积如山，说不定还必须牺牲暑假，想到这便令他一个头两个大。

    『锵锵！』

    盯着电脑荧幕的孝平，眼前莫名其妙垂下一张相片，还配上伊织逗趣的效果音。

    『不觉得拍得很棒吗？』

    是烤肉大会的相片。相片中是受到一群女生包围，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表情，正烤着肉的伊织。

    『你是很想炫耀吗？』

    一旁的锳里华开始挖苦伊织。

    『我没有理由不拿出来炫踪吧？而且，一定特地送给支仓同学。』

    ……谢了，我不需要。

    孝平心有所感地取出被塞进上衣口袋的照片。心想着若是卖给伊织的粉丝们，应该可以卖个不错的价格，不过自己倒还没有那么见钱眼开啦。

    『唉呀呀，烤肉大会真让人难忘呢。』

    『嗯。』

    『还想办的话，就跟悠木姊讲一下吧。』

    『……喔。』

    烤肉大会确实很难忘。

    但是从那天起，孝平的日常生活就产生了些许的变化。

    似乎少了些什么。像是茶会的时候、星期二晚上前往交谊厅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起初，孝平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她身兼舍长与风纪委员，另外还有考生的身分，自然不可能每天和孝平这些学弟妹们混在一起。

    ——即便如此。

    『这张相片也送你。』

    伊织又递出另一张相片。

    相片的内容是自己与奏一起烤肉的场景。

    『这张相片怎么了吗？』

    『摄影社不小心加洗了一张，对我来说也没意义，就给你吧。』

    孝平凝视着相片。

    相片中的奏的笑容，仿佛无时无刻都在自己身边。

    或许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难不成奏正躲着自己……这么想确实很奇怪，不过……

    一般而言，避不见面想必有某种原因。第一，孝平不记得与她吵过架。但若是她单方面对自己不满，就另当别论……

    ……单方面对我不满？

    『唉呀？你不要啊？那我留着也无妨。』

    『啊！』

    伊织倏地从孝平的手中抽走相片。

    『悠木姊非常不错呢。看起来很美味可口……』

    『……你说什么？』

    『你心知肚明。』

    伊织露出发光的撩牙。刹那间，眼瞳化成有如血水般的红色〡

    孝平不由自主地跃起身子，从伊织的手里抢回相片。

    『你的好意我就收下了。』

    『哈哈哈，想要的话早点说不就得了……咕嘎！』

    咯咯笑的伊织脑袋被百科全书书角刺中，当场摔得四脚朝天，只见手持电话的锳里华有如鬼神般地出现在他的背后。

    『不要一直鬼扯，快点接电话，树医武田先生说要谈谈检查的事情。』

    『呜呜……好啦好啦。』

    伊织踉跄地起身，旋即用和霭可亲的语调接起电话。锳里华无奈地看向孝平。

    『真不好意思，我哥哥老是在你工作时胡闹。』

    『没关系。所谓的检查是指？』

    『咦？……就是穗板榉木呀。好像是生病了，所以请园艺业者帮忙介绍树医。』

    『是吗？』

    能请树医诊断就放心了。如果知道病因，就有机会让树木再次恢复生气。

    而且最重要的是，终于能看见奏安心的模样了。她那望着榉木的悲伤表情，令孝平不忍卒睹。

    回到宿舍之后，孝平马上直奔中庭。

    奏经常在这个时间照顾榉木，不时浇浇水、拔拔草，孝平好几次看到她勤奋照顾的身影。

    不出所料，走廊上便能透过窗户发现奏的身影，只见她正在昏暗的中庭里努力除草。

    『奏姊。』

    一打开入口大门出声叫唤，奏的肩膀立即有了反应。

    『啊……孝平～』

    『要做粗活的时候，还是换下制服吧。不然会弄得全身脏兮兮喔。』

    说完，奏便看看自己的全身，仔细一瞧才发现鼻头沾有泥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咦？』

    『听说树医会来看看榉木。』

    『咦……咦咦咦？真的吗？』

    奏奋地起身，表情豁然开朗，露出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

    『是啊。这下子榉木应该也会康复了。』

    『嗯！谢谢！』

    奏上前踏出一步，抓住孝平的手兴奋地甩着……旋即回过神，马上放开手向后退了回去。

    ……果然不太对劲。

    奏并没有刻意不理睬自己，只是彼此久未见面，应该也会打声招呼，做些礼貌性的问候才对呀。

    然而现在的感觉与从前相比，却有种违和感。

    例如……现在只要眼神交会，她就会立刻移开目光。就算参加茶会，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出一会儿就退席了。重点是星期二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去交谊厅。或许是有其它的事情，但是，孝平可是满心期待，那段与奏一起看连续剧的短暂光阴。

    ……没错，我很期待。

    如今终于了解到，自己所期待的，不是观赏那一出连续剧，而是期待与奏在一起的时光。

    『我、我还有事，差不多该走了……』

    『奏姊。』

    孝平反射性地拉住奏的手臂。

    『你最近是不是躲着我？』

    ……说了，说出口了。

    这个问题一直按捺在孝平的心头，因为他认为要是说出口，气氛可能会更加尴尬。

    奏睁大眼睛，接着不出所料……别开了视线。看见她的反应，孝平更加确定自己的直觉。

    内心感到悲伤的同时，也摸不着头绪，烤肉大会的时候明明玩得那么愉快，为什么？是什么原因？

    『我、我哪有躲着你。』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参加茶会？』

    『那是因为……我也是考生，还有许许多多风纪委员的工作，况且，偶尔露个脸……』

    『那么，为什么上周二没有来交谊厅？』

    『咦……啊、因为……因为我很忙嘛！我又不是整天游手好闲……』

    『我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孝平打断奏的话。

    『……咦？』

    『就是横纲刑警呀。一个人看完全热血不起来，请你一起来看吧。』

    虽然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些话，却无法闭上嘴巴。

    『你、你这样说，我很伤脑筋耶。』

    『如果没有奏姊钜细糜遗的讲解和吐槽，我会看得雾霎霎耶。』

    『谁、谁理你啊……对了，可以拜托阿司啊，他也是每周定时收看。』

    『那家伙、帮我解说？』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除了奏以外，没有人能将那种芝麻绿豆般的小细节讲解得如此透彻。

    『总而言之，我已经不看电视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考生啊！』

    『没这回事吧！』

    孝平忍不住激动起来。

    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何要对奏穷问不舍。

    既然她本人说事务繁忙，应该就不用再追问下去了吧。

    ……假设，她真的讨厌我，要是她本人这样想，我也无可奈何呀，又不可能抓着她纤细的手臂，强行把她留在身边。

    『姊姊？』

    此时，入口的门打开，有人探头进来。

    是阳菜。

    『啊……小、小雏。』

    孝平放手的同时，奏立刻拔腿就跑，仿佛想逃离孝平身边似的。

    『姊姊，姊姊，你怎么了。』

    奏抓着阳菜的手臂缓缓走向女生专用楼层，穿过走廊，上了楼梯。

    『呐、姊姊。』

    『小雏，来我的房间喝茶吧。我们一边喝茶一边看我录好的周四悬疑片吧。』

    奏明白自己的声音已不成调，因为占据脑海的事情与实际上正在做的事情早已失去了平衡。

    ……孝平肯定吓坏了吧。不只他，小雏也是。

    抵达女子宿舍，奏打开房间。

    短暂的沉默来临，为了假装消除这个沉默的氛围，奏特地拿起摇控器打开电视。

    『这一集好像是通心粉焗烤杀人事件？我认为预告片里的胡须大厨最有嫌疑。』

    『姊姊。』

    阳菜看也不看电视一眼，坐在奏的面前。

    妹妹的眼神仿佛能够看穿一切，奏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最近不太对劲，为什么要躲着孝平呢？』

    一针见血的问题。

    果然瞒不过阳菜的眼睛。毕竟她是这个世界上与自己朝夕相处最久的家人。

    『我哪有躲着他……』

    『骗人。』

    没错，我说了谎。阳菜说的对。

    自己躲着孝平的举动，大家一定看在眼里。不过自己绝对不是讨厌孝平——

    『……姊姊的心情，我了解。』

    阳菜伸手牵起奏的手。

    『姊姊，我希望你可以获得幸福……不用顾虑我，请抓住自己的幸福。』

    『…………』

    讨厌啦，我哪有顾虑到你。

    奏很想一如往常地说这句话，却说不出口。

    『你真的误会了。』

    只能用尽全力挤出这一句话。

    她明白自己让孝平与阳菜担心了，可是……

    正因为如此，才无法诚实面对自己，要是诚实面对的话就输了，要是再继续接近孝平、继续待在他的身边、继续和孝平打打闹闹的话。

    ——一定会，喜欢上他。

    所以，才想要与他保持距离。

    绝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伤害了最心爱的妹妹，所以不能以自己的想法为优先考旦里。

    『姊姊……』

    『小雏想太多了。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啊。对吧？』

    别再提这件事了，奏的笑容中也隐含这种讯息。虽然不晓得笑容自不自然，但至少挤出了像是笑容的表情。

    ——对不起，小雏。对不起，孝平。

    奏起身到流理台装了一壶水，同时感觉到阳菜的视线。

    ……又要下雨了吗。

    孝平隔着教室的窗户呆呆地望着窗外。

    天空乌云密布，最近开始进入梅雨的季节。刚才似乎也下了点小雨，这样每天下雨的日子实在是令人提不起劲。

    打扫时间的钟声一结束，全班便开始准备回家。

    孝平也站起身，准备前往学生会社办，必须全力准备校庆的工作。再加上伊织要求他提出选美比赛的企画书，所以精神上必须全力以赴。

    ……不过，老实说，多亏了事务繁忙，才不会胡思乱想。

    『啊。』

    发出惊呼的人是司。

    『怎么了，司。』

    『有浣熊。』

    『嘎？』

    孝平再次看向窗外。

    原来如此，司说的没错，有一只浣熊正横越中庭……只是，体型未免太庞大了，看来应该有一百五十多公分高。

    『那只浣熊之前是放在居酒屋前当装饰呢。』

    『是啊。』

    孝平点点头。

    记得那间店叫信乐烧是吧？两人暂且望着自行移动的浣熊看板，等到那只浣熊的身影渐渐离去之后，孝平才回过神来。

    ——是奏姊吗？

    浣熊看板不可能会自己移动。因为看到不可思识的景像所以思考线路暂时中断。现在总算恢复清醒，那毫无疑问是奏的杰作。

    『我先走了。』

    『喔。』

    孝平拿起书包，快步离开教室。

    『奏姊。』

    孝平出声叫住走在往宿舍方向的行道树路上的浣熊——不、奏。

    『奏姊，你在干什么啊？』

    『……？』

    一副快要累死的奏抱着浣熊，脸色苍白地看向孝平，这副娇小的身躯竟然能够搬运如此巨大的物体，心里不由得涌出佩服的念头。

    『啊、孝平，』

    『是某种锻炼吗？还是什么惩罚游戏？』

    『不、不是啦。这是工友伯伯送给我的。你觉得当作是宿舍的吉祥物如何？』

    『吉祥物……？』

    『对啊，如果放在玄关口，应该会给大家疗伤的感觉吧。』

    脑海中浮现这只浣熊放在宿舍玄关的景象，简直就像是居酒屋的入口。

    『总而言之，我来搬吧。』

    『啊、不用不用。这个很重的。』

    『所以才需要我的帮忙吧？』

    孝平试图将浣熊接过来，但是奏却不肯放手。

    『真的不用啦！』

    『不好吧。』

    『我说不用了！』

    『不行。』

    终究不敌男生的力气，孝平成功抢走浣熊。

    腰部瞬间感受到一股超乎预期的重量，明天免不了要肌肉酸痛吧。

    『想不到你竟然能够将它搬到这儿。』

    『……嗯。』

    『奏姊的身材这么娇小，要是搬运的时候摔跤了，可是很难看喔。』

    『嗯。』

    『不过我真的吓了一跳耶，还以为是野生浣熊出现了。想不到这只浣熊的本体是野生奏啊。』

    『……』

    奏没有反应。孝平轻轻叹了口气。

    瞧她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样，虽然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逼她说出原因，但是这么做只会让她更讨厌而已。

    两人不发一语地走在向前延续的行道树路上，途中虽然奏看似想找话题，结果却还是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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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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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啦、孝平～不可以爬这棵树啦！」

    平常把『这是我无法征服的树木』的豪语挂在嘴边的奏挡在孝平的面前。

    「这棵榉木是岛上所有人的宝物，是在大家细心呵护下长大的。」

    年幼的孝平无法理解奏的话中含意，若是在神社里的树木倒还说得过去，只是一棵长在原野上，外表毫不起眼的树木而已，看不出哪里受到大家的尊敬。

    「听说它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喔。」

    ——任何愿望？

    「没错。尤其是爱情的愿望。听说有一个被鬼一见钟情的女鬼寄宿在这颗树上，所以能实现大家的愿望。」

    ——鬼？听起来真吓人。

    「是吗？把鬼都当成是坏蛋。他们也很可怜耶，说不定里面也有善良的鬼啊。」

    ——我才不这么认为呢。

    「啊哈哈，可是，你不觉得会谈恋爱的鬼很可爱吗？如果有那种鬼，我还真想见上一面呢。

    ——奏许了什么愿望呢？

    「我还没有许愿喔。当然是要在必要时才许愿嘛。」

    ——喔，这样啊……

    在昏暗之中，孝平睁开双眼。

    发现这是自己房间的瞬间，刚才梦见的内容顿时烟消云散。

    事到如今，难以分辨究竟是单纯的做梦还是以前的记忆。

    孝平慢慢起身下床。

    看来自己从学院回来后，连制服都没有换，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大概是最近累积了太多疲劳的缘故。

    打开电灯，走向书桌，正准备找出课本写作业的时候，房间响起叩叩叩的敲门声。

    『来了？』

    孝平起身走向玄关。

    打开门，眼前的人是阳菜。

    『嗨！』

    『抱歉，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进去吗？』

    瞧她一脸心神不宁，看来不像是来举办平时的茶会。

    孝平让阳菜进入房间，请她坐上座垫。正准备拿出茶杯泡茶的时候，阳菜却表示『不用了，谢谢。』

    ……怎么了？

    阳菜的表情中带着一丝阴霾。孝平的心跳渐渐加速，看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问你，最近你有和姊姊说话吗？』

    阳菜抢先开口，果然与奏有关。

    『是有说话啦，但是不像以前一样。本人是说因为很忙，所以无法参加茶会。』

    『这样啊……』

    阳菜也察觉到异状了吗，恐怕连锳里华与司他们，也注意到孝平与奏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了吧。

    『抱歉，让你操心了。』

    『哪里。』阳菜猛摇头。『不是孝平的错，错的人……应该是我。』

    『咦？』

    孝平倾头纳闷，不明白阳菜为何会这么说。

    沉默片刻之后，阳菜抬起头来。

    『姊姊之所以躲着孝平的原因……可能是因为顾虑到我的缘故。』

    『顾虑？』

    『对……我想……姊姊应该喜欢孝平。』

    虽然难以启齿，阳菜还是接着说下去。

    『然后，为了我着想，她才打算退出。』

    ……退出？

    好妙的说法，说得好像奏真的对自己有意思似的。

    『你有听懂我的意思吗？』

    『嗯，抱歉，完全没有。』

    孝平当然可以理解阳菜字面上的意思，只是无法理解真正的原因，因为直到现在，孝平始终以为奏避不见面的原因是因为讨厌自己。

    『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对家里以外的人说过。』阳菜缓缓开口，『小时候，我曾经生病住过医院。』

    『确实是……第一次听到。』

    孝平无法确切明白个中含意，决定仔细倾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虽然不是什么重病。』

    阳菜感触良多地眯起眼眸，也隐隐约约流露出寂寞的眼神。

    『我一直很羡慕姊姊，羡慕她的开朗、自由、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更确切地说，我甚至很恨她。』

    听见不像阳菜会说的台词从她的口中说出，孝平有些吃惊，姊妹俩的手足情深始终受到大家的赞美，印象中完全不记得有看过她们吵架的场景。

    『因为这样，所以我与姊姊的感情一直不太好……不过有时候，我们会彼此倾吐心声，最后总算和好了。并且约定好要永远当一对无话不说的好姊妹……』

    说及至此，阳菜沉默片刻，寻找接下去的说语。

    『我们的感情虽然很好，却也不是无话不说。其实姊姊一直很替我着想，总是体谅体弱多病的我，在各方面忍耐包容……甚至打算让出喜欢的对象。』

    『阳菜……』

    她的肩膀些微地颤抖。孝平不知该如何出声安抚。

    想到她是怀着某种自己不知道的确信倾诉着真心，就不好意思随随便便跟着附和。

    『姊姊之所以无法诚实面对自己，就是因为顾虑到我。对不起……孝平。』

    『你干嘛道歉啊。』

    孝平无法干涉姊妹俩的私事，即使如此，还是不希望阳菜道歉，因为错不在任何人。

    『虽然这不是我能评断的事……但是请不要顾虑到我，而且重点是，如果奏姊一直在意着阳菜的话……就表示你们并没有真正和好吧？。』

    孝平当然不可能不在意奏的芳心究竟归属何方。

    相反的，他打从心里想知道奏真正的心声。

    不过，眼前应该先解决其他问题。

    从小，就很喜欢看着姊妹俩形影不离的身影，对于鲜少与双亲接触、没有手足的孝平而言，能让自己强烈体会到家人的感觉的人唯有她们姊妹。

    『我希望你先解开与奏姊的心结……而不是向我道歉，你们的事情比较重要，我保证。』

    『孝平……』

    阳菜湿了眼眶。

    但她马上揉揉眼睛，露出坚定的目光，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你说的对……应该先处理我们姊妹的问题。』

    嗯，微微点头之后，阳菜从口袋拿出手机。

    她打算怎么做呢，只听见她按着按钮的哔哔声响，看来是要拨电话给别人，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孝平有些吃惊。

    『……喂、姊姊？』

    更令人惊讶的是，电话的另一端竟然是奏。

    『你在房间吗？那么，能请你现在从阳台的逃生梯下来吗……对、马上、是的。』

    『阳、阳菜。』

    阳菜只简短地表示有要事之后，旋即挂上电话。

    接着迅速起身走向阳台，然后打开窗户，马上听见从上方传来嘎答嘎答的声音。

    孝平的房间的正上方，便是奏的房间。有时候她会利用紧急逃生梯，半强迫地乱入孝平的房间。

    『姊姊，快点。』

    在阳台的阳菜对着上方喊着。

    ……咦？她究竟在干什么？

    『小、小雏……你干嘛啦？』

    梯子被放下来后，接着传来奏的声音，孝平的心脏莫名其妙地震了一下。

    『姊姊，不用再压抑了啦。』

    阳菜的声音在微弱的黑暗中清脆地响着。

    『我只是把孝平当成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已。所以我对他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啦。』

    『小雏……』

    上头的奏显得不知所措。本来还以为她会突然说些什么，不过反过来想，要不是突然面对面，阳菜可能也没办法坦白自己的心声。

    『所以我希望，这一次姊姊可以诚实面对自己，希望姊姊不用顾虑到我，为自己的幸福着想，所以你赶快下来。』

    阳菜抓着梯子踮起脚尖。

    外头下着小雨，带着湿气的暖风吹入室内。

    风里带着令人怀念的土壤味道。

    孝平也站起身走向阳菜，他走出阳台，一抬起头就从梯口的方向望见奏。

    『孝平……』

    眼神一交会，奏立刻双颊泛红。

    『那个……阳菜都这么说了，你可以下来一趟吗？』

    『咦、不、不行啦！』奏马上摇摇螓首。『……我身为风纪委员，这么晚了不可以进入男生房间。』

    这句台词完全想不出来会出自平常大摇大摆乱入房间的人的口里，况且现在才傍晚而已。

    感觉就像是要引出躲进橱柜与橱柜之间的哈姆太郎……要是说出来的话，本人说不定会大发雷霆。

    『那么我上去总行了吧。』

    孝平边说边踩上阶梯。

    『咦、你、你干什么？』

    『谁叫你不肯下来。』

    『就是呀，姊姊，要是这么晚了让男生进去女生房间，风纪委员会怎么想呢？』

    阳菜也真会看场合说话。正因为了解奏的个性，才会做出这样的发言吧。

    『唔……可、可是……』

    『没关系啦，快点快点。』

    孝平摇摇梯子，于是奏似乎放弃了挣扎，从梯子上爬下来。孝平险些看见从短裤缝隙中流露出来的美景，急急忙忙移开视线，躲回房间。

    ……唉呀？为什么事情演变成奏来到我的房间呢？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孝平正襟危坐在座垫上等待，内心不知为何七上八下。

    最后，摆出一张臭脸的奏进入了房间。

    『那么，我回去啰，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阳菜笑嘻嘻地挥挥手，踩上楼梯。

    『咦咦咦咦、小雏！』

    『我会暂时把玄关与阳台上锁，记得不要马上回来喔。』

    阳菜一豪迈地丢下这句话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收起阶梯。啪咚一声，随着无情的声音响起，阶梯口的门紧紧关上。

    只剩下奏与孝平两人，继续保持沉默。咻地一阵风吹来，外头的树枝随风嘎嘎作响。

    『那个，你要不要先进来房间？』

    『啊……嗯。』

    继续保持沉默也不是办法，孝平出声叫唤，奏才慢慢进入房间，坐在孝平的面前。

    只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在孝平不愿再继续寻找话题的时候，奏突然猛地低下头去。

    『抱歉！』

    『啥？』

    『对不起，其实我一直在躲着孝平。因为这样让你和小雏心里感到不舒服……真的非常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不、不会，不用道歉啦，把头抬起来。』

    孝平起身安抚，看见奏一副眼泪快掉出来的样子，不禁感到心痛。

    『事情我已经听阳菜说了。』

    『咦？』

    『她说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之后你就时时顾虑她，所以你打算……』

    ……打算把我让给阳菜？

    这句话实在难以启齿，毕竟这是阳菜的猜测，或许与奏的想法有出入。

    『是吗……小雏告诉你了呀。』

    奏慢慢抬起头，不知道过了几十秒、几分钟、两人再次保持沉默。

    孝平在脑中思索……要是奏真的喜欢我。

    那怎么可能会不开心嘛，要是知道这个事实，肯定会兴高采烈地跃了起来，完全没有必要感到困扰。

    ……所以，我果然喜欢奏姊啰。

    孝平坦然承认。

    自己应该在不知不觉之中，喜欢上了……

    那位比谁都开朗、擅长照顾、细心体贴、但却会莫名其妙地变得脆弱……总是发自内心珍惜家人的她。

    『孝平！』

    奏的尖锐声音划破了沉默。

    『请你和我交往。』

    『……啥？』

    突如其来的告白，孝平不知所措。

    奏满脸通红，甚至连耳垂也渐渐泛起红潮。

    『你、你说什么啊！』

    『什么什么啊？』

    『所以那个……好还是不好啦。』

    好还是不好，想当然是选择前者。

    『咦、真的吗？』

    『当、当然啊！干嘛一定要问是不是真的！』

    『是没错啦。』

    由于惊吓指数破表，所以情绪一时无法反应。

    我是不是在作梦啊，脑中浮现老套的想法，不敢相信现实。

    不过，看见奏的杏眼咕溜溜地望着自己，孝平才回到现实。包括从外面飘散进来的雨水味道、风声、摆在一旁的吃到一半的洋芋片，完完全全是现实。

    『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孝平重新正襟危坐，看着奏。

    『我也喜欢奏姊，请和我交往。』

    『…………』

    孝平感觉到脸颊越来越烫，心跳剧烈、呼吸困难。不过，实际说出口之后，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

    ……太好了，以后可以和她每天在一起。

    最高兴的是，可以像从前一样，一起开开心心地欢笑。

    『啊……那个……哪、哪里，请你多多指教。』奏也慌忙低下头『给你添麻烦了。』

    『彼此彼此。』

    两人不知为何皆正经八百，肯定是想要掩饰害羞。

    几个小时前明明还很难过，此刻却已雀跃不已，开心到想要打开阳台的窗户大叫。

    『……啊哈、啊哈哈哈，想不到孝平会答应……我有点、吓到。』

    『哪里，那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我也想不到奏姊会喜欢上我，毕竟我的年纪比较小……』

    『咦、你会在意那种事吗？』

    『不会不会，是不会在意啦，只是我以为你把我当作小弟弟看待。』

    『咦咦！没有没有，没那回事，因为孝平完全比我成熟嘛。』

    啊哈哈，奏傻笑。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全身逐渐放松。孝平也自然而然露出笑容，看来奏功不可没。

    若非是阳菜煽动，恐怕又要每天过着尴尬的生活吧。

    『以后你要按时参加茶会喔，虽然一定会被大家捉弄就是了。』

    『唔……虽然我很喜欢捉弄别人，但可不习惯被别人捉弄呢。』

    非常贴切的发言，孝平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啊！』

    奏突然大叫。

    『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

    『唔啊啊，我差一点点就忘了「横纲刑警」了！』

    时间是六点五十分，幸好即时发现。

    『你放心，就算忘记收看，我也会全部录下来。』

    『咦？真的吗？』

    『是啊。我希望以后可以和你一起看，所以事先设定好预录了。』

    一个人看没有意思，所以孝平一直有设定预录，如今总算能够派上用场了。

    『衬衫底下～系紧～裤兜～男人，与女人的，出奇不意～』

    房间内响起奏稍微走音的歌声。许久没有耳闻的歌声令人心悦神怡。

    『嗯？你干嘛偷笑。』

    『因为奏姊很可爱嘛。』

    『什……！』

    惊讶的反应之后便是满脸通红，表情完全写在脸上。

    『因为奏姊很可爱嘛。』

    『不要说两次啦！唔啊啊啊～～～』

    奏一边哀号一边在地上打滚。孝平忍着想哈哈大笑的冲动，这个女孩真的是百看不厌，每种反应都好可爱，还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奏姊，我喜欢你。』

    『……！』

    『真的很喜欢你。』

    孝平向前探出身体，亲吻眼前娇小的额头，奏颤抖了一下，最后闭起眼睛……两人的嘴唇相互叠合。

    学生会的工作在七月之后更加忙碌。

    由于学院非常重视学生的自主权，因此学生会的权限很大。简而言之，凡事皆可以参一脚。

    『支仓同学，麻烦输入这项资料。』

    碰！

    孝平的桌上瞬间变成文件堆。

    『我说、副会长啊……』

    『咦？』

    锳里华的脸上泛起优雅的微笑，回过头来。

    『支仓同学是不是想说「我和奏学姊正在交往耶，偶尔也该让我们约会一下吧」，对吧？』

    她有读心术的能力吗？完全被她说中了，孝平感觉无地自容。

    『我可没有刻意整你喔。只要做好时间管理，我想应该能排出时间约会唷。』

    『如果我有副会长的处理能力的话……』

    『唉呀，你太低估自己啰。我认为支仓同学肯定也有像我一样的能力呢。』

    就算被她夸奖却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种我果然不如她的感觉。她的忙碌程度明明超越自己，却有办法兼顾课业与应酬。

    ……究竟是怎样的男孩子才够格和副会长交往呢？半调子的人绝对不可能赢得她的芳心。

    『啊啊、对了，支仓同学。』

    始终在看报纸的伊织，冷不防地看向自己。

    『悠木姊最近很忙吗？』

    『是啊。经常到处趴趴走。』

    『嗯，那么明天好了。可以请她来监督生室一趟吗？我有事想和她商量。』

    ……有事？

    孝平倾首不解，伊织只是莞尔一笑，不愿再说下去。

    什么事情啊？

    虽然很想知道，却无法继续追问下去，孝平只简短地回应『我知道了。』便继续工作。

    ……还真是忙啊。

    结束学生会的工作，孝平走在通往宿舍的行道树路上。

    忙碌的人不光是自己，奏也是一样。虽然两人都是学生，还是同住一栋宿舍的情侣，却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委员会、学生会、读书考试等等占据了各自的时间，只有偶尔举办的茶会、上下学以及用餐时间，才能短暂地相处。

    奏已经六年级了。

    这是她在宿舍度过的最后一年，明年她将离开这间学院，在别的地方重新生活。届时可得习惯才行。

    所以，可不能虚度光阴。孝平希望可以在她就学期间，添增更多美好的回忆，否则将来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

    偶然抬起头，眼前出现一个奇特的物体。

    视线慢慢聚焦，原来是一个褐色、有如马铃薯的影子、微胖的腹部、浑圆的眼睛……

    『奏姊！』

    孝平跑上前去。

    背着信乐浣熊的奏走在前头。

    『你布干什么啊！汍什么又要背着洗熊……！』

    『啊、孝平～真巧啊……』

    奏上气不接下气，一步一步迈开步伐。

    一只嫌不够，还想要第二只吗？这个人行事风格实在很难让人理解。

    『等一下我再问你原因，先把浣熊交给我。』

    『不用啦，我还搬得动。』

    『不行，搬这么重的东西，会腰痛喔。』

    『啊嘎！』

    宛如小说般的情节，奏带着苦闷的表情瘫坐在地上，果然不出所料，她的腰痛发作了。

    『你干嘛说出来啊。』

    孝平抚摸着奏的腰部。真爱给人添麻烦。

    『这么笨重的东西你干嘛收下来啊。一只不就够了吗？』

    『因为人家觉得克莉丝汀娜很寂寞嘛……』

    『克莉丝汀娜？』

    『嗯。前一只浣熊的名字。』

    奏嗤嗤地笑。那很明显是女性的名字，可是那只浣熊怎么看都是公的。

    『所以我才会收下来啊。顺便跟你说，他的名字叫作阿尔贝特。』

    这只看起来应该是雄的……算了，这种小细节没必要在意。

    『顺便问一下，克莉丝汀娜现在摆在哪里呀？』

    『我房间。』

    『啥？』

    孝平瞪大双眼。

    『咦？不是说要放在宿舍玄关吗？』

    『小征反对啊，说什么白凤宿舍可不是居酒屋。』

    非常正确的决定。

    『所以我决定带他回家。可以当作摆饰，最重要的是很可爱呢。』

    『…………』

    别人的兴趣，还是别多嘴好。

    『呼……』

    到达奏的房间，孝平总算可以逃离阿尔贝特的折磨了。

    将他放下来之后，背部依然阵阵刺痛，明天八成又会肌肉酸痛，上次也是一样。

    『谢谢，孝平。太好了，克莉丝汀娜，你的另一半来了唷。』

    凑齐一对浣熊，奏开心地笑了起来。光是见到她的笑容，肌肉酸痛也就没什么了。

    『可是，把这么重的东西放在一块，地板会不会垮掉啊。』

    『应该没问题吧，而且，下面的房间……』

    两人瞬间沉默不语。

    『……下面是我的房间吧？』

    『啊、啊哈哈……没错没错，嗯，没问题！我有事先补强喔。』

    什么事情没问题？真叫人担心。总之，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如今只能相信奏。

    『请坐，我去泡茶。』

    『不用客气啦。』

    『别这样说嘛，但是不要指望我泡的茶有小雏的水准喔。我们家都是喝这一味啦！』

    说完，奏从小冰箱取出冷泡的麦茶。‵

    『夏天就是要喝麦茶！』

    她自信满满地说道。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请慢用。』

    茶杯注入麦茶，然后一饮而尽，喉咙里冰凉的感觉真叫人畅快。

    孝平轻轻吐口气。

    奏的房间装饰着许许多多的海报与玩具，与她的个性十分相映，恐怕不久之后，也会渐渐习惯那对巨大的浣熊吧。

    『对了，我们好久没有独处了。』

    『嗯？啊——或许吧！人家最近比较忙嘛。』

    『我一直想要好好地和奏姊约会呢。』

    『我也是啊。好想要一起聊天、一起出去玩、与你独处，一直……』

    说到这边，奏欲言又止，接着一阵沉默。

    ……独处。

    孝平特别意识到这个事实。没有错，现在就是与奏共处一室，在她的房间就毋需担心会受到别人的打扰。

    『那个……要再一杯麦茶吗？』

    『啊、好啊。』

    仿佛要掩饰沉默，奏迅速将麦茶注入杯中。

    ……看来奏也意识到了。一定没错。

    拿着麦茶瓶身的手些微地颤抖，脸颊也不由自主泛红。

    不行不行，我可不是心怀鬼胎才帮她的忙，孝平在内心解释，来到奏的房间并非别有用心。

    不过身为健全的青少年，怎么可能不会想入非非。但是绝对不是为了那个目的进入奏的房间。孝平只希望她能明白这一点，却又怕说出来会被误会，所以决定保持沉默。

    『孝平？』

    奏好奇地窥视着始终保持沉默的孝平。

    大大的杏眼、光泽的柔唇、滑嫩的脸颊。

    越是想要不去注意，身体就越来越烫，接着因为奏将脸蛋凑上前来，于是脑袋一片空白。

    『嗯……！』

    几乎是反射性地、不是出于理性地。

    回过神的孝平，已经将奏搂在怀中……堵住了她的柔唇。

    『嗯嗯、嗯。』

    奏的身体有些僵硬，或许是有些紧张。

    拨开唇瓣，伸入舌头，火热的舌头立刻相互接触，酥麻的感觉一阵一阵窜流过背脊。

    『孝、孝平……咕、啊。』

    唾液相互混合，令人意乱神迷，揉舌执拗地交缠，舔抚着牙龈，奏的手臂紧紧地环抱住孝平的背部。

    ……糟糕，不行了。

    孝平的脑袋很清楚已经一发不可收拾，本能渴望着奏的一切，产生出难以抗拒的冲动。

    『啊……』

    将奏推倒在地的那一刻，孝平顿时惊醒。

    『孝平……怎、怎么了？』

    奏说的没错，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啊、思绪一片混乱。

    不会是睡傻了吧？怎么会与她抱在一起？

    『……对不起。』

    嘴里虽然说出道歉，但是一碰到奏，就无法克制自然的反应。

    这样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脑袋渐渐无法思考。

    『孝平？』

    紧紧咬住嘴唇，脑中的某处响起制止自己的声音。

    ……到底该怎么办？孝平一时无法找到解答，只能一直亲吻奏。

    『嗯咕、嗯呼……。』

    彼此伸出舌头相互交缠。

    应该抗拒吗？还是接受？孝平可以感觉到她的犹豫。

    犹豫的人不光是自己，明知再这样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却又想知道最后的结果冒是如何。

    『哈啊、嗯……孝平……嗯咕。』

    『奏姊……』

    一边反覆亲吻，一边解开皮带。

    ……………………

    ……糟了，实在有够尴尬。

    『嗨、孝平～』

    『嗨。』

    隔天放学后，孝平与奏相约在旧校舍的喷水池前见面。

    看见她的一瞬间，昨日燕好的回忆便立即苏醒，奏似乎也是一样，满脸通红地移开视线。

    『呃……身体还好吧？』

    『身体？嗯，好得很啊。』

    『不是啦，我是说昨天晚上……』

    『……啊。』

    看见孝平扭扭捏捏的模样，奏的脸颊变得更红。

    『嗯，没事。只是还……有一点点痛。』

    『对不起。』

    『没事没事，真的只是一点点啦。』

    面对男生无法体会的破瓜痛楚，孝平只能一味地道歉。

    ……不过，总算与奏成为真正的情侣了呢。

    内心流过徐徐的暖流，身心的结合，感觉彼此比从前更加亲密，真叫人开心。

    『对了，小织找我有什么事吗？』

    前往学生会社办的途中，奏好奇地寻问。

    小织就是奏对伊织的昵称。虽然答应今天要请奏与伊织见面，却不晓得谈话的目的为何。

    『大概是关于穗圾榉木的事情吧。』

    之前听说过树医会来诊察，难不成是诊断结果出炉了？

    『啊、是吗，是小织请树医来诊察的啊。』

    『嗯，希望诊断结果是好消息。』

    无论刮风下雨，奏对榉木的照顾从未间断，每天都能看见那百忙之中也要抽空照料的身影，孝平也倍感心疼。

    两人来到了学生会社办，打开门，见到伊织与征一郎两人。

    『哈啰！』

    社办响起奏爽朗的声音。

    『……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征一郎皱起了眉头，随后向奏打声招呼。

    『嗨、你们来了，支仓同学，辛苦了。』

    伊织笑脸盈盈地上前迎接两人。奏好奇地在学生会社办东张西望。

    『想不到这儿感觉很不错呢。』

    『喔～想不想加入学生会啊？我们非常欢迎悠木姊，虽然说你的任期只剩下两个月。』

    两个月，经他的提醒又重新想起。

    六年级的公务活动只到九月底，不论是伊织的学生会长的职务、还是奏的宿舍舍长的职务，都只剩下两个月了。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儿应该不需要我，因为你们有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嘛！』

    奏一如往常意重重拍打孝平的背部。

    『哈哈哈、没有错，支仓同学是今年最重要的收获呢。』

    伊织愉快地笑着。自己像是被捡来的，心情真是复杂。

    『伊织，进入主题吧。』

    征一郎打断了闲聊。

    『啊啊、对了对了，其实呢，悠木姊，我想和你谈谈关于穗圾榉木的事情。』

    果然没错。

    『孝平已经跟我说了，听说你请了树医来诊察吧？』

    『嗯。』伊织点点头，接下去说『前几天检查结果出炉了，很遗憾，必须要移除。』

    『……咦？』

    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看见奏的惊讶表情，便明白刚才的确没有听错。

    伊织刚才确实说了，要将榉木『移除』。

    『检查的结果，已经回术乏天了。』

    伊织冷静地补充说道。

    『再这样下去树木会有倒塌的危险，所以最好尽快移除，不，应该说必须尽快移除，以确保宿舍学生的安全。』

    『怎么会……』

    奏的脸色苍白，声音也有些颤抖。孝平不由自主上前与伊织讨论。

    『请稍等一下。没有其它办法了吗？像是补强枝干、施加肥料之类的……』

    『没用的。』

    伊织断言。

    『那棵树已经快枯死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

    完完全全无话可说。

    按照伊织的话去做……应该才是正确的。不，应该说是完全正确才对。凡是威胁到学生安全的可能都必须尽早排除。

    身为学生会长，伊织的选择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舍长，』伊织双手抱胸说道。『你可以理解吗？』

    『我了解、我知道的。可是……』

    奏那双紧紧握住的小小拳头，深刻地传达出她的心情。

    那份希冀长久以来细心照顾、最重要的榉木有一天能康复的心情。

    沉默持续飘荡在社办内，此时无人忍心打断奏的话语。

    『我……我不希望看到那棵树被砍掉。或者……应该说请不要砍掉。』

    『呐、悠木姊……』

    『那棵榉木是大家所珍惜的树。』

    奏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一些。

    『因为是能实现愿望的树，所以一定可以听到我们的心愿——』

    『真伤脑筋啊，』然而奏的话语马上被伊织打断。『就算你这么说，实现愿望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吧？女孩子们还真是喜欢这种东西呢。』

    伊织以毫无遮掩的轻挑口吻说道。

    孝平心底认为，愿望能不能实现其实根本不是重点。真正重要的应该是岛上的人们与学生们寄托于大树的思念，这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明明已经夏天了却还没发新芽吧？你差不多也该面对现实了。』

    『会长，你也不需要讲到这种地步……』

    伊织闭上嘴巴，看来他也觉得自己说过头了。

    『啊啊、抱歉。不过我不认为我有哪边说错了。』

    没有错。确实如此，伊织说的没错。

    『可是，会长……』

    『呐、小织，可以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吗？』

    奏猛地抬头，脸上浮现的是充满决心的表情。

    『时间？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做我能做的事。我没办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砍掉。求求你，再等一下。』

    说着奏深深地低下了头。

    『会长，我也拜托你，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之后再作决定也无所谓吧？』

    『……』

    伊织一脸为难，不过没有马上拒绝。

    这就意味着仍然有机会吗？可以这样推测吗？

    『会长，拜托了。』

    『求求你了。』

    两人不断低头恳求。

    『好了好了，把头抬起来，搞得好像我是坏蛋似的。唉，就随你们去吧……虽然我认为不管做什么终究是徒劳无功啦。』

    『还很难说，我一定会尽全力试试看！因为它是会帮人实现愿望的树啊。』

    可能是看到了一线曙光，奏顿时恢复了朝气。

    『是啊，你说的对。』伊织淡淡地回应。『事先提醒你们，可别拖太久喔。剩下的就交给你们看着办。』

    『谢谢！』

    『谢谢你，小织！』

    孝平与奏欢天喜地，差点扑上前拥抱伊织。

    握着伊织的手猛摇的孝平在内心想着，没错，奏说的对，那株榉木可是能帮人实现愿望的树呢。

    奏的愿望一定会传到天上，孝平暗自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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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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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拯救榉木大作战』自那天开始便如火如荼地展开。

    奏与孝平带着铲子与水桶，立即前往中庭集合。榉木依旧没有生气，完全看不出有发新芽的征兆。

    『首先，应该做好排水的工作。』

    『原来如此。』

    环顾中庭四周，位于排水佳高处地带的植物皆生气蓬勃，相较于此，榉木位于排水性较差的低处。若地理因素是一切的根源，那就有改善的必要。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们总不可能迁移榉木吧。』

    『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不让雨水积在这呀。』

    这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工作，但肯定是比束手无策还要好的办法。

    『嗯，没错，如果将地面整平，或许会有些微的效果。』

    用力点点头之后，奏抬起头来。

    『孝平～谢谢你。』

    『咦？』

    『孝平明明就很忙，还愿意帮我的忙。』

    『没那回事，我心甘情愿的啊。』

    不是受到别人的委托，单纯是因为喜欢奏、不想让她难过，自己才会在这里。

    『我们一起携手同心吧，这榉木一定不会辜负奏姊期待的。』

    『嗯。』

    ……太好了，孝平心想。刚才听见来自伊织的令人震惊的恶耗，还在思考该怎么办，如今总算能见到奏的笑颜了。

    『对了，有件事情之前就想问你了。』孝平一边用铲子挖掘地面，一边说道『为什么奏姊会当上舍长呢？』

    说真的，宿舍舍长这份工作，并非是大家向往的职务。杂务繁多、还必须倾听住宿学生的需求，说麻烦还真是够麻烦的。

    『因为我很向往这份职务嘛。』

    『咦？』

    奏的回答出乎意料。

    『很奇怪吗？』

    『呃、是不会啦。』

    『因为我有一位很好的前辈。』

    奏莞尔微笑。

    『是已经毕业的前舍长。我最喜欢那位前辈了，孝平今年才转学过来，应该不认识吧……』

    怀念的眼神仰望着榉木。

    『那位前辈因为体弱多病，经常向学院请假，可是前辈非常喜欢学院、喜欢住在这的每一位学生……比谁都细心照顾这棵榉木。』

    想必奏一定很欣赏那位前辈吧，从她感慨良多的谈话方式来看，可以感受到她的想法。

    『前辈在的时候，还有一点点的树叶喔，可是因为没有生气，所以前辈也十分伤脑筋呢。总之因为各种原因，最后我也开始一起照顾这颗榉木。』

    『还真是……很像你的作风呢。』

    就知道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这段插曲显示了奏对别人的关怀。

    『虽说是照顾，但也只是浇浇水、扫扫落叶之类的工作。』

    『所以奏姊当上舍长之后，就继续接下这份工作直到现在啰？』

    『嗯，就是这样，我想代替最尊敬的前辈守护这栋宿舍和榉木。也是为了在这栋宿舍生活的每一个人。』

    原来如此，孝平可以理解。

    并不是受到别人的委托，也不是受到外在的压力，奏是出于本身的意愿，自愿担任这个职务。

    因为想做，所以去做。因为自己想做的工作，攸关大伙的权益，所以去做。对于本人来说，单纯就是如此。

    『所以我不可以让这孩子枯萎，因为其中蕴含了历届舍长的梦想。』

    『……我知道了。』

    沙咕、沙咕。

    孝平一边倾听，一边不间断地挖掘，为了避免伤到树根，必须挖出一条引导水流的沟渠。

    『话说回来，那位前辈是男的吗？』

    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

    奏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怎么会这么小家子气啊，孝平自己也大吃一惊。奏正认真地说明过去的来龙去脉，自己却尽在意着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

    『是女生啊，怎么了？』

    『是的话就好，别放在心上。』

    『我很在意喔。』

    『拜托你饶了我吧。』

    真是有够尴尬。反正我就是一个爱吃醋的小气男人嘛，孝平暗自心想。

    『唔唔？』

    明明就拜托她放过自己，但她却更加好奇。

    『唔唔唔？』

    『别、别这样。』

    『唔唔唔唔？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奏用打趣的口吻，咕溜溜地转着杏眼望着自己。

    『喂、看着我啦。』

    『请你饶了我吧！』

    『我才不要呢。想不到孝平竟然会吃醋耶，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体验。』

    百年难得一见个头啦，孝平心想。自己又不是爱装酷的男生，反倒是爱吃醋的男生吧。

    『你放心啦，我永远都只会是你的人唷，』

    『……』

    奏直直地望着自己。

    孝平急忙深呼吸，免得丧失理性。

    天真烂漫、开朗活泼、细心体贴……但却意外地有着小恶魔的一面，孝平深切地这么认为。

    能让自己每次见面心中都会小鹿乱撞的人，只有这个人。

    『孝平，这样的肥料够吗？』

    『喔、谢啦。』

    到了暑假，孝平与奏更加勤奋地照料榉木。

    有时候因为在中庭忙著作业，偶尔会拜托其它的学生帮忙，今天是请司去向工友伯伯讨点肥料过来。

    『可以用天妇罗盖饭报答你吗？』

    孝平如此提议，司缓缓摇头。

    『我的身价可不便宜喔。至少要海带盖饭才行。』

    『了解。』孝平用力点头。『层次未免下降太多了吧。』

    『是吗？』

    司的外表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却微妙地隐藏着单纯的个性。

    而且，虽然他平常不爱讲话、不爱多管闲事，却会在别人有需要的时候，爽快地伸出援手。个性容易受到同性的欢迎。

    『阿司应该可以很受女生欢迎才对。』

    司离开之后，奏的嘴里嘟哝着，孝平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

    『谁叫那家伙的态度很冷淡。如果要说对他的一点看法，我想他应该要积极地改善他的态度。』

    『嗯，这个时代的竞争很激烈呢。那么孝平，我们帮阿司许一个愿望吧，希望他能交到一个可爱的女朋友。』

    『为什么我得帮他向神明许下这种愿望啊。』

    那实在是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场景，如果是司知道的话，心情肯定会五味杂陈吧。

    『况且，如果要向神明许愿，我想许和自己有关的愿望。』

    『呵呵呵，许什么？』

    『许……』

    许什么愿望呢？

    如今已经和奏心神意合，已经无所欲求了。

    『对了，奏姊许过什么愿望？』

    『咦？』

    『以前你不是曾经许过愿望吗？』

    『咦？有吗？我不记得了。』

    真是会装傻啊。

    算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要是打破沙锅问到底，说不定会惹得一身腥。

    『……我们先在这边洒肥料吧。』

    『嗯，不要直接碰触到肥料喔，手会不舒服的。』

    『我知道了。』

    『好像有更强烈的肥料与药剂，不过不是我们外行人能使用的。』

    唔、奏的表情浮现阴影。

    没错，不管再怎么努力，我们终究是外行人，能力实在有限。

    即便两人注入再多的心血，但是面对有百年历史的大树，这可不是在培育牵牛花啊。

    『慢慢来，尽力就好了。』

    孝平这么说道。

    遇到不懂的事情，可以看书学习，碰到做不来的事情，可以请人帮忙，这样子，事情总是会一点一滴有所进展。

    『预防方法就是在冬天洒上石灰硫黄混合剂……果然应该尽快拟定对策才行。』

    『没办法了，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就这么办吧。』

    翌日。

    学生会的工作结束之后，两人在奏的房间举行研讨会。

    今天的主题是关于药剂。虽然试过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借来的专门书籍，不过很多部分可不是外行人能应付的。

    『明天我去问问看园艺业者，或许能得到一些解答。』

    『嗯，希望如此。』

    奏莞尔一笑，将茶杯递给了孝平。

    『来，尖枝瑚菌菇养生茶。』

    『……嗯？』

    『尖枝瑚菌菇养生茶。』

    奏重念一次，还是听不懂是啥。

    『呃、请不要把我当成白老鼠。』

    『唉呀，你怎么知道？』奏接着说道『这是一位养生专家朋友送我的喔，虽然我只喝了一口，但是很好喝喔。』

    『只喝了一口……？』

    我果然是白老鼠，想着想着孝平喝了一口养生茶。想不到口味十分清淡，不会令人难以下咽。

    『好喝吧？』

    『普普通通。』

    『你看吧！』

    奏喜出望外地指着孝平。

    『也有点心喔，我们来吃吧。』

    奏拉开橱柜的抽屉，本来以为里面放的是衣服，结果奏竟然从中取出一包包的点心。

    『我不知道女生的橱柜里面竟然会藏点心呢。』

    『才不是藏起来呢。』奏立即回答『这是我自创的储备干粮，要是有紧急状况，才能以备万一呀！』

    『以备万一？』那点心被开封的一角该怎么解释？明明就是藏零食嘛。

    姑且相信她的说法，孝平继续慢慢品茶。

    外头依旧艳阳高照，阳光闪闪发光，这种天气如果去海边，想必是一大乐事。

    这么说来，难得成为男女朋友，怎么却没有个像样的约会呢。明明都是学生，彼此却忙得不可开交。

    『孝平，怎么了？你今天特别安静喔。』

    『会吗？』

    『会不会是发烧了？来，姊姊帮你量体温。』

    奏撩起自己的浏海，凑近额头。

    孝平下意识地避开。

    『干嘛逃走啊～？』

    『抱、抱歉。』

    谁叫奏毫无预警地靠那么近，孝平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我来帮你量。』

    『不、不用了。』

    『不用客气，来嘛。』

    滋滋。

    『不、不要啦。我现在正全身发烫啦。』

    『全身发烫……？』

    奏倾首不解，无法理解孝平的话的含意。

    『什么意思？』

    『呃……意思是，我不想要像上次那样一时冲动，毕竟我有反省过上次的事情。』

    『？？？]

    她听不懂是正常的，因为这是自己的问题。

    ……上次与奏结合时，应该要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才对，但是自己却凭藉一时冲动推倒奏，发泄自己的欲望，怎么看都称不上是绅士的作为。

    『我应该好好检讨。』

    『咦？』

    『例如说在旅馆的蜜月套房，或是能看到海的别墅啦……虽然我没有那么多钱。总而言之，我应该替奏姊更加设身处地着想。』

    孝平低头道歉。

    『孝平……』

    奏似乎也明白了孝平难以启齿的事情。

    最后，奏将手叠上孝平的手。

    『不用道歉啦，原来你有考虑到气氛啊……那么，幸好我也和你有相同的想法。』

    『不，上次是我强迫……』

    『不是强迫喔。因为我也想和孝平……那、那样啊。』

    『是、是那样吗？』

    奏猛地点头。

    『所以孝平没有必要道歉啦，知道吗？』

    『……好。』

    紧张的情绪获得一些舒解。本来还担心如果害她失望的话该如何是好。

    这个人果然不会记恨。

    『好，那么，你等一下喔。』

    『？喔。』

    奏突然起身，消失在盥洗室的方向。

    孝平暂且继续阅读专门书籍，奏却一直没有回来，正当他觉得不太对劲，想要起身去察看的时候，奏突然从盥洗室一跃而出。

    『铿铿！』

    『……？』

    见到突然现身的奏，孝平一时全身僵硬。

    映入眼帘的是身穿女仆装的奏。

    『咦……？你、你干嘛？』

    『什么干嘛啊，看就知道了吧？当然是女仆啊、女仆！』

    奏气得跳脚。孝平当然知道是女仆装，但令人摸不着头绪的是，为何奏要这副打扮。

    『啊、难不成那是阳菜的……？』

    凭藉着模糊的印象，孝平想起学院的美化委员，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选用女仆装作为制服……顺便一提，提议者是千堂伊织。

    『正确答案！因为想穿一次看看，所以向阳菜借的，可别告诉别人喔。』

    『原来如此，怪不得……』

    『？』

    孝平慌忙闭上嘴巴。

    怪不得胸前空荡荡的，这类的话可说不得。

    虽然尺寸上不是很合身，但是其实女仆装与奏十分搭配。相较于平常活动时的打扮，这装扮更令人眼睛为之一亮。

    『……唉呀，该不会是不适合我吧？我只是想要试着挑战营造气氛……』

    刚才还突然惊喜登场，现在却突然忸忸捏捏，大概是因为孝平的反应不够热烈，所以心里感到不安吧。

    『不会，很好看啊。我觉得很可爱喔。』

    『骗人。』

    『我不会说谎的。』

    孝平走近微微嘟起小嘴的奏的面前。

    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

    ……不知道为什么，女仆服这种服装就是有本事勾引出男性的本能，只能说已经深植在男性的基因当中了。

    『我、我还是去换回来好了，这件衣服比我想像中的不方便多了……。』

    『不行。』

    …………………………

    沙、沙。

    今天依旧继续用铲子专心挖土，盛夏的太阳恶毒地照着肌肤，迅速夺走体力。

    至少得等到榉木的叶子茂盛之后，才会比较凉爽吧，此时把责任归在榉本身上也不是办法。

    沙、沙。

    『哈啊……』

    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孝平挖出一个壕沟，施加肥料、更换土壤，也拜托工友伯伯帮忙消毒。

    但是仍然无法看见成果。榉木的枝干枯萎、根部腐烂、树皮也继续剥落。这样下去，一旦台风季节来临的话该如何是好？

    孝平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安。

    希望榉木赶快恢复生气，至少要避免被移除……可是，如果不慎倒塌，波及宿舍的同学，该怎么办？

    这样一来……。

    『孝平，我买了果汁唷。』

    返回宿舍的奏打开入口的门。

    『要不要休息一下？』

    『好啊。谢谢。』

    接过果汁，两人坐在榉木的旁边，光是坐着不动，身上就已经汗如雨下。

    『对不起，累了吧？……都是我拖你下水。』

    奏突然难过地说着。

    『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弥补运动不足的好机会耶，而且我还少了2%的体脂肪，真是一举数得啊。』

    『啊哈哈、孝平真温柔呢。』

    笑容灿烂的脸庞隐约藏着疲劳的神色。

    孝平可以想像，白天忙着处理宿舍的事务与照料榉木，每晚还要念书到三更半夜。她到底几点才能就寝呢。

    『孝平你不用每天陪在我身边哦。偶尔也要和阿司出去玩啊，现在是暑假嘛。』

    『如果没有看见成效，根本没法子静下心来去玩，况且如果要出游，也要以和你约会为第一优先。』

    『孝平……』

    『好了，就快要完成了。』

    孝平站起来，再度拿起铲子，若是休息太久，反而会没有力气起身，现在就算勉强自己，也要一口气完工。

    『奏姊，你再多休息一会。』

    『我已经休息够了。』

    『你根本没休息到吧。』

    『安啦！我也想要降低体脂肪啊。』

    说着，奏拿起水筒，装入挖掘出来的土石。

    孝平专心铲土，随着进度的进展，土质逐渐产生变化，开始感觉出土壤带有湿气，份量渐渐加重。

    ……好重，手渐渐麻痹了。

    重重一铲下去，接着发出硁的巨大声响，铲子被弹了回来，应该是挖到石头了吧。

    『怎么了？』

    『没事，只是挖到石头。』

    『没有受伤吧？』

    『没有。』

    孝平一边按着手臂，一边窥探洞穴，里面有一颗不算特别大，但还是无法独自移开的石头。

    ——喂喂喂，这下子怎么办？

    酷热的天气让意识渐行渐远，不过，现在可不是昏倒的时候，即使为自己加油打气，斗志还是逐渐下滑。

    孝平用铲子抵住坚硬的石块。

    说不定就是这块石头阻碍了榉木的生长，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必须要加以排除。

    『咕……』

    不过就是一块石头却莫可奈何，孝平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痛心，仿佛有人在耳边呢喃着——反正你无计可施。

    ……不过石头不可能有自我意识。

    『孝平算了啦，你的手很痛吧？』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可以移开了。』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呢？因为不希望让自己的努力功亏一篑？还是说，心里的某处已经放弃？只是想给奏留下好印象吗？

    不晓得、不晓得。

    ——硁滋！

    『……！』

    『孝平！』

    奏抓住孝平的手。

    小小的手却有强大的力量，接着奏用责备的眼神望向孝平。

    最后，她的视线。

    偶然地往孝平的头顶上移。

    『啊……』

    一个轻飘飘的物体落下。

    ……羽毛？

    一根大鸟的羽毛。奏接下那根羽毛，视线移往头顶。

    此时响起鸟儿振动翅膀的声音，孝平也抬头看上。

    『……啊、孝平你看。』

    奏手指榉木的树枝，于是孝平放下铲子，随着奏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是……芽吧？发芽了是吗？』

    眼前的景象令人不禁想要揉揉眼睛，虽然只是一样微不足道的物体。

    没错，树枝确实冒出新芽，并且长出少许的绿叶，确实是以前不曾看过的。

    『孝平，万岁！这孩子还活得好好的，他还有活下去的意念……』

    奏的瞳孔泛起泪水，手里紧握由天而降的羽毛，诚恳地仰望着头顶的榉木。

    ——真的耶。这颗树还活着，依然继续活着。

    孝平不敢置信地凝视着那株新芽。

    虽然不晓得是因为什么契机才冒出新芽，也或许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不过都值得庆贺。

    泪水渗入视线，视线开始模糊，孝平用力揉揉眼睛，证明不是在作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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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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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圾榉木发出新芽的消息，迅速传遍白凤宿舍。

    『舍长，听说穗圾榉木要被移除，是真的吗？』

    『我们反对到底！』

    『反对！一起来连署吧！』

    在交谊厅与奏座谈时，听见消息的学生们气愤难平地大声喊着。

    『谢谢各位，不过请放心，移除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好吗？』

    现场高涨的气氛几乎将奏压了下去，想不到那株榉木深深受到学生们（尤其是女孩子）的爱护，孝平感到出乎意料。

    『不过我们已经准备好随时开战了！』

    『看是要示威抗议还是怎样，我们随传随到！』

    『没有错，舍长。』

    简直就像是要打仗似的。

    『喔喔！感谢大家的支持，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请大家帮忙，谢谢。』

    奏作出回应，于是学生们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交谊厅。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女孩子的热情实在充沛。

    『你看起来很开心嘛，大家都和你抱着同样的想法。』

    『是呀。』

    移除榉木的传闻一天一天传开，前来中庭探视的人数也渐渐增加。

    如果继续冒新芽下去的话。

    我们需要时间，孝平暗自思量。

    当天傍晚，孝平一如往常带着铲子前往中庭。

    今天的工作是在榉木四周的土壤混入腐叶土。

    『……啊。』

    中庭出现一位稀客，是征一郎。

    『学长好。』

    『啊、支仓。』

    征一郎独自仰望榉木，应该不是来许感情的愿望吧？

    孝平放下铲子，站在征一郎的身旁。

    『东仪学长，请看，这枝树枝发芽了呢。』

    孝平指着新芽，于是征一郎眯起眼睛仔细观望。

    『真的……还有其它的吗？』

    『没有，只有那一株。』

    可惜的是冒新芽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天之后，孝平每天都会仔细观察，却迟迟见不到新芽继续成长。

    ……孝平一直挂心的正是这点。

    若是唯一长出的芽始终不会长大，最终也只不过是用来点缀枯萎的树干罢了。

    『……只有那一株吗？』

    征一郎失望地喃喃自语。

    『现在开始才是关键时候，如果给他时间，一定可以恢复更多生气。』

    孝平像是在自我催眠似地努力解释。

    或许是感受到孝平的不安，征一郎保持沉默，静静仰望榉木。透过镜片的视线不改严肃的目光，孝平也无法再继续解释下去。

    八月。

    一进入暑假中盘，学生会的工作就多如牛毛。

    校庆是在九月十二日与十四日，算算时间只剩下一个月，因此，每天都处于修罗场状态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唉呀？为什么这个广告的空间这么多？』

    『因为还没获得厂商许可。』

    『糟糕，印刷厂已经在催了。不好意思，可以再催对方一次吗？』

    『了解。』

    接在锳里华之后，这次换征一郎拍拍孝平的肩膀。

    『支仓，备用品清单呢？』

    『我现在列印出来。』

    『听说执行委员打算追加预订，可以请你更新资料吗？』

    『……呃。』

    孝平忍不住发出声音。

    这项修正工作可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完成，搞不好会弄到三更半夜。

    『抱歉。』

    『不会，我马上修改。』

    好歹我也是个男人，现在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

    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也一直忙着处理自己负责的工作，只希望自己可以不要成为他们的累赘。

    『我回来了！』

    门碰地一声打开，刚才外出的伊织回来了。

    『啊～累死了。』

    『怎么了吗？』

    锳里华开口询问。

    『唉，还不就是一样，上面很期待今年的校庆呢。』

    『那个会长很买你的帐呢。』

    征一郎望着文件说道。

    『唉呦～』

    『能够受到上面的赏识，应该不是一件坏事吧？』

    『那些人一点都不值得尊敬，如果他们会用忍术、透视能力的话，那还有话好说。』

    『照你这么说，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不值得尊敬啰？』

    征一郎只能无奈地碎碎念，他的发言确实很中肯。

    『哥哥，那边的文件赶快盖上印章啦，盖完之后，打电话向广告单位道个谢。』

    『好啦好的啦。』

    这时候电话响起，正在整理文件的白接起电话，然后跑到伊织旁边。

    『伊织学长，是武田先生的电话。』

    ……武田先生？

    孝平心头一惊，是树医武田先生吗？

    『我接电话了。您好，我是千堂。』

    孝平一边继续手上的作业，一边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

    几天前，伊织告诉自己，已经将榉木冒出新芽的消息告诉了武田先生，因此，事情或许会有转机，孝平暗自期待。

    『……是，这样啊。那么我会和业者讨论，并安排日期……是，谢谢您。』

    伊织静静挂断电话。

    孝平看着伊织，诚心盼望伊织的脸上露出的笑容，但事与愿违。

    『支仓同学。』

    『是。』

    孝平立刻起身到伊织身旁。

    『是树医吗？』

    『嗯，是啊，那棵榉木还是得移除。』

    『……咦？』

    瞬间，一切静谧无声。

    他是在说笑吧，可是伊织并不是那种会开没营养的玩笑的家伙，那就表示，这是不容动摇的事实。

    『……他说了什么？』

    『如同我刚才所说。那榉木不可能康复，所以必须移除。抱歉，让你失望了。』

    『请等一等。』

    就算如伊织所说，却无法坦然接受。

    孝平明白他的意思，却忍不住开口。

    ——榉木的的确确冒出新芽了呀。

    日复一日地挖土、撒肥料、消毒，大家一起祈祷榉木能恢复健康，结果却〡〡

    『不要这样看我，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会长，您真的有请树医仔细诊断过吗？有仔细看过新芽的状况吗？』

    『唉呀，你的意思是，我请来的是庸医啰？』

    『我不是那个意思……』

    『事情已经成定局了，支仓同学。』

    伊织沉稳地、却十分肯定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非常重视那棵榉木，可是我希望能以学生们的安危作为优先考量。』

    『……您是指可能会倒塌吗？』

    『没错。』

    『可是现在不会马上折断吧？我们还有时间，一定有办法……』

    『如果台风来的话呢？』

    伊织旋即打断孝平的说话。

    『例如九月之后，来了一个战后最强烈的台风呢？这样你能说还有时间吗？要是树木倒塌造成意外，要如何承担责任呢？』

    『…………』

    孝平哑口无言。

    既然他这样说了，自己也无话可说。

    不过，伊织说的没错，什么才是应该优先考量的，对于学生们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可不是自己与奏说了算，也不是用浪漫的传说或是传统就可以接受的。

    排除所有可能的危险，确保大家生活的安全，那才是宿舍生活最重要的前提。

    『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希望你能理解。』

    孝平只能点点头。

    脑海闪过奏的表情。

    想到她抬头仰望从天而降的羽毛时的表情、想到她初次发现绿芽时的表情，自己到底该如何告诉她才好。

    结束学生会的工作之后，一如往常地路过中庭。

    雨水让土壤的味道变得浓厚，那怀念的味道已经完完全全融入了生活当中。

    好不容易撑到现在。

    榉木的确没有辜负两人的期望，可惜……

    『…………』

    其实，心灵的深处始终明白。

    两人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让树木延迟死亡的措施罢了。要让榉木完全复活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只是一开始当然不愿放弃。

    当时的确抱着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的想法。

    ……可是。

    结果还是回天乏术，全部功亏一匮。

    『唉呀？孝平，』

    孝平叹了一口气，此时入口的门打开了。

    身穿体育服的奏正提着一桶肥料朝自己走来。

    而且还带了一把铲子，难道她想在这种时间开工吗？

    『怎么了？瞧你一愣一愣的……啊！你该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是呀。』

    她说的没错。

    在她到达之前，孝平一直独自苦思，试着找出不会伤害任何人、大家能够接受的说法，想当然尔，答案还没出现。

    『我说孝平啊，你怎么了？怎么好像迷途羔羊一样？』

    说着，奏将东西置于地上。

    『对了对了，刚才又有女学生跟我说，已经有人成立了连署团体耶！好厉害喔，这就是女生们爱的力量吗？』

    『……奏姊。』

    『嗯？』

    奏睁大杏眼，一双眼神仿佛能看穿对方，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怎么了嘛？有话就快说啊。』

    奏发觉孝平不太对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禁开始着急起来。

    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

    身为学生会的一员，必须负起自己应有的责任。

    『……这是来自学生会的最后通知。』

    『咦？』

    『八月中旬的时候，将会移除榉木。』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奏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刚才展露的亲切笑颜，此时荡然无存。

    孝平感受到宛如锥心泣血的痛楚，但却出奇地冷静，默默地看着奏颤抖的唇瓣。

    『为……什么？』

    『说是不可能康复。而且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倒塌，因此决定在台风季节来临之前尽快移除。』

    『怎么可能不会康复！』

    再也按捺不住的奏大吼。

    『不是冒芽了吗，他还有活下去的意志啊！』

    孝平当然也持着相同的看法。

    可是——

    『学生会的想法是，长久来看，说不定有朝一日会恢复生气……但是在那之前很有可能会倒塌，万一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说得好像不关己事，讽刺的是，到昨天为止，两人还一直努力工作……

    现在的自己就像是公开背叛奏。

    不，事实，或许就是如此。

    『……我、还是不能接受。』

    沉默片刻之后，奏静静开口。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身为舍长，我无法接受与大家的期望背道而驰的决定。』

    『奏姊……』

    『对不起……让我静一静好吗……』

    奏转过身，步出中庭。

    表达反对的冷漠背影，显得比平常更加渺小。

    翌日。

    孝平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学生会社办。

    『嗯，果然如此呢。不过在我的预料之内。』

    孝平将昨晚的事情告诉了伊织，并且重重叹了口气，耳边传来伊织的嘟哝。

    关于移除榉木一事，舍长的回覆肯定是反对。另外孝平也一并表示，学生们不认同这项作法。

    『好像让你难做人了呢。』

    『哪里，这是我自已的决定。』

    即便大家会失望、反弹，但是能够担任这项重责大任的人，除了自己以外没有第二人选。

    『伤脑筋呢。』

    伊织打了一个哈欠，口吻完全没有伤脑筋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学生会的决策不容动摇的缘故吧。

    『总而言之，八月中旬必须请业者前来移除。我希望让事情园满落幕……你觉得呢？』

    伊织摆明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

    『我……』

    心里最挂念的当然是奏。

    若是宿舍学生们知道了正式移除的决定，最终可能会演变成奏成为众矢之的。

    光是想到她可能会受到『不守信用的舍长』之类的批判，心中使痛苦难熬。

    我该怎么办？有没有避免奏受到攻击，又可以让大家接受的方法——

    『由我来代表学生会向大家说明。』

    孝平提出一整晚辗转难眠，苦思出来的想法。

    『什么意思？』

    『向大家说明学生会将举办移除榉木的仪式。以告别式的名义，送走迎向生命结束的榉木。』

    『嗯……』

    伊织双手交叉在胸前沉思。

    ……这种作法显然只是换个说法，无论如何，依旧无法改变宿舍象征即将消失的事实。

    『这样大家会接受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不过……』

    至少奏不会成为众矢之的。攻击的对象将会是代表学生会的，自己。

    『……好吧。就采用你的意见，明天晚上，请所有宿舍学生前往交谊厅集合。』

    『了解。』

    伊织竟然采纳了这种幼稚的提议。换个角度来看，说不定是因为事情迫在眉睫的缘故。

    『明天？』

    始终保持沉默的锳里华站了起来。

    『未免太快了吧。』

    伊织靠着桌子，随手翻翻手上的文件。

    『越早越好，不是吗？一定要趁没有其他变数的时候拍板定案。』

    『可是……』

    锳里华看了孝平一眼。

    孝平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她应该是怀疑这种方法真的能够平息众怨吗？

    孝平本身也没有把握。

    为什么自己会与奏意见不合呢？总觉得莫名其妙。虽然很想随便找个人发飙，但也只能硬是吞下这股气。

    ……绝对没错。

    最适合背黑锅的人，除了伊织以外没有别人。

    决定砍伐榉木的决策者正是他，他的想法恐怕更加莫名其妙。或许会受到别人的批判，可是这家伙肯定依然是泰然自若地悠哉度日。

    虽然不完全认同这家伙的手段，不过自己相较之下实在太嫩了。

    要是把这番话告诉他，他大概会回答『那是因为我们的年纪有天渊之差嘛』。

    当天夜晚。

    奏独自伫立于榉木前。

    深深吸入一口雨后的空气，眼眶不知不觉泛着泪水，自己又不是一个爱哭鬼，却不知怎地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

    这句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因为保护不了，所以感到抱歉，因为拯救不了，所以感到歉疚。

    自己的力量终究有限，历任舍长代代传承的象征，如今却断送在自己的手里。

    ……不、不对，不应该这么想。

    想要保护树木的，不光是自己。

    傻瓜，从头到尾，榉木就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守护。除了总是伴随左右的孝平、还有爱护榉木的学生们、以及这座岛上的居民，大家一直在背后默默地守护着榉木。

    ——可是，无法放弃的原因是……

    虽然可以体会孝平的立场，却无法向他坦承自己的心声。

    ……不知道，已经没办法思考了，已经没有时间这样优柔寡断了。

    奏走近榉木，轻轻贴上脸颊。

    一阵微风簌簌吹来。

    四周的树木沙沙作响，仿佛正在讲悄悄话。

    『小织说过，这颗树不会帮人实现愿望……可是，我还是相信这颗树有神奇的力量。』

    奏喃喃自语。

    因为，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希望孝平能再回到这座岛。

    六年前曾经向榉木许下一个小小的愿望。

    当时与年幼的阳菜一起贴着脸颊，向榉木神明许下愿望。

    『真的实现了呢……』

    经过六年的岁月，再次与孝平重逢，真的好开心。

    正因为如此，才想守护这颗榉木，一点点也好，希望这孩子能再多活一阵子。

    ——因为继续活下去，说不定就能实现更多人的愿望。

    翌日。

    晚间七点一到，许多学生齐聚在交谊厅。

    仿佛包围站在液晶电视前的孝平与伊织，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集中在两人身上。让人感到极度不适。

    奏也身在现场。

    由于难得有机会这样召集大家，现场充斥着兴奋与不安的氛围。

    虽是如此。

    不过，原本就打算单独面对群众，为什么伊织也跟着来到现场？

    大概是担心孝平很有可能会临阵退却吧。

    『不要这么紧张。』

    伊织拍拍孝平的肩膀。

    『又不是在五万人的面前演讲。』

    『对我来说已经是了。』

    孝平低声回答。

    幸好他有来到现场。可不能在这家伙的面前丢脸，想到这点，便自然而然地挺直腰杆。

    『…………』

    孝平与奏眼神交会。

    眼神不见责怪的色彩，只是充满了无限的悲伤，正因为如此，孝平反而感到心如刀割。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好的。』

    一个深呼吸之后，孝平做个开场白。

    『现在，学生会有一件重大的事情向各位报告。』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身上，让人差点喘不过气。

    孝平调整一下呼吸之后，继续说道。

    『……我想应该有人已经知道了，穗圾榉木很早之前就患病了。这次我们收到来自树医的报告，树医表示已经回天乏术了。』

    大家面面相觑，许多人似乎是首次得知这项消息，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骚动。

    『因此，在八月三十目的星期六，学生会决定举办移除榉木的记念典礼。』

    话才脱口而出，各种声音便有如浪潮般地朝自己袭卷而来。

    『砍伐？』

    『是要砍掉榉木吗？』

    『等、等一下、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做这种事！』

    孝平已经在心里模拟过各种质问了。

    『穗圾榉木已经不会再继续成长了，因此，学生会才决定移除。』

    喧闹声渐渐变大。

    虽然有各种不同的反应，但清一色都是责难的声浪，想也知道，怎么可能会有人赞成。那棵树可是这间宿舍的象征。

    『一定要砍掉吗？』

    『没有其他拯救的办法吗？』

    孝平已经做好被丢东西的心里准备，坚定地回答。

    『没有拯救的方法，而且树木有可能会倒塌。学生会已经定案了。』

    『可是，请等一下。不觉得舍长很可怜吗？』

    就在此时，站在奏身旁的一位女生奋力举手发问。

    『舍长每天都很勤奋地照顾树木，难道学生会要糟蹋舍长的苦心吗？』

    『这个……』

    孝平顿时哑口无言。

    看见孝平的模样，奏也露出难过的表情。

    『舍长，请发表你的意见！』

    『……』

    一位女生轻轻推了奏一把。

    孝平制止了因为看见这一幕想要亲自出马的伊织，正眼看着奏。

    片刻的沉默之后，奏终于勉为其难开口。

    『……我、我也……不赞成。』

    声音虽小，却清楚地传入孝平的耳中。

    『穗圾榉木是保护着住在宿舍每一位同学的守护神。身为舍长，我不能接受学生会砍伐的决定。』

    加油的声音随即响起。

    孝平因此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很多人站在奏那一边。

    某种意义上来说，孝平的作战计划成功了。

    『学生会不可能坐视各位同学的安危不管。比起榉木的存在，学生会更重视宿舍每一位学生的安全。』

    『…………』

    奏笔直地凝视孝平。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两个人肯定都没有料到。

    『抱歉——那么大的一颗树木，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倒塌吧。』

    『就是呀，看起来活得好端端的。』

    『是吗？可是光秃秃的耶。』

    『是……没错啦。』

    学生们的讨论声此起彼落，虽然多半是反对的意见，不过似乎也有人听了孝平的说明开始接受了。

    ……不妙。

    这样下去大家的箭头会开始转向。总而言之，首要之务是避免奏成为众矢之的。

    『接下来的都是没意义的争论，最好快点找理由离开。』

    伊织低声说道。要找一个理由结束离开，实在很有困难。

    『我再一次重申。』

    孝平继续大声说道。

    『八月三十目的星期六，学生会将会举办移除榉木的记念典礼，希望大家尽量拨冗参加，谢谢。』

    在半强迫的致词结束之后，孝平开始准备离开，不过要让这么多人接受实在有困难。

    就算首要之务不是让大家接受，但也真的很困难。

    终于体会到学生会的工作有多么复杂。

    『抱歉了，悠木姊。』

    伊织对奏致歉后，耸了耸肩膀。

    孝平也看着奏，只见泪水早已湿润杏眼。

    『奏姊，我……』

    『我……我反对。』

    说完，奏随即快步离开，然后奋力穿越人群，迅速离开交谊厅。

    『奏姊……』

    『我来善后，去追她吧！』

    伊织莞尔一笑。

    『可是。』

    『安啦安啦，别小看我的领袖魅力，八月三十日那天等着看现场人山人海吧。』

    伊织露出牙齿的闪光，于是孝平低头道谢之后，马上冲出现场。

    奏会去哪，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孝平在走廊上奔跑，楼梯三阶当两阶跑。想不到竟然还是没看见奏的身影，看来她的脚程非常厉害，真想称呼她为『野生奏』，孝平一边想，一边继续奔跑。

    ……果然在这里。

    透过走廊的窗户，发现奏正在中庭抱着榉木的身影，于是孝平毫不犹豫地打开入口的门冲了进去。

    『奏姊！』

    『呜……不行……绝对不可以。』

    『咦……？』

    眼眶泛红的奏一看见孝平，便一个劲地猛摇头。

    『……要是现在看到孝平的脸，我一定会说一些很过份的话的。』

    声音在颤抖。

    奏死命忍着哽咽。

    『……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吧。』

    这样子对自己也好。

    原本是一起照顾榉木，如今却突然作出砍伐宣言。这种行为即便受到唾弃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行。』

    孝平并未停下脚步，继续缓缓走近奏。

    原本娇小的身影如今显得更加娇小。

    『奏姊。』

    『我明白……孝平的立场，我知道你不赞成，可是……』

    奏转头面对自己。

    『但是我……还是希望和孝平一起战斗下去，好希望能……和你一起坚守到最后一刻……』

    泪水滑过脸颊，奏心如刀割。

    伤害这个人的凶手正是自己，孝平明白那有多么痛苦，正因为如此，才不得不说。

    『和什么战斗？为了自己的坚持？』

    孝平很清楚自己讲了重话。

    『……不是那样的，这颗树有大家的愿望吧？已经毕业的学长姊们的愿望也在里面……』

    『有大家的愿望就表示发生意外也无所谓吗？』

    『我没有说！』

    我知道，就算不用奏说，我也知道她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

    『孝平呢？你无所谓吗？失去了这颗树，你也不痛不痒吗？』

    『怎么可能。』

    『……』

    孝平紧紧按住奏的肩膀，即使努力克制自己，仍不自觉地使力。

    『和奏姊一起费尽心思照顾的榉木，对我来说和奏姊一样重要，因为他伴随着我度过每一天……我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就算在百般忙禄之中，也要抽空一起照顾宝贵的榉木。

    没有一起去海边玩乐、没有一起去逛街；只有与土壤为伴的暑假回忆，是孝平最珍惜的宝物。

    ……如同奏对这株榉木充满回忆一样。

    孝平也是如此。

    所以不可能会赞成砍伐榉木的决定。

    『……可是，这颗榉木已经不会生长了，要是树木倒塌，伤害到别人怎么办？如果因为这颗树木，导致有人无法继续过着宿舍生活，怎么办？』

    希望她能谅解。

    移除树木并非是主要目的，保护同学生活的安全才是首要之务。

    『这样一来……奏姊一定会非常自责吧？绝对会后悔自己当上了舍长。』

    『孝平……』

    孝平不想看见那样的奏。

    或许倒塌的可能性并不高，但并不是零，依旧可能发生意外。

    『……奏姊，真正最重要的，并不是树木、传说或是荣誉。』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孝平正眼凝视奏。

    『应该是住在宿舍的每一位同学吧？』

    豆大的泪珠。

    睫毛泛着泪光。

    『住在宿舍的同学……』

    奏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仰望榉木。

    由于许久未曾长出新芽，所以在青郁的树木之中，只有榉木显得十分孤立。

    即使如此，淋着月光的树枝依旧绽放微弱的薄光。

    那光芒微弱却璀璨耀眼。

    『……我。』

    奏合起双手，低声呢喃。

    『我知道这孩子已经来日无多……前任舍长应该也知道吧……』

    『奏姊……』

    『可是、可是我答应过学姊会保护榉木，所以不可以在我这一任内失去他……』

    指甲承接一滴一滴，缓缓滴落的泪水。

    『现在才发现……这个理由很自私，但是我不想成为打破诺言、不守信用的孩子。』

    奏的口吻带着自嘲。

    她是责任感非常强的人，所以绝对不会失信于前任舍长。孝平觉得这其实不算自私，却无法表示任何意见。

    『而且，这棵树六年前……』

    『咦？』

    听见孝平的疑问，奏才回过神吞下欲出口的话语。

    『没事。没什么……反正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

    『真的很希望他能实现更多人的愿望……』

    自言自语之后，奏仰望孝平。

    『对不起，孝平，其实，我应该要告诉大家榉木将被移除的消息。』

    因为我是舍长。

    奏接着说。

    『……对不起，竟然害你扮了黑脸，我……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对，这是我擅自做的决定。』

    『不，虽然道歉于事无补……可是，真的很对不起。』

    『不……不是的，我是学生会的成员，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

    孝平认为自己的表现还有待加强，庞大的压力让自己作呕，完全无法像伊织那样泰然自若。

    ……而且，如今回头想想。

    就如同奏所说，应该要陪她奋战到最后一刻。

    孝平已经看不清是非对错，只是身为奏的男朋友，就应该和她一起保护榉木才对。

    结果，自己并没有做出这样的抉择。

    这根本不是什么负责任的表现，而是利益考量，所以奏根本没有必要向自己道歉。

    『孝平，我不敢要求你原谅我……可是，我必须完成身为舍长的工作。』

    『咦……？』

    奏哽咽地揉揉眼睛之后，泪流满面地挤出笑颜。

    『我会说服大家接受移除榉木的决定。不会归咎于小织和孝平的身上。』

    刚才颤抖的声音恢复了元气。

    『所以……希望、不，请你仔细看着。』

    泪水渐渐停歇。

    奏用坚定的声音宣示。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犹豫与悲伤的表情，充满身为舍长的决心。

    『好……我会永远永远看着奏姊的一切。』

    就算是未来她从这间学院毕业，离开这座岛。

    还是会永远永远看着她。

    这是自己的决心。

    『……谢谢，谢谢你，孝平』

    奏牵起了孝平的手。

    今天才明白，自己想要永远牵着孝平的手，即便相隔两地，彼此的心也能随时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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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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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三十日，星期六。

    今天是穗圾榉木移除记念典礼的日子。

    在秋高气爽的晴空下，许多学生一早便集结在中庭。

    虽说是记念典礼，但是理事长与学院长并不会出席。

    典礼将由代表宿舍学生的伊织手持斧头，率先挥下第一斧，做一个简单的象征，接下来便全权交由专家负责。由于没有安排盛大的活动，自然没有摊贩前来摆摊。

    即便如此，仍旧有许多人潮聚集在此，见证这项典礼。

    孝平感慨良多，毕竟这株树木长期受到大家的爱护，自己似乎能够感受到大伙的不舍。

    偶然往旁边一瞧，伊织也与众人一同仰望榉木。

    那副端整的脸庞，依旧令人无法猜透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流露出不舍的神情……难道他本身也会感伤吗？

    『孝平～』

    奏从入口处探头出来。

    『马上要开始了喔。』

    『嗯，好紧张喔。』

    奏莞尔一笑，她的内心应该很痛苦，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显得自然，大概是早就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天到来的准备了。

    自从那天在交谊厅宣布砍伐榉木的消息以来，奏为了求得反对派学生的谅解，花费了不少时间四处奔波。

    虽然有一部分的学生因为舍长奏倒戈而受到打击，不过最终还是勉强求得了他们的谅解。这全部归功于奏的品德与热诚。

    最后终于和平地迎接这天的到来。

    随着渐渐接近典礼开始的时间，现场聚集越来越多的学生，本来还担心要是没有半只小猫该怎么办，看来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不过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奏慢慢抬起头，无声无息地紧紧握住孝平的手，孝平也紧紧回握。

    很难想像失去这棵榉木的中庭会是什么模样？

    一想到这儿，胸口便一阵闷痛。

    「各位先生女士，大家好，穗圾榉木记念典礼，现在正式开始。」

    伊织的演说响起盛大的掌声，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准备了麦克风。

    「那个，穗圾榉木的树龄有百年以上，这百年以来，实现了无数少女们的爱情愿望。遗憾的是，如今这棵树已经迎接了生命的终点，但是与这孩子一同度过的回忆将永远存在每一位同学的心中……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零星的拍手渐渐变成热烈的掌声。

    真是动人的演说，连自己也不知不觉听得入神，孝平露出苦笑。

    「那么，就由我代表全体同学来挥下象征性的第一刀。后续就交由专家来负责吧。」

    旁边的征一郎将斧头递给伊织。榉木旁的学生们在一阵骚动之中，让出了一条路。

    最后，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吞了一口口水，和伊织一同望着榉木。

    「那么……」

    『等、等等！』

    奏突然高高举起手臂，引来众人的目光。

    『那个……可以由我来负责这项任务吗？』

    奏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做出这般发言。

    伊织与征一郎面面相觑，然后再次看着奏，孝平也惊讶地朝她望去。

    『小织，拜托你，请交给我。我想亲手送这孩子最后一程。』

    ……奏姊。

    她的脸庞泛着真挚的神情，纤细的手掌紧紧握着，虽然模样看似冷静，眼神中却晃荡着些许的不安。不过她没有低下头，勇敢地向前凝视。

    伊织稍作思考之后，最后将斧头递给了奏。

    「小心点，很危险喔。」

    『谢谢。』

    奏手握斧头，接着，慢慢举起。

    那是身为舍长能为榉木所做的最终谢幕，代表着亲手送他最后一程。

    对她而言，那表示真正的别离，不藉由他人之手，奏以自己的方式扛起自己的责任。

    她的内心肯定心如刀割，但是，奏——

    『……喝！』

    斧头切入榉木，发出钝重的声响。女孩子的力气无法在榉本上留下明显的伤痕。不过，她的内心一定很痛，在奏的心中，肯定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伤痕。

    现场静谧无声，最后逐渐响起热烈的掌声。

    大伙团团包围住奏与榉木。

    『舍长，辛苦了！』

    『谢谢您的照顾！舍长！』

    学生的道谢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夹杂着欢笑与泪水，中庭里洋溢着温馨感人的氛围。

    「那么，各位同学，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送！」

    准备完毕的园艺业者在伊织的指示下围住榉木，接着打开电锯的电源，只见电锯的刀刃逐渐切进榉木。

    刀刃从底部横切进入，毫不留情地切断树干，耗时百年长成的大树一瞬间倾斜倒塌，孝平眨也不眨地见证了这个场面。

    ——再见了。

    心中不断地向倒塌的榉木挥手。

    再见了。谢谢。

    谢谢你，随时伴随在我们左右，在我与奏共度的这个夏天——

    暑假最后一天。

    恶毒的阳光烤着肌肤，喧嚣的蝉鸣不绝于耳。

    这种天气夸张到光是站着不动就会汗如雨下，孝平在走廊上快步奔跑，同时拉着一脸惺忪的奏的手臂。

    『干～嘛～啦？』

    『等一下就知道了。』

    孝平完全不说理由，二话不说就要求奏换上体育服，奏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碎碎念个不停。

    『我、我跟你说喔，不是所有孝平的要求我都会照做哦……一大早就要人家换上……体育服，你中毒太深了喔……』

    『？』

    虽然没有全部听见，不过她似乎对自己有很深的误解。

    ……无所谓啦，总而言之，好想赶快让奏看看那个，她肯定会吓一大跳。

    『不过仔细想想也对，今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嘛。我也不是不了解你想做最后冲刺的想法。』

    『真庆幸奏姊说话这么老实』孝平和她一搭一唱。『我们一起留下美好的回忆吧！』

    『唔……既然孝平都这么说了……啊啊、还是不要啦！这么大胆的举动，人家没办法画在日记上啦！』

    你有在画日记啊！？孝平还来不及吐槽，便抵达了目的地。

    两人的目的地是中庭。

    虽然是孝平一时兴起的念头，但是多亏学生会成员的协助才能完成，一切是瞒着奏偷偷进行的计划。

    『嗯？该、该不会……要在这里做吗？』

    奏大感困惑，似乎想要问孝平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只见孝平打开门进入中庭。

    『孝平，等……。』

    进入中庭的瞬间，奏停下了脚步。

    最后，她睁大了杏眼，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双手捂住嘴巴，慢慢走向中央。

    『这是……』

    『我请人加工了穗圾榉木。』

    数根木材放置在中庭的中央。

    几天前，孝平拜托业者裁下一部分的榉木，由于时间有限，因此业者只大略地切下了几块，不过这样应该就够了。

    『奏姊，把这些木材作成长椅吧。然后放在中庭让大家使用。』

    『咦……』

    奏蹲在木材旁边，用手指轻轻触摸，接着抬起头来。

    『孝平是为了我而准备的吗？』

    『我只是负责搬运而已，负责切除的是业者。』

    『但是想出这个点子的人是你吧？』

    『是没错啦。』

    已经倒下的榉木再也不会复原了，既然如此，还能以别种型式让他复活。这样就能继续陪伴在奏与大家的身边。

    『开心吗？』

    『当然啰！想不到会有这么盛大的礼物等着我……谢谢你，孝平。』

    奏笑容满面，紧紧抱住孝平。

    ……对，就是想看见这个笑颜。

    孝平一直想看见这个笑颜。由于自己的能力有限，所以无法全部实现奏的每一个愿望。

    可是，如今——

    『这张长椅应该会成为修智馆学院的新景点吧？』

    『应该会喔。』

    『一定又会有新的传说呢。如果坐在这张椅子上告白，就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坐在这张椅子上接吻，就能永浴爱河！』

    『嗯嗯。』

    孝平本身并不吃浪漫的传说这一套，不过奏说得没错，希望新的传说能够诞生。

    然后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永远永远，随时流传下去。

    『孝平，这张长椅完工之后，我要第一个许愿喔，希望从今以后可以永远和孝平在一起！』

    真巧啊，孝平露出笑容，和我打算许的愿望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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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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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盈湛蓝的天幕。

    不晓得在这儿仰望天空多少次了。

    ……细数次数并没有意义，千堂伊织心想。毕竟对于自己来说，十年、百年、千年的岁月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是一串数字罢了。

    盯着制服胸前别上『恭贺毕业』的花饰，伊织的嘴角微微上扬。

    自己在这个世上还剩下多少次的毕业典礼呢？……虽然明白计算没有意义，却忍不住去想。

    『……伊织？』

    不用回头也察觉到征一郎走进了中庭。

    难得自己正沉浸在哀愁之中，伊织泛起苦笑，重重地耸耸肩膀。

    『……怎么了，征也会感伤吗？』

    『你不也一样吗？』

    见到彼此的模样，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衬衫与袖口的钮扣已经惨遭拔光，全部是珍惜毕业典礼的学弟妹们的杰作（※注1：日本学生有在毕业典礼上向仰慕的学长索取扣子的习俗）。

    『哇，想不到你很受欢迎嘛。』

    伊织开着玩笑，然而征一郎却蹙起剑眉，完全没有开心的表情。

    『无聊。』

    『别这样说啊，毕业典礼嘛。』

    伊织心里暗暗加上，这个死脑筋的家伙。这男人有没有可能会迷上谁呢？想到他到时候的模样，真是既想拜见又害怕。

    『伊织，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摆脱女生的魔掌啊。』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变得容易感伤了呢。』

    『少来了。』

    伊织发出冷笑。

    『对了，为什么你不跟支仓说。』

    『说什么？』

    『那棵榉木是你种下去的啊。』

    听到征一郎这么说，伊织双手交叉在胸前，之所以没有向他说明，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是谁种的一点都不重要。

    『唉呀，这件事就甭提了。』

    『……哼哼。』

    『别笑。』

    『是因为向那女孩子告白失败，所以才不想告诉支仓吗。』

    『最好是！』

    征一郎偶尔会捉弄别人。

    而且，这家伙对我有很大的误解，伊织心想，不是告白失败，只是纯粹没有吸到女生的血而已。

    伊织开始回想。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这儿没有任何建筑物，还是座视野良好的山丘，虽然没有什么美丽风景，伊织却很喜欢从这儿眺望远方。

    尤其是对家里的事情感到不耐烦的时候，总是会坐在这里静静地望着天空。直到某一天遇见了她。

    「要吸血的话，请便。」

    少女名为月，伊织是这么说的。

    「反正我已经活不久了。死前如果可以帮助别人，就心满意足了。」

    苍白的手臂与脖子，要是被尖牙咬住，白色的肌肤不晓得会映射出多么艳丽的鲜血。

    少女罹患不治之症，终日与死亡相邻，但是她并不害怕。所以伊织才会震摄于她的魄力，没办法吸她的血。

    「不然你就当我的眷属吧，这样一来你就不会死了。」

    伊织在这座山丘上与她打过几次照面，彼此逐渐熟悉之后，向对方提出这样的建议。可是，对于这项应该很有吸引力的提案，月只是默默地摇头。

    ……没错，她已经接受死亡了，那是世上的常规，因此她不违抗命运，也不眷恋人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山丘再也看不见月的身影。

    伊织无从得知她的情况，于是单纯地心血来潮，将与她同样名为『槻』的树木种植在这座山丘上（※注2：日文中『月』与『槻』同样念作『つきtsuki)』）。

    随着时代变迁，树木从『槻』的古名改称为『穗扳榉木』，受到岛上居民的爱戴，还流传着唯美浪漫的传说。

    当时完全没有到这棵树会活过一百年。

    『……嗯，虽然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她长得很可爱喔。』

    伊织一边露出微笑一边小声说道。

    『你应该不像是记忆力差的人吧。』

    『呼姆、你很了解我嘛，不愧是小征。』

    『不要这样叫我。』

    看见征一郎一脸不悦，伊织忍不住哈哈大笑。

    伊织授予生命的树已经不在世间。但经由生命有限的人类之手，取而代之的是这栋宿舍诞生了新的景点。

    生命总有一天会走向终点。

    只有非人者才能永恒于世。

    即使如此，他们的愿望依旧会乘着风，穿越时空代代相传。

    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不论何时，直到永远。

    风夹带着海潮的香味。

    孝平眺望经过眼前的电车，突然想起过去在这座岛上度过的短暂时光。

    曾经探险的后山、最适合玩捉迷藏的神社、萤火虫漫天飞舞的夜之海。

    一幕幕片段的景象中，都有那天真烂漫的笑颜。

    「孝平！如果你在以后的学校被同学欺负，一定要跟我说喔，我会去教训那些家伙！」

    搬离这座岛的当天，奏确实这样对孝平说过。

    新的学校远在必须搭乘飞机才能见面的距离，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轻轻松松过

    来，当时虽然想过，不过奏却敢大放厥词。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搭上电车的孝平，望着用力挥舞手臂的奏，最后她的身影逐渐缩小。

    「千万不要忘记我们与这座岛喔！」

    那天的奏，不断挥着手臂，目送孝平朝新的土地踏上旅程，直到孝平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端。

    然而这一次，轮到孝平日送奏。

    今天，毕业后的奏要离开这座岛，在四月即将就读的大学所在的城镇开始生活。虽然称不上远距离恋爱，却也不是像现在这样想见面就能见面的距离。

    如今，才明白。

    那一天，奏目送自己的心情，目送对方逐渐远去的心情。

    ……不过，我还真不习惯被留下来？

    『怎么了？孝平，你怎么了？』

    始终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奏突然对着孝平探头探脑。

    脚边放着一只大行李箱，双手抱着许多祝贺毕业的大大花束与礼物。夹在其中的色纸上，写满了来自学弟妹们的祝福。

    这个人实在很受到大家的爱戴呢。

    虽然奏今天就要离开学院，不过她这位舍长的名人事迹，想必会继续为学弟妹津津乐道。

    『……只是觉得有点没信心啦。』

    孝平耸耸肩膀回答。

    『因为前任舍长太优秀了，所以树立了很高的标准……我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接下奏姊的工作。』

    『啊哈哈，你在担心这种事呀？没问题啦！』

    背部一如往常地被奏用力拍打，虽然她坚定表示『没问题』，不过根本是信口开河。

    奏毕业的当天，孝平被冠上了『舍长』的头衔。

    决定继承她的工作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自己。

    虽然和学生会的工作互相排挤，困难度超乎想像，不过，如今孝平也习惯了这种忙得不可开交的生活，真叫人悲哀。虽然没有奏与伊织那样的超高人气与领袖魅力，只对自己的体力有信心而已。因此，也只能抱持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看法。

    『安啦，我相信孝平！』

    奏点点头，叮咛孝平。

    『孝平很喜欢这间学院吧？很爱这间学院吧？』

    『……』

    奏口无遮拦地说出这番话，孝平感到很害羞。

    不过，她说的确实没错。

    我喜欢那间学院、喜欢那间宿舍、希望可以让大家留下美好的回忆。

    如同孝平与奏的经历，希望大家也能留下许许多多属于自己的回忆。

    『可是……没有奏姊在我身边，会很寂寞的。』

    『废话，要是你不会寂寞才该打呢。』奏嘟起小嘴。『以后孝平就要每天晚上暗自流着眼泪，枕头湿了一片，喊着奏姊～COMEBACK呀！』

    哈哈哈，孝平放声大笑。要是被她说中了那还得了，心里其实还蛮担心的。

    广播终于响起，电车缓缓驶进月台。

    『电车这么快就到了。』

    『……是啊。』

    一阵风吹来，奏压住帽子。

    以后连她这种无心的举动都很难轻易看见了。

    如今终于明白。想不到始终过着有如候鸟般生活的自己，竟然会尝到送走他人的滋味。

    电车的门开启，奏与行李箱一同进入车厢。

    『春假的时候我会去看你喔。』

    听见孝平的话，奏笑眯眯地点头。

    『嗯、等你喔。到时候我再泡尖枝瑚菌菇养生茶给你喝。』

    『谢谢，那倒免了。』

    『你说什么？』

    『啊、没有……我很期待。』

    『嗯，很好，期待你的到来喔。』

    ……对，这不是最后一次见面，要是想见她，随时都可以动身出发，也可以打电话，写电子邮件，有好几种拉近与奏距离的方法。

    『呐、奏姊。』

    『嗯？』

    『如果你在大学被同学欺负，一定要马上跟我说喔，我会去教训那些家伙！』

    这是以前奏对孝平说过的台词，当时两人仍是小孩子，但是现在的话，不论天涯海角，孝平都能赶过去。

    『孝平……』

    奏的眼眶泛红，这时电车响起刺耳的铃声，一阵潮风吹来，孝平用力揉揉眼睛。

    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起。

    奏落下一滴眼泪，不过马上恢复笑容，亮出白净的牙齿。

    『我爱你，孝平』

    『……我也是。』

    『嘿嘿嘿。』

    发车的铃声停止，接着车门关上。电车缓缓驶离月台。

    自己在月台上奔跑的身影，与过往日送自己离开的奏的身影重叠。大力挥动手臂，呼喊名字，迎着在月台底端的海风，心中怀抱着心如刀割的痛楚。

    但是孝平仍然对着前往新天地的奏不断挥手。

    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见面，就算相隔两地，心灵依旧相通，这个宝贵的心痛也不能算是痛苦。

    『……奏姊，等我喔。』

    孝平对隔着车窗挥手的奏大喊。

    『我毕业之后……一定会去接你！』

    奏肯定没有听见，不过没关系，现在虽然没有办法，但是一年之后自己就会从那间学校毕业。

    ——我、我也爱你，奏。

    永远永远、爱你。：

    孝平暗暗发誓，将永远与奏长相厮守，超越那棵榉木活着的岁月，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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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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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作是我们的舍长『悠木奏篇』，别名『野生奏』。不知道各位读者是否满意？

    奏平时是一位朝气十足、值得信赖的大姊姊，可是一碰到感情就变得胆怯，总会做出一些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行动。虽然总是令旁人提心吊胆，但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如果以猫或狗来比喻，她就像只小狗；要说是狐狸或浣熊的话，应该就是浣熊（？）吧。要是家中有这样的姊姊，每天应该会过得很开心吧。话虽如此，瞧瞧小雏整天提心吊胆的模样……

    这次也给许多人添了不少麻烦，同时也承蒙各方的关照。在此献上无限的感激，今后我会更加精益求精！

    期待在下次的阳菜篇再会！也感谢各位看到最后这里！

    二ＯＯ八年夏冈田留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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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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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篇

阳菜篇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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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啊！孝平～！”

    此起彼落的海浪。

    奏一边吼着，同时将亲手打造的木筏推进海水中。可是，小孩子的力气本来就无法赢过海浪的威力，木筏不出一会就翻覆，唯一的船员，孝平跌入海中。

    “会、会死……！”

    “加油，孝平，！这样才能发现新大陆喔！”

    看见缠着海藻被浪潮冲上岸边的孝平，奏气势逼人地大喊。阳菜则是慌忙冲向孝平身边。

    “姊姊，不要欺负孝平啦。”

    “啊哈哈，讨厌啦，小雏！我才没有欺负他呢！”

    奏爽快大笑，不过从旁人的角度来看，的的确确就是在欺负弱小，阳菜心想。虽然奏本身应该没有这样的意思。

    个性开朗体贴，可以与任何人打成一片的姊姊，有时却会做出极端的行为，危害到身边的亲朋好友。眼前的景象无疑是最贴切的例子，

    “起来！孝平～！再挑战一次！”

    “不行不行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会死。海浪太高了啦。这么小的木筏保证撑不住的。”

    “唔，是吗……那么我们去山上玩吧！那里的泉水很平静，去那边试试看吧。”

    “咦咦……可是，会惹大人生气吧。听说山上很危险，老师也说过……”

    阳菜提心吊胆地表示。象征这座珠津岛存在的珠津山，是小孩子们最爱的游乐场，可是大人却经常说不要进入深山中。

    有别于不知天高地厚的姊姊，阳菜在个性上较为保守、服从。工作繁忙的父亲时常耳提面命，“如果发现奏快要做出越轨的举动，一定要尽可能地阻止她。”不过现在的情况渐渐一发不可收拾。

    “安啦～！构想两个月，耗费六小时完成的‘小奏特制☆铁达尼号’不会那么简单就沉没的啦！”

    “咦—……”

    刚才‘小奏特制☆铁达尼号’不是在眼前翻覆吗？奏的态度仿佛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既然已经决定了，现在就出发吧！”

    奏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曲，一边昂首阔步前进。阳菜与孝平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抱歉，孝平。”

    “……没关系。”

    苦笑的孝平头上盖着一片海藻，阳菜将其拨开之后，将手帕递给孝平。

    “这个拿去用吧。”

    “嗯，谢啦。”

    收下手帕的孝平莞尔一笑。

    天真无邪的笑颜，适用于任何场合，人畜无害。

    每当孝平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阳菜就会有些落寞。虽然两人在一起，共度相同的时光，却有种远在天边的隔阂。

    几个月前孝平刚转学过来的时候，阳菜对他一无所知。虽然想要更进一步了解他，却总是被他的招牌笑容距于门外。

    ……孝平总有一天会离开这座岛吗？

    阳菜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自己也耳闻过，他因为双亲的工作，在全国各地四处转学，想必不太可能就这样继续定居在珠津岛上吧。

    “孝平喜欢这座岛吗？”

    莫名其妙感到不安的阳菜开口询问。

    “嗯，喜欢呀。”

    “真的？”

    “真的。”

    “那么，哪天……”

    哪天你离开这座岛的话，记得要再回来。

    我会永远永远记住与你在这座岛上度过的时光。

    ——我也永远不会忘记。

    “我很开心可以当孝平的朋友。”

    “嗯？干嘛突然讲这种话。”

    “呵呵呵。”

    孝平跟着阳菜咯咯笑，最后两人一起搬起破烂不堪的木筏。

    沙滩上留下三人的足迹，虽然马上随着浪潮消失得一干二净，却已经深深烙印在阳菜的心中。不会忘记，就算长大，无论未来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忘记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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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篇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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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重要的是茶叶的品质，但是水温也很重要喔。尽量以煮沸的热水冲泡，风味较佳。”

    阳菜的手势优雅，以熟练的动作将茶叶置入茶壶，并且将茶杯预热。流畅的动作令支仓孝平看得入神。

    千万别小看冲泡红茶的学问。孝平冲泡的红茶与阳菜冲泡的红茶，味道明显不同，虽然难以明确说出口感差在哪里，不过连自己这个外行人也能轻易感觉到两者的差异。

    悠木阳菜，是孝平的同班同学，也是青梅竹马。

    两人并没有像一般的青梅竹马长时间在一起，大概只相处了一年左右，但是对于从懂事以来便在全国各地转学的孝平来说，停留在一个地方长达一年，算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大概相隔七年之后才回到这座珠津岛。

    当初是因为全宿舍制的原因才选择这间修智馆学院，想不到也会在这儿遇见阳菜。

    巧合的是竟然还同班。由于阳菜的姊姊，奏也就读同一所学院的缘故，大伙热热闹闹一起生活，感觉就像是重返七年前的时光。

    “来，请用。”

    从阳菜递出来的马克杯中，飘散出有如花般的香味。

    搬来这栋宿舍时刚好带来的马克杯，突然有种很高级的感觉，实在不可思议。

    “谢谢，阳菜。”

    “不客气，小心烫伤喔。”

    阳菜泛起亲切的笑容。

    虽然变得比以前成熟，笑容却没有改变。仿佛能治愈人心，让看见的人感到安心。

    “孝平‘好幸运喔。以后可以每天喝小雏泡的红茶耶！”

    奏冷不防地从孝平与阳菜之间探头进来。

    “这样说的话你不也是一样。”

    “我不算啦！谁叫小雏是我的新娘子嘛！”

    嘿嘿嘿，奏露出一口白齿，搂住妹妹。“小雏”是奏对阳菜特有的昵称。

    放学之后，在孝平的房间举办了“茶会”。

    虽说是茶会，但是没有那么苦闷。纯粹是抽空小聚，一边喝茶配着点心，一边闲话家常。

    不过，悠木姊妹的感情实在是好到没话说。尤其是奏，毫不掩饰身为姊姊的立场。

    “孝平～，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会轻易将小雏交给你喔。”

    “……啥？”

    奏突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除非是我认同的男人，否则绝对不会将小雏托付给他。坏男人休想得逞！”

    此话一出，奏握拳高举。“哦哦～”一旁的学生会副会长——千堂锳里华忍不住吃惊大喊。

    “是啊，支仓同学，你有压力啰。”

    “怎么连副会长也参一脚啊。”

    锳里华拨开绽放美丽光泽的金色秀发，呵呵地笑着。优雅的举止有如一只血统纯正的猫。

    “孝平～，歹谢啦，你呢，还有待加强啦。”

    奏耸耸肩膀，吐了口气。

    “那我倒是愿闻其详，哪些方面需要改进？”

    “嗯，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将来是不是绩优股吧？”

    “……啥。”

    如果以绩优股的标准来评断学生，那样一来，这间学院所有的男同学都将被排除在阳菜的名单之外。

    “姊姊，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啦。”

    满脸通红的阳菜，责怪似地拍打奏的肩膀。

    “哪会莫名其妙呀？我有责任鉴定所有要接近小雏的男生，这是我的义务啊！”

    “唉，姊姊……”

    阳菜双手无力地扶着桌子。想必是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是浪费唇舌。

    “说到绩优股，比起孝平，我更看好阿司。”

    奏将话题抛向在一旁悠悠哉哉翻阅周刊漫画的八幡平司，“阿司”是奏以司的全名所截取出来的昵称。

    “嗯？我吗？”

    司抬起头，一脸漠不关心。虽然看似不太高兴，不过他原本就是这副表情。

    “因为司有在打工啊。确实是男生里面最具绩优股潜力的人。”

    孝平发表意见。司目前正在寿司店从事外送的工作。听说时薪优渥，而且他也喜欢骑单车，可谓一石二鸟。

    “悠木学姊好像阳菜的父亲喔。”

    锳里华微笑说道。

    “什么样的人会获得悠木学姊的认同呢？一定是才华出众的人吧。”

    “那当然！我死都要让小雏获得幸福！”

    看见姊姊发下狠话，阳菜无力地叹了口气。

    锳里华说得没错，究竟是怎样的男生能获得奏的认同呢？

    ——阳菜有喜欢的人吗？

    这种念头顿时闪过脑海。由于阳菜不是会自我主张的女孩，因此难以一窥这部分的想法。

    如果在这所学院有能够独占阳菜笑容的男生……

    有的话又怎样？孝平念头一转。喜欢谁是阳菜的自由，自己无权干涉，即便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一样。

    “啊、找到色情书刊了。”

    “！”

    偷瞄床底下的奏做出爆炸性的发言，孝平忍不住起身。

    “什么嘛，原来不是喔。”

    “不、不要吓人好吗，受不了……”

    现在的男生不会把色情书刊藏在床底下了吧。想归想，对于自己听到敏感的字便产生反应，心里感到悲哀。

    “我觉得那个箱子很奇怪喔。”

    奏手指向房间一隅的箱子。

    “喔，你误会了。我还没有整理完搬家的物品，里面只是放些小东西而已。”

    “唔、越来越可疑。”

    “可疑个头！”

    突然被大家投以奇特的眼光，孝平只好抱起箱子，打开盖子让大家一探究竟。

    “你们看，根本没有奇怪的东西。”

    “嗯，哦，嗯，”

    在场的三位女生跟着奏兴致勃勃地一探究竟。

    就算是色情书刊也不意外，反正我是男生嘛，孝平暗自坦承。自己还没有正派到敢公开藏书的位置就是了。

    “真的耶，里面没有，真无聊。”

    “不是无不无聊的问题吧。”

    正当孝平准备盖上箱子的时候，阳菜探出身体。

    “啊……”

    阳菜的视线停留在孝平的手上。

    应该是停留在位于箱中的一捆信上。

    收信人是支仓孝平，字迹看得出是小孩子写。是从前阳菜写给孝平的信件。

    孝平迅速盖上箱子，归回原位。

    ……真丢脸，丢脸丢到家了，竟然被阳菜发现自己珍藏着那些信件。

    “……支仓，怎么了？一直看着别人的脸。”

    千堂伊织纳闷地询问孝平。

    “啊、没事，没事。”

    孝平旋即将视线移回到电脑荧幕，重新开工。

    放学后。

    今天的学生会成员也在忙着准备即将在九月登场的校庆，位在修智馆学旧校地的学生会社办，每个人皆埋首于负责的工作，四处奔波。

    “真的没事吗？”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伊织，眨眼之间，已经站在孝平的身后。

    “真、真的没事。”

    “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想让我吸血呢。”

    “怎么可能嘛！”

    听见孝平的声音益发紧张，伊织便笑得合不拢嘴，说到这号人物，最恐怖的地方莫过于将玩笑话弄假成真。

    千堂伊织，是修智馆学院的学生会长，此外，他的妹妹是千堂锳里华。

    这两人是吸血鬼的事实，只有自己与同属学生会成员的东仪征一郎，与他的妹妹东仪白知道。

    孝平刚转学进修智馆学院下学期，五年二班后不久，从偶然目睹伊织吸取女学生的血的场面之后，一切就开始了。

    老实说，虽然难以相信千堂兄妹是吸血鬼的事实，但是他们丝毫没有危害人类的意思，平常多半以捐血用的包装血作为粮食（偶尔也会想要新鲜的血，就像孝平日击到的情况一样）。

    况且，即便吸了人血，受害者也不会化身为吸血鬼，似乎也完全不会有健康上的疑虑。也就是说，只要真实身分没有曝光，就能与人类相安无事地共存。

    人类与吸血鬼最大的不同，那便是他们“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是怎样的L5Z[[E觉，孝平并不清楚。从目前一起过着校园生活的情况来看，他们与其他的学生们并没有两样。

    “哥哥，有时间多管闲事的话，不如快点把公文看一看。”

    在一旁手脚敏捷地准备工作的锳里华赏了伊织个白眼。

    “多管闲事的人是支仓吧，谁叫他要频频对我抛媚眼。”

    “没那回事。”

    孝平断然摇头。

    老实说，自己的确一直看着伊织，倒不是因为被他吸引，而是认为可以称这号人物为这个世间的“完美男人”。

    相貌端整、成绩优异、人望也无可挑剔，具有行动力与企划力，听说至今已成功在学生会办过许多活动。

    凭藉着许多丰功伟业，学生会的成员闻名学院。自己这种普通到不行的人类，为什么能够成为他们的伙伴呢。伊织曾经对孝平说过“你很有潜力”，所凭为何，连孝平本身也搞不清楚。

    ‘除非是我认同的男人，否则绝对不会将小雏托付给他。’

    昨日奏的发言偶然闪过脑海。

    如果是伊织这样的男生，想必会获得奏的认同。当然，前提是她不知道伊织是吸血鬼的事实。

    ……我在想什么啊。好像我很渴望获得奏的认同似的。

    “支仓同学今天好像怪怪的耶。”

    伊织探头过来。

    “哪有，我好得很。”

    “该不会是在想心上人吧？”

    “才怪。”

    孝平即刻否认，自己可不想被伊织用煽情的话题给捉弄。

    “支仓。再继续和伊织耗下去，时间永远不够用。”

    负责财务的东仪征一郎冷冷地说道。

    相较于豪迈且天不怕地不怕的伊织，征一郎总是酷酷地以现实的观点处理事务，也身负阻止伊织暴走的重责大任。

    “上次我交待你的备用品清单，进度如何了？”

    “大概完成三分之二。明天应该就会完成。”

    “是吗，完成以后，也帮忙整理我这边的报表。”

    征一郎毫不留情地将一叠一叠一叠的报表堆在孝平的桌上，孝平差点昏倒。

    “抱歉，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跟我说。”

    “哪里，放心吧。我会想办法。”

    话是这样说，但是扪心自问，真的有办法处理吗？已经忙得喘不过气了，还要加紧赶工准备三个月后的校庆，简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不要觉得辛苦，十月以后会更加忙碌，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十月？怎么说？”

    “我们六年级的公务只到九月底，之后便由五年级生扛起重责大任。”

    “啊……”

    “支仓，秋天之后你将是主角喔，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征一郎难得嘴角微微上扬。

    他这么说也是有道理。

    伊织与征一郎是六年级，预计在九月时从学生会引退。

    虽说是已知的事实，又有点不切实际，总觉得无法想像这间社办少了伊织与征一郎的景像。

    由于双亲的工作，一路在世界各地辗转迁移，好不容易落脚在这间修智馆学院，虽然已经习惯了与人分离，但是一想到他们毕业时的景象，不禁感到有些寂寞。

    “唉呀，那就不要在引退之前留下悔恨，一起为学院的生活留下美好的回忆吧！”

    伊织坏坏地笑着，重重拍打孝平的肩膀。

    接着电话响起，在茶水间备茶的东仪白前去接听。

    “千堂学长，‘长谷川服饰’宅配来的商品到了。”

    “啊、真的吗？好，我马上去领。”

    伊织开心地回答，踩着雀跃的步伐离开了社办。

    “‘长谷川服饰’是？”

    孝平开口询问，白倾着娇小的脸蛋无法回答。

    四年级的白，有如学生会成员的吉祥物，个性娴熟，工作上也脚踏实地，让人不禁有想保护她的冲动，是一位身型娇小的可爱女孩。

    “这个嘛……不清楚，会不会是订做了在校庆上要使用的服饰？”

    “啊啊，原来如此。”

    明白之后，孝平重新展开制表的工作。

    今天要快点结束工作，回去观赏事先录好的电视节目，然后再贪求久未品尝过的大头觉。

    “好……好累……”

    当天夜晚。

    结束在学生会的工作之后，返回房间的孝平瘫在床上。

    原本打算尽快完成工作，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天真，就算提早做完了，工作也会接二连三地继续追加，根本是无谓的挣扎。

    出乎意料之外。

    “那些是我写的信，对吧？当时我和孝平一直有用书信往来。”

    “……啊～对，我搬来这栋宿舍的时候，好像有把那些信件放进行李中。”

    “是吗。”

    “嗯。”

    阳菜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房间角落的箱子。

    她很在意那些信吗，孝平心想。

    七年前孝平搬离这座岛之后，曾经与阳菜书信往来了一段时间，当时是阳菜主动提出“每个月的十五日要写信喔”的提议。

    ——可是。

    从某个时候开始，阳菜便音讯全无。

    起因是阳菜遭逢车祸，罹患了名为“逆行性健忘”的病症。

    幸运的是并没有受到严重的外伤，不过因为车祸的惊吓，阳菜丧失了车祸前这一年之间的记忆。

    这一年的时光，几乎涵盖了孝平与阳菜一起度过的光阴。

    也就是说，在阳菜的记忆中，几乎已经没有孝平的存在，只知道他是以前与自己同届的学生，却完全没有留下孩提时期那段光辉灿烂的回忆。

    “那些信件怎么了吗？”

    这么一间，阳菜便低下了头。

    “没事……没有什么，我记得是我先开始写信给你的，对吧？”

    像是再次确认般地，阳菜抬头望着孝平，原来……连这件事情也从阳菜的记忆中消失了吗。

    “那么……”阳菜吱吱唔唔地继续说“为什么孝平会想和我书信往来呢？”

    为什么呢？

    该怎么回答才好，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这个嘛……我忘了，毕竟是这么久的事情了。”

    “……你不记得吗？”

    “嗯～”

    孝平撒了一个谎，其实他记得一清二楚，当时欣喜若狂的心情，至今仍念念不忘。

    可是却没有办法说出口，因为实在是太害羞了。

    “是呀，都这么久了。”

    大概是自己多疑，阳菜看似有些失望。

    ……事到如今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呢？

    孝平摸不着头绪。想不到阳菜竟然这么想知道孝平愿意与阳菜书信往返的理由。

    “奏姊还没来呢。”

    孝平想办法转移话题。

    “……姊姊正在忙着舍长的工作吧？”

    “是没错啦，不过奏姊真的是个干劲十足的家伙呢，等她引退之后，这栋宿舍会有怎样的命运呢？可能前途黯淡吧。”

    这样的想法绝对不夸张。奏对这栋宿舍贡献良多，她在宿舍开办了贩卖部，贩售日常用品，为宿舍同学举办了恳亲活动，不时还会担任和解委员，在各方面皆相当活跃。

    伊织曾经赞美过像她这种人才绝无仅有，还表示很想将她挖角到学生会来。

    “我们好像完全帮不上忙呢，大概只能对她说声辛苦了。”

    “为她办个派对，如何？”

    “好好好。”

    “姊姊一定会很开心。”

    阳菜拍手叫好。

    真是令人拍案叫绝的好主意，喜爱热闹的奏肯定会非常感动。

    “首先召集茶会成员，举行作战会议吧。”

    “嗯，啊、你觉得这样如何？偷偷瞒着姊姊秘密进行。”

    “然后给她一个惊喜！”

    “对，让她吓一大跳。”

    原来如此，平常总是她给别人惊喜，这次反过来似乎也不赖。

    “那我马上连络司。”

    “好期待喔，那食材的部份怎么办？”

    “这个就找学生餐厅商量吧。”

    “至于姊姊喜欢的料理……”

    奏喜欢的料理……那当然是，火锅。

    韩式泡菜锅、鲜鸡汤锅、石狩锅之类的火锅料理她都喜欢，不过，九月分吃火锅，派对上肯定会热到受不了吧。

    就在此时，玄关的门突然打开。

    “什么什么？你们在讨论我的事吗？”

    空气登时凝结，冷不防乱入的人竟然是奏。

    “你、你干嘛突然冲进来啊！”

    “我感觉到好像有人在叫我嘛。你们在讨论什么？”

    奏一脸天真地冲上前来。

    ……太可怕了，她的直觉实在太可怕了。孝平决定以后就称她为“野生奏”。

    “啊哈哈，是那个吗？你们正在猜谁是今年的修智馆选美代表吧！”

    “是？”

    “这个嘛，我猜啦……”奏无视孝平的问号，接着自言自语“看就知道，六年级的悠木奏是一匹大黑马喔！”

    “……”

    放下心中大石头的孝平与阳菜同时叹了口气。幸好奏的第六感发生失误。

    “唔唔唔？不是吗……你们两人很可疑喔。”

    “你、你想太多了！对了，姊姊，你说七点要看连续剧，结果呢？”

    阳菜马上转移话题，奏立即脸色大变。

    “啊啊啊啊！对呀！今天有‘天才横纲刑警！’啦！”

    “那个天才什么的是啥啊？”

    “横纲刑警啦！今天终于要与野菜索摩立侦探一决胜负。唔哇，肯定错过了啦。”

    奏一溜烟地冲出玄关，穿上鞋子。

    “小雏，我们走吧！”

    “啊、嗯，等等。”

    阳菜也慌忙起身跑向玄关。

    “明天见啰，孝平。”

    “啊啊、明天见。”

    阳菜跟随在奏身后离开房间，两人的目的地应该是交谊厅吧。交谊厅有大型的液晶电视，黄金时段一到，便经常上演学生们抢夺摇控器的戏码。

    孝平一口气喝完洋甘菊茶之后，再次倒卧床上。

    那个箱子映入视野。

    ——就说这扇窗户是支仓打破的呀！

    ——他马上就要转学了吧。

    ——反正他很快就会忘了我们，嫁祸给他又有什么关系。

    “……呼。”

    痛苦的回忆苏醒过来，胸口有些不适。

    那些差点让自己对别人感到绝望的事情，如今已升华成“不堪回首的记忆”。

    一切都归功于阳菜，阳菜在丧失记忆前拯救了自己。

    翌日。

    完成学生会的工作，才刚回到寝室，便响起手机铃声，是奏的电话。

    “喂，是孝平吗？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啥？什么事？”

    “嗯，其实呢，我捡到一只浣熊啦。”

    孝平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浣熊，真的假的？”

    “是啊，我看它很可怜，所以打算饲养它，但是很不巧，我的房间已经有一只浣熊了，它叫作克莉丝汀娜。”

    “咦……咦咦咦咦？”

    这件事情还是初次听到。

    宿舍允许饲养宠物吗？不，绝对不可能，身为舍长的她绝对不可能会不遵守这条基本规则。

    “不过呢，捡到以后必须先把它带回来，因为有点重，我一个人搬不动，可以请你帮忙吗？不好意思。”

    “……啥？是……没问题啦。”

    一个人搬不动的浣熊？体积到底有多大啊，孝平感到有些不安，大概是从后山下来找食物吧。

    结束通话之后，孝平急急忙忙冲出房间。

    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阶梯，跑出宿舍的玄关，早已等在那儿的奏朝孝平用力挥手。

    “那、那只浣熊呢？”

    “就是它啊。”

    看着奏食指的方向，孝平差点想要掉头就走。

    是一只浣熊。

    严格说起来，是一个大型的浣熊模型。原本是放在居酒屋的门口，拿着酒壶享用的浣熊模型。没记错的话是信乐烧的看板，大概有一公尺高吧。

    “你这是干嘹？”

    “它是阿尔贝特喔。”奏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怎样，很大只吧？”

    “啥？”

    看来阿尔贝特是这只浣熊的名字，孝平一时之间不晓得该从哪边开始吐槽。

    “那就麻烦你了，请帮我把它搬到我的房间去吧。”

    “哈哈哈，你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了，那我在房间等你啰～”

    “啊！”

    奏一边吹着口哨—〡同时快速离开现场——身影消失在宿舍之中。

    ……不会吧，真的假的。

    愣在原地的孝平不禁仰天长叹，老天爷您是在惩罚我吗？

    “噫……哈啊……哈啊……”

    阿尔贝特沉甸甸地压着腰。

    孝平将它背在身上，好不容易爬上最后的楼梯，然后推进到走廊的尽头，终于在那儿将阿尔贝特放下。

    从男生宿舍前往女子宿舍的通道，会有一道门锁。如果有事要前往女子宿舍一趟，就必须拜托女生前来开门。

    孝平拿出手机，拨给奏，就在响起嘟噜噜噜噜第一声的时候，通往女子宿舍的门突然开启。

    “好，过关！”

    笑脸盈盈的奏前来迎接孝平。

    “……过关？”

    “啊、当我没说。别放在心上。来来来，请进请进。”

    孝平虽然感到疑惑，还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抱起阿尔贝特，搬进奏的房间。

    “到达了～”

    “呼呼……呼……到、到了……”

    才刚进入玄关，孝平马上放下阿尔贝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身上下的肌肉发出哀号，超乎预期的酸痛提醒自己缺乏运动的事实，虽然很不想承认就是了。

    “啊。”

    正当孝平在调整呼吸的时候，一抬起头，马上目瞪口呆。

    奏的房间竟然还镇坐着一只相同的浣熊模型。

    “这、这是什么幻术吗……？”

    “啊啊、它吗？它是克莉丝汀娜，很可爱吧？”

    奏一边拍打那个胖嘟嘟的肚子，一边骄傲地回答。管它可爱不可爱，看在孝平的眼中只是一只痴肥的醉醺醺浣熊。

    “这孩子就当作克莉丝汀娜的老公吧。毕竟克莉丝汀娜一个人很寂寞嘛。”

    “够了。话说回来，我想问你，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省去无意义的开场白以及试探，孝平单刀直入询问，她竟然会做出这种无谋之举，想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咦？企、企企、企图……才、才没有呢！”

    看见她如此惊慌失措，孝平差点放声大笑，因为奏不会说谎，孝平认为她是全世界最不会演戏的人。

    “要是你不老实招来，我就把这只浣熊放在你的房门口，这样一来你就再也别想进入屋内。”

    “好过分喔！竟然威胁我！”

    “从实招来吧，你是要自己看着办，还是要老实说，二选一！”

    “唔唔唔唔唔～～”

    奏嘴里念念有词。还差一步。

    “好吧，我只好把阿尔贝特搬到门口去了。”

    “啊～好啦！我只是在鉴定、鉴定啦！”

    “鉴定？”

    “是啊！我在鉴定孝平与小雏速不速配啦。”

    “啊？”

    “咦？”

    孝平惊呼的同时，玄关也同时传来声音，于是回头一看。

    恰巧与开门进来的阳菜四目相接。

    “孝平，你怎么了？……哇！那、那是浣熊吗？”

    看见阿尔贝特与克莉丝汀娜，阳菜不禁睁大眼睛。这也难怪，毕竟哪有人会在房间里摆两只居酒屋的招牌模型嘛。

    “啊唔唔……总而言之。”

    穷途末路的奏重新拉高音调。

    “如果你想和小雏继续增进感情，就必须要打倒我！”

    “啥啊啊啊？”

    孝平张口结舌。阳菜也哑口无言，好不容易回过神，插入两人的话题之中。

    “姊、姊姊，你说什么！我和孝平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没错，说得好，阳菜所言甚是。

    孝平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奏已经严重误会了，自己与阳菜是朋友，同班同学，青梅竹马……只是这样的关系而已。

    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就是没能清楚明确地说出口。

    “对不起唷，孝平。姊姊好像给你添麻烦了……姊姊，你也要道歉啊。”

    “唔唔……对不起。”

    奏乖乖地低头鞠躬，原本娇小的身躯显得更加渺小。

    “哪里，没关系啦。反正，我总算知道你的如意算盘了……”

    孝平也跟着低头鞠躬，虽然搞不懂为什么要将搬浣熊纳入鉴定项目，不过倒是很像奏惯有的思考模式。

    ……只是。

    孝平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却不敢与阳菜眼神交会。被这样一捉弄，反而感到浑身不自在，强烈的心跳声响彻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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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篇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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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平漫步在铺了油布地毯的走廊上。

    红澄色的光线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射下来，拉长了孝平的身影。校园内回响着提醒放学的广播，孝平碎步朝教室前进，想要拿回忘记带走的物品。

    那是他在这座珠津岛上生活了一年，转学之后大约过了一周的某一天。

    前往教室的途中，突然响起东西破裂的声音。

    受到惊吓的孝平拔腿就跑，听起来应该是从自己的教室传出来的声音。

    赶到教室的时候，孝平听见了同学的对话。

    “糟糕，破掉了。”

    “谁叫你把球乱扔。”

    两位男孩的声音，是班上的同学。

    “是你没有好好接球耶。怎么办啦～我不管了啦‘”

    “我想想看……啊！有了！”

    “什么什么？”

    “就说这扇窗户是支仓打破的呀！”

    “支仓？”

    ——我吗？

    思考瞬间冻结。

    莫名其妙提到自己的名字，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他马上就要转学了吧？反正他很快就会忘了我们。”

    “说得也是。”

    “好吧！那我们就快点逃跑吧！”

    “喂、等等！好狡猾喔。”

    脑袋冻结的孝平眼睁睁地望着同学们开开心心、嘻笑着跑出教室。

    好受伤。

    被人嫁祸的感觉伤了孝平的心灵。然而，更令人难过的是，孝平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班上的一份子，登时发觉这样的想法很天真，令他感到痛彻心扉。

    在那之前因为读过好几所小学，因此孝平很自然地具备了与班上同学打成一片的本事。

    如果没有待人和谐的态度、人畜无害的性格，转学生的身分会很辛苦。因此，孝平不与人为敌、只是保持友好，始终维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立场，仿佛这是自己被赋予的使命。

    然而，自从这一天起，孝平才明白一切是自己的幻想。

    班上的同学根本没有接纳自己。

    最好的证明就是，孝平几乎不记得以前班上同学的长相，也完全没有保持连络的朋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的回忆。

    再过几个月，应该就会忘了在这儿生活的一切，自己只想与同学维持淡淡的来往，想不到刚才逃跑的班上同学，根本就是在利用孝平这样的想法。

    ……再也不用抱持任何期待了。孝平如是作想。

    也不用交什么朋友，正面思考根本没有意义，要是一开始就不抱持着希望，到后来就不会感到失望。

    ……就在自己这样认定的时候。

    “孝平，你的想法不对，我不一样，我们永远是朋友喔。”

    离开珠津岛的前一天，阳菜对孝平表示。

    “就算你离开这里，我们还是可以作朋友……从今天开始，每个月的十五日，我都会写信给你，希望你能回信，我会很开心喔。”

    才不想听见朋友这两个字，那种廉价的字眼根本不值得相信。

    这种客套话早就已经听腻了，这种逢场作戏的人根本不算是朋友。

    ……结果。

    阳菜真的写信来了。不过是和她当了一年的同学而已。

    好开心。

    不知不觉，自己开始期盼着阳菜的来信。

    对孝平而言，阳菜很快成为一位记得自己的朋友。

    ——直到阳菜遭逢车祸，遗忘了自己的存在为止。

    ……夏天快到了呢。

    孝平停下敲打电脑键盘的手，不经意地眺望窗外。

    越是接近夏天，心情就特别激昂，仿佛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不过现实情况是，堆积如山的工作已经掩埋了孝平的处理能力。

    “支仓，照惯例，差不多该提交企划书了吧？”

    “啊、好的，我会在今天提交。”

    “我希望你能再重新对照一次，等你有空的话，叫我一声。”

    “了解。”

    征一郎话是这样说，不过自己什么时候会有空也很难说……想太多的话也于事无补，现在只能专心处理眼前的工作。

    “支仓同学！”

    正当工作进入状况的时候，背后响起朝气十足的声音。

    不用回头也知道，一定是伊织。

    “这样没头没脑地苦干，效率会变差喔。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放空啊？”

    “咦……我现在正做的起劲呢……”

    “不要勉强自己。放空又不等于去摸鱼，这也是很重要的公务喔。”

    伊织爽朗地面带微笑，看起来就像是别有企图。孝平感觉自己的预测越来越准，开始觉得不妙。

    就算面有难色也无济于事，孝平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跟在伊织后头。

    “到底什么公务可以放空啊？”

    离开监督生室，前往新校舍的途中，孝平好奇地问道。

    修智馆学院分作新旧两处校地，旧校地散落着学生会成员们的活动地点——监督生大楼、以及礼拜堂之类的建筑，从学院创立初期便保存至今。

    新校地则是学生们平时上课的校舍与操场之类的空间，学生们多半是在新校地与宿舍之间往来，鲜少经过旧校地。

    “现在就想知道答案？支仓同学，未免太没耐性了吧？”

    “如果是要给我惊喜的话就免了。至少应该告诉我要上哪儿去吧？”

    “哼，好吧，我就跟你说。”伊织爽快地回答“我们要去中庭，现在美化委员的打扫活动正要开始。”

    “美化委员？”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这个词汇便心头一惊。

    阳菜正是美化委员会的一员。

    确认各委员会的活动状况也是学生会的工作之一，但是为什么偏要挑美化委员呢。而且还不明究理地把自己拖下水。

    “美化委员里有很多可爱的美眉喔。你不觉得吗？”

    他是在说阳菜吗？孝平提高警戒。该不会是想要吸阳菜的血吧？

    不过孝平马上转念一想，不可能。我的被害妄想症太严重了。伊织不可能会对孝平身边的人下手，至少孝平相信这一点。

    “……我不清楚耶。”

    “唉呀，你没有打听吗？还是说，除了某个人以外，其他人你都没有放在眼里？”

    “什……！”

    这家伙想说什么啊。

    尽管受到很大的动摇，不过孝平知道纯粹是伊织的把戏，马上又冷静下来。

    “我不会上你的当啦。”

    “讨厌啦，我可没有什么意图。刚才只是和你聊聊天嘛……啊、差不多快开始了。”

    两人来到中庭，伊织停下了脚步。

    ……差不多快开始了？开始什么？

    接着对面突然一阵骚动。

    孝平瞪大双眼，望着缓缓朝这儿过来的团体……身穿女仆装的女孩们正好穿越中庭。

    “各位——！本月是户外清洁强化月——！美化委员需要大家热心的参与！”

    奏跟在女仆团体旁边，手上拿着扩音器，肩膀上也扛着宣导本月美化的大型告示牌。

    ……她们在做什么啊？

    “那是美化委员的新制服。以维多丽亚王朝的居家女仆为原型，你觉得怎样啊？”

    “嗯……是会长设计的吗？”

    一间之下，伊织马上得意洋洋地点头。

    “我是根据美化委员们的意见，你看，美化委员始终给人无趣的刻板印象吧？没几个人想要入会，所以我认为应该要彻底改头换面。”

    彻底改头换面？

    原来如此，这并非是伊织个人的嗜好，而是具有胜算的战略。

    只要新制服能够吸引别人的目光，就能提高美化委员会的知名度，而且也会有人因为看上那套制服想要入会，实在是一举数得……虽然还一时无法抹去出自伊织嗜好的印象。

    ——啊。

    在一遍盛开的花海之中，孝平发现了阳菜的身影。

    心跳顿时加快。绯色的洋装，配上花边白色围裙，绝配的程度说是为了阳菜量身订作也不为过。

    “各位，请不要触摸这些舞者唷‘想加入美化委员的人请参考这份传单，”

    “姊、姊姊，我们不是舞者啦。”

    “啊，想要拍照摄影的话请跟我这位经纪人说一声唷，！偷拍的人会下地狱唷！”

    “姊姊！”

    十分熟悉的悠木姊妹互动，害羞脸红的阳菜，实在有够可爱。

    最后，一群女生聚集在中庭，看见美化委员们，不禁纷纷惊呼“好可爱喔！”。

    “会长，你的企画大受好评呢。”

    “我只是想看女生们楚楚可怜的女仆装啦。多亏各位美女，企画才得以成功。”

    讲话虽然臭屁，倒也有几分帅气。他并非是虚有其表的学生会长。

    无意间与阳菜四目相交。

    于是孝平扭扭捏捏地举起手。

    “嗨、阳菜。”

    “孝平……”

    眼看着阳菜的脸蛋越来越红。

    “那、那个、穿成这样、不是我的嗜好啦。”

    “我知道，是美化委员的新制服吧？”

    “是呀是呀。”

    阳菜松了口气。

    “大受好评呢。”

    “都是姊姊啦，害人家紧张死了……”

    “谁叫她是宴会部长嘛。可是噱头十足啊。”

    “嗯，是啊。要感谢……”

    “会长也很得意……咦？”

    这时才发觉应该在一旁的伊织不见踪影，几秒钟前应该还在这儿才对。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是心脏噗通噗通地跳，明明每天与阳菜说话、班上的座位也在她的旁边、有时甚至会和她共处一室，但还是……

    ……好紧张，无法像平常那样闲话家常。

    “那……那个，其实，原本预计只有围裙，不过千堂学长知道以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阳菜紧抓着围裙的裙摆，腼腆地微笑。

    “是很可爱没错，但是我穿起来，好像有点……太奇怪了。”

    “不，我觉得很好看。”

    “咦？”

    “可爱的不只是衣服。”

    “……咦？”

    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啊，孝平感到后悔莫及。

    阳菜一副不晓得该如何回答的模样，眼神四处游移，耳根子都红了，当然，孝平本身也是。

    “呃……谢、谢谢……要是孝平说不好看，我会觉得有点难过呢。”

    “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嘛。”

    “可是。”

    “阳菜穿什么都很好看喔。不论是穿女仆装、烹饪装、甚至穿浣熊装都很好看。”

    “浣熊？”

    “啊、没事，只是举例啦。”

    已经开始与无伦次了。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淡定的人，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现在才发觉，只要与阳菜扯上关系，自己就有容易坐立难安、心情大受影响的倾向。

    “哇，盛况空前耶！”

    结束美化月的展示活动之后，身穿女仆装的美化委员们回到了教室。

    悠木阳菜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坐上椅子。

    虽然很感谢学生会长的伊织，但还是不习惯做出引人注目的行为。尽管很满意可爱的制服，穿上它却又感到很害羞。

    ……而且，还被孝平撞见。

    一想到这件事情，脸上便泛起红潮，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所以自己的行为举止似乎扭扭捏捏，希望他不会觉得奇怪才好。

    “小雏，辛苦了～！”

    姊姊奏拿着果汁进来，冰冰凉凉的保特瓶令人心旷神怡。

    “小织的企画大成功呢！听说马上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报名加入。”

    “太好了……暂时可以安心了。”

    虽然很难为情，不过收到了效果，这样一来，学姊们引退之后，也无需烦恼人数不足无法举办活动的问题。

    “唉呀？孝平了呢？”

    “孝平？应该是回学生会了啊。”

    “嗯～这样啊。”奏的嘴角泛起贼笑，“看见小雏的女仆装，应该已经神魂颠倒了吧。嗯嗯，我懂！”

    “姊姊，你不要妄自下定论啦。”

    “我哪有，因为孝平～看见小雏就显得有些紧张啊。”

    奏略带不满地振振有词。

    “没那回事呢，姊姊。一定是姊姊的误会啦。”虽然很想这样说，却明白肯定会得到“我才没有误会呢！”的回答。

    毕竟两人是姊妹，是世上彼此了解最深的两人。

    ……我和孝平是儿时的玩伴。

    以及，重要的朋友。

    尽管失去了小时候与孝平一起生活的回忆，却珍藏着孝平寄来的信件，有些歪斜的字迹与直言不讳的内容，对于阳菜而言是珍贵的宝物。

    当孝平转学到这间学院时，如果不是奏的提醒，还不晓得他就是孝平。

    当然，自己几乎不记得关于他的事情，即便看见他的长相，也没有印象。

    即便如此，见到孝平的瞬间，却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长久以来在脑中描绘的印象就此具现化，一种无可言喻的奇妙感觉袭上心头。

    如果没有历经那场车祸，或许会与他保持书信往来。如果自己没有失去记忆的话。

    ‘好消息是，脑部没有受损，但是因为车祸的惊吓，似乎产生了记忆障碍。’

    ——遭逢车祸意外的当天。

    医生告诉阳菜，或许会因为某种契机，找回失去的记忆。

    阳菜始终相信医生的话，但却一直无法找回记忆。

    包括与朋友玩耍、与家人的对话、学习过的内容、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的记忆。

    也包括那位转学来的男生、想要与他书信往来的原因。

    一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我会想要与孝平书信往来呢？

    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呢？

    以及，现在又是抱持着什么想法面对孝平呢？

    好想知道这一切，仿佛还有一步之遥，就能找回一切。

    如果以前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小雏。”

    奏的手轻轻叠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上。

    “我希望小雏能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姊姊。”

    “嘿嘿嘿，我也不知道。”

    奏露出笑容，有如太阳般开朗可靠。

    ……不是的，姊姊。一定要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是姊姊唷。

    阳菜把话吞进肚子，紧握住姊姊的手。

    自己有获得幸福的资格吗？至今为止占据太多的自己，有资格吗？

    当天夜晚。

    洗完澡后的孝平前往交谊厅。

    一开门，便看见红濑桐叶坐在窗边的沙发。

    她是孝平的同班同学，却是迟到惯犯兼翘课魔人，似乎被视为是问题学生。沉默寡言的个性有如一匹狼，令人难以接近。

    ……鼓起勇气和她说话看看吧。

    孝平怀着近似恶作剧的心情，走近红濑桐叶。

    “嗨，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

    对话结束。

    态度冷淡到可怕，虽然平常座位就在她附近，老实说，自己从来没有直接与她交谈。虽然有兴起与她说话的念头，却找不到共同的话题切入。

    “我说、红濑同学。”

    “什么事？”

    “红濑同学喜欢吃什么？”

    “……哈？”

    仿佛能瞬间将人冷却的目光扫到自己的身上。

    “啊、你别误会，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对吃的没有兴趣。”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

    “怎么可能没有？至少有一样吧？”

    “我想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果然没错。

    “那么，我先说说我喜欢的食物，你再说你喜欢吃什么吧。”

    “你在说什么？你喜欢吃什么和我无关。”

    “我喜欢炒面。”

    “……”

    桐叶蹙起眉头，对孝平投以冷眼。

    “还有，最近我也喜欢喝红茶。”

    “红茶？”

    “是啊。很奇怪吗？”

    “没有……只是很意外。”

    “我也很意外。不过，红茶真的是十分深奥的东西喔。我们班上的悠木阳菜，她泡的红茶超好喝的喔！”

    “是吗。”

    交谈再次中断。

    果不其然，桐叶对食物的话题不感兴趣。

    “抱歉，都是我在说话。”

    “没关系。”

    她似乎没有生气。

    虽然不改难以亲近的印象，但是说不定其实她很健谈，或许她现在是单纯听孝平讲话而已。

    “对了，下次红濑同学也来参加茶会吧！”

    “茶会？”

    “说是茶会，其实只是在我的房间集合啦。”

    “是吗。”

    瞧她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或许不应该突然提出邀请。

    “不勉强，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嗯，我有兴趣的话就去。”

    没有明确拒绝。以她的个性，不想来的话应该会直接说不要。也就是说，多多少少还有机会啰？

    此时，背后响起开门的声音，一回头。

    “啊……孝平。”

    是阳菜。出乎意料的人登场，孝平的心产生激烈的反应。

    “嗨。”

    阳菜来回望着孝平与桐叶。

    “好难得唷，孝平和红濑同学在聊天。”

    “是啊，偶尔会说说话。”

    “是、是吗。”

    现在也无法正眼直视阳菜，虽然想像平时那样与她闲话家常，却莫名地不自在。

    ……果然，都是奏姊害的。

    自从她说要鉴定是不是适合阳菜的对象，彼此就会莫名其妙觉得尴尬。不然根本不用解释自己的感情状况，总之一切都要归咎于奏。

    “我正在和红濑同学聊美食。”

    孝平说到这边才想到，自己只顾着谈论自己喜欢的美食，完全没给桐叶机会发表意见。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间红濑同学喜欢什么食物呢。”

    “我说过了吧。我对吃的没什么兴趣。”

    “喂、太狡猾了。”

    “先告辞了。”

    桐叶站起身，冷冷地朝门口走去，接着停在战战兢兢的阳菜面前。

    “……悠木同学，他说，你泡的红茶是他的最爱。”

    “咦？”

    阳菜还来不及追问，桐叶便离开了交谊厅。

    室内登时寂静无声。

    多亏刚才桐叶的多嘴，气氛十分尴尬。孝平急忙找话题。

    “呃、奏姊没有一起来吗？”

    “她说有功课要写，所以先回房了。”

    “是吗？”

    阳菜用毛巾压着有些湿润的头发，脸颊泛起红润，飘散出出浴时的香气。

    明明每天坐在她的旁边上课，现在却不自觉紧张起来，真的很奇怪。

    “那么正好，我们来开慰劳奏姊的作战派对吧。毕竟茶会时没办法讨论。”

    “啊、就是呀。”

    阳菜用力点头。

    两人老早便在暗中计划奏的欢送会，虽然离九月还有些时间，但是一不留神的话，下学期马上迫在眉睫了。

    “我也想了很多，像是会场的地点、料理的准备。”

    “嗯。”

    两人坐上沙发开始讨论。

    首先是关于参加的人数，起初只考虑茶会的成员，不过也想试着举办大型的派对，毕竟奏喜欢祭典的热闹气氛，人越多她就越兴奋。

    “想要参加的人一定很多，这样一来，孝平的房间就挤不下了，对吧？”

    “是呀。”

    宿舍房间光是要容纳茶会的成员就已经很勉强了，这么一来，就只能借用场地了。

    “你觉得哪里比较适合？”

    “要看人数。”

    “演讲厅……太大了，教室的话也没有意思。”

    “嗯‘我想这方面可以找司或副会长讨论。”

    “是啊，接下来就剩活动内容。”

    两人逐一讨论欢送会的活动内容。

    刚才的尴尬氛围在不知不觉之中烟消云散，回到平时间话家常的气氛，孝平松了一口气。

    “对了，在欢送会的最后，阳菜发表感谢函，如何？”

    “感谢函？”

    阳菜偏头不解。

    “就是代表宿舍的学生，朗读表达感谢的信。结婚典礼上不是经常上演吗？可以看见阳菜上台发表感谢，奏姊一定会很开心。”

    脑中逐渐能具体想像当时的景象。配合动人的音乐，由阳菜发表感言，然后奏热泪盈眶……最后是热烈的掌声。

    “如果奏姊引退的话，这栋宿舍也会跟着安静起来吧。反正会有新学生入住，应该还会满热闹啦。”

    “……”

    阳菜突然低下头，原本以为她会流下感动的泪水，结果她马上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孝平……会继续留下来吧？”

    阳菜凝视孝平。

    孝平从阳菜的瞳孔深处，看见年幼时期的阳菜。在他即将搬离珠津岛的前一天，也看过同样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孝平不会再转学了吧？”

    “当然不会，我就是为此才选择这间学院啊。”

    仿佛在告诉自己似地，孝平接着说道。

    “因为我想和大家一起留下美好的回忆。”

    “回忆……”

    “没错。”

    有如候鸟般的日子、点头之交的人际关系、遗忘的班上同学脸孔。

    因为厌倦了那样的生活，所以决定到这所学院，为了找到落脚的地方，为了留下几年之后还能再三回味的回忆。

    ……让自己改变想法的人，正是从前的阳菜。

    一直很想向阳菜说声“谢谢”。

    可是她遭逢车祸，失去了昔日一起生活的记忆……因此，直到今天仍然无法向她表达感谢。

    “孝平，我……”

    阳菜眼神闪烁。

    “我一直……有话想对孝平说……也必须向你道歉……”

    “阳菜不需要向我道歉吧。”

    “需要。”

    阳菜打断孝平，倾身继续说道。

    “因为我六年前的那场车祸。”

    “……嗯，我知道啊。”

    孝平当然知道那场车祸，虽然不是直接寻问阳菜本人。

    “因为那场车祸，我失去了一年之间的记忆，也包括孝平的事情，对不起，我……我记不得了……”

    内心感到沉重。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实，但是亲耳听见还是会感到心痛。

    “所以我才会吓一跳。出院以后，姊姊说我有一位笔友……但是我却忘了为什么会开始与那位男生书信往来，我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当时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阳菜……”

    的确，至今为止，孝平曾被问过几次与阳菜书信往来的理由。

    但是孝平每一次都吱唔其词。

    因为很难为情，毕竟事情都过那么久了。

    可是，不单是因为难为情，不单是如此……

    “我的时间始终停滞不前。从那次车祸之后，我做过各种努力，试图找回失去的记忆……但总是缺了临门一脚。虽然到底缺了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阳菜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孝平心想，阳菜可能对于失去记忆的事情始终感到自责。

    遭逢意外并非是阳菜的错，失去记忆更不是阳菜该感到内疚的事。

    ‘……前一阵子，小雏发生车祸。因为车祸的惊吓，导致她的意识不清，好像连孝平是谁……都忘记了。可是，小雏一定会继续写信给你，请你再稍等一段时间。’

    孝平是从奏的信中得知阳菜遭逢车祸的消息。那时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收到阳菜的来信。

    奏说得没错，一阵子之后，再次收到阳菜的来信。

    因为已经失去了与自己有关的记忆，所以也没有必要继续通信。阳菜大概是在奏的提醒下，阅读了先前收到的信件，对自己是否有书信往来的对象感到半信半疑，基于礼貌才写信给孝平。

    孝平很庆幸阳菜的身体无大碍，但还是对于阳菜失去了与自己有关的记忆感到很伤心。

    然而，每个月的十五日，依旧会收到阳菜的来信。孝平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于是在某一天，在信中写道“请不用勉强自己继续写信给我了”，向她表示没有必要对等同陌生人的自己遵守约定。

    “……抱歉，阳菜，必须向你解释清楚的人，应该是我。”

    “咦……？”

    孝平告诉阳菜一些七年前发生的小故事。

    搬离珠津岛的一周前，被班上同学嫁祸打破窗户的事情。

    对于至此之后与人疏远的自己感到失望。

    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再也不抱持任何希望。

    是阳菜拯救了当时感到绝望的自己。

    “我很高兴阳菜说我们是朋友。或许你只是同情我的可怜……但是因为那句话，让我有了一线希望。多亏了阳菜，我才能很快适应下一个新的校园生活。”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写“请不用勉强自己继续写信给我了”之类的信呢？

    从那句话之后，孝平与阳菜失去了连络。是孝平亲手结束与好友之间每月期待已久的联络。

    “我之所以无法告诉你，我们开始书信来往的理由……是因为我不想强迫阳菜继续当我的朋友。”

    阳菜曾经表示，即便分隔两地，两人依旧是好朋友。但那是她出车祸之前说过的话。自己没有必要让失去记忆之后的阳菜继续扮演朋友的角色，毕竟如果不是出于她的自愿，就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阳菜很替人着想，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继续和你保持书信往来，可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抱歉，我说不上来。”

    不但说不上来，自己未免太过拘泥小节，毕竟每个人对朋友的定义不尽相同，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可是。

    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正因为她是自己的第一个朋友，才没有办法强迫自己与她断绝来往。

    “那时候，谢谢你。”

    孝平面带微笑表示。

    阳菜始终默默地聆听，大概是由于这些事情是自己遗忘的过去，所以无法有任何的意见吧。这也不能怪她。

    “或许你听了会感到困扰，但是多亏有你，给了我希望。所以在我们结束书信往来之后，我也不忍心将信丢掉。只是被你看见那些信的时候，真的很难为情。”

    阳菜的瞳孔慢慢亮着闪光。

    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看来应该忍耐了许久。

    “阳菜？”

    “呜……”

    “喂、喂、别哭啦。”

    “……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哭。”

    嘴巴上是这样说，泪珠却一滴一滴落至膝盖。

    拼命压抑哽咽的声音。

    阳菜正在告诫自己不能发出声音，孝平一时无法出声。

    “孝平，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那些我写给你的信，可以让我看看吗？”

    “呃……”

    “我想知道我当时的想法，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才会一直写信给孝平……”

    孝平点点头，自己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读过信件之后，阳菜似乎有些放心。

    那些是阳菜失去记忆之前的信。

    上面写着每天发生的日常琐事，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对于阳菜来说，却形同是一片片的拼图碎片，清楚写明着所遗忘的自己。

    “……怎么了？有想起什么吗？”

    阳菜缓缓摇首。

    也是，哪有可能这么简单找回记忆。

    “都是因为我专写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应该写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才对。”

    阳菜喃喃自语、叹了口气。

    “对我来说，这些可是十分重要的事情。阳菜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对我而言可是珍贵的宝物。”

    只要是与阳菜有关的消息就会十分开心。对于当时的自己来说，阳菜的存在意义非凡。

    ……没错。

    和有没有失去记忆无关。

    不论是以前或是现在，阳菜始终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光是这样想，就觉得很幸福了。

    与阳菜共同拥有的回忆，将永远长存在孝平的心中。

    阳菜是青梅竹马、同班同学。

    最要好的朋友、以及最珍贵的——

    “孝平，真的很感谢你。虽然我还无法想起以前的事情……至少或多或少了解了自己。”

    “是吗。”

    阳菜的表情柔和，孝平也松了一口气。

    “我也很高兴可以告诉你这一切。因为我对停止书信往来的事情一直蛮介意的。”

    “那个……”

    “嗯？”

    “刚才你说……我是基于同情，才提议写信。”

    “啊啊。”

    孝平擅自这么认为。

    阳菜是因为同情可怜的自己，才会提议互相写信。

    “虽然我不甚清楚……可是，我想我应该不是出于同情。”

    阳菜认真地表示。

    “你想起什么了吗？”

    “不是，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我应该不是同情你，当时的我，一定是……”

    阳菜凝视着孝平。

    孝平也注视着那双杏眼。

    “……一定是？”

    “一定是……”

    仿佛要被吸入那眼眸与柔唇之中。

    感觉就像是才刚摆好架势，一瞬间就被对方破解。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过是以前的儿时玩伴、现在的同班同学，照理说应该不会如此令人心跳加速呀。这种心情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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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篇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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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放学后，孝平被叫到奏的房间。

    “嗨～欢迎光临，！其实我亲手做了料理，打算请平日多方关照的孝平品尝看看。”

    说完，端上眼前的是，上面写着“石狩拉面”四个醒目字眼的泡面。

    依旧完全猜不透奏的脑袋在想些什么。

    “亲手做的喔……”

    “啊、要是放入葱花会更好吃喔，给你。”

    奏将长葱、菜刀与砧板递给孝平。不会是要孝平自己动手吧？

    “越看越不像是你亲手做的。”

    “不要再碎碎念了。来，快点把葱切一切。”

    奏拍拍孝平的背，无奈的孝平只好开始动刀，时间已经不早了，自己为何会在女生的房间切葱花呢？

    只见奏始终凝视着孝平的手。

    “呼嗯……你的厨艺还过得去……果然，现在男生的厨艺越来越退步了呢……”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啊？”

    “咦？”

    “咦个头啦。一定是那个对吧？又是什么鉴定之类的吗？”

    这肯定也纳入“评鉴阳菜最佳人选”的一环。被孝平这么一语点破，奏诺诺地退后。

    “唔唔唔，亏你能够识破……”

    “太明显了啦，我看只有奏姊会以为不会露馅吧。”

    孝平叹了口气后，将葱花丢入杯面中，一股引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飘散出来，登时进入了拉面模式。

    “唔，这样啊。”奏也跟着将一把葱丢入拉面中，嘴里喃喃念着“露馅的话就没办法了，老实说，这碗泡面也算是恭喜孝平雀屏中选的晚餐唷。”

    “……啥？”

    面条差点滑进气管。

    “雀屏中选，谁啊？”

    “你呀～”

    “为什么是我？”

    “孝平喜欢小雏吧？”

    奏正眼凝视孝平。流露出天真无邪、坦然的目光。

    “唉呀？我说错了吗？”

    “……不。”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视线落向切碎的葱花上。

    如果将想法表达出来，或许就像奏说的一样。

    ……我喜欢阳菜。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孝平并不想要否认。因为是自己真实的心声。

    “唉呀，你怎么了嘛？有意见的话就说啊。”

    “不，不是的……我只是，纯粹不晓得该怎么表达而已。”

    “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无法一语道尽。光是用“喜欢”那种单纯的字眼，根本无法表达自己对于阳菜的感情。

    “不论是作为好朋友，或是作为一个女孩子，阳菜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对她有着比喜欢……”

    比喜欢更强烈的情感。怎么样都说不出口的一句话。

    “嗯～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总而言之，可以说孝平～爱上了小雏，对吧？”

    “那算是爱吗？”

    “算啊。爱，懂吗？”

    爱。

    十分通俗又令人害羞的字眼。不过这个字眼，最能贴切表达自己的感情。

    “……是啊，或许你说的对。”

    “好～你终于承认了。”

    奏笑逐颜开。

    害羞的同时松了口气，孝平也露出尴尬的笑容。

    “其实我一直在暗中帮你打分数呢。看看你是不是适合小雏的男生，所以上次才会突然来个体力测验呢。”

    “喔。”

    那件事情孝平当然知道。她是指搬运“阿尔贝特”的事情吧。

    “孝平了不是任劳任怨地帮我搬阿尔贝特吗？其实你大可不必理会我的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怎么会呢？要是没有我的帮忙，奏姊会被压扁吧？”

    “啊哈哈，你真温柔呢。孝平～……总而言之，经过刚才的切葱检定，你有当小雏另一半的资格，恭喜你！”

    奏伸手示意，孝平也自然地回应。

    实在是可喜可贺，孝平无话可说，不过话说回来，压根想不到能够通过切葱的考验。

    “其实呢，从以前认识孝平到现在，我始终相信你一定会珍惜小雏，今后要请你多多关照她喔，孝平～”

    “奏姊……”

    “希望你能保护小雏，最重要的是全心全意爱她，答应我喔。”

    肩膀被重重拍打，不知不觉眼角开始发烫，实在太大意了。

    “好像……在和岳母讲话喔。”

    “啊哈哈，唉呀，我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嘛。”

    “奏姊真的保护过头了啦。”

    “唉呦，不过说实话，以前我们的感情并没有这么好喔……怎么说呢，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呢。”

    “咦……？”

    初次听见。

    开玩笑的吧。悠木姊妹怎么可能会互看对方不顺眼呢。她们可是公认为全世界感情最好的姊妹耶。

    “我跟你说喔。小雏从小身体就不好，因为体弱多病，所以有一阵子无法正常地过生活。”

    “体弱多病……？”

    “啊、现在当然已经好了啦。不过当时她可是患了悠关性命的重症呢。”

    奏仿佛在找寻合适的台词。

    最后抬起头来。

    “那是我刚开始上学时的事情……”

    奏感慨良多地眯起眼睛。

    孝平初次得知这件消息，关于那件事情，至今为止阳菜只字未提。

    “由于病情严重，大概在医院住了半年。我们的父母每天都会轮流去医院照顾她，所以当时家里经常没人……我，好寂寞。”

    奏泛起自嘲的笑容。

    “……这不是谁的错。最痛苦的人明明是小雏，但我却嫉妒小雏独占了父母的关爱。”

    “…………”

    从来不晓得两人有这样的过去。

    “小雏好像也不想看见我。似乎是嫉妒身体健康、每天能快快乐乐上学的我……后面的情形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孝平点点头。

    姊妹俩有着强烈的对比，姊姊健康、自由，妹妹体弱多病，却独享双亲的关爱。

    恐怕当时她们的父母，并未注意到奏的心理感受吧，毕竟她正值需要亲情灌溉的年龄，因此多多少少可以体会奏憎恨阳菜的心情。

    当然，也可以体会阳菜嫉妒奏的心情。

    “可是啊，有一天父母亲因为工作抽不出身，我只好前往医院照顾小雏，当时真是心不甘情不愿呢……”

    奏的话就此打住，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但是……那一天，我们第一次在病房独处时，你想想看，因为彼此都没事做嘛，所以就只好说说话啦。一聊就到了天黑……才察觉我把一直以来的想法都跟她说了。”

    奏述说着。

    她告诉阳菜，独自一人在家的感觉是多么地寂寞。

    所以非常羡慕能每天看见双亲的阳菜，甚至有些憎恨她。

    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阳菜。

    “然后小雏也不甘示弱地说，她又不是喜欢生病，她也想和姊姊交换身分，之类的……”

    奏有些难为情。

    “说清楚讲明白以后，我们彼此好像都有反省呢。才发现自己都只顾虑自己的感受，所以便渐渐解开心结了。”

    “原来如此呀……”

    奏很努力地维持若无其事的模样，想必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有办法这样保持平常心吧。

    从她的话中传达出克服种种痛苦及悔恨之后的坚强。

    “我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和小雏手牵手一起睡到天亮。透过窗户看见的日出好美……于是当时的我便下定决心要守护小雏……抱歉，竟然说出这么丢人的事。”

    “不，没那回事。”

    孝平反而很高兴奏愿意告诉自己，感觉与悠木姊妹更加亲近。

    “不过，小雏不是一个会说真心话的孩子，所以我才希望，如果出现可以守护小雏的人，就将这些事情转达给他……一直以来，小雏忍受着许多痛苦，承受着许多悲伤。”

    “……实在是不胜感激。”

    现在，孝平由衷地庆幸自己获得奏的肯定。

    他决定不再拐弯抹角隐瞒自己的想法，要直接与阳菜面对面。

    希望能清楚地告诉阳菜，她在自己的心目中有多么重要。

    “那么祝你好运喔，孝平～”

    “喔……”

    才刚吃完泡面，孝平立即被带往阳菜的房间。

    自己的确是想向她表白，却压根没料到就是现在，应该不用这么冲动吧。

    奏二话不说敲了敲房门。

    看来她似乎不在，就在孝平心想时间真不凑巧的时候，门倏地一声打开了，紧张的气氛登时到达最高点。

    望着奏与孝平的阳菜张大杏眼。

    “唉呀？你们有事吗？”

    “是啊，有些话想跟你说，那么，你们年轻人请慢慢聊。”

    “啊、奏姊……”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野生奏”，奏飞也似地奔回自己的房间。

    “呃……要不要先进来呢？”

    “啊、好。”

    孝平老实地顺从阳菜的提议，不过阳菜却一脸摸不着头绪的模样。

    这很正常。

    孝平本身也没有料到事情会突然进展至此。

    “请坐，我去泡茶。”

    “……嗯。”

    一脚踏进阳菜的房间。

    女孩子的房间果然干净整齐，架子上陈列着许多红茶的茶叶。

    室内飘散着一股绝对不会从男生的房间飘散出来的怡人芳香。

    “现在点燃的是天竹葵香精油，有玫瑰的香味吧？”

    阳菜向望着精油瓶的孝平解释。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有玫瑰香味。”

    “我也试着添加一些佛手柑精油，多方调配也是精油的乐趣唷。”

    “哇……”

    阳菜接着针对香精油的调配做了一番解说。

    说得滔滔不绝，宛如害怕被打断似地。

    “因此呢，这个澄花油的香味……”

    “阳菜。”

    孝平打断阳菜的谈话。

    “今天我来到这里是有话想跟你说。”

    “……有话想跟我说？”

    “嗯，是很重要的事。”

    由于太过紧张，渐渐感到呼吸困难，但是机会难得，一定要在窒息以前好好说出口。……一定要向她表白。

    想是这样想，却怎样也说不出口，心里渐渐感到恐慌。

    “孝平……？”

    摸不着头绪的阳菜看着孝平的脸。

    拖拖拉拉的，真是受不了。

    如果开不了口，就用行动表示吧，孝平牵起阳菜的手，把她抱进怀里。

    “啊……！”

    “抱歉，可不可以暂时就这样让我冷静一下。”

    阳菜没说什么，也看不出有任何拒绝的意思。

    盯着那双泛起潮红的耳垂，光是这样就觉得心满意足。

    “……我希望能当阳菜的男朋友，不知道你的想法是？”

    “咦、咦咦咦？”

    阳菜大吃一惊。

    “不愿意吗？”

    “不是……不愿意啦，只是……”

    “那就是愿意啰？”

    “咦、等、等等！”

    “等不及了，我现在就想听阳菜的答案。”

    不然无法心甘情愿回房间，就算会被认为是没耐性的男生也无所谓，要是没有办法知道答案，脑袋应该会失去理智吧。

    “……阳菜是我最重要的人，起初我把你当成朋友，但是，现在……不只是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最重要的女人。”

    “孝平……”

    我喜欢阳菜，希望永远和她在一起。

    但是阳菜却没有立即答覆，最后用游移不定的眼神，抬起头望着孝平。

    “……不行啦。”

    “不、不行？”

    孝平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虽然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过他坚信阳菜应该多多少少对自己也怀有好感。

    然而阳菜接下来的发言更加出乎意料。

    “不行……因为，如果我说出真心话……就再也无法离开孝平了。”

    “阳菜……”

    “如果承认喜欢孝平的话，就不行了。”

    ——咦？

    孝平再一次摸不着头绪，“如果承认喜欢的话就不行了”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阳菜不喜欢我吗？”

    小心翼翼地询问。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静静离开。可是，如果你对我有一丝丝的好感……请让我留在你身边，请让我守护阳菜。”

    “可是我……把孝平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呀。”

    阳菜马上回答，漂亮的瞳孔却闪烁着犹豫的光芒。

    “现在的我，并不是从前孝平熟悉的我吧？你不会介意吗？”

    “不管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一样重要。对我来说，同样是阳菜。”

    “……”

    阳菜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地，紧紧搂住孝平，那双纤细的手臂注入了全身的力量。

    “希望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呀。可是，我从来不敢奢求能成为你的女朋友……”

    孝平心里不禁激动起来。这样可以解读成两人其实是喜欢着彼此的吗？

    “你可以的、你绝对可以的呀，拜托你。”

    孝平将脸贴近阳菜的秀发，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

    “请当我的女朋友，拜托你。”

    赌上一切的告白。这股决心，换取了阳菜轻轻颌首。

    “……嗯。”

    再细微不过的声音，然而已确确实实传入孝平耳中。

    “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吗？”

    孝平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阳菜也点点头，再次给予肯定的答覆。

    “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成女朋友。”

    女朋友。

    孝平一瞬间沉醉其中。

    ——阳菜，是我的女朋友。

    孝平高兴得想要呐喊。

    好想向全世界宣告。现在欣喜若狂的情绪，仿佛能使自己刷新世界赛跑的记录。

    夏天的阳光透过监督生室的窗户，刺眼地随处投射在桌上。

    今天的任务是完成“奏舍长欢送派对”的企划。因为有太多新鲜的点子，所以迟迟没有定案，同一时间，校庆相关的工作量也暴增，即便如此，还能持续充满干劲的原因就在于——

    用膝盖想也知道，一定是昨天的事情。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越想越让人难为情。

    由于奏的帮忙，孝平造访了阳菜房间的夜晚，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情，而阳菜也接受了。每次一想到阳菜略泛红潮的脸颊与颤抖的指尖，嘴角就会不自觉上扬。

    发现窗户映射出自己的傻笑，孝平慌忙收起笑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重覆上演这样的场景。咳了一声之后，孝平重新面对电脑。“支仓学长”此时白突然从背后呼唤孝平。

    “要不要休息一下？今天有限定贩卖的蛋糕唷。”

    “限定？”

    “是啊。”

    仿佛在说你仔细听好了，白递出一份盘子。

    “这是左门堂的抹茶蛋糕。请学长品尝看看。”

    “啊、谢谢。”

    可爱的绿色蛋糕与煎茶一块放置桌上，是在茶会成员中大受好评的左门堂蛋糕。

    “疲劳的时候吃点甜点最棒了。”

    “同意。”

    首先品尝一口煎茶润润口腔，茶香的风味搔弄着鼻腔。

    “支仓学长。”

    白笑眯眯。

    “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听到白开门见山地问道，险些将口中的煎茶喷出。

    “什、什么……呃、没有呀。”

    糟了，孝平说完之后直觉不妙。因为至此一直默不作声整理文件的伊织，露出像是发现稀奇玩具似的笑容看着孝平。

    “原来是这样啊，恭喜你啊，支仓。”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啊。”

    “不用你说，我懂～”

    伊织意有所指眨了眨眼睛，用力点点头。

    “想必是入围了今年校庆的主要活动，修智馆型男选拔赛吧？恭喜啦！”

    “啥？谁啊？”

    “你呀。”

    “你个头！”孝平扶着桌面大喊“话说回来，我怎么不知道要举办修智馆型男的活动啊！｛

    只见伊织一副装傻的模样，“咦？是吗？”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继续工作。

    “会长。”

    “嗯？”

    他若无其事地回应，但是孝平可不希望对话就此结束。

    “……你该不会，真的打算要办吧？”

    “哈哈、你明知故问。当然是真的要办啊。候选人二号，支仓孝平。”

    伊织泛起平时轻挑的笑容。

    “啊、顺便告诉你，候选人一号是征。”

    “别闹了。”

    冷到冻骨的声音马上响起，不愧是征一郎。眼镜镜片释放锐利的光芒。

    “支仓，别当真。免得这家伙越来越得寸进尺。”

    “哇、好狠喔，我一直都很认真耶。”

    “真正认真的人，不会未经同意擅自帮别人报名。况且你觉得学生会成员有空间参加吗，真是的……”

    被征一郎碎碎念的伊织，依然毫无悔意，耸耸肩膀……也对，他才不会被这种程度的说教给击退，想必征一郎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眉头才会深锁吧。

    孝平别过对立的两人，尝了一口白送上的抹茶蛋糕，真不愧是所谓的“限定”蛋糕，果然美味无比。

    “对了，白。”

    孝平对正心满意足品尝蛋糕的白出声叫唤。

    “左门堂有接受订购蛋糕的服务吗？我想订一个完整的大蛋糕。”

    “可以啊。”

    白立即回答。

    “只要在三天前预约，他们就会依照客人的喜好制作。”

    “哇，你真清楚呢。”

    “是啊，其实……我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独自一个人吃下整个蛋糕。所以我才会调查很多资料……”

    “原来如此。”

    这样所有的资料就全部调查完毕了。

    “有要订购蛋糕吗？”

    “嗯，舍长的任期不是到九月吗？我在想举办一个派对，来慰劳辛苦了一年的奏姊。”

    “啊、所以要送上蛋糕啰？”

    白的瞳孔立即一闪一闪地发光。

    “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当然啦。如果是我，一定会开心到紧紧抱着学长。”

    “……我吗？”

    “是啊。”

    在一旁和伊织喋喋不休的征一郎，突然冷冷地瞪着孝平，让孝平的背脊一阵发寒。

    “哇‘蛋糕啊，好好喔，我也好想吃喔。”

    伊织悄然无息地站在孝平的身后。拜托，不要无声无息地跑到人家旁边，孝平心想。

    “呀了不过呢，悠木姊好幸福呢。有一个可爱的学弟为她举办欢送会。”

    “哥哥，你不要羡慕。”

    始终默默埋首于工作的锳里华忍不住插嘴。

    ……这么说来。

    任期到九月结束的人并不只是奏，伊织与征一郎也将要离开学生会，十月之后将只剩下孝平、锳里华与白三个人。

    “反正会有很多女孩子替哥哥与征一郎举办欢送会吧？”

    “这是两码子事，对吧，小征。”

    “不要这样叫我。”

    征一郎蹙起眉头，看着孝平。

    “支仓，你打算什么时候举办派对？”

    “预计九月底的时候。”

    “呵呵呵”，伊织一边窃笑，一边手托着下巴。

    “就是说呀，必须要举办盛大的欢送会，毕竟也受到悠木姊各方面的关照时。”

    “喔……”

    孝平面有疑虑。

    ……怎么办。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会长。”

    战战兢兢地询问。

    “怎么了？”

    “你该不会打算乱入吧？”

    “喂喂喂，乱入？那种不入流的手段我才不会去做呢。”

    “呵呵，就是呀。”

    “要做就要更华丽地、堂堂正正地做！”

    脑袋一片混乱，孝平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糟糕。一听到派对，这个人绝对不可能默不作声。

    “嗯～要在哪个地方举行呢？必须要能容纳两千人才行……”

    “请等一等。两千人不是比全校师生还要多吗！”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多了！”

    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啊？他以为是要举办夏季摇滚音乐祭吗？

    “副会长。”

    “嗯？”

    话题转向一副不关己事的锳里华。

    “我是希望派对可以更简单一点啦。”

    “你死心吧。”

    锳里华毫不留情地让孝平吃了钉子，孝平只好耸耸肩。

    ……这下该如何是好？孝平越来越不安。

    “修智馆学院型男选拔赛……？”

    仿佛念诵神奇的咒语似地，阳菜缓缓念着这句台词。

    忙完学生会的工作，从学生会社办前往宿舍仅有几分钟的路程。

    为了与孝平一起度过这几分钟的时光，阳菜特地等待孝平的工作结束。

    “孝平会参加那个选拔赛吗？”

    阳菜一边压着随风飘逸的长发，同时望向孝平。

    这个举动令孝平小鹿乱撞，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校庆当天有太多的工作要做，哪有空间去参加活动，况且就算有空，我也完全没有意愿。”

    “为什么？”

    “因为……”

    阳菜穷追不舍。

    “说不定孝平会拿第一名呢。”

    “第、第一名？”

    孝平日瞪口呆。

    “怎么可能嘛，应该说根本不可能。”

    即便如此，以客观的眼光来审视自己，扪心自问自己是否为这间学院的潜在“型男”，定会第一时间否认。

    “况且，我认为会长一定会亲自出马。应该没有人可以赢过那家伙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阳菜便莞尔一笑。一阵略强的风吹来，制服的裙摆随风摇晃，雪白的大腿映入眼帘。

    孝平急忙装做若无其事地深呼吸，努力确保正常的脉搏。

    ……不过。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感觉两人就像是一对情侣。

    假如这间学院没有强迫住宿的话，放学回家的时候就能够顺道去逛逛了，孝平心想。

    说不定可以去咖啡厅喝杯茶、到游乐场玩，随心所欲地来场约会。

    不过现实的情况是，从这儿到宿舍的路途中并没有流行的咖啡厅，只有简简单单的行道树路一直延伸下去。

    即便如此，孝平还是很开心。

    忙禄的生活使得彼此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于是在百忙之中一起漫步回宿舍，便成为难能可贵的幸福时光。

    “好久没有和孝平一起回宿舍了。”

    “是啊。”

    “学生会的工作没问题吧？”

    “嗯，正在加紧赶工中。”

    光是为了能与阳菜一起回宿舍，就能发挥潜在的力量，如果可以一直维持这样的干劲，或许能够在几天之内完成校庆的准备工作。

    到目前为止，曾经有过几次与阳菜散步回宿舍的经验。

    不过，以前与现在的关键差异就在于，两人的关系不可同日而语。现在两人已经不是朋友，也不是同班同学，而是以情侣的身分一块并肩散步。

    感觉难以置信，短短的一天，世界竟然如此剧变。

    “……阳菜。”

    “嗯？”

    “要不要走那一条路回宿舍看看？”

    孝平手指着霜星池公园的方向。

    沿着行道树路建造而成的那座公园，据说是学院的情侣们经常造访的地点。是唯一有着约会气氛的路线。

    真的很不想就这样回宿舍，或许是了解孝平的想法，阳菜点点头，虽然孝平很想趁机牵她的手，但又怕阳菜觉得自己过于躁进，只能暗自压抑。

    ——夕阳西下的公园寂静无声。

    今天没有看见情侣的身影，因为太过安静，心里反而渐渐七上八下。

    “……孝平常常来这儿吗？”

    “我第一次来。”

    “呼嗯……”

    公园里没几个人影，于是水池边就成为了绝佳的地点，现在终于可以了解水池为何经常被选为告白的场所。

    不过旁边瞬间响起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的巨大声响。

    “呀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

    从未见过的大鸟。

    “什、什么？”

    “老鹰？不，是鹫。”

    两人陷入谜之生物的恐慌。看来是山上的客人偶尔间来到这里。

    ……罗曼蒂克的氛围完全没了，孝平暗自觉得可惜。

    阳菜也因为刚才的大鸟而对四周警戒着。

    再加上很多蚊虫。

    景色虽然优美，不过时间上或许不太恰当。

    “……抱歉。”

    孝平坦然道歉。

    “难得和阳菜在一起，所以我不想马上回到宿舍，看来我调查得还不够详细。”

    只要能在一起，不论哪儿都好，这种肌不择食的态度，孝平深深感到羞愧。

    “……不用向我道歉，其实我也一样。”

    “咦？”

    “我也……想再和你多走一会儿，可是宿舍的路程实在太短了，对吧？……所以孝平不用感到抱歉。”

    “……是吗。”

    阳菜盯着水池。

    吹抚过水面的风掀起一阵涟漪。

    树枝随风摇晃，响起悦耳的沙沙声响，青绿芳香办随着与泥土的味道。

    渐渐开始认为这座公园是一个很棒的地点了，自己还真是现实。不对，只要能和阳菜在一起，任何地方都会是很棒的地点。

    “阳菜……”

    气氛渐渐变好了。

    孝平强装镇定，握起阳菜的手。

    “……”

    然而阳菜却慌忙将手抽回。

    剩下孝平失去依附的手在空中游移。

    “啊……对、对不起。”

    “没关系，说到底是我太猴急了。”

    说没有受到打击当然是骗人的，不过突然牵手让她受惊是自己的不对，孝平马上堆起笑容。

    “对不起……我、呃、还不太习惯。”

    阳菜诚心诚意地表示歉意。

    “其实我很开心，只是我……嗯……”

    “别放在心上，这种事情不能勉强嘛。”

    “不是这样子。”

    阳菜低下头，抓紧制服的裙摆。

    孝平疑惑地窥视阳菜的表情，她似乎有话想说。

    “这不算是勉强，只是……太幸福了，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有资格这么幸福吗。”

    “？”

    孝平微微倾首不解。

    如果觉得幸福，那就是非常值得开心的事。

    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阳菜每每感觉到幸福的时候，仿佛都会怀抱着罪恶感。似乎在幸福的氛围之中，也伴随着某种痛苦。

    “我说不上来，可是我是真的想和孝平在一起……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嗯，我明白。谢谢你，阳菜。”

    说完，孝平再次牵起阳菜的手。

    阳菜也轻轻地回握，终于渐渐露出笑颜。

    “我真的……好幸福喔。”

    阳菜娇声嗫语。

    “想不到幸福这么简单。”

    略带娇羞的阳菜忍不住这么说。

    “就算奢求更大的幸福，老天爷也不会生气吧？例如说，乐透中个二奖之类的。”

    “呵呵……是呀，没有钱的话的确会让人很伤脑筋。”

    “嗯，这样就好。”

    不奢求头奖，二奖就好，这样的愿望应该不算过分吧。毕竟人类的欲望是无穷止尽的。

    “不过也不需要那么多，只要脚踏实地工作赚钱，能够过活就好了。”

    “你真是清心寡欲啊。”

    “会吗？只要能像这样每天健健康康，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样就好……”

    两人凝视彼此。

    孝平也深感幸福，只要每天健健康康，身旁有阳菜陪伴的话……

    ……但是不晓得为什么，内心却充满欲望。

    单纯的牵手已经很幸福了，却想要有更多的接触，想要抱她进怀里、亲吻她，想要……与其说是贪婪，不如说是难以克制追求本能的冲动。

    “…………”

    脸上突然产生温暖的触感。

    花了不少时间才发现那是阳菜嘴唇的温度。

    一切的风景看似止静，仅仅短短的一瞬间，却有如经过一小时。

    “抱、抱歉……突然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

    阳菜惊慌失措地不停道歉。

    “我在干嘛……那个、其实、不是的，我……”

    初次看见如此面红耳赤的阳菜。

    或许是作为刚才躲开孝平的手的补偿。

    孝平强忍着喜悦，用手按着自己的脸颊。

    “我很开心。”

    “咦……”

    “非常开心。”

    再也无法压抑心头涌上的喜悦，孝平轻轻将手伸向阳菜的脸颊。

    “……可以报答你吗？”

    “报答……？”

    “报答你刚才的吻。”

    不待她的回覆，马上堵住她的柔唇。

    柔软、温暖的唇瓣，同时抚摸她的脸颊，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嗯……”

    心跳飙升至最高点，脑袋渐渐一片空白。

    ——我和阳菜接吻了。

    真是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主动出击。

    阳菜的身躯十分纤细，仿佛轻轻施力就能折断，柔顺的秀发夹杂着扑鼻而来的淡淡桃香。再也没有人比自己更接近阳菜，两人间的距离仿佛连空气也无法从中介入。

    寂静的水面无声映照着弦月，闪烁着光芒。

    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阳菜两人，宛如身处于童话故事般的美丽时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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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篇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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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次迎接在修智馆学院的第一个暑假。

    外头晴朗无云，大海就近在海潮味道会随风飘进鼻腔的地方，但是不知道为何孝平却得待在学生会社办。

    除了孝平以外，阳菜以及学生会的成员们也齐聚在此。

    “铿铿！我的计划如何呀？”

    伊织递出一叠厚重的纸本，封面还盖上“极秘”的印章。

    “咦……这是什么？”

    “当然是欢送会的企划书啊，以你们的构想为基础，稍微作些修正。”

    “……稍微？”

    征一郎意有所指地吐槽。

    ……原来如此，肯定不是“稍微”修正。

    孝平叹了口气，光从这份企画书的厚度来看，心里就多多少少有谱了。

    内容一定是与九月份的校庆同时举办的奏欢送会。为此，孝平与阳菜皆牺牲暑假拼命赶工。

    他们继续延续这个话题。

    “其实也还有很多地方尚未决定，而且有越来越多的突发奇想。”

    锳里华似乎也干劲十足。原本还以为就算伊织暴走，她们也一定有办法可以应对，结果……

    “尤其是料理的部分，似乎有必要再加紧脚步。”

    料理的负责人是白，她似乎在蛋糕的订购上特别用心。

    “……预定参加入数是两千五百名。”

    “哈？”

    孝平凑上阳菜正在审阅的企画书。

    预定参加人数是两千五百名，上面确实这样写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又比上次多了五百人。”

    “两千人和两千五百人没差多少吧。”

    伊织一副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

    “悠木姊不是喜欢人多一点比较热闹吗？”

    “再怎么样也该有个限度！已经有一个校庆了，哪有办法同时搞这么大规模的活动啊！”

    孝平表达抗议，然而伊织他们却不为所动，原本以为有人会附和自己，想不到大家都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请、请问。”

    “怎么了？悠木妹。”

    伊织笑眯眯地望着阳菜。

    “我担心如果要筹划这么大的活动，会被姊姊给察觉到……”

    “这一点你放心。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失手过唷。”

    锳里华挺起胸膛保证。

    一旦她说没有问题，事情似乎就会真的如她所言，恐怖的地方就在这里。

    “可是，天池修女那边……”

    “她已经许可了。”

    白也自信满满地表示。

    “修女也很欣赏奏学姊的工作表现。”

    “就算天池修女同意，青则也不会默许吧。”

    锳里华立即回答孝平的问题。

    “青砥老师也说一定会参加喔。”

    “什．”

    ……不行了，完全没有破绽，他们似乎是玩真的。

    “好……好厉害。”

    阳菜似乎也甘拜下风。

    “啊啊……”

    从各种角度来看的确很厉害，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非常担心。

    “不用这么担心，这次欢送会的主题是‘athome’。”

    “你找来两千五百多人，是要怎么athome？”

    孝平立刻吐槽伊织。

    “预定到底是预定，但是你也不用往坏处想，放心吧。”

    “唉。”

    没有场地该怎么办？孝平叹了第二口气。

    ……唉，事到如今只好看着办了。

    既然最强的成员们站在我们这一边，接下来就只能一鼓作气加紧脚步。

    “那么，支仓同学，请尽快把校庆的备用品清单交给我。”

    “啥？”

    孝平望着锳里华。

    “现在要做学生会的工作吗？”

    “那还用说吗，九月分有很多盛大的活动，不打起精神加倍努力的话可不行。”锳里华泰然自若地说。

    那倒也是，虽说是暑假，学生会的工作可是不会等人的。工作依旧堆积如山。“可以的话也让我帮忙吧，孝平。”

    “咦？”

    阳菜端坐在孝平的身旁。

    “既然学生会成员愿意帮忙举办欢送会，我的能力虽然有限，不过也想要尽一份心力。”

    “阳菜……”

    对于阳菜的提议，孝平由衷感到开心。现在不管有多少人手都不足够，只要能和阳菜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悠木同学也有美化委员会的工作吧？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比较好喔。”

    锳里华一副心疼的模样，虽然她使唤人的手段非常粗暴，不过对女孩子还是很温柔。

    “没问题，我很喜欢忙碌的生活。”

    “……这样啊，那么，支仓同学就拜托你了。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嗯，我会加油的。”

    由于阳菜的加入，学生会的气氛比往常热闹。也让人感觉繁忙的暑假似乎变得有趣许多。

    到了暑假中期，欢送会的企画也渐渐定案。

    多亏阳菜的帮忙，校庆的工作也顺利展开，虽然无法利用暑假享受约会的乐趣，不过只要能和阳菜在一块就别无所求了。

    欢送会预定将于九月底举办。

    计划目前并还没有走漏出去，不过，奏的洞察力十分敏锐，只能祈导日子能安安稳稳地过去。

    “悠木，当天的会场布置内容进度如何？”

    “已经决定好要采购的东西了，接下来只要装饰上去即可。”

    阳菜马上回答。

    “BGM的设定清单呢？”

    “我正在列印，啊、还有左门堂的蛋糕……”

    阳菜工作十分认真。

    除了中午休息时间之外，从来没有看她坐下来休息过。

    托她的福，孝平才能专注于校庆的工作。

    阳菜似乎也获得了征一郎的信赖。

    “呀～不过呢，幸好有悠木妹的帮忙。”

    伊织口中嘀咕着，对阳菜赞不绝口。

    “考虑看看，要不要辞去美化委员，加入学生会呢……啊、还是算了，否则就不能看到你穿女仆装的样子了。”

    伊织开始一个人唱独角戏。

    虽然他没有大声喧嚷，不过孝平也十分赞同伊织的意见，能和阳菜在一起就很开心了，但还是对她打扮成女仆的模样难以忘怀。

    “话说回来，那边的恩爱情侣。”

    伊织望向这边，脸上浮现微笑。

    孝平与阳菜面面相觑。

    “喂喂喂，就是你们两位啦。事到如今还想装傻吗？”

    “没、没有啊。”

    孝平拉高音调回答，阳菜登时满脸通红，看见她这副模样，孝平脸上的温度也开始飙高。

    “哈哈哈，反应太明显了吧。”

    “请不要捉弄我们。”

    “唉呀呀，你们两位，每天理首于学生会的工作，不是没有时间约会了吗？要不要翘个班，去哪儿晃晃呢？”

    “……啥？”

    听到这一句话，实在很难回答“是，我知道了”。

    只见锳里华面有难色地看着伊织。

    “我说哥哥，你好歹也算是会长，怎么可以叫人翘班呢？”

    “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交往初期是最快乐的阶段吧？”

    “是没错啦……”

    听见伊织的台词，锳里华也显露出同情。

    “况且我们受到悠木同学太多关照，姑且不论支仓同学，至少应该让她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我没关系。”

    阳菜并未停下手边的工作，紧接着回答。

    “我很乐在其中，完全不会感到疲惫的。”

    “可是……”

    “我想努力完成姊姊的欢送会，所以请各位不要介意。”

    “……是吗，替姊姊着想是很好没错，但可别累坏自己喔。”

    “嗯。”

    工作告一段落，孝平与锳里华一起将纸箱搬运往垃圾场。

    “支仓同学。”

    “嗯？”

    “悠木同学要不要紧？难道不会过度操劳吗？”

    锳里华担忧地说着，这一点孝平也有些在意。

    “可是，依照阳菜的个性，除非她自己想通，否则绝对不会改变心意。”

    “嗯～说得没错……悠木同学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个性呢。”

    “以前？”

    “啊～虽说是以前，其实是去年的事情啦，她做事真的很认真呢。”

    “是啊，尤其是与奏姊有关的事情。”

    阳菜比任何人都希望奏幸福快乐，必要的时候甚至愿意牺牲自己。

    “……不过，幸好有你陪在她身边。”

    “怎么说？”

    “悠木同学呢，从以前就很努力，我想以后也会一直努力下去……所以必须有人在背后支持她。”

    锳里华温柔地说着，就像是把阳菜视为家人一般，仿佛她自己就是当事人。

    “支仓可以说是最适合在背后支持她的人。自从她和你交往以后，气色始终不错。”

    “真的吗？”

    “是呀，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是真的喔。”

    锳里华微笑表示。

    “支仓同学一定要让悠木同学幸福唷。如果你害她哭泣，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你喔。”

    “你的口气好像奏姊喔。”

    “我可是认真的喔。现在就让你瞧瞧我的认真程度。”

    说着，锳里华露出闪亮的尖牙。孝平的全身不寒而栗。

    “……我知道了啦。”

    孝平十分清楚。

    至今为止，阳菜始终抱持着悲伤的回忆，却总是将自己的幸福抛到脑后。

    正因为如此，才希望阳菜能更加幸福。

    大家一定也是抱持相同的想法，不单是自己，锳里华、奏与其它人都一样。

    “不过呢，有时候也会感到力不从心。要说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是在旁边守护着阳菜罢了……”

    自己不过就是陪在阳菜身边。

    这样称得上是在背后支持阳菜吗？

    于是，锳里华沉默片刻之后，继续说道。

    “……虽然这样说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不过就我看来，静静地在一旁守护的人可是很辛苦的。如果不是全心信赖的人，是没办法办到的。”

    如果不是全心信赖的人。

    这句话说进孝平的心坎里。

    “对不起唷，尽是我在说些有的没的。总而言之，现在就是全心全意准备校庆的工作，等到校庆结束之后，大家才能全力投入欢送会的准备工作。”

    “啊啊……没错。”

    孝平点点头。锳里华说得没错。总而言之，现在必须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认真尽责完成自己的工作，就是给阳菜最大的支持。

    校庆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孝平与阳菜总算能一起散步回宿舍。现在才发现已经是夕阳西下的四点钟了。

    “肚子好饿，这个时间去学校餐厅，应该没什么能吃的吧。”

    孝平喃喃自语。下午四点不是午餐时间，也不是晚餐时间，能点的东西肯定有限。

    “现在也没有味噌拉面呢。”

    阳菜也有些遗憾地表示。被称为“铁人”的主厨所制作的味噌拉面，听说在阳菜心中认定的味噌拉面排名中，具有足以夺冠的完成度。

    “唉，没办法。也只能等到晚餐时间了。”

    “啊、有了。之前从朋友那里借到铁板烧的电热板，有材料的话就能自己做炒面或是大阪烧唷。”

    “炒面……”

    酱油的味道登时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那真是一个好主意。但是必须有材料。

    “应该能向铁人要到一些食材。”

    “呵呵，我想那太勉强了。不过学校附近的超市那里应该可以一次买齐。”

    “是吗……”

    炒面＆大阪烧派对，从某种角度上来看，简直就像是情侣档会参加的活动。

    “那么事不宜迟，马上去买吧？现在是暑假期间，外出不用报备。”

    听见孝平的提议，阳菜也微笑点头。

    刚才累积的工作疲劳仿佛烟消云散，两人改变计划，朝校门口走去。

    “哇、好便宜喔。你看，看起来这么好吃的胡萝卜一根只要三十元耶？”

    才刚进入超市，阳菜的眼神便闪闪发光。

    一样一样将炒面的面条与小麦粉、蔬菜等等的食材放入购物篮中。

    “猪肉这样子就够了吗？”

    孝平指着猪肉包装，阳菜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正经。

    “等等，嗯……这一包应该比较划算。”

    阳菜快速环视猪肉商品区，拿起一袋猪绞肉。没错，那一袋确实比较划算。

    “好厉害喔。简直就像是职业家庭主妇一样。”

    打从心底佩服。

    对猪肉市场不甚了解的自己，一定会优先选择看起来份量最多的商品。

    “因为在家里的时候，经常是我外出采购嘛。在有限的范围内计算最高的投资报酬率，似乎是我的专长。”

    经她这么一说，阳菜的采购方式的确无可挑剔。

    在一瞬间比较商品，动作俐落地放入购物篮，总归一句话就是眼明手快。

    ……想想，从踏进超市的那一步开始，阳菜的眼神就变得非常锐利。

    或许阳菜的战争从那一瞬间便已经开始了。

    “现在开始是三十分钟的限时优惠！十颗洋葱只要五十元！”

    附近的主妇们的眼睛露出闪光，察觉到杀气的孝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孝平，我拿洋葱回来啰。”

    “咦？”

    阳菜的手中拿着大量洋葱，气定神闲地站在眼前。

    “你、是什么时候？”

    孝平完完全全没有察觉到。

    ……猎人，她是降临在名为超市的热带草原狩猎者。

    “怎么了？”

    “没事。话说回来，那么多洋葱，你打算怎么用？”

    “当然是用作炒面的配料啊。”

    阳菜莞尔微笑。

    到底会作出怎样的炒面呢？

    返回宿舍之后，阳菜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晚餐。

    地点是阳菜的房间，虽然这也不是初次造访，不过现在心里却小鹿乱撞。这也难怪，毕竟刚成为情侣的两人共处一室。要是不紧张的话才奇怪吧。

    在胡思乱想的孝平身边，阳菜从刚才开始便抓着毛巾不放。

    “唔……呜……呜呜……”

    “还、还好吧？”

    阳菜受到大量的洋葱刺激，眼睛充血红肿，泪水不停夺眶而出，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自己就像是让女孩子哭泣的坏男人。

    “那个……换我来吧？”

    虽然对于切洋葱不是很有自信，但是心中仍然觉得过意不去。

    “不用、我没事……呜呜……嗯咕。”

    阳菜一边哽咽一边继续作业，即使如此，使用菜刀的刀法依然十分俐落。

    被切得一干二净的蔬菜逐渐成为一颗颗光溜溜的球体。

    看就知道不是临阵磨枪的功夫。

    “你常常做家事吧。”

    “才、才没那……呜……回事呢。自从住到宿舍之后、呜呜……就完全没有下厨了。”

    阳菜泪眼婆娑地说着。

    “那么，你在家里的时候经常下厨吗？”

    “嗯。我和姊姊时常轮流做菜。”

    “和奏姊？”

    孝平感到意外，既然两人经常轮流下厨，就表示她们的双亲几乎不会亲自下厨啰？

    “难怪奏姊的手艺也很不错。”

    “嗯，姊姊很厉害。可是这边没办法开火，所以她最近好像赌上性命，无论如何都要以最低限度的设备，制作出好吃的泡面。”

    “噗哇。”

    孝平差点呛到。

    这么说来，上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曾经在奏的房间接受过杯面的招待。当时她加入了葱花与味噌，的确提升了不少风味。

    “我也做过杯面的研究呢。”

    “孝平吗？”

    “嗯。因为父母亲时常不在家，所以三餐不知不觉越来越随便。”

    虽然有害健康，不过餐餐不离随手可得的罐头食品。现在想想，自从过着强制住宿的生活后，可以说是每天过着正常的饮食生活呢。

    由于白凤宿舍没有厨房，因此基本上都是在学生餐厅用餐。但是，其中也会有学生将电热板带进自己的房间，用电热壶煮泡面，发挥创意工夫进行料理的挑战。所以菜刀与碗盘便是向那些勇者们借来的。

    “我想再多听一些有关孝平小时候的事情。”

    阳菜喃喃自语。

    “全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啦，没什么好讲的。”

    “我就是想听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啊。”

    沙咕、沙咕。阳菜一边规律地切着洋葱，一边接着说道。

    “不要以为那些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喔，因为我想了解我所不知道的孝平。”

    “阳菜……”

    这么平凡的一句话，不经意地拨动了孝平的心弦。突然感到一阵鼻酸，不知道是洋葱的缘故，亦或是……

    ……好想将阳菜拥入怀中。

    就算全身沾满洋葱的味道也无所谓，就算满脸泪水与鼻水也不在乎，好想紧紧抱住阳菜。孝平挤出微笑，勉勉强强压抑住这股冲动。

    “那么，告诉你以前我住在山里的事情好了。有天晚上，我还被山猪一家大小给穷追不舍，然后摔落山崖，整整昏迷了一天呢。”

    “……咦？”

    “幸好我并没有大碍，就这样回家了，我记得在那之后，有一阵子被封了一个响亮的绰号，叫作‘从神隐中生还的奇迹之子’。”

    “那个……我觉得，这应该不能算芝麻小事吧？”

    “这种事情很普通啦。之后还被海豹咬到鼻子……啊啊，对了，还有一起与海豚游泳的事情喔。”

    孝平接连分享尘封已久的回忆，由于在世界各地迁徙，自然历经许多独特的经验。虽然对自己来说习以为常，不过对阳菜而言却十分新奇，接连发出惊叹的声音。

    “孝、孝平的人生好精彩呢。”

    “哪里哪里，我才没几岁呢。况且，又不是真的让我刻骨铭心的事情。”

    孝平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虽说累积了一些特殊的经验，自己本身却不怎么重视。

    至今为止孝平所欠缺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他渴望的是＇，和其他人有深度的互动，一起体验哭泣、欢笑、生气、珍惜的感觉，留下刻骨铭心的回忆。

    孝平再次深深体悟，多亏了阳菜，自己才能实现这一切。

    “我还有很多这方面的话题，想要的话我随时可以说给你听。”

    “嗯，谢谢你，孝平。”

    那因为洋葱有点泛红的、漂亮的眼眸。

    瞬间，两人不发一语凝视着彼此，阳菜急忙移开视线。

    “洋葱处理好了。”

    “蔬菜也准备好了。”

    阳菜一边将洋葱丢进滤网勺，一边故作开朗地说道。

    “接下来就各自分工合作，孝平，章鱼烧就拜托你啰。”

    “咦！”

    突然被赋予重责大任，孝平非常不安。

    “不行啦，阳菜，拜托你了。”

    “我还得准备炒面耶，没办法同时兼顾啦……拜托你。”

    “唔。”

    被那么可爱的表情恳求着，实在没办法拒绝。

    于是孝平下定决心，拿起装有馅料的面团。

    “嗯嗯，感觉不赖。要依照章鱼、起士、年糕的顺序放进去唷。”

    “章鱼、起士、年糕……”

    孝平将食材放入铁板上的凹槽中。

    登时响起啾咕啾咕的馅料烧烤声响。

    好像越来越乐在其中，令人想起小时候参加庆典的时候。

    “变硬之后，记得要用竹签刺几个洞喔。”

    “这样吗？”

    “可以再大胆地多刺一点。”

    阳菜亲自示范。

    圆形的美味食物在凹槽中逐渐膨胀。

    “不愧是师父。”

    “习惯之后很快就上手了啦，剩下的就交给你啰？”

    “好！”

    孝平重新面对章鱼烧，一定要在这边让她刮目相看。

    ……想是这样想，不过事情果然没这么顺利。圆形的球体渐渐开始变形、破裂、凹陷一半，与自己的预期大相迳庭。

    “真是佩服卖章鱼烧的老板……”

    孝平由衷敬佩。在他敬佩的同时，奇形怪状的章鱼烧渐渐量产出来。

    “孝平讨厌红生姜吧？”

    “是啊。”

    “那我多加一点青海苔喔。我记得在学校餐厅，你都会加海苔……”

    “那就拜托你了。”

    阳菜对孝平在饮食上的喜好掌握得非常彻底。留意枝微末节的锁事肯定就是她夺下“理想新娘票选第一名”的秘诀。

    ……然后，数十分钟之后。

    桌上陈列着酱油炒面与章鱼烧。

    严格说来，应该是酱油炒面与类似章鱼烧的东西。

    盘子上面堆放着似球非球的物体。

    “实在很抱歉。”

    “不会不会，比起外表，味道才是重点喔。”

    阳菜泛起有如圣母般的笑容。

    孝平暗自反省，这就是小看章鱼烧的后果。要使外形维持球状必须具备职业级的技巧。

    “那么，我要开动啰。”

    首先夹起阳菜制作的炒面，虽然放入许多洋葱，不过外表看起来非常值得期待。

    “好吃！”

    吃了一口，孝平发出赞叹。

    “真的好吃，就算跟铁人比也毫不逊色耶。”

    “真的？太好了，一阵子没有做菜了，其实我有点没信心呢。”

    “不会不会，完全吃不出生疏的感觉。”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幸好我有借电热板。”

    “就是啊，害我也想跟着要买一个了说。”

    下次去商店街的时候，也找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电热板吧，孝平心想。当然，还要付上能烤章鱼烧的电热板，这样就能在自己房间练习了。

    ……接下来，就是有问题的章鱼烧。

    不对，应该是类似章鱼烧的东西。

    由于外观难以辩视，所以一口放入嘴中。

    “怎样？”

    “……嗯。与其说是章鱼烧，不如说是球状的大阪烧、这种感觉。”

    “？”

    言下之意，就是里头过熟了。

    没有那种独特的黏稠感。ˊ

    阳菜歪着脑袋，将类似章鱼烧的东西放入口中。

    “嗯……确实，烤过头了。”

    “你说的对。”

    “可是味道不错唷。”

    “谢谢你的安慰。”

    孝平有些失落。

    反正自己就是连章鱼烧都搞不定的男人。

    “呐呐，试试看这个。”

    阳菜用竹签刺了一颗章鱼烧，递给孝平。

    “来，啊～”

    “啊……嗯。”

    不由自主张大嘴巴。

    虽然非常不好意思，幸好现在是两人独处，因为没有人会看见，所以没有必要扭扭捏捏。“怎样？”

    很有弹性的口感。

    这个有加年糕。

    “啊、不错耶。”

    “对吧？”

    阳菜表情亮了起来。

    简直就是新的口感。搭配烤过熟的内馅，增添不少口感。

    “我说得没错吧？加入年糕会更好吃。”

    “嗯，我决定这道料理以后是我们家的固定菜色。”

    “呵呵呵。”

    塞了一个章鱼烧进嘴里的同时，阳菜也笑着。

    “孝平，请喝茶。”

    把桌子收拾完毕之后，阳菜泡了红茶。

    她的红茶依旧这么好喝，无需添加牛奶与柠檬，红茶原本的风味就让人流连忘返。

    阳菜越来越有资格当新娘了。

    ……新娘，真响亮的称呼。

    阳菜温柔地望着品尝红茶的孝平。

    “……太好了。”

    “什么？”

    “不，阳菜看起来很开心。因为你最近似乎有些无精打采。”

    “……讨厌，我看起来会那样吗？”

    “嗯。”

    “是吗……不过，你多心了。”

    阳菜摇摇螓首。

    或许她说得没错。

    话说回来，无精打采这样的说法并不正确，应该说是好像有所压抑。

    但是没有证据。只是这样的想法始终在孝平的心中根深柢固。

    “改天再来举办章鱼烧聚会吧。”

    阳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下次找大家一块来吧。”

    “也可以啊。”孝平凝视着阳菜的眼睛说道，“但我希望下次还是我们两个。”

    “……”

    阳菜有些吃惊。

    片刻的沉默造访。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对了，这么说来，现在就是两人独处。

    虽然不是刻意胡思乱想，但是像这样单独面对面，就会不明究理地开始紧张。

    时间是八点钟。

    或许不能算是男生待在女生房间、两人独处的时刻。

    “……还是说，和大家一块比较好？比起只有我们两个来得热闹。”

    “不、不是，不是那样子。”

    阳菜立即否认。

    “不是那样……”

    低声细语地说完后，阳菜缓缓垂下头。

    ——怎么了？

    每次一到这种时候，都会感觉阳菜似乎有意与自己保持一定距离。

    不是不愿意和自己交往。

    她对自己怀有好感，也说过想和自己在一起，这些应该不是骗人的。阳菜不是会说这种谎话的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

    这就是女人心吗？孝平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摸不着头绪，孝平还是想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他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差不多该离开了。

    还有暑假作业在等着自己，白天的工作也让自己疲惫不堪。阳菜应该也是如此。

    没错，是时候必须离开了……如果是为了阳菜着想的话。

    “阳菜。”

    “……咦？”

    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阳菜，整个人弹起似地抬起头来。

    “你的下巴沾到洋葱了。”

    “咦？哪里哪里？”

    “这边。”

    孝平伸出手，触摸到阳菜的下巴，接着将她拉过来，吻了上去。

    “嗯……！”

    称得上是卑鄙的手段。阳菜紧紧护住自己，接着孝平强行挣开阳菜的手臂。

    虽说称不上抵抗，阳菜的身躯却格外僵硬。孝平有些后悔，自己是否过于性急，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回头了。

    “咕啊……呼啊、嗯。”

    分开唇瓣，舔弄滑溜溜的皓齿。

    大概是做好了会被推倒的心理准备，阳菜并没有抵抗。虽然称不上主动，但还是接受了孝平的舌头。

    “嗯嗯、哈啊……啾……”

    离开她的柔唇，凝视着阳菜的杏眼，阳菜也正眼望着孝平。

    “我不会道歉的。因为我早就想亲阳菜了。”

    “咦……”

    阳菜一头雾水，孝平继续说道。

    “我呢，想更了解阳菜，希望能帮你解决烦恼、希望在你彷徨不定时听你倾诉。总之就是……希望你再能多依靠我一些。”

    阳菜所害怕的、所畏惧的是什么，孝平完全无从得知。

    因为她是个不擅长表达自己真正想法的女孩子，所以也没打算要紧迫盯人。

    只是，希望她能稍微依赖自己。就算不晓得所背负的行李装的是什么，至少希望能稍微减轻重量吧。

    “对不起，孝平……”

    阳菜轻声细语说着。

    “我、我不晓得……怎么样去依靠别人，对不起，很高兴孝平能为我着想……可是，我不晓得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

    像个孩子似地，呼噜呼噜猛摇头。

    阳菜不懂得如何依靠别人。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从来不曾撒娇、不曾示弱、不曾倾吐心中的不满，习惯将内心话往自己的肚子里吞。

    并不是她不要依赖别人，而是她不晓得怎么依赖别人。

    “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应该一直逼你。”

    “……你没有逼我，我知道孝平是为我好。”

    说完，她微微抬起下颚。

    “谢谢孝平愿意陪在我身边，我也，希望能为孝平……做得更多……”

    “阳菜……”

    阳菜缓缓移动到孝平的身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孝平是男生，一定……那个……一定会想要那样……”

    满脸通红的她，话说到此便打住。

    下腹部一阵疼痛。

    ……好想一把抱住阳菜。

    阳菜也明白孝平的想法，她也非常清楚，光靠接吻已经无法满足。

    “对、对不起，我……我在说什么。”

    “没、没关系，我想把话听完。”

    “不、不行啦。我、我说不出口……”

    “是吗？没关系。”

    孝平牵起阳菜的手，那双瘦小的肩膀登时抽动。

    “但是我希望你过来这边。”

    “咦……”

    两人坐上床铺，面面相视。

    不过就是坐在床上，却格外难为情，然而，诱惑阳菜的人是自己，因为想要了解她的一切，才会不希望就此打道回府。

    “我可以……抱阳菜吗？”

    “…………”

    心跳正在鼓噪。

    或许让阳菜感到不知所措，但是，再也难以压抑自己的冲动。

    “……”

    阳菜点点头，绝对没有看错，她确实点了头。

    “可以吗？”

    “嗯，有点害怕……可是，如果孝平愿意接受这样的我……”

    声音些微颤抖，看来不是有点害怕，应该是非常害怕才对吧。她为了回应孝平的心意，隐瞒自己的心情。

    “阳菜……谢谢你。”

    轻轻给她一个吻，接触的地方传来阳菜的体温。孝平的下腹部渐渐发烫。

    “咕……啊……”

    柔唇缓缓打开，舌头与舌头相互缠绵，脑袋一阵空白。从出生至今，此刻的感觉最甜蜜。

    按捺着冲动，不断继续亲吻，对阳菜的爱意越来越深，爱上她的唇瓣、柔舌、喘息，喜欢她的一切。

    ……

    ……

    ……

    “一松懈下来就觉得好困。”

    “你睡吧，我会在你睡着后再回去。”

    “……你要离开吗？”

    阳菜的表情透露着落寞。

    “这个嘛，要是不回去，可能会引发很多麻烦，我是很想留到早上啦。”

    “……”

    阳菜似乎有些犹豫。

    如果现在下定主意“今天不回去”的话，阳菜一定不会拒绝。

    真的很想这样做。

    ……想归想，不过一看见阳菜犹豫的眼神，心就软了。

    “我会在巡房前回房间。”

    “……嗯。”

    “要是被天池修女发现了，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啊、孝平……”

    “嗯？”

    阳菜起身。

    眨眼间轻喙了一下孝平的脸颊。

    “嗯……啊……那个，刚才是我的谢礼。”

    “谢礼？”

    “嗯。愿意拥有我第一次的谢礼。”

    莺声燕语的一句话。孝平内心的爱意渐渐涌上心头。

    “我好开心……可以遇见珍惜我的人。”

    “阳菜……”

    孝平抱紧阳菜，汗水淋漓的肌肤紧密结合，全身包覆着幸福的体温。

    “我也会好好珍惜有你的幸福。”

    孝平话才说完，就感到阳菜紧抱着自己的双手也加强了力道。

    仿佛像是抓住激流中的浮木似地，阳菜不发一语，将脸埋入孝平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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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篇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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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结束之后，转眼间便到了校庆。

    “让我们欢迎一号参赛者！本校的学生会长——千堂伊织！”

    司仪的广播甫一结束，礼堂便响起震耳的欢呼。

    在七彩闪烁的光点中现身的，是穿着不晓得从哪里借调来的金黄色夹克，一席华丽装扮的伊织。当他一站上舞台中央，抛个媚眼，女生们的欢呼声登时如雷贯耳。

    ……这家伙果然出场了。

    ＇平泛着苦笑，在礼堂的角落静静观看修智馆学院型男选拔大赛。

    虽然足今天主要活动的修智馆学院选美大赛的暖身活动，会场的情绪早已沸腾。因为学院中的各路帅哥齐聚一堂，的确绝无冷场。

    “欢迎二号参赛者，导师办公室出身的黑马，青砥正则～！”

    接在伊织之后登场的，竟然是孝平的级任导师。平常正经八百的中年教师，以骑士皮夹克配上太阳眼镜的装扮登场，会场顿时哄堂大笑。

    今天的庆典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奇怪，孝平松了口气。

    “支仓，休息一下吧。”

    抱着童军椅过来的征一郎呼唤孝平。

    这几天因为校庆的准备工作，他应该好几天没有阖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疲惫的神情，真叫人佩服。无论何时见到他，永远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咦？这样好吗？还有很多工作还没完成耶。”

    “稍微休息一下无妨，要是不趁现在休息，下次的休息时间是什么时候就很难说了。”

    孝平觉得有道理，心怀感激地接受了征一郎的建议。陪伴自己到校庆结束的，只有帮忙收拾以及付出劳力而已，真叫人感到悲哀。

    “东仪学长。”

    孝平出声叫唤呆呆望着舞台上伊织的征一郎。

    “今天的校庆办得非常成功耶。”

    “嗯……是啊。”

    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似乎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的微笑。

    校园内的中庭及校舍因为各类社团的参展，人声鼎沸。或许是学生会宣传有方，现场聚集了不少人潮。

    携家带眷的老老少少及成双成对的情侣，还有理事会相关的贵宾们，其中也有不少醒目的外校学生，形形色色的人们似乎都对这场大型活动乐在其中。

    “由美化委员们献上的女仆咖啡，最尾端的客人请排到这边，现在大约需要等候四十分钟！”

    ……咦？

    在人潮的彼端，身穿女仆装的女孩子大叫，孝平急忙拨开人群，冲向美化委员的教室一探究竟。

    “这位客人！不可以插队！”

    “咦？不是，我……”

    “啊，是支仓学长吗！真是不好意思……悠木学姊～你的男朋友来找你了喔。”

    啊哇哇哇哇，孝平暗自叫苦。刚才那一句话，让现场排队的男生们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自己的身上。

    ……真是有够难为情的。

    “孝平？”

    不久之后，手持托盘的阳菜出现了。

    “嗨！”

    “你来啦，谢谢你来捧场，可是对不起唷，可能没办法好好招待你……”

    店里座无虚席，身穿女仆装的女孩子们，正匆忙地在店里穿梭。看来美化委员的制服在这种时候算是派上用场了。

    “没关系，我只是来看看店里的情况而已。”

    “对了，阳菜……你还好吧？”

    “咦？”

    “你不是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吗？昨天也几乎没有睡觉。”

    “嗯，不过你放心。越是忙碌反而让人越有精神。”阳菜笑脸盈盈地表示，“欢送会的准备好像也接近尾声了，幸好勉强赶上进度。”

    “悠木学姊，苹果派烤好了喔～”

    一位女生冷不防地从教室探出头来，看来不能再继续站着聊下去了。

    “那么，我先走啰。我会在学生会社办等你。”

    “嗯，那我回去工作了。”

    阳菜快步跑回教室。

    她神情奕奕，丝毫不输给锳里华等人。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各位～！玩得开心吗？晚上还有活动喔！”

    某处传来伊织的呼喊，孝平看向社办窗户。

    连旧校舍这儿，都能感受到后夜祭的激情。也因为大家连日来不眠不休、竭尽心力，才能获得出如此盛大热情的成果。

    社办空无一人。

    早上因为仍忙着赶工，因此格外凌乱。孝平将桌面收拾干净，摆上刚买来的可乐。

    “呼……”

    今年的校庆可谓大功告成。听说参观人数创下了学院开校以来的新高，牺牲休息、努力不懈总算有了代价。

    过了一会儿，学生会社办响起敲门的声音。是阳菜来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哪里。”

    看着她散乱的浏海，大概是跑步过来吧。不知为何还抱着一包纸袋。

    “这个呢，是我在诗词百选社的甜甜圈摊位买来的。我想和孝平一起品尝。”

    “那就用可乐干杯吧！”

    “好啊！”

    马上在桌上铺上餐巾纸、将甜甜圈排好。然后将可乐倒入纸杯中，开始举杯庆祝。

    “那么，干杯。”

    “干杯。”

    纸杯相互碰撞。

    许久不曾这样子见到阳菜了，虽然每天都会见面就是了。

    “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了呢。”

    “是啊。这下子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了。欢送会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

    “就是呀。剩下的就是等待欢送会那天到来而已……”

    阳菜喝了一口可乐，轻轻吐了口气。

    “……阳菜？”

    宛如断了线的人偶。

    阳菜突然全身无力地软倒。

    “阳菜？喂，没事吧？”

    孝平急急忙忙冲向阳菜，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失焦的双眼转向自己。

    “抱、抱歉……我……”

    “你不舒服吗？会痛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心里七上八下，由于事出突然，孝平也受到些许惊吓。

    “……没事。只是觉得校庆已经结束，可以喘口气……所以有点松懈而已。对不起唷。”

    “不用跟我道歉。”

    到目前为止，阳菜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呢？看见她的笑容，登时懊恼自己的后知后觉。

    “可是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不要再跟我道歉了，拜托……”

    孝平紧紧抱着阳菜……不，现在也只能像这样紧抱着她了。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这么拼命呢，明明就撑不住了，还硬要说没事。”

    希望阳菜能更加依赖自己。

    然而她却选择独自承担。

    自己绝对不会责备她的选择，因为那是阳菜自己的意志。毕竟她的性格就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阳菜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

    可是自己却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自己明明就在阳菜身旁，却完全使不上力。

    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般……也因此更让自己感到不甘。

    “我……并没有独自承担辛苦喔。只是希望姊姊开心而已。对我来说，姊姊的幸福是最重要的……”

    “你还对住院时的事情耿耿于怀吗？”

    “……咦？”

    “奏姊告诉我了，小时候阳菜曾经生过重病，因为那样，你们曾经有段时间处得不是很愉快。”

    “姊姊说的吗……？”

    阳菜惊讶地望着孝平。

    “嗯，没错。可是你们不是和好了吗？到底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的妈妈……”

    “咦？”

    “姊姊有提过我们妈妈的事情吗……？”

    孝平凝视着阳菜的眼瞳。

    细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瞳孔渐渐湿润。

    “……她没有详细说明。”

    “是吗……”

    阳菜轻轻叹了口气。

    ——妈妈。

    从来不曾听说阳菜提起她的双亲，她似乎不愿多谈双亲与住院的事情。只要是牵涉到她自己的事，她几乎是三缄其口。

    每次都这样，永远将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摆在最后。

    “……我，没有资格得到幸福。”

    从阳菜的口中缓缓流出这一句话。

    “我真的没有幸福的资格。”

    “……怎么会。”

    说什么傻话啊，孝平很想这样讲。不过仍然保持沉默，静待接下来的话语。

    “我呀，小时候，罹患血小板不足的疾病。某天突然出血，然后就这样住进医院……暂时没办法上学。”

    阳菜说着，述说着过去自己曾经罹患的疾病。

    ……一旦血小板不足，身体各个部位便容易出血不止。

    这绝对不是什么小毛病，有着极度的生命危险，因此双亲只能随时陪在身边照料。

    这件事情成为她与奏不和的原因。独占双亲关爱的妹妹以及健健康康、自由自在的姊姊，两人会产生心结可说是理所当然。

    然而——

    “住院半年以后，我的病痊愈了。可是，恰巧在我痊愈的时候……妈妈……”

    阳菜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手臂。纤细的手指逐渐发红。

    “我妈妈却因为脑血管阻塞过世了。”

    “咦……”

    孝平感到惊愕，奏并未告诉自己这件事。

    “……你知道脑血管阻塞吗？会因为过于劳累与压力累积而引发的……都是我害的，要不是必须一直照顾我，妈妈才不会倒下。”

    “阳菜。”

    “是我害死妈妈的……”

    孝平紧紧抱住阳菜。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希望可以不要再从阳菜的口中，听见这种话。

    “是我从姊姊与爸爸那边夺走妈妈的，所以我没有幸福的资格，没有幸福的……资格……”

    “不对，绝对不是这样。”

    孝平坚信，唯有这点是不对的，这不是阳菜的过错，也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原来如此。

    长久以来束缚着阳菜的，就是这个想法。

    一直以来，阳菜始终对自己的幸福敬而远之的理由就是——

    “你以后也会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吗？打算一直过着不幸的生活吗？……你觉得这样子奏姊真的会开心吗？”

    “……”

    阳菜欲言又止。

    她自己应该也明白，奏是最希望她幸福的人。

    “把话说出来以后，一定会……减轻阳菜心中的罪恶感。”

    话一出口，阳菜微微摇头。

    “不是……那样的。我不认为自己会获得救赎。不……是我不能获得救赎。不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姊姊。”

    “阳菜……”

    那是她毫不掩饰的真心话。

    这一刻，终于能够直接接触到她那份真实情感了。

    “……你根本不用赎罪啊。因为那根本不是罪啊。”

    并非阳菜家人的自己，所说的话能够传达给她吗？

    在此心想的同时，孝平紧握阳菜颤抖的小手。

    “要是你继续自责下去，奏姊一定会很难过喔。这样下去谁也没办法获得幸福……你们应该再一次彼此把话说清楚。”

    就像以前在病房倾诉心声一样。

    希望阳菜还记得当时她们聊到天亮，一起看见的美丽日出。

    “……以前我也说过，当时我被同学栽赃，是阳菜让我改变了想法。”

    即便阳菜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情形，自己也永远不会忘记阳菜对自己的帮助。

    “所以，希望这次换我帮你。就像你帮助我一样。”

    “孝平……”

    阳菜缓缓张开眼睛。

    她是一位非常胆小、压抑自己，容易感到不安的女孩子。但她却有着可以在关键时刻，凭藉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的坚强。

    孝平就是喜欢那样的阳菜。当然，现在也是。

    “……我必须向姊姊说清楚才行，对吧？”

    “啊啊。”

    孝平用力点点头，相信奏一定会明白阳菜的真心话。

    九月三十日。

    今天是奏身为舍长的最后一天。

    然后从很久以前便暗地筹画的欢送会将在今晚举行。

    多亏阳菜的帮忙，准备工作几乎已经告一段落，只剩下避免消息走漏，并且想办法把奏骗到现场而已。

    ——不过。

    在那之前，有件事情无论都如何必须解决。

    当天傍晚，孝平招待奏前往自己的房间。“好久没开茶会了！”孝平大声说道。

    “我要开动啰～！”

    大口塞进点心南瓜派之后，再配上一口阳菜泡的阿萨姆红茶，奏开心地笑了，至高无上的幸福写在脸上。

    “对了，怎么没看见小锳里？白还有阿司她们呢？”

    “喔，他们说有点事情。”

    “哦～这样啊。”

    现场一阵沉默。

    阳菜双手置于膝上，始终凝视着桌面，似乎正在想些什么。

    阳菜打算将内心话告诉奏。

    孝平是幕后的推手，如果可以，希望她能在欢送会前说出自己的心声。

    因为他不希望让阳菜抱着遗憾，去迎接为了奏劳心劳力所准备的盛大欢送会。

    “唉呀，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咦？”

    孝平与阳菜一同抬头。

    “啊哈哈，讨厌啦！我可不是那种不解风情，会打扰情侣独处的女生呐。”

    奏一边搔着头，一边起身准备离开。

    “好了好了，请两位年轻人慢慢聊天唷。”

    边说边走向玄关。

    “等、等等，奏姊……”

    “姊姊。”

    孝平正准备出声叫住奏时，阳菜抢先一步开口。

    “……嗯？怎么了？小雏。”

    “啊、那个，我有话想对姊姊说……”

    “咦、快说快说？”奏兴致盎然地追问“该、该不会是那个、‘请把令妹交给我吧’……”

    “姊姊、我……有件事情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看见阳菜的表情，奏才明白这不是在是开玩笑，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慢慢走回房间。

    “干嘛用那种奇怪的表情看我？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向我道歉啊。”

    “有的。我一直想说……却说不出口……”

    阳菜默然垂首。

    孝平与奏只能默默望着肩膀微微颤抖的阳菜。

    “姊姊，对不起……我把妈妈从姊姊的身边夺走，对不起。”

    “……咦？”

    奏倒抽一口气。

    接着不发一语，阳菜静静抬起头。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生病，妈妈应该还健健康康地活着。”

    “你、你在说什么啊？不是那样的！这根本是两回事啊！”

    “姊姊，让我说完。我、我想了很久很久，为什么死去的人不是我，而是妈妈呢？为什么妈妈注定要离开我们呢？我从所有人的身边夺了妈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

    一鼓作气说出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话。

    孝平的胸口也因为阳菜这番话隐隐作痛。

    阳菜一直把自己没有资格幸福挂在嘴边。

    没有资格幸福，那就意味着，没有资格活下去。

    希望阳菜不要有这种想法，奏应该也是抱持着与自己相同的想法。

    ……然而，无法传达给阳菜。

    光是用想的，自然无法让她知道。如果不能好好地说出来，又怎么将思念传达给对方呢？

    “我……小时候不是出了车祸吗？结果只是失去记忆，身体却没有大碍……当时我就想，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

    奏轻轻摇头，看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努力忍了下来。

    “姊姊。其实，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害死妈妈的自己，所以……一直认定不可以幸福……没有幸福的资格。”

    阳菜的眼眸荡漾着泪光，却不愿将目光自奏身上移开。

    “……可是呢，我爱上了孝平。明明认为不可以那么幸福……可是我，还是喜欢孝平……想要追求幸福，想要和孝平永远在一起……”

    一阵暖流自胸口产生。

    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自己满脑子都是如何帮助阳菜，一直认为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默默守护着她，甚至怀疑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自己一直抱持这样的想法。

    然而——

    “是孝平告诉我，必须把心中的想法，好好地告诉姊姊才行。”

    “……孝平吗？”

    “嗯。”

    奏望向孝平。

    “姊姊，刚才是我的真心话，一直以来，我都感到很愧疚。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傻瓜。”

    奏突然捏住阳菜的右脸颊，“呼啊！”阳菜不由自主发出惊呼。

    “小雏，你这个傻瓜。根本就与你无关，结果你一直耿耿于怀……真的是，一个大傻瓜。”

    “姊姊……”

    奏稍微低下头之后，倏地抬起头来。

    “妈妈在失去意识之前，一直挂念着小雏喔，说你这孩子体弱多病，总是藏着比其它人更多的心事不说……所以我才和妈妈做了约定。”

    说着说着，奏牵起了阳菜的手。

    “在小雏出嫁之前，我会好好照顾你。在小雏和喜欢的人结婚，过着幸福的日子之前，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结果……你竟然不愿追求幸福，那不是本末倒置吗？这样子怎么向妈妈交待呢。”

    奏咬紧下唇，最后与阳菜四目相接。

    “孝平～……也很可怜呀，要是小雏没有获得幸福，孝平也无法跟着幸福的。还是说你不希望孝平获得幸福？”

    “不是的……”

    阳菜猛力摇头。

    “既然如此，现在就在这里发誓，说要和孝平一起幸福，快点～！”

    奏起身拉住孝平与阳菜的手。

    然后将两人的手叠起来放在桌上。

    “不只是为了我和孝平～，也是为了爸爸和在天国的妈妈。”

    “……”

    阳菜使劲握起孝平的手。

    自幼，悲伤难过的经历始终伴随着阳菜。

    从来不敢奢求什么，一丝一毫的幸福便足以令阳菜点滴在心，永远把自己摆在最后。

    ——不要再有所顾虑了、不需要再对追求幸福这件事感到内疚了。

    那也是奏的希望，也是孝平的希望——最重要的是，那更是两人双亲的希望。

    孝平强烈感觉到，大家的想法已经确切地传达给阳菜了。

    透过相互重叠的手，能够感受到阳菜的想法。

    “我……发誓，永远和孝平一起追求幸福……”

    阳菜毫无一丝犹疑地继续说道——

    “我发誓。”

    再也没有任何犹豫，阳菜以坚定眼神说出的这句话，确确实实地传进了孝平与奏的耳中。

    “干、干麻啦，要去哪阿！干嘛拖着我这个电灯泡啊！”

    “唉呀呀，机会难得嘛。”

    一小时后。

    孝平与阳菜拉着奏的手走向交谊厅，“舍长最后一天的晚上，我们在交谊厅举办了恐怖电影观赏大会喔。”

    “那种电影你们自己看就好了啦，放开我～”

    那样子就不好玩了呀，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孝平露出暧昧的笑容之后，在走廊上快步前进，眼看就快要到达交谊厅。

    最后来到交谊厅的门口，孝平泰然自若地敲了敲五次门，作为“奏已经抵达”的暗号。

    “好了好了，奏姊请进。”

    “嗯了不要啦！不是说过我很忙吗！有借来的漫画正等着我，还得赶在今天把快要过期的甜甜圈给……”

    “奏舍长，辛苦你了——！”

    奏打开门的一瞬间，盛大的欢呼声迎接他们三人。

    夹带着震耳的彩炮声，七彩缤纷的彩带风暴掩盖了视线。

    “咦……？”

    突如其来的欢迎，奏一脸呆状。看来她一时还搞不清楚状况。

    “什……什么？”

    “请看那边。”

    孝平指着贴墙壁上，垂挂下来的布幔。

    “感谢奏舍长☆一年辛劳欢送会”

    大家亲手制作的布幔上写满了住宿同学们的留言。

    “Welcome～！奏﹒悠～木！今天你是我们的女主角！尽情地玩个痛快吧！”

    系着金色蝴蝶结领带现身的人是伊织，在他身后还有征一郎、白、锳里华与司等人齐聚一堂。“哇、哇哇哇！”

    奏被大批学生团团包围。

    管乐社成员开始演奏主题曲。伊织号令一下，一道道的料理立刻从入口接连送上。

    “今天的晚宴是铁人自创的特制自助餐！由学生会完全赞助，各位不用客气，请尽情享用！”从未在学生餐厅见过的众多豪华料理，完全由学生餐厅的主厨一手包办。

    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喜，奏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话说回来，人潮将室内挤得水泄不通，奏的声望可见一般。

    “大功告成呢。”

    孝平轻轻对阳菜耳语，阳菜也笑容满盈地点头。

    “大家请注意！今天的点心，是左门堂特制的TowerOfMarronCake～～～！”

    入口推来一辆推车，上面是一座高达三公尺的法式栗子蛋糕。

    外型就像是经常在结婚典礼上看见的高塔型蛋糕。

    “现在就请主角来切蛋糕——！好的，现在是拍照时间！要拍照的人请到前面～！”

    大家准备好数位相机，在蛋糕前面排好队型。

    奏手上拿着大大的蛋糕刀，面对镜头摆出制式微笑。

    “开始切——！”

    啪嚓！啪嚓啪嚓！

    有如召开记者会一般的闪光，都快搞不清楚究竟是举办什么派对了。

    热闹BGM随之响起，七彩霓虹灯在天花板旋转。

    起起落落的干杯声，不时夹杂奏开心的笑声。

    在场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宛如置身梦境似地，每件东西都闪烁着光芒。

    一看身旁，绚丽的七彩霓虹灯光芒映照着阳菜的瞳孔，豆大的泪珠蓄在眼角。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是啊。”

    孝平递了一个装着饮料的玻璃杯给阳菜，两人轻轻干杯。

    “悠木奏小姐～～请到前面来！”

    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就在大量的山珍海味即将被一扫而空的时候。

    伊织缓缓上台。

    “呼咦？”

    脸颊塞满蛋糕的奏跟着上台。

    “嗯～我想趁现在进行献花仪式，悠木妹妹，请上台。”

    光点集中在门口的阳菜身上，只见她的手上捧着一大束花。

    “小雏……”

    零星的拍手化为热烈的掌声，大家的焦点集中在台上，阳菜有些羞涩地站在麦克风的前面。

    “……姊姊，这一年来，辛苦你了。”

    阳菜低头鞠躬，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那个……一年前，姊姊曾经说过，希望可以让住在这宿舍的每一位同学都感到幸福，希望能让宿舍变成就像是大家故乡的地方，为此我将全力以赴……就任舍长的那一天，姊姊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哦哦，台下响起一些骚动，真的很像奏会说的话。

    “然后，到了今天……”

    阳菜望着奏微笑。

    “姊姊完成了她的诺言，我很骄傲有这样一位姊姊，真的很庆幸可以当她的妹妹。”

    “…………”

    奏泛着泪光。

    阳菜挂着笑容，瞬间吸了一下鼻子，似乎是为了不让眼泪流下。

    “……这束花代表全体学生的感谢。姊姊，谢谢你一年来的辛劳。”

    阳菜递出花束，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连窗户的玻璃仿佛也随之震动。

    “谢谢……”

    奏满怀感恩地收下花束，她的表情在花束遮掩下看不清楚，不过想必是拼命地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吧。

    看着奏的阳菜，脸色格外祥和。简直像是一位母亲那样，温柔地看着奏。

    “……嗯，接下来，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宣布。”

    听见伊织的发言，四周一阵骚动，摸不着头绪的奏抬起头。

    “那个——总之就是、现场的悠木阳菜将是下一任舍长候选人！”

    “咦————！”

    灯光再次集中在阳菜身上。

    四周响起拉炮声，一阵暴风刮起纸吹雪。

    在一阵沸腾的欢呼声中，奏目瞪口呆地望着阳菜。

    “真、真的吗……？”

    “嗯，我也希望能够成为像姊姊一样了不起的舍长。”

    “小雏……”

    奏走向阳菜，顾不得溃了堤的泪水。

    “我、办得到吗？”

    “一定没问题，小雏的话一定可以，你一定能成为比我更棒更棒的舍长……”

    “……我会好好努力的，所以请为我加油喔、姊姊。”

    “嗯……”

    奏喜不自禁地抱紧阳菜。

    现场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孝平与锳里华看着对方，泛起微微的笑容。

    伊织、征一郎、白、以及在场的所有人，一齐守候着这一幕。

    ——这就是今天最大的惊喜，妹妹送给姊姊的——最棒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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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篇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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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十月中旬，珠津岛依旧炎热。

    星期目的滨海大道人声鼎沸，孝平用向阳菜借的手帕擦去额头的汗水。

    “要是卖完的话怎么办？要不要早点出发呢？”

    “放心吧，这种大热天，没几个人会想特地去吃味噌拉面啦。”

    “啊、孝平。那样是对味噌拉面的轻视喔。”

    阳菜难得表现出强硬的一面。

    “不论是夏天还是冬天，想吃味噌拉面的心是不会改变的，现在店门口一定已经大排长龙了。”

    有道理，孝平点点头。说起来自己其实比较想去大啖中华凉面，但是面对阳菜的要求当然无法拒绝。

    ‘堂堂登陆珠津岛！北海道名产石狩味噌拉面！’

    大约是一周前，在本地报纸上看见这则广告。

    喜欢味噌拉面的阳菜自然没有错过这项消息。两人马上利用假日前去品尝，要是天气良好的话，还打算顺便去海边玩。

    “应该就在这附近……”

    靠着阳菜的雷达导航，两人绕进了一条小巷子里，正当孝平开始怀疑这种地方真的有拉面店吗～的时候，终于发现上头写着“北海道拉面”的布幔。

    “啊！就是这里！”

    欢天喜地的阳菜朝拉面店快跑过去。

    虽然没有到大排长龙的地步，但是那间拉面店里还是非常热闹。大概也是因为本地报纸照惯例，付上折价券所带来的效果吧。

    约莫几分钟后，两人在柜台前面坐下，并点了石狩味噌拉面。从厨房传来的热气，让人的额头汗流如注。

    “那个、难得的约会，结果我们是出来吃拉面？”

    “什么意思？”

    阳菜露出摸不着头绪的表情。

    “你想想看，正常来说，女生多半会想去灯光美气氛佳的咖啡厅啦、餐厅啦，之类的地方吧？”

    “嗯……女生一定要那样吗？”

    “咦？啊、没有没有，我是指一般而言啦！”

    孝平慌忙补充，阳菜板起脸瞪了孝平一眼，不过马上就恢复笑容。

    ……阳菜果然有些改变。

    以前的阳菜几乎不会表达自己的心事，总是以他人为优先考量，经常盲从别人的脚步。当然，基本上现在还是一样，并没有到一百八十度般剧烈的改变。

    不过，她似乎比较能够坦然表达“喜欢”的想法以及“吃醋”的感觉。简单来说，就是变得比较会撒娇了。

    稍待片刻之后，拉面送至两人的面前。上面放着一大片鲑鱼，可以说是份量满点。

    “奏姊一定也很喜欢这拉面。”

    “就是啊，下次带她一起来吧。”

    阳菜稍微将头发往后拨，开始品尝拉面。在喜爱食物面前的阳菜看起来很开心。

    ——六年级学生从公务引退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阳菜取代奏成为新任舍长，同时身兼美化委员。

    孝平则在缺少伊织等人的情况下，整天被更加繁重的工作追着跑。由于彼此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间暇时间好好享受在一起的时光。今天正巧两人没有行程，才能安排久久一次的约会。

    阳菜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幸福感到畏惧了。

    例如像今天这样，离开拉面店，前往海边的时候……也能泰然自若地手牵手。

    紧紧地牵着对方的手，不再感到羞怯。

    这样自然而然的举动，真叫人高兴，相较于以前刚开始交往的时候，现在与阳菜的感觉更加亲密。

    “孝平，我们在这里铺野餐垫吧。”

    “好啊。”

    最后，两人来到海边，在沙滩上摊开野餐垫。暑假时游客川流不息的海边，现在竟然稀稀落落没有多少人。

    “呵呵，好像我们专属的海滩喔。”

    阳菜笑嘻嘻地脱去外套，白净的肌肤在太阳底下显得晶莹剔透，孝平不禁眯起眼睛。

    “那件泳衣很可爱喔。”

    粉红色的连身洋装，与阳菜清新可人的形象格外相衬。

    “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比基尼？”

    “呃、不会。”

    如果是比基尼的话当然更欢迎，不行不行，孝平转念一想，怎么可以让阳菜穿比基尼的模样被莫名其妙的外人给看见呢。

    秾纤合度的柳腰、丰满且略微摇晃的胸部，阳菜比想像中丰满。孝平不知不觉望着那美丽的身体发呆。

    “那边的天空好像开始暗了下来，说不定会下雨呢。”

    “是吗？”

    听见阳菜这么说，孝平朝阳菜手指的方向望去，云的行迹确实很诡异。可是，这儿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阳光依旧十分刺眼。

    “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去游泳吧？我有跟姊姊借鳄鱼充气小船唷。”

    “好，走吧。”

    孝平也脱下上衣，冲向岸边。

    ——啊啊，好怀念啊。

    孝平让阳菜乘坐上鳄鱼充气小船，然后从后方用脚打水推着小船前进，朝着海上前进，令人不禁回想起以前那段时光。与奏及阳菜，三人自信满满地来到这座海滩，誓言要“发现新大陆”。

    木筏因为高涨的波浪不断翻船，孝平吃了不少苦头。最后不但无法发现新大陆，木筏还变得破破烂烂，即便如此，三人还是玩得很尽兴。

    “……当时，我们三人一起在后山收集材料，做了一艘木筏。”

    “是吗？”

    “嗯，就算是小孩子作的船，但是十分坚固喔。虽然最后还是变成铁达尼号了。”

    阳菜转过头，对着孝平，露出浅浅的微笑。

    “说要做木筏的人是姊姊吧？”

    “当然啰。会说那种话的人只有奏姊而已。”

    每当想起往昔的回忆，孝平都会说给阳菜听。

    说不定会因为这样，无意中找到恢复记忆的关键，阳菜本身也对孩提时代的事情抱持高度的兴趣。

    “希望有一天可以回想起来。”

    一阵海浪打来，小船一口气被推向岸边，阳菜湿淋淋的头发闪闪发光。

    “不管想不想得起来……”

    “嗯？”

    “现在我觉得无所谓了，反正我喜欢孝平的心不会改变。”

    阳菜极其自然地说出这一番话，孝平不禁小鹿乱撞。

    她果然变了，搞不清楚现在握有主导权的人是谁。

    “你看，云果然飘过来了。”

    在波浪中尽情地玩了一阵子后，灰色的云渐渐从山上飘向海边，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眼看正渐渐被厚重的云层侵蚀。

    “不愧是岛之子，还能预测天气。不过要是下起小雨，反而还比较凉快吧。”

    “嗯‘我想可能不只是小雨唷。”

    阳菜将掌心朝上，望着天空。

    “你看。”

    啵咑啵咑的雨珠打湿了孝平的肩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简直就像是将整桶水翻过来似地，下起倾盆大雨。

    “噫！”

    “孝平，我们去那棵树下避难吧。”

    孝平慌忙收拾行李，朝阳菜手指的树木底下奔去，刚才还闪闪发光的海滩，此时因为雨水变成厚重的灰色。

    夏天经常有午后雷阵雨，大概过一阵子就会停歇了吧。

    “阳菜，把衣服穿上吧，不然会感冒喔。”

    “嗯。”

    肌肤因为湿淋淋的雨水开始发冷，孝平将外套披上阳菜的肩膀，抚摸她的香肩。

    她的身体果然变得冰冷，幸亏在树木的遮荫下，勉强不会淋湿，但是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感冒。

    “阳菜，我们走吧。今天算是有玩到海水浴了呢。”

    但是阳菜却动也不动，始终缩在孝平怀中。

    “阳菜？”

    “可不可以再稍微保持这样？一下子就好。”

    阳菜慢慢贴向孝平，随着肌肤之间的碰触，心跳也急遽攀升。明明就不是第一次有肌肤之亲，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这一阵子彼此都很忙碌，没有时间独处，所以如此亲密的举动，让孝平的内心波涛汹涌。

    阳菜抬起头，仰望孝平。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盯着自己。

    仿佛整个人就这样被吸进去似地，孝平不禁亲吻阳菜。突如其来的雨，沙滩上的游客消失得无影无踪，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天赐良机。

    ……

    ……

    ……

    “哈啊、哈啊……孝平、我爱你……”

    像是说梦话似地，阳菜不断覆诵孝平的名字。

    “我永远永远……爱你。”

    “我知道，阳菜。”

    结合的同时，以言语相互确认爱意。阳菜一定很想弥补，以往无法积极追求幸福的遗憾、无法向人撒娇的遗憾、无法表达出自己想法的遗憾，她一定想要一点一滴慢慢弥补回来。

    孝平想要尽一切的力量接受这样的阳菜。

    愿意一点一滴，慢慢地，投入更长的时间陪伴着她。

    “……啊。”

    阳菜睁着水汪汪的大眼凝视孝平。

    “嗯？怎么了？”

    “这种感觉……”

    她的目光移向海面，眯起眼睛，天空渐渐恢复明亮，温暖的微风吹佛过肌肤。

    “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和孝平一起跳望这片海洋了……”

    听了阳菜的话，孝平的胸口一阵紧缩。

    在忘却的彼端有着许多熟悉的记忆，那些记忆确实是在这座岛上诞生，并在孝平的心中留下清楚的轮廓。

    ——还好我有和孝平做朋友。

    ——嗯？干嘛突然说这种话。

    ——呵呵呵。

    记忆中的天空与海洋，永远是如此清澈蔚蓝。

    孝平抚摸着阳菜的头发，亲吻她的额头。像是回应他的举动似地，阳菜将脸颊贴上孝平的脸颊。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感觉就像是要被幸福融化似地。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们都一直在一起。”

    “……嗯。”

    今后还会创造更多回忆，而且，时间将会比到目前为止更长更久。

    希望可以永远和阳菜一起走下去。听着海浪的声音，孝平由衷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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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篇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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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地，终于完成了本系列的第五部作品。

    悠木阳菜这名角色，看似五位女主角中最平凡的一位女孩。虽然在协助原作的剧本时也有这种感觉，不过要表达出“平凡”的魅力，难度实在很高。为了不让她被周遭具有个人特色的角色们给掩盖，如何塑造她的形象呢，一直是我心中最大的课题。

    阳菜这位女孩，应该是不论男生女生都会喜欢这样的类型。厨艺精湛、是个美人胚子，身材又好，会让人情不自禁喜欢上她！孝平真的是非常令人羡慕啊。

    这一次依旧给不少人添了很多麻烦，同时受到许许多多的帮助。我一直一直感激在心！感激不尽！

    那么，下次在“完结篇”中再会啰！感谢各位愿意读到最后。

    2009年1月冈田留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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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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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完结篇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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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感觉冰冷。

    重重地吐一口气，却毫无任何感觉。颤抖渐渐感染掌心，于是用力紧握拳头。

    「……支仓同学。」

    他的名字有如重要的咒语，不断从口中倾泄而出。支仓同学、支仓同学。在他的名字完全占据自己的身与心时，感觉才会稍稍好转，但是一个不小心，又会立刻陷入虚无之中。

    ——好痛苦。

    喉咙渴到受不了，但这饥渴却无法获得纾解。

    强行拖着身躯，瑛里华打开冰箱门。

    青白色的灯光中，躺着三个输血用的包装血。

    不由自主伸手拿取其中一包，打开封盖，将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然而袭卷体内的不安依旧存在。

    果然、果然没错。

    普通的血液已经没用了，只能稍作舒缓而已。

    连关上冰箱的力气都没有，瑛里华瘫软在地上。

    肉体与心灵明明十分渴望，泪水却不断地滑落脸庞。这实在是天大的讽刺，瑛里华不禁发笑。不可思议的是，笑得越多，越是泪流不止。

    ——支仓同学。

    瑛里华勉强撑起身体。

    还撑得下去，自己如此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不安下去，等到明天见到他之后，自己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

    ——现在还撑得下去。

    绝对不能让母亲称心如意，无论体内流着怎样的血统。

    只希望不会受到莫名的冲动控制，做出伤害他的举动。

    瑛里华紧咬嘴唇，鲜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支仓同学……」

    现在、还撑得下去。在感觉到这份痛苦之际，还没有丧失自我。

    现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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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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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支仓孝平因为感觉到一股异样，而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净的天花板。等到眼睛习惯黑暗之后，他起身下床。

    白色墙壁、桌上的电视、椅子、杂乱摆置的座垫。一切一如往常，是位于白凤宿舍内的自己的房间。

    「……？」

    突然感觉到有人的气息。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在房内。

    全身顿时毛骨悚然，冷汗直冒，五脏六俯感觉一阵紧缩。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脖颈。

    ——风？

    不经意望向窗户，窗帘正摇晃飞舞。记得睡前应该有确实关上窗户才对，怎么会开着呢。

    「是谁？」

    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于是再次喊了声「是谁？」。

    然而没有响应。剎那间，刚才感觉到的人的气息，不知不觉已经悄然散去。

    一时呆若木鸡的孝平登时回过神，确认周遭。皮夹还乖乖地放在书包里面，房间里最值钱的电视与游戏主机也还健在。全然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想太多了吗？

    孝平搔搔脑袋，呆呆注视随风飞舞的窗帘。

    这里是修智馆学院的学生们所住宿的白凤宿舍。

    在五年三班支仓孝平的房中，交情匪浅的成员们正召开愈夜越热闹的「茶会」。

    当天晚上，孝平与千堂瑛里华、悠木奏、悠木阳菜四人聚在一起。原本应该是平稳愉快，一边聊天一边喝茶的聚会，直到悠木奏兴致勃勃地聊到：

    「听说最近有吸血鬼出没喔。」

    「吸血鬼……？」

    喂喂喂，开什么玩笑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耳朵听见「吸血鬼」这个单字的瞬间，血液有如冻结似的感觉袭上孝平心头。

    「昨天晚上好像有目击者耶，很扯吧！」

    奏似乎得到惊人的小道消息，那双大眼睛闪闪发光。

    孝平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瑛里华。

    「………」

    果然，她全身僵硬，脸色苍白。

    就算现在当场说出「其实我身旁这位瑛里华也是吸血鬼」，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孝平深呼吸之后，尽量强装镇定。

    「吸血鬼？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嘛。」

    「可是听人家说呀！是一位披着黑色披风，长发飘逸的女孩子，以惊人的速度在屋顶之间飞跃喔。」

    「黑色披风……？」

    孝平再看了瑛里华一眼，随后轻轻摇头。应该不会是她。

    话说回来，能够飞跃过屋顶的人，在这间学院唯有瑛里华与她哥哥，千堂伊织而已。然而，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长发飘逸的女子」，自然排除伊织的可能性。

    ……那么，还有谁？

    照理说这间学院除了千堂兄妹以外，应该没有其它吸血鬼才是，这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

    「听说吸血鬼会咬人的脖子，然后吸血，对吧？」

    奏的妹妹，阳菜，一边冲泡苹果茶一边说道。

    「电影都是那样演啦，其实我也不清楚。」

    「嗯——，目击者好像也没有看见吸血的场面。」

    「咦？是吗？」听见奏的意见，孝平抬起头，「那么她为什么会认为看见的是吸血鬼呢？」

    「我哪知道。」

    奏即刻回答。

    「感觉、感觉啦！想想看，黑色的披风不是会让人联想到吸血鬼吗？」

    ……什么推论啊，孝平感到愕然。

    「奏姐。披着黑色披风就是吸血鬼的话，照你的说法，太宰治也是吸血鬼耶。」（注：太宰治本名津岛修治，是生于日本青森县的小说家，时常穿着两件式的黑色披风。）

    「唔——，因为目击的人不是我，所以也不太清楚。」

    「呃，是没错啦。」

    孝平说着，内心同时松了口气。

    虽然听见吸血鬼现身而吓了一跳，不过应该只是喜欢八卦的学生加油添醋罢了。单纯是因为好玩才会散播谣言，真真假假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要是真的亲眼目睹吸血的场面。

    孝平回想起那个场景。在礼拜堂中，伊织咬住女学生的脖颈时的画面。

    即便成为了学生会员，彼此开始熟稔，但只要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全身依旧会不寒而栗。

    当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面变成现实时，人类会丧失一切的感觉，只能呆若木鸡。根本不可能半开玩笑地告诉旁人。

    ……可是，如果那个身穿黑色披风的人不是吸血鬼，那么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吓死我了。」

    电话的另一头，瑛里华吐了口气。

    「刚刚真的快吓死我了。虽然知道不是在说我。」

    「……是啊。」

    孝平一边躺上床铺，一边点头。

    接到瑛里华打来的电话，是茶会结束后的十分钟。

    明白千堂兄妹是吸血鬼的人，唯有孝平与同是学生会成员的东仪征一郎与东仪白。这所学院的学生们，应该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学校的学生会长与副会长是吸血鬼吧。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有人表示「目击吸血鬼」，也难怪她会如此震惊了。

    「那么，那位黑色披风的真面目应该不是副会长吧。」

    「怎么可能嘛。我才不会故意引人耳目。」

    说的也是，孝平回答。

    瑛里华与伊织，为了让学生们享受愉快美好的校园生活，作为学生会成员，每天为全校学生尽心尽力奔走。希望每天能开开心心的想法，与身为哪个种族无关。而他们也绝对不希望暴露真面目。

    况且，虽然吸血鬼的确会吸食人类的血，不过他们似乎凭借输血用的血液包就能满足，并无直接吸食人血的必要，可以与人类和平共存。

    ……不过话说回来，果然还是新鲜的血最美味吧。

    「关于这件事，会长知道了吗？」

    「嗯。他还说『不过这种程度就大惊小怪，瑛里华也太年轻了。』」

    「真是气定神闲啊……」

    吸血鬼似乎没有所谓的寿命，听说伊织已经活了上百年。顺带一提，瑛里华与孝平同年。

    ——和不论种族、寿命都无一相同的她开始交往，是几个星期的前的事。

    有着动人美貌，身材姣好、文武双全、拥有傲人声望的瑛里华，就如同高岭之花。

    但是得知了她的真面目，并成为学生会一员，在一起相处久了之后，两人也自然而然地对彼此产生好感。

    无论是吸血鬼还是人类，这都不足为奇。就算她不是吸血鬼而是狼人，对她的感情还是不会改变。

    「我问你喔，学校里的吸血鬼，只有会长与副会长吧？」

    「嗯，是呀。」

    「那么，在这座岛上呢？」

    若无其事的问题令瑛里华陷入沉默。

    孝平他们所居住的珠津岛，是人口约二万八千人，拥有丰富观光资源的岛屿。以前孝平念小学的时候，曾经在这座岛上居住过一年，后来因为双亲工作之故，辗转迁徙世界各地之后，才再次转入修智馆学院。

    「这座岛上……还有一位吸血鬼。」

    沉默片刻之后，瑛里华开口了。

    「是我的母亲。她住在这座岛上的深山里。」

    「咦。」

    初次听闻。

    吸血鬼的双亲是吸血鬼，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由于不曾听过瑛里华提起除了伊织以外其他家人的事情，所以孝平十分惊讶。

    「是吗……你的双亲住在这座岛上吗？」

    「不，只有我母亲。我没有父亲。」

    这也是初次听闻。

    「抱歉，我问太多了。」

    「不用介意。我本来就不认为支仓同学会想象得到。」

    瑛里华的口吻似乎语带玄机。

    「虽然我一直没有提起，不过其实我与千堂家也没有血缘关系。」

    「什……？」

    拿着手机的孝平全身僵硬。

    刚才好像听见什么惊人的内幕。

    「呵呵。知道了这件事，就算是支仓同学也会认为我们是怪物吧……想听吗？」

    瑛里华自嘲似地笑道。

    「如果副会长愿意，就告诉我吧。」

    有关吸血鬼的事情，事到如今就算是摀起耳朵也没有用。

    「……我们吸血鬼呢，听说是原本是在东仪家出生的。好像是突然产生变异才变成吸血鬼。」

    「东仪家？」

    东仪家的名字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实在是始料未及。

    「正确来说，应该是包含所有分家在内的东仪一族。」

    「那么，会长与副会长原本也是东仪家的人吗。」

    「嗯。不过好像是一出生就被送到千堂家，所以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喔……」

    叹了一口气。现在不是采不采信的问题，只能暂且对瑛里华的发言全盘接受。

    「呃……所以东仪学长与白是……」

    「他们是人类啦，当然分家的人也是。」

    或许是看穿了孝平的疑问，瑛里华补充道。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吸血鬼与吸血鬼生出来的小孩，难道不是吸血鬼吗？」

    「吸血鬼无法生育。说不定没有寿命限制的代价就是这个。要是数量太多的话不就糟糕了吗？」

    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心。虽然她的口吻一派轻松，却有种似有若无的落寞感。

    「突变的原因是？」

    「不清楚。」

    「那……那么，东仪家算是有着特殊血统的家族啰？」

    「我不晓得算不算特殊，但是东仪家本身就是自江户时代延续至今的望族。如今岛上重要的据点几乎都是被东仪家的相关家族所占据。」

    话说至此，瑛里华突然压低声音。

    「……也就是说，要是会吸血的小孩诞生在那种家族之中，会伤害家族声望吧。所以，才会统一集中到千堂家。」

    孝平不知该怎么回答。

    对于作为名门望族的东仪家而言，伊织与瑛里华应该都算是异类吧。

    「副会长……会恨东仪家吗？」

    「我对东仪家没有特殊的感情。刚才也说过我没有关于东仪家的记忆。况且，他们好像私底下也会对千堂家提供支持。」

    看来双方的关系很微妙。从东仪家的角度来看的话，或许多少有意消除罪孽吧。

    「可是……真令人想不到啊。」

    「我们是怪物对吧？」

    「别这样说。我对你的心意不会改变的。」

    「谢谢。」

    「反而觉得更了解你了呢。」

    孝平由衷地说。感到惊讶是难免的，不过既然是人类所生，就明白人类与吸血鬼并非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而且，原来千堂家与东仪家的关系之深，超乎自己的想象。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谜团。像是吸血鬼到底是什么，瑛里华本身不明白的地方似乎也不少。

    「或许很奇怪……不过有没有可能穿着黑色披风的人是副会长的母亲？」

    「在我看来应该不可能。刚才也说过了，她没理由做出引人注目的事情。」

    「是吗……」

    「其实我想应该只是单纯的谣言啦，如果你在意的话，就小心留意四周吧。我哥也很感兴趣，还说打算悬赏抓人呢。」

    很像那个人会说的话，孝平心想。同时也可能是最先独吞奖金的的家伙。

    「我也会多留意的，还是小心点好。」

    「没问题吧？」

    「嗯。」

    孝平用力点头。

    同样身为学生会成员，可不能只有自己置身事外。再加上不只对方的真面目尚未确定，也不希望瑛里华遭遇到什么危险。

    ……其实，身为吸血鬼的瑛里华身体能力远远超越常人。只是个人类的孝平，别说是保护她了，甚至很有可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满月的月光洒在礼拜堂屋顶上，一片青白。

    平时温暖的白昼，与冰冷的晚风形成对比。空气格外清新，若是挑这时间约会，应该会很浪漫吧，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在孝平脑海中盘旋。

    「如果是和瑛里华独处的话就好了。你是不是在想这些事啊，支仓同学。」

    千堂伊织露出白闪闪的牙齿说。

    ……吸血鬼也会读心术吗？不对，应该只是瞎猜中而已。

    「会长，我们不是来这边玩的。身为学生会成员，必须维护学生们的安全加强巡逻。」

    「哈哈，你接得太流畅了。表示你果然在想些有的没的。」

    「哥哥，你别闹他啦。」

    瑛里华狠狠瞪了伊织一眼，但因为脸颊泛红，所以根本毫无迫力。

    修智馆学院分为新校区与本校区，传闻有吸血鬼出没的地点，是在这个本校区。

    总而言之，孝平与瑛里华、伊织、东仪征一郎与东仪白共计五名学生会成员，正在四处巡逻。

    「征，先从学生会的预算中拨出一笔预算吧」伊织吊儿郎当地说着。「差不多一百万就可以了」。

    「提案退回。」

    征一郎面色不改地拒绝。

    「如果你想悬赏的话，就自掏腰包吧。」

    「什么嘛，真不通人情耶，小征。」

    「别那样叫我。」

    原本严肃的眼神更加冷峻。伊织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悠哉地走在队伍前方。

    「那个谣言是真的吗？」

    白忧心忡忡地问。

    那瘦弱的肩膀有如小动物般地颤抖。相较于总是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征一郎，妹妹白的个性较为乖巧谦让。晚上的旧校地散发一股独特的氛围，看来她从刚才便一直胆战心惊。

    「别怕，白。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泰然自若的口吻，显示出无论发生任何情况，我都会保护你的气势。真是位疼爱妹妹的哥哥。

    孝平望着他们，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心头。

    千堂家与东仪家。因缘际会而扯上关系的双方子女，现在正以同为学生会成员的伙伴身分并肩走在一起。

    自从见到他们之后，孝平的日常生活产生了巨大改变。至今为止因为不断转学，所以自己只愿意与人保持点头之交。但自从来到这间学院之后，就变得非常珍惜日常生活中的每个细节。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永远过着这种日子，孝平发自内心如此想着。这样的想法与是吸血鬼或是人类无关——

    「……！」

    走在前面的伊织与瑛里华突然停下脚步。

    原本想说应该是乌鸦，但随即发现自己错了。

    急速朝这边前进的某个物体，以乌鸦的体型来说也太大了。那个物体在黑暗中自孝平等人的头上掠过，影子落在礼拜堂的屋顶。

    铺着铜板的屋顶响起钝重的声响。

    ——不会吧？

    全身汗毛直竖。由于事出突然，两腿一时无法动弹。因为那股跳跃力，毫无疑问并非人类所能及。

    屋顶上的影子背对这边慢慢地起身。

    偶然一阵风，让背上的披风飘扬。从裙摆透出的雪白双腿，随风飞舞的长发……果然如同谣言一般，似乎是一位女子。

    「现出你的真面目。」

    瑛里华凛冽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影子动也不动，仿佛挑衅似地不发一语。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过去啰。」

    才刚说完，瑛里华屈膝纵身一跃，石阶响起强烈的踩踏声，一眨眼便到达了礼拜堂的屋顶。

    如果说影子的动作非人类所及，那么瑛里华也同样如此。顶着背后占据天空的满月，她的身影看起来不禁令人着迷。

    而屋顶上的人物也有如黑色的箭矢般在屋顶之间飞速移动。瑛里华则紧追在后。

    另一方面，面对这一瞬间眼前所发生的景象，孝平只能目瞪口呆。

    「往这边走吧。」

    总算因为伊织的声音而回过神，然后与他一起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追赶上去。

    目的地是本校区的喷水广场。

    爬上阶梯，瑛里华的背影随即映入眼帘。

    以及与她对峙的是——

    「咦……？」

    孝平停下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长发随风飞舞，以冰冷目光注视着瑛里华的人。绝对不会错，是孝平的同班同学。

    「……红濑同学？」

    红濑桐叶。五年三班的问题学生，外号「冰山美人」。

    在班上没有任何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她，迟到、逃学是家常便饭，因此大家对她皆敬而远之。

    为什么那样的她会出现在眼前？不，在这个问题之前，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会有超乎常人的跳跃力。

    红濑桐叶应该是普通人类。不是常人的应该只有瑛里华与伊织才对，除此以外这间学院应该没有……

    「找到你了，吸血鬼小姐。」

    「！」

    听见桐叶的发言，瑛里华倒抽一口气。

    孝平也感到十分震惊。为什么桐叶会知道「吸血鬼」的事？

    「……难不成你也是吸血鬼吗？」

    瑛里华半信半疑地回问。于是，桐叶冷笑了一声说。

    「我不是吸血鬼，是眷族喔。」

    眷族？

    没听过的字眼传入耳中。

    想要索求答案的孝平四周张望，却发现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皆惊讶地当场愣住。

    「副会长，什么是……眷族？」

    这么一问，桐叶马上看向自己。

    「瞧你不晓得眷族是什么，就表示你不是吸血鬼。」

    「嗯。」

    孝平老实地点点头，发现桐叶似乎有点失望。

    「这和支仓同学没有关系。只有我和哥哥是吸血鬼。你是特地引诱我们现身的吧？」

    瑛里华挡在孝平身前问道。

    「是的，就是这样。」

    「如果引发吸血鬼骚动，真正的吸血鬼应该不会默不吭声对吧？」

    「你真是出乎意料地聪明。」

    「哼……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两人四目相接。在充满压迫感的氛围中，桐叶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找主人。」

    ……主人？

    孝平倾首不解。紧接着眷族之后，又一个神秘的名词登场。

    「真是不巧，我和瑛里华都没有眷族。」

    代替瑛里华回答的人是伊织。

    「是吗。」

    简短回答之后，桐叶低下头。

    由于她面无表情，无法看透她的心思。但是不知怎地，总觉得她似乎有些落寞。

    「看来你并没有危害我们的意思……红濑小妹，你的目的只是找到主人吗？」

    什么时候感情好到可以称「红濑小妹」啦虽然很想这样吐槽，不过桐叶只是点了点头。

    「是吗，好吧。那么详情请到学生会社办来说吧。而且支仓同学好像也在状况外的样子。」

    伊织严肃的表情登时变为平常那一派轻松的模样。

    「多谢你们的帮忙。」

    虽然明了了桐叶的目的，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些许的紧张。桐叶面无表情地跟随在伊织等人身后，迈步前往学生会社办。

    抵达社办之后，伊织先向孝平解释何谓「眷族」。

    眷族，便是喝了吸血鬼血液的人类。顺带一提，让对方喝下自己血液的吸血鬼便是主人。

    接着解释身体细微的变化。

    「简单来说，眷族就是不会吸血的吸血鬼。同样也没有寿命限制，身体能力较吸血鬼稍微劣势。」

    听完伊织的话，孝平再次看向桐叶。

    原来不只是瑛里华兄妹，她也一样，是长生不老的种族。

    虽然在班上的座位离她很近，对她却一无所知……不对，一无所知是理所当然的吧。

    「还有，眷族的味觉很弱，而且似乎会有突发性的休眠。」

    语毕，瑛里华看向桐叶。

    「大概一周会有一到两次。会突然变得很困，然后不由自主地沉睡。」

    「……白天也是？」

    「没有特定时间。」

    听完桐叶的回答，瑛里华顿时垂下目光。

    「那么，你有时候逃学的理由是……」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不能突然在上课中失去意识，所以必须事先移动到其它地方。」

    原来是那样啊，孝平恍然大悟。她并不是因为喜欢才老是迟到或逃学啊。

    「我必须向你道歉……去年，每次你迟到我都会对你发脾气。」

    瑛里华老实地道歉。

    「对不起。」

    「我没有放在心上。」

    桐叶泰然自若地回答。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

    「人家跟你道歉，你那是什么态度嘛。」

    对于桐叶置身事外的态度，瑛里华有些不满。

    这两人从以前便不对盘，私底下一直互有对抗意识。

    「……好了，接下来是最重要的，就是眷族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

    伊织接着说明。

    「意思就是绝对的主从关系。不过红濑小妹说不知道主人是谁，所以一直在寻找，对吧？这一点从我们吸血鬼的角度来看，实在非常不可思议。」

    「……我的记忆被消除了。所以，也不记得主人的长相和名字。」

    「你说什么？」

    瑛里华的脸色非常难看，对她的说法感到怀疑。

    「可是，为什么主人要消除你的记忆？……难道是你的主人不希望你找到他，才会消除你的记忆吗？」

    「不，不是的……反而是主人命令我要找到他。那是我唯一记得的命令。」

    桐叶淡淡地回答。还是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什、什么啊。连长相与名字都不知道，是要怎么找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瑛里华不禁焦虑起来。同样身为吸血鬼，似乎无法明白那位主人的用意。

    「所以是你的主人特地这么做啰？消除你所有关于主人的记忆，然后看着你没头没脑地寻找、暗自乐在其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恶劣了。」

    「或许吧。」

    两人的反应天差地远。原本应该感到愤怒的桐叶沉着冷静，反而是瑛里华看起来一副火大的模样。

    「其实我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是红濑同学难道不会恨那位主人吗？」

    孝平开口寻问。单单从她的陈述来判断，那位主人并没有与桐叶建立主从关系，若果真如此，她成为眷族究竟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

    这又是一个冰山美人风格的回答。实在是摸不透她的想法，孝平暗自叹了口气。

    「会长，你也没办法恢复红濑同学的记檍吗？」

    面对这个问题，伊织露出为难的表情。

    「因为封印记忆的人不是我，所以要恢复非常困难。」

    「……是吗？」

    「真是遗憾……不过话说回来，红濑小妹，你确定你的主人就在这间学院吗？」

    「恐怕是。几天前，我在这间学院感应到强烈的存在感。虽然不知道主人的长相与名字，不过偶尔会有所感应。」

    「呼唔。怪不得会引发吸血鬼骚动。」

    桐叶淡淡地表示肯定。

    「老实说，我有一个线索。就是居住在这座岛的深山里的吸血鬼。」

    「伊织。」

    制止伊织的人是征一郎。在他身旁的白也难得一见露出困惑的表情。

    居住在深山中的吸血鬼，应该就是指瑛里华他们的母亲吧？他们的母亲很有可能就是桐叶的主人。

    「可以安排我跟她见面吗？」

    桐叶从椅子上起身。

    「见到的话，应该就能知道是不是主人了。」

    「哦，是吗。」

    伊织维持一贯笑容，继续说道。

    「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帮你安排。」

    「等、等等，哥哥。见到那种人，要是让红濑同学遭遇不测的话该怎么办啊。」

    瑛里华也起身强烈反对。

    ……要是遭遇不测？她的母亲真的有那么恐怖吗，孝平不禁感到怀疑。

    「可是很有可能啊。那个人已经有好几个眷族了。」

    「伊织，注意你的说词。」

    被征一郎指责的伊织耸了耸肩膀。看来他们的母亲是双方非常敏感的话题。

    「唉呀，又不一定就是她的主人。我认为安排她们见面也好。况且，最期望与她见面的人是红濑小妹呀。」

    这句话使所有人沉默不语。

    孝平偷偷看了一眼桐叶的表情。

    犹如一匹狼般地冷艳。

    作为同班同学，虽然对她很感兴趣，却压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型式得知她的秘密。

    ……话说回来，她找到主人之后，又会变成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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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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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已经是五月下旬，当晚却莫名地寒冷。

    全体成员集中在学生会办公室。根据伊织的安排，今天就是让他们母亲与桐叶会面的日子。

    但这一次，她却提出了奇怪的条件。

    「为什么支仓同学也必须去见那个人呢？」

    「母亲那边这么要求的。」

    面对瑛里华的质问，伊织神色自若地回答。

    条件就是参与会面，除了桐叶以外，也必须让孝平参加。

    「这件事情与支仓同学无关，要是发生意外怎么办？」

    「喂、我该不会被怎样吧？」

    孝平问道。确实，对于自己必须陪同参加，孝平也感到莫名其妙。但是作为瑛里华的恋人，自己确实也希望能见对方家长一面。

    「很有可能喔。最糟糕的情况是，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真的假的。」

    未免太扯了。不过还蛮希望伊织真的是在胡扯。不晓得伊织是不是看破了孝平的想法。

    「我可不是开玩笑。那家伙只把人类当成单纯的饵食。任凭喜好杀人。」

    「哈……」

    背脊发凉。

    却没有实际感。不明白为何见个面就会被杀害。

    更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瑛里华没有被找去参与会面。不过若是不接受这个条件，对方便不愿意与桐叶见面，看来还是只能默默接受。

    「……其实我还蛮想见副会长母亲一面的。」

    「支仓同学……」

    「别担心。毕竟这也是我的必经之路呀。」

    孝平低声呢喃，仿佛在激励自己。可不能到了这个地步才临阵退缩。

    「我会陪同你们前往伽耶大人的宅邸。其他人请在这边等待。」

    征一郎说。他的话对于孝平而言是一际强心针。「伽耶大人」大概是他们母亲的名字吧。

    「那、那个，我也……」

    「不行。」

    征一郎冷冷地打断白的言词。

    「你没有获准同行。千万不能因此得罪她。」

    「……是。」

    白缩着身子退下。

    ……喂喂，真的没问题吗。

    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桐叶，她依旧面无表情。看来紧张成这样的只有自己。

    啪沙啪沙，响起鸟儿振翅的声响。

    夜里的山路令人有点头皮发麻。由于今晚没有月亮，脚边更加昏暗。加上桐叶与征一郎皆默不作声，像这样无声无语地走在山路上，简直就像是某种修行。

    三人最后抵达目的地。

    没有想象中偏僻，眼前矗立着一栋豪宅，令人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建筑的外观看似有些历史。

    「伽耶大人就在这栋宅邸的深处。」

    说完，征一郎迈开步伐向前走。看他毫不犹豫的脚步，可以想象他来过这儿好几次了。

    不断朝深处前进，眼前出现一间和风建筑。

    外观宛如温泉胜地的高级旅馆，但飘散着的紧绷氛围却与普通旅馆截然不同。

    「我是征一郎，带红濑与支仓来了。」

    接着，里头响起像是女性的声音。似乎是要让他们进来。

    「走吧。」

    「是。」

    与桐叶齐声回答，在玄关脱下鞋子后，战战兢兢地在走廊上前进。

    ——好香，什么味道？

    似乎点燃了某种檀香，室内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一行人穿过地板磨得光亮的房间来到一间宽广的和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设置在当中名为御帘的大型垂帘。

    「请坐。」

    因为里面比较暗，所以几乎看不清楚人影。

    与人见面还要隔着御帘，仿佛是平安时代的贵族，孝平心想。只有这个空间给人一种如梦似幻、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就是支仓？」

    突然被唤到名字，心脏顿时一紧。

    「啊、是的。」

    「瑛里华已经跟我说了。」

    「她说了什么呢？」

    「你打算成为瑛里华的眷族吗？」

    「？」

    单刀直入地被问到。

    ……为什么会扯到我要成为眷族的话题？

    一头雾水的孝平看向征一郎。他看起来也有点摸不着头绪的样子。

    「伽耶大人，支仓尚不了解关于那件事的意义。」

    「我没有问你。」

    「……失礼了。」

    征一郎低下头。

    「那么，你觉得呢？」

    再次被逼入绝地，到底该如何回答？最理想的做法应该是避免触怒她吧。

    「呃……我还不晓得什么眷族的……我，会怎么样吗？」

    「……」

    对方很明显地感到被泼了冷水。看来自己似乎选错用字谴词了。

    汗水自背部流下。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颤抖。

    这个莫名其妙的压迫感是怎么一回事。本能告诉自己在御帘的后面，有着一只怪物。一种无法从瑛里华与伊织身上感受到的异常，像把刀刃架在喉昽上。

    「……我尝过你的血。好像不怎么干净。」

    「咦……？」

    ——不怎么干净？

    孝平抬起头。越来越搞不懂她的用意。但是她似乎已经对孝平失去兴趣，出声叫唤「征一郎」。

    「尽快转达瑛里华，再犹豫下去，我也会有自己的考虑。」

    「明白。」

    「……把御帘拉起来。」

    征一郎起身走近御帘，看来总算能够一睹她的真面目。

    至此保持沉默的桐叶，吞了一口唾液。

    最后御帘拉起，看见名为伽耶的女性，登时目瞪口呆。

    坐在御帘后方的是一位年幼少女。正倚在扶手上打量着桐叶，表情上也泛着一丝浅笑。

    桐叶不发一语。沉重的时刻一分一秒流去。

    「……」

    才刚听见呢喃声，桐叶便倏地起身，笔直朝伽耶走去。

    「……红濑同学！」

    孝平来不及制止，房间便响起啪的一声声响。

    怎么回事，桐叶打了伽耶一记耳光。从伽耶微笑的嘴角，流出一丝血液。

    「呵，你这老毛病还是没改呢。征一郎，把血擦掉。」

    「是。」

    征一郎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拭伽耶的嘴角。

    桐叶只是低头望着这一幕。

    「还让人服侍你这种小女孩，每次看到你都一肚子火。」

    伽耶脸上的微笑消失了，马上又恢复藐视人的浅笑。

    「你忘了对主人说话时应有的语气吗？」

    「如果主人没犯错，我也不会说这种话。」

    ……主人？

    倒抽一口气的孝平望着两人。如今，桐叶认出她是「主人」。果然，伽耶就是桐叶的主人。

    「回到原本的位置，桐叶。」

    「我拒绝。」

    「这是命令。」

    下一瞬间，桐叶全身僵硬。宛如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听话地回到原本位置。

    『眷族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

    孝平想起伊织的话。刚才那就是「命令」吧。

    「呵……你呀，没见到我，还是想不起来主人是谁吗。」

    伽耶脸色不悦地呢喃。

    「我要处罚你，去攻击礼拜堂的天池。」

    「伽耶大人！」

    征一郎起身。

    只听到天池两个字的孝平，一时还无法做出反应，等到看见征一郎的脸色大变，才终于想到是经常待在礼拜堂的「天池修女」。

    ……为什么？为什么修女的名字会在此时被提起？

    还来不及思考这个疑问，桐叶随即纵身跃起，冲出房间。孝平也起身与征一郎面面相觑。

    「东仪学长。」

    「伽耶大人，您为何要这么做？」

    与平常冷静的征一郎完全不一样，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哈哈哈哈，我必须向伊织道谢。偶尔玩玩捉迷藏也不错吧。啊哈哈哈哈。」

    伽耶发狂似地大笑。孝平回过神后，立即冲出和室。

    虽然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唯一可以理解的是，危险正快速接近天池修女的身边。

    边跑边拿出手机。跌跌撞撞地跑出宅邸，拨了一通电话给瑛里华。

    「喂？怎么了？」

    响了一声之后，瑛里华马上接起手机。

    「不好了。红濑同学正前往礼拜堂，伽耶女士命令她攻击天池修女。」

    「叫？为、为什么？」

    「红濑同学是伽耶女士的眷族，无法违抗命令。总而言之，请务必阻止红濑同学。」

    仿佛祈祷似地吶喊。自己的脚程应该无法追上桐叶，既然如此唯有仰赖瑛里华与伊织了。

    「知道了。也请支仓同学连络哥哥，他目前不在这里。」

    「了解。」

    立刻结束通话，拨起伊织的手机号码，然而伊织没有响应，只听见单调的电话铃声持续反复。

    孝平挂断电话，全力在山路奔跑，赶向礼拜堂。

    ——三十分钟后。

    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礼拜堂的孝平，见到了难以置信的场景。

    祭坛前的长椅——天池修女正横躺在上面。

    「咦……」

    她静静合着眼，动也不动。该不会已经太晚了吧？

    走近身的瑛里华将手搭上呆若木鸡的孝平肩上。

    「放心吧，只是失去意识而已。」

    「是、是这样啊……」

    孝平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全身汗流浃背。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红濑同学也没有出现。」

    ……怎么会这样？

    这是桐叶做的吗？还是她没有来这儿？实在搞不清楚目前情况。

    「副会长可以留在这边吗？要是红濑同学过来的话，身为人类的我也帮不上忙。我去附近巡视一下。」

    「知道了……哥哥呢？」

    「他没接电话。」

    「真是的，紧要关头老是派不上用场。」

    瑛里华叹了口气，平常精神抖擞的她，居然会露出疲惫的神色。

    「……还好支仓同学有平安回来。」

    一瞬间，瑛里华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抱歉，让你担心了。已经没事了。」

    紧紧握起颤抖的小手之后，孝平离开礼拜堂，虽然不晓得目的地，总之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桐叶。

    在校区四处奔走，最后来到学生会大楼。

    绕了建筑物一圈，发现一楼破了一扇玻璃窗，附近也似乎有人正坐在地上。

    「嗨，支仓。」

    伊织全身都是玻璃碎片，衬衫上随处可见红黑色的血迹。

    「会长!?你受伤了？」

    「是啊，多多少少啦。」

    「不、不快点治疗的话……」

    「血已经止住啰。没有那么严重啦，伤口自然会痊愈的……对了，可以帮我将红濑小妹搬进里面吗？」

    他下巴点了点倒在脚边的桐叶。

    「唔，红濑同学没事吧？」

    「只是昏倒而已。要在不伤害眷族的情况下让对方失去意识还真棘手啊。呼，累死人了累死人了。」

    「喔……」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不过看来伊织已经成功阻止伽耶的命令了。恐怕在孝平打电话给伊织的时候，他早就采取行动了吧。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不过还是得先将桐叶送进里面。

    ……接下来，孝平拨手机请瑛里华回来，两人一起将桐叶运回学生会办公室。

    之后伊织也回到了办公室，于是孝平便将与伽耶会面的经过告诉两人。

    当他提到伽耶对桐叶下命令的时候，伊织的扑克脸稍微产生一些变化，不过还是无法看穿他的心思。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长知道要先去礼拜堂啊？」

    最想知道的问题就是这点。会面时伊织明明没有同行，为何能够知道命令内容？

    「或许是直觉吧。」

    伊织以一如往常般的轻松口吻回答。

    「总觉得就是知道。那女人应该还说要向我道谢吧？」

    伊织居然称呼自己的母亲「那女人」。

    「也就是说，那女人最讨厌的就是我。所以我就先绕到礼拜堂，让志津子妹妹睡着，这样就算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也不会被她发现。」

    「志津子妹妹……是天池修女吧。为什么会是天池修女？」

    「如果说以前我和志津子妹妹的母亲交往过的话昵？」

    「什么……？」

    孝平愣在原地。

    「以前我也在这所学院当过学生。算一算大概是三十五年前吧。」

    一下听见太多没听过的消息，脑袋非常混乱。不过，孝平马上将思考模式从「人类的常识」转换为「吸血鬼的常识」。

    听说伊织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因为能够维持年轻外貌，所以只要搞定户籍问题，便可以不断重新入学。

    「志津子妹妹的母亲是学生会长喔，是个有着锐利眼神的美女。」

    「母亲大人没有说什么吗？」

    瑛里华问。

    「有啊。她说，如果让她知道我的真面目，就要将她作为眷族，否则就得消除记忆或是杀死她。」

    ……眷族。

    看来伽耶这位女士，非常希望吸血鬼的孩子们制作眷族。刚才也想把自己变成瑛里华的眷族。

    「消除记忆我能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杀死对方？」

    我们的母亲，非常讨厌人类知道吸血鬼的事情。她认为知道真相的人类会迫害我们。」

    「怎么可能。」

    「也不是不可能喔。」伊织耸耸肩膀「不过话虽如此，只能说她想得太严重了。」

    「……那会长最后怎么做？」

    「消除她的记忆啊，只能那样了。」

    「…………」

    孝平与瑛里华默不作声。因为伊织与天池修女母亲的关系，是自己无法多嘴的。

    「之后我从学院消失，她也顺利毕业，后来怎样我就不晓得了。唉呀，反正就是顺其自然嘛。」

    说完，伊织轻轻地笑了。那带着一丝悲哀的笑容，压得孝平胸口一阵紧缩。仿佛伊织所经历过的百年岁月，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伽耶女士也有和副会长说过一样的话吗？」

    瑛里华望向地面。

    「还没，不过我想那是迟早的事。」

    「……是吗？」

    那么，如果是她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是要让自己成为眷族，还是消除记忆？或是杀了自己？

    恐怕「消除记忆」才是三者中最好的选择吧。

    无论选哪一个，对两人而言都是痛苦不已的状况，因为无论哪个都称不上是圆满的结局。

    「咳、咳。」

    突然，坐在椅子上的桐叶开始咳嗽。

    「她醒了。瑛里华，倒杯水给她吧。」

    瑛里华点点头，起身去倒水。

    桐叶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似乎还有点恍惚。

    「感觉如何？」

    「……没事。」

    反应有些迟钝。

    「是吗，那就好。打女孩子还是会让我心痛的，毕竟我是男女平等主义者哦。」

    伊织深感抱歉地表示。应该不会有人责备他吧，假如换成是自己，应该也会采取同样的手段。

    「来，给你。」

    「谢谢。」

    接过瑛里华送上来的茶杯，饮了大约一半之后，桐叶叹了口气。

    「好像……给各位添麻烦了。」

    「你是被命令的，没有必要道歉。」

    「……谢谢。」

    桐叶诚恳地低头道谢，于是孝平问道。

    「那个，伽耶女士果然是红濑同学的主人吧？」

    「嗯。」桐叶先是应了一声，停了一会才慢慢说明。「伽耶原本是我的儿时玩伴。那大概是二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百五十年。

    脑中浮现历史课本上的年表。刚才伊织说「三十五年前」的时候也非常震惊，现在听到二百五十年，已经不晓得该作何反应了。

    「儿时玩伴……」

    瑛里华似乎受到不小的冲击。

    「我想问一个残酷的问题，眷族最终的下场是怎样？伽耶女士好像执意要将我变成眷族……我想知道理由是什么？」

    「作为需要吸血时的保险。」

    瑛里华低头回答。

    「虽然在红濑同学面前谈论这种事情，有点过意不去……但如果变成眷族，主人就可以随时吸血。因为眷族和吸血鬼一样没有寿命限制。」

    「我没有被伽耶吸过血。」

    桐叶的回答出乎意料。

    「更不用说，我和她大概几十年才见一次面。」

    孝平与瑛里华面面相觑。

    「既然如此，伽耶女士为什么要把红濑同学变成眷族呢？」

    「不哓得，想知道就问本人吧。我只是一直和那孩子在玩捉迷藏罢了。」

    一阵沉默。越来越无法理解伽耶的用意。

    至此始终保持沉默的伊织率先开口。

    「红濑小妹要不要说说那女人的事情？关于小时候的事情就好。」

    桐叶手指压着眉头之后，看向伊织。

    「伽耶……是一位叫玛列希特的人的孩子，是一位不知道从哪里迁徙到岛上的居民。因为具备先进的医疗与农业知识，所以非常受到岛民尊敬。」

    这次，换成伊织与瑛里华面面相觑。

    「而这位玛列希特，与岛上女子所生下来的孩子就是伽耶……不过我记得，伽耶母亲在生下她后就过世了。玛列希特也……死于瘟疫。」

    「这个问题可能很奇怪，不过我想知道那女人出生时就是吸血鬼了吗？」

    对于伊织的问题，桐叶微微倾首。似乎不晓得如何回答。

    确实是很奇怪的问题。如果说吸血鬼是突然变种的种族，那就代表原本出生的时候不是吸血鬼，不是吗？

    「那么，红濑同学是怎样成为眷族呢？」

    这次换瑛里华提出问题。

    「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失去双亲的伽耶后来被东仪家收留，之后伽耶的个性大变……一有不如意就大吵大闹，导致最后大家都叫她鬼之子。」

    桐叶有些落寞地说着。

    「朋友也相继离她而去，最后只剩下我而已……所以就被变成眷族。后来就一直在玩捉迷藏，持续了上百年。」

    持续了上百年。

    对于身为普通人类的孝平而言，实在难以理解那百年时光的沉重。

    然而奇怪的是，桐叶看起来似乎没有半点怒意。难道在漫长的岁月中，所谓的愤怒对桐叶来说早已不成愤怒了吗。不知为何，即便取回了有关主人的记忆，她的眼神却格外沉稳。

    「真是的，总是做些惹人厌的事。该说是她的坏习惯吗。」

    伊织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是，现在看来，我能活到现在，其实也是多亏了伽耶。」

    桐叶再次语出惊人。

    「哦，怎么说？」

    「你与伽耶相处了这么久……应该最能体会吧？」

    桐叶嘲讽似地嘴角微微上扬。

    「很抱歉，这我无法同意。我对她只剩下憎恨。」

    「还真是傻瓜呢……」

    「哈哈，说我傻瓜。真是严格吶，红濑小妹。」

    伊织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桐叶慢慢将视线移往瑛里华。

    「话说回来……现在才发现你和伽耶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和那个人？……总觉得对我来说是个打击。」

    「我在夸奖你呢。你们都是开朗、温柔的好孩子。」

    是啊是啊，孝平暗自附和。瑛里华当然是开朗、温柔的好孩子，可是这优点竟然被拿来和伽耶相比较，实在有点让人摸不着头绪。

    但是，桐叶是众人当中唯一知道伽耶过去的人，或许对她来说，那是宝贵的回忆。

    「……你以后要何去何从呢？」

    针对瑛里华的问题，桐叶缓缓摇头。

    她自己一定也尚未整理出头绪，所以孝平也无法再说什么。

    解散之后，孝平与瑛里华漫步在通往宿舍的行道树路上。

    话说回来，真的是有够漫长的一天。

    可能是彼此都累了，所以话不多或许应该说是不晓得要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今后，我们会变成怎样呢？

    和瑛里华分手是不可能的。但又不希望被消除记忆，而被杀害之类的更是敬谢不敏。

    ……那么，眷族呢？

    如果自己成为瑛里华的眷族，一切就解决了吧。

    两人可以永远共度同等的时光，就像是电影或小说中描写的、虚幻般的未来。虽然那样听起来倒也不错，不过这样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我在来到这间学院前，一直被关在那座深山宅邸中。」

    瑛里华突然开口。

    「咦？」

    「我只有离开那座宅邸几次而已，其它时间一直被关在家里。整天听那个人说要吸人类的血、制作眷族，如果无法办到这一点，就不准我到外面。」

    「这也太……」

    瑛里华是在四年级下学期进入这间学院的，距今正好一年左右。

    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她都一直待在那栋宅邸中吗？

    「吸血有那么重要吗？不是可以用包装血取代？」

    「那个人不接受这个理由。」

    「那么，你怎么能来这间学院念书？」

    「我接受了她的条件。」

    「条件？」

    瑛里华视线垂落。

    「就是……在毕业之前，制作眷族。如果没有完成这个条件，毕业后就必须回去。」

    「不会吧……」

    「反正要制作眷族的话，还是要挑喜欢的人，所以就让我去可以遇见很多人的学院吧。我是这样说服她的。毕竟如果不这么做，根本无法离开家里。」

    难道瑛里华对伽耶……一直装出想积极制作眷族的样子吗。

    「你有想过……制作眷族吗？」

    「没有。我不会为了自己毁了别人的一生。」

    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是，如果不制作眷族，瑛里华将再次失去光芒。

    「有办法不回去吗？」

    「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结局到来。」

    瑛里华静静表示。大概是当她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便已经做好了觉悟。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这么重要的事。」

    孝平摇摇头。因为他可以理解瑛里华开不了口的心情。

    「大不了我们远走高飞吧。没有必要对她言听计从。」

    「不可能的，包装血只能从家里取得。逃走的话，我迟早会对人类下手。」

    「……」

    孝平见过一次瑛里华他们以包装血补充血液的场景。

    那种物品应该难以藉由正常管道入手，得借助伽耶的力量才有办法取得，但也因为这样，瑛里华才无法离开母亲身边。

    「那么，让我变成眷族……」

    「不行。」

    瑛里华坚决反对。

    「别开玩笑了。成为眷族就意味你不再是人类，那么你的人生该怎么办？你的家人、朋友又该怎么办呢？」

    「我没有开玩笑……最重要的是，我无法想象如果我的人生没有了你，会是什么样子。」

    「……」

    瑛里华停下脚步，低头不语。

    不管是人类还是吸血鬼，自己不顾一切爱上了她。就算说出真心话会让她感到困扰，但是绝对舍弃不了这段得来不易的感情。

    如果自己成为眷族，瑛里华就不用担心血液的问题，也可以说服伽耶。一一人便能够永远生活下去。

    然而……

    自己也很清楚瑛里华不愿意这么做的原因。因为她不喜欢吸血鬼的生存方式，所以理所当然绝对不允许自己将孝平作为补给血液的来源。

    「我呢，只要一离开支仓同学，就会觉得好不安……可是不安之后，就会想要吸血。」

    像是要使尽全身力气才能出声，瑛里华说着。

    「对鲜血的渴望一天比一天强烈。老实说……你的血非常有吸引力。换个说法，就是你的血似乎很美味。」

    「是、是这样吗？」

    这算是在称赞我吗？不，感觉这不是重点。

    「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这个人的血一定很美味。」

    「我无所谓喔。如果是副会长的话，让你吸血也没关系的。」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不管你的血有多美味，只有这点我不愿意妥协。」

    也是，孝平心想。这是瑛里华自己信念的问题。与孝平的意愿无关。

    而且，她也是想表达「并不是因为想吸你的血，我才和你交往的」。

    绝对不是因为血才开始交往。她应该是在暗示这点。

    如果那是瑛里华表达爱意的方法，孝平所能做的就是默默接受。

    「谢谢你告诉我。」

    孝平抬头望着天空道谢，接着继续说道。

    「可是我不会死心的。一定会找出让副会长留在这里的办法。我想，伽耶女士总有一天能够理解的。」

    瑛里华只是默默地露出哀伤的微笑……「那是不可能的」或许她心里是这样认为的吧。

    平时总是神采奕奕的人，只要一提到关于母亲的事，就有如幼儿般脆弱。

    孝平想到瑛里华在家中度过的日子。

    渴望自由，希望能交朋友。第一次到外面世界时，是多么地喜悦啊。

    绝对不能让瑛里华回去，孝平再次心想。

    悄悄地牵起瑛里华的冰冷的手，紧紧握住。

    瑛里华也默默地回握。

    不愿意放开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事。

    「唔……」

    回到寝室，千堂瑛里华在漆黑的房间中瘫坐着。

    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丧失感如波浪般袭卷而来，卷走了自我。

    灵魂有如受海浪侵袭的沙雕城堡，瞬间瓦解。

    「支仓……」

    脑中尽是他的背影，意识渐行渐远。

    ——救我。

    刚才是我的声音吗？似乎连自己的声音也认不得了。

    「血……」

    瑟缩着身体走近冰箱，打开门，里面是浮现在灯光中的红色液体。随手拿起一包贪婪地一饮而尽。

    黑闇瞬间驱散，然而，无法言喻的不安却再次袭上心头。

    ……没有用。已经没有用了。不管喝下再多包装血液，如果无法滋润喉咙的干渴，就无法消除这不安。

    这副身躯与本能都渴望着他的血液。沉睡的野兽伸了一个大懒腰，似乎即将开始发狂。

    ——吸食人血才是吸血鬼应有的生存方式。

    昔日母亲的话语在脑中响起。虽然想要否认，但心中某个部份却开始慢慢接受。

    起身，然后倒在床上。

    ……不行。如果吸了他的血，自己就输了。

    绝对不允许自己为了满足私欲伤害心爱的人。

    瑛里华闭起眼睛。

    接着张开眼睛，但眼前只有不变的黑暗。

    翌日。

    放学后，孝平前往学生会办公室。

    经过喷水池广场的时候，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嗨，白。」

    「午安，支仓学长。」

    坐在水池边缘的白站了起来。

    「为什么坐在这种地方？」

    「我在等支仓学长。」

    ……等我？

    真是稀奇。可以在学生会办公室等啊，不用挑这个地方吧。

    看来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吧。

    「那、那个……关于昨天红濑学姐的事情，哥哥已经把一切全告诉我了。」

    「嗯。」

    昨晚，孝平与桐叶冲出宅邸之后，征一郎似乎并未马上离去。

    大概是在设法安抚伽耶的情绪吧。在那之后，伽耶似乎就没有再向桐叶下达其它命令了。

    「支仓学长，有想要成为瑛里华学姐的眷族吗？」

    「咦？」

    突如其来的问题。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有，我以为学长有这个打算。」

    「是吗。」

    她也是东仪家的人。或许多多少少会留意关于眷族的事情。

    「我没有那个打算。副会长好像也不希望那样。」

    「太好了。」

    松了口气的白露出微笑。

    「我希望支仓学长与瑛里华学姐可以获得幸福。」

    「嗯，谢谢。」

    「……只是，如果不制作眷族，瑛里华学姐就必须回到那间宅邸。」

    「是啊。所以我目前正在寻找解决的办法。」

    白凝视着孝平。严肃的表情不若平时的她。

    「解决办法……是有的。」

    剎那间怀疑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快、快点告诉我。」

    「就是让我变成瑛里华学姐的眷族。」

    ……什么？

    面对无法会意的孝平，白紧接着说道。

    「东仪家有个家规，就是代代都必须有人成为千堂家的眷族。我的父母、祖父、曾祖父都是如此。」

    「等、等一下。」

    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家规？头一次听见。

    「呃……所以白的双亲与祖父他们成为眷族……就表示他们与红濑同学一样，长生不老啰？」

    「啊、不……」

    白的表情不知为何蒙上一层阴影。

    「不是吗？」

    「不……他们已经离开人世了。听说是伽耶大人厌倦了。」

    「！？」

    因为太过震惊所以无法出声。

    因为厌倦了所以已经不在人世，也就是说……

    「他们……都被伽耶女士杀了吗？」

    「是的。」

    「……」

    这怎么可能。

    一股冻彻内心的凉意自背脊窜上。至今才了解到这位名为「伽耶」的人那深不见底的恐怖。

    为什么自己能抱着「她总有一天能理解」这种天真的想法？

    对方可是把人命视为草芥的存在，那种人不可能会让自己与她平起平坐。

    孝平大力吸了一口气……不行，不能害怕。为了自己与瑛里华之间不若常人的爱情，这种程度的觉悟早就该有的。

    「啊、不过，我的父母是因为交通意外过世的。」

    「……不不不，问题不是这个……重点是、这太疯狂了。」

    「所以不可以将支仓学长变成眷族。因为东仪家的家规，我成为眷族才是理所当然的。」

    语气格外豁达。

    一脸理所当然、也不像是在逞强。淡然的表情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孝平由衷地感觉到这是她真正的坚强。换作自己，是否会心甘情愿接受可以说是荒唐无稽的「家规」呢？

    因为对象是瑛里华，所以她才能心甘情愿接受吧。如果是被逼迫的，肯定不会默默接受。

    「这样说可能很奇怪……不过伽耶大人在交朋友的时候，一定会先让对方成为眷族。」

    「嗯？顺序是不是颠倒了啊？」

    「确实是如此……不过我认为伽耶大人私底下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怎么说？」

    其实在孝平心中，伽耶是个无血无泪的人。

    「因为伽耶人人将红濑学姐视为理想的朋友。」

    「红濑同学？」

    「是的。正是因为红濑学姐在成为眷族之前，就已经和伽耶大人是朋友了，因此直到现在学姐还愿意面对伽耶大人。但是伽耶大人却认为红濑学姐是因为成为眷族才会一直当伽耶大人的朋友……也就是说，她认为要先将人变成眷族，才能成为像红濑学姐那样的朋友。」

    原来如此，所以是她搞错顺序了吗？

    「那还真是华丽无比的误会。一般来说不是朋友的话，根本没办法像红濑同学一样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吧。」

    「是的。因此东仪家的眷族才会因此被厌倦而遭到舍弃。」

    「……真是太乱来了。」

    白似乎以为自己生气了，战战兢兢地说道。

    「不管多么不讲理，能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朋友……如果伽耶大人已经走火入魔的话，阻止这样的她就是身为朋友的责任。这是我看见红濑学姐之后的想法。」

    白难得坚持己见。

    友谊，那是多么美丽的词汇。或许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见解，但要用这个词汇来形容两家关系的话……至少孝平本身无法举双手赞成。

    或许，应该说是爱过头比较恰当。可能是因为自己对东仪家与千堂家的了解不够深，无法像她那般豁达。

    「……可是，副会长应该不会希望把白当成眷族喔。」

    「即使这样，那还是我的使命。请支仓学长帮忙说服瑛里华学姐。」

    「喂、喂。」

    白低头鞠躬之后，便朝礼拜堂的方向快步跑开。

    「唉……果然吶。」

    在那之后，前往社办的孝平，将与白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述给瑛里华，于是不出自己所料，瑛里华叹口气后回答「她终于也跟你说了吗」。

    「……意思是白也有跟副会长说过吗？」

    「是啊，说是家规什么的，根本就是瞎扯。」

    一边整理文件的瑛里华低声说着。

    「你不想把白变成眷族吧？」

    「当然呀。我希望那孩子可以自由自在活着……可是白，她好像以为是因为我不喜欢她，才不愿意将她变成眷族。好像正为此感到心急呢。」

    这么说起来，她的确有点心急。

    瑛里华用手托着脸颊，闭上双眼。可以感觉她也陷入烦恼当中。

    「说到东仪家与干堂家的关系……实在是错综复杂。虽然总觉得大致上算是了解，不过事实上自己所接触到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部分。」

    「……的确非常复杂，从不同立场来看对两家的印象也不尽相同。」

    一边用手指圈弄着金色发丝，瑛里华一边轻轻说着。

    「千堂家在岛上居民眼中，算是东仪家的客人。因为是领主的客人，所以也是有着诸多顾忌呢。」

    「其实千堂家是用来收容在东仪家出生的吸血鬼吧？」

    「是啊。最后沦为东仪家为了明哲保身的收容地，也因此对干堂家怀着愧疚感。又为了想要赎罪，所以东仪家瞒着世人偷偷送上眷族，不过……」

    睫毛垂了下来。

    「那个人的反而利用这一点，凭借东仪家无法强行拒绝，为所欲为。将东仪家的人们视为玩物。」

    孝平想起白刚才说的话，那些可怜的眷族们如果被玩腻了，就会被遗弃。

    「我是认为两家的地位是平等的，哥哥也始终将东仪一族当成朋友。」

    「原来如此。」

    那一点从学生会成员之间的关系便能一眼看出。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彼此意气相投，并且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过于亲密。之所以能够如此全是因为以信赖作为基础。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了白所谓的「家规」？

    孝平不了解伽耶的想法，认为她想打压人类的说法与事实有些不同。然而，她单方面将人类视为草芥却也是事实。

    「对了，你对伽耶女士的诞生有何看法？」

    想起昨日桐叶谈论的内容，于是寻问瑛里华的意见。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副会长原本以为伽耶女士也是在东仪家出生的吗？」

    「一般来说都会那样想吧？」

    「是没错啦。」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伽耶是由东仪家以外的夫妻所生，他们去世之后才被东仪家收留。

    也就是说，在这座岛上出生的第一位吸血鬼毫无疑问就是伽耶。

    「话说回来，结果我还是不懂那个人成为吸血鬼的经过。究竟是天生的，还是从某个时期才突变……」

    「说不定红濑同学也不清楚吧。」

    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间。

    「对了，你刚才提到突变，有件事我一直没想到……」

    「什么事？」

    「说不定副会长你们的出生，背后藏有某些理由。」

    「理由？」

    瑛里华倾头不解。

    孝平也不懂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只是在听到伽耶诞生的经过以后，厌觉有点不太对劲。

    总觉得，吸血鬼的诞生除了突变以外，还有其它可能性。

    「理由嘛……我始终认为母亲大人应该与我们同样是突变来的，所以从来不曾怀疑过。」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伽耶女士应该早就告诉你们了……」

    「那个人从来不提起过去的事。话说回来，别说是要谈论过去的事了，重点是根本没办法和她沟通。」

    光凭之前见面的印象，伽耶确实是一位气势凌人的人物。

    只是，孝平认为也不是没办法谈。

    「就先前见面时的感觉来看，应该多少也是可以沟通的。」

    「那是因为征一郎在场，所以她的心情不错。不然平常她都是用命令的口吻，不会说明原因与目的，也完全不听对方表达意见。」

    「是吗……」

    每次谈起伽耶，瑛里华总是有不少怨言。

    无论是伊织还是瑛里华，都对母亲有着不小的怨恨。当然，如果知道伽耶的为人，一定会那么认为吧。

    「……不管怎样，还是有必要与伽耶女士商量。虽然清楚很难和她沟通，但是为了让副会长能留在这里，最后还是得想办法说服她。」

    「不可能。」

    瑛里华断然回答。

    「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只是认为找那个人谈谈就能解决的想法太天真了。现实是根本不可能。」

    「说不定情况会有所改变啊。」

    「事到如今还是放弃找她沟通的打算。要是行得通的话，一开始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吧。」

    「是没错啦……」

    「我明白支仓同学的想法。但是如果对方不愿意改变想法的话，我们就只能主动退让，或是采取怀柔主义，才是最实际的应对之策。」

    言下之意，就是无可奈何嘛。

    ——孝平吞下这句话……没有错，自己的提议不过就是外人天真的想法罢了。无论用任何安全性的字眼来掩饰，终究无法让事态好转。

    虽说如此，但也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毕竟距离毕业的期限眼看越来越接近了。

    「……你已经放弃了吗？」

    瑛里华哀伤地看着孝乎。

    「感情是有生命的，如果不好好表达，就会渐渐腐蚀……或许有一天会发酵成更深刻的情感……但还是很有可能腐朽。」

    不经意地别过脸。

    「对不起，忘了刚才的话吧。」

    就算叫人忘记，也不可能办到。她似乎想表达自己无能为力的心情。

    「……」

    默默牵起瑛里华的手。

    她看了孝平一眼后，视线落至地面。不晓得牵着手的瑛里华现在正想着什么。

    只是，总得找出办法。虽然尚未找到答案，但是如果能完成瑛里华的心愿，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希望这样的想法能让她知道，紧握的手增强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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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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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学生餐厅洋溢着活力。

    由于修智馆学院的学生餐厅有从大饭店挖角过来的主厨，因此在学院就能品尝到高级餐厅的美味，真是太幸福了。

    「孝平~又是炒面？」

    啪沙啪沙地在炒面上撒上海苔粉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奏一脸厌倦的模样说道。

    「还有其它菜色可以选啊，像是石狩锅、韩式泡菜锅，还有石狩锅！」

    「根本都是火锅吧！」孝平没有停止撒海苔粉的手「而且石狩锅你还说了二次」。

    奏喜欢的是「锅料理」。如果想做些什么使温度超过四十度的话，原则上选锅料理就对了。

    接着奏的妹妹阳菜，恐怕也是平均二天就会吃一次的味噌拉面。这对姐妹都喜欢热呼呼的料理。

    「司点了什么？」

    孝平转头询问同班同学八幡平司。他是孝平转来这间学院后结交的第一位男性朋友。外表上虽然看似难以接近，但是实际交谈过后，会意外发现他很好相处。

    「炸虾定食。」

    漫不经心的回答。虽然外表上看似心情不佳，不过司就是那样。

    「大胆刁民！」

    奏突然横眉怒目。

    「姐、姐姐，你冷静一点。」

    「竟然点炸虾定食，阿司未免太狂妄了！怎么不点竹荚鱼定食！」

    「因为我昨天领薪水。」

    丝毫无一丝动摇。顺带一提「阿司」是取自「八幡平司」的简称，是奏用她那独特品味取的昵称。

    「啊、顺便告诉你，竹荚鱼是人气菜单的冠军，所以我才点其它料理。」

    「什么——！嘎噜噜噜噜噜噜。」

    奏乱吼一通。实在搞不懂她生气的点在哪里。

    一如往常，安稳的午休时间。

    像这样打打闹闹，在那个深山里与伽耶见面的经历仿佛是一场梦境。

    不管是眷族还是家规，这个空间宛如与那种名词是绝缘体。不过孝平依旧清楚记得在那栋房子体验到的恐怖。就在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随时可能会丢了小命。

    「孝平~暑假有什么计划？」

    一边与沸腾的石狩锅对峙，奏一边问道。

    「嗯~应该会继续忙学生会的工作吧。下学期一开始就是文化祭，不快点准备不行。」

    「嘿嘿，小织依旧不改压榨下属的作风呢。那就没有休闲时间啰。」

    「不一定啊，多多少少会有吧。」

    自己可没有在暑假期间领全勤奖的打算，只是不晓得实际情况会是怎样，这才是学生会恐怖的地方。

    「那么，有空的话大家一起出去玩吧，像是海边或是山上。」

    「……嗯~」

    「有什么好犹豫的！」

    「因为，以和奏姐出去玩的经验来说，实在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耶。」

    过去的痛苦回忆在孝平脑海中苏醒。

    以前曾经居住在这座岛上一年的时间，那时孝平与悠木姐妹感情很好，三人整日四处一起玩耍。

    可是，当时奏的情绪总是亢奋无比，玩起来特别大胆。孝平差点因为她亲手做的木筏坏掉而溺死，或是被逼着抓海参、模仿飞鼠滑翔，尽是些不堪回首的遭遇。

    「我还记得曾经被带去山上的水池边，然后被推下去。」

    「哪有啊，不过就是去那边玩木筏！然后孝平就自己跳下水啦。」

    「少来了。而且之后我还被你数落了一番，说什么那座泉水很神圣，这个小鬼怎么可以就这样跳下去。」

    「嗯~？是吗？」

    很会装傻嘛。一旁的阳菜咯咯笑着，望着装傻的奏。

    ……对了，阳菜不记得了。

    一边吃着炒面的孝平稍微开始反省。

    阳菜因为小时候出过车祸的缘故，所以丧失了记忆。

    虽说是丧失记忆，但也只是一年左右的记忆。然而这一年，正好就是孝平在这座岛上居住的一年。

    因此，阳菜几乎失去了有关三人一起玩耍的记忆，进一步说，连她与孝平互相书信往来时的事情，也忘得一乾二净。

    阳菜寄来的信，对不断转学的孝平而言一直是精神上的支柱。为此。当他听奏说阳菜失去记忆的时候，还是难掩内心受到的打击。

    ……不过，总算还是能像这样与阳菜再次一起度过校园生活了。

    就算无法恢复记忆，只要能重逢，就心满意足了。因为奏与阳菜是孝平无可取代的儿时玩伴，是最宝贵的朋友。

    「那么，暑假时大家一起去海边吧。」

    话一出口，奏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

    「嗯！还要邀小瑛里和小织，一起去海边狂欢~狂欢！」

    孝平也点点头。没错，之后还有很多快乐的学生生活在等着他呢。

    「……为何我非得要做这些事不可呢？」

    放学以后，在瑛里华的要求下被带往学生会的桐叶，一脸不耐烦地碎碎念。

    伊织与征一郎因为要准备文化祭的相关工作，所以不在社办里。孝平与白，则是默默望着瑛里华与桐叶的互动。

    「反正你很闲嘛。既然这样，来帮忙一下文化祭的准备工作不是很好吗？」

    「我闲不闲跟你没关系吧。」

    「有关系的」瑛里华立即回话「垣样说或许很卑鄙，但是我们安排你与母亲大人会面，所以你算是欠我们一个人情唷。」

    打算用这招来逼桐叶就范吗？要说卑鄙的话确实没错，不过瑛里华应该也有自己的考虑。

    没错，瑛里华一定是担心桐叶。

    已经没必要与主人玩「捉迷藏」的桐叶，常常在课堂上或其它地方发呆，看到她那副模样之后，依照瑛里华的个性，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那、那个……」

    白战战兢兢地打断二人的谈话。

    「刚才我整理好了一份文件……可、可以的话请您过目。」

    「……这是，要给我的吗？」

    「是、是的。」

    桐叶冰冷的视线投向白之后，随即接过文件，随手翻阅浏览。

    「这边很明显有错字喔。」

    「对、对不起，我马上订正。」

    宛如惊弓之鸟的白慌忙跑向计算机。

    有如老鸟孔与菜鸟趾之间的互动。毕竟桐叶的言行举止充满压迫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总地来说，她愿意接过文件，就意味她接受了瑛里华的要求。虽然还是会抱怨，但总算还是肯听瑛里华指示。

    「那么，这份基本数据就拜托你了，请在今天确认完毕。白正在打印住址列表。」

    「啊……请、请稍等一下！那个，住址列表住址列表……」

    白一阵手忙脚乱。正当孝平打算协助找寻时——

    「堂堂东仪家家主竟然如此慌慌张张啊。」

    桐叶不屑地说道。

    「现、现在的家主是哥哥。」

    「……东仪学长吗？」

    桐叶露出惊讶的表情。

    「东仪学长担任家主很奇怪吗？」

    无法理解的孝平寻问桐叶，于是白接着解释。

    「啊、我们家族原本是都由女性担任家主。因为在东仪家负责举办的祭典上，女性扮演最重要的角色。因此女性的地位比男性高。」

    「真是有趣。」

    「明治之后就没有担任神职了，因此目前由男性任职家主。」

    征一郎是家主。感觉好像年纪轻轻就扬名世界。

    「就算是有着长远历史的家族也很辛苦的啊。」

    「习惯的话就不算什么了。」

    白莞尔微笑。瑛里华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来。

    「白，有件事情想问你。」

    「请说，如果我知道的话。」

    「母亲大人在东仪家是怎样的形象？」

    「呃……」

    白的头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红濑同学说母亲大人是玛列希特先生过世之后，被东仪家收留吧？如果从我和哥哥出生的方式，以及你所抱持的使命来看的话，母亲大人与东仪家之间是否有某种特殊关系？」

    「……对不起。我没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白对瑛里华突如其来的质问感到困惑。

    「一两人就算了，但是已经有好几人因为母亲大人牺牲了吧？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对、对不起。」

    白整个人缩成一团。瑛里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

    「……对不起唷，我太心急了。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所以我也无法整理出头绪。」

    瑛里华一脸无奈，自嘲似地苦笑。

    「……啊、不过，关于刚刚那件事，哥哥与伊织学长似乎曾经进行过调查。」

    「他们吗？」

    瑛里华与孝平同时抬起头。

    「没听说过耶。」

    「那是……」白的表情暗了下来，「其实他们现在彼此有心结」。

    「那两个人？……看起来好得很啊。」

    孝平倾头不解。至少，不会从中感觉到险恶的氛围。

    「以前他们的交情更好。自从……我的双亲过世之后，似乎就产生了阴影。」

    「……令尊令堂过世了吗？」

    桐叶好奇地寻问。

    「是的，已经七年了。」

    「原来是那样啊。」

    瑛里华叹了口气。

    「以前他们的交情的确比现在更好。因为我被幽禁在家，才以为白会对那两人有更详细的了解。」

    「以前，伊织学长经常到我们家玩。父亲大人也很欣赏伊织学长。」

    「是吗……」

    虽然不知道那二人失和的真正原因，不过总而言之，两人曾经做过调查这件事倒是一个收获。

    「那么，我们去问问会长或是东仪学长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你想知道些什么？」

    桐叶冷冷地问道。

    「嗯……我想知道吸血鬼的由来，会很奇怪吗？」

    「不会。只是好奇你抱持着什么疑问。」

    「那是因为……」瑛里华犹豫了一会「母亲大人说要是我没有在毕业前做出眷族，就要将我关回家中」。

    「那孩子……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想不到连桐叶也感到吃惊。

    「如果不想要回去，就必须说服伽耶女士，只是她根本不吃这一套。所以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伽耶女士坚持要制作眷族。」

    「所以你们打算找出原因，然后和她交涉吗？」

    「嗯。」

    「这样啊。」

    桐叶淡淡地回应。

    「你觉得我们的作法没用吗？」

    「我认为是有意义的。只是，假如制作眷族有其正当理由，你们该怎么办？」

    「……」

    出乎意料的问题，瑛里华陷入沉默之中。

    「如果赌赌看那种充满不确定因素的选顷，不如直接制作眷族？」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害别人断送了一生。」

    「我的人生并没有被断送啊。」

    「你不憎恨母亲大人吗？」

    「恢复记忆之前会……不过现在不会了。」

    瑛里华摇摇头，似乎不了解桐叶话中的含意。想当然尔，孝平自己也不明白。

    「难道你觉得当那种主人的眷族是件好事吗？」

    「毁谤我的主人，照理说身为眷族，我应该要生气才对呢……很不巧，我应该没有像你那样讨厌那孩子。」

    学生会里一片寂静，桐叶继续说道。

    「你也是吸血鬼，何不顺从吸血鬼的生存方式？」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拒绝那么做。」

    「是因为考虑到不顾一切和你交往的支仓同学吗？」

    「那是……」

    瑛里华紧抿嘴唇。话题似乎变得不单纯。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顺从自己的想法去做罢了。」

    孝平斩钉截铁说道。然而桐叶只是不发一语，耸耸肩膀。

    虽然问题尖锐，不过她说的是事实没错。

    说实话，因为找不出说服伽耶的对策，所以确实是想要碰碰运气而已。

    「红濑同学知道什么情报吗？为什么伽耶女士执意要制作眷族。」

    「假如我说出真相，你有怎么打算？」

    桐叶注视孝平。

    她的眼神诉说着这个问题非同小可。然而，无论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孝平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我会老实和伽耶女士商量，希望她能还副会长自由。」

    「……是吗。」

    淡淡响应之后，桐叶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加油吧。」

    ……加油？

    那句话是在讽刺？还是真心？孝平无法推量她的真意。

    不过应该没有恶意吧，孝平一边望着她的侧脸，一边心想。虽然无凭无据，不过也只能朝正面去想。

    熄灯时间前。

    孝平与瑛里华请伊织到交谊厅。目的当然是为了打听他与征一郎调查过的情报。

    「我就直接问了……会长，听说你曾经与东仪学长一起调查过眷族与吸血鬼的事？」

    「确实调查过。」

    「你们调查的是？」

    「我们调查了吸血鬼的出生、为何要制作眷族等等这类的事。虽然没有实质结果……不过，我怀疑吸血鬼的出生并非出于偶然。」

    孝平挺起上半身，原来伊织早就想过同样的事情了。

    「瑛里华，如果说你除了我以外其实还有其他哥哥，会不会很惊讶？」

    「咦？」

    瑛里华全身僵硬。

    「呃、那个……怎么回事……？」

    「其实我和你之间，还有两位兄弟。」

    「那他们……现在？」

    「不在这世上了。」

    交谊厅里一片寂静，孝平开口问道。

    「既然会死……表示他们不是吸血鬼啰？」

    「吸血鬼也不是不死身。」

    「我都不晓得还有其他哥哥。」

    瑛里华自责地说道。

    「因为我没跟你说呀。那女人丝毫不疼爱二位弟弟，所以我不希望让你知道。」

    再次陷入沉默。孝平初次看见伊织脸上的表情如此阴沉。

    「弟弟的事固然重要，不过暂且先搁置不谈吧。我在意的是，弟弟们的出生时期。在第二名吸血鬼死亡的来年，第三名吸血鬼诞生；而第三名吸血鬼死亡的来年，第四名吸血鬼接着诞生……也就是现在的瑛里华。说是突然变异的话，时间点上也未免过于巧合，这是我在意的地方。」

    「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巧合啊。」

    「没错。毕竟没有规则可循。只是，我有一股很强烈的感觉，仿佛有某个意识在背后操控。」

    孝平与瑛里华面面相觑。

    假如伊织所言为真，可以依照某人所希望的时间点让吸血鬼诞生的话……就意味着确实有制作吸血鬼的方法。

    「我调查到的内容大致上就这样。虽然也有进一步作过各方面的调查，但是都没有结果。」

    「是吗……」

    瑛里华的声音低沉下来。

    突然得知自己有二位兄弟，任谁都会很惊讶。而且居然已经不在了。

    「抱歉，一直瞒着你。」

    「没关系。我们的家族原本就是个谜团，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说什么，可是……」

    瑛里华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头来。

    「虽然十分荒谬，但至少是我的家人。确实是不舍……现在也只能这样想。」

    ……已经好几年未曾踏进这栋房子了吧。

    被香气包围的白想着。

    确切的时间已经不记得了。而当时与眼前人物的谈话内容，虽然也早已忘却在记忆彼端，但这让人汗毛直竖的紧张感依旧深深刻画在灵魂深处。

    「伽耶大人，久未向您问候。」

    低下头，耳朵微微传来伽耶的声音。

    「东仪的小鬼吗？」

    「是的，我是东仪白。今天来此是有事相求。」

    「哦？」

    沉默降临，彷佛在催促自己。

    「那、那个……可以请您原谅瑛里华学姐吗？」

    啪嚓。御廉对面响起扇子合起的声响。

    「原谅？」

    「听说瑛里华学姐在毕业之前必须制作眷族。希望您可以取消那个期限。」

    「凭什么？」

    「我迟早会成为眷族……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以期限来约束。」

    「哦，那么，你明天就成为眷族好了。反正要成为眷族，明天与一百年以后没有什么差别。」

    ——咦？

    白无话可说。

    明天当然是不可能。要在一天之内说服瑛里华，想想根本不可能。

    「办不到吗？」

    「……那个……总有一天一定……」

    「你是笨蛋吗？」

    突然响起的冷酷声音，让白一阵忐忑。最后，传来少女天真的咯咯笑声。

    「我跟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想怎么过是你的事。」

    「既、既然如此，我希望可以成为千堂家的朋友。」

    「朋友？」

    伽耶的声调有了变化。

    「笑死人了。什么都不懂，还信誓旦旦说要成为朋友……笑得我肚子都痛了。」

    「您的意思是？」

    「你的祖先可是死在我的手上喔。」

    「我知道。」

    「那么，你的父母呢？」

    「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因为车祸……」

    「车祸？啊哈哈哈哈，车祸啊……哈哈哈哈哈！」

    伽耶狂妄地哈哈大笑。白抬起头，凝视着御帘的后面。

    为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爸爸妈妈是死于交通意外，一直以来哥哥都是这样说呀。

    「你的父母还活着喔。」

    「咦？」

    「只不过他们再也无法自由活动、自由思考、开口说话了。连我孩子的长相都记不得了。」

    听到这番话，白感到全身无力。

    白对吸血鬼这种生物，并没有征一郎那般了解得详细。但还具有喝下过多吸血鬼血液的人类会变成「人偶」的知识。

    「把你父母变成玩偶的人就是我。眷族喝下大量的血就会变成玩偶。一旦没有主人的命令，连眨眼睛都不会。」

    ……牙齿嘎嘎地紧咬作响。

    「哥、哥哥……那件事……」

    「他当然知道。大概是不想让你难过，才没有告诉你吧。」

    白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哥哥对自己隐瞒的事实，总算渐渐真相大白。只是压根没想到父母亲会变成「人偶」。

    强行忍住几欲落下的泪水。因为这是哥哥的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令自己感到悲哀，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哥哥的保护伞下。

    「这样子你还愿意把我和千堂家称为朋友吗？」

    她的嘴角应该微微扬起吧，声音中夹带着嘲笑。

    「……我、我愿意。您以为我会这样就打退堂鼓吗？」

    「……！」

    四周气氛因为自己的发言产生了变化。

    「给我消失。」

    「伽耶大人……」

    「快点滚！」

    「……打扰了。」

    白低下头，起身离开。

    错纵复杂的情绪在脑袋里不停打转，不过刚才的紧张感已经逐渐退去，慢慢掌握住积压在胸口的郁闷感。

    仅管惹伽耶生气了，却也有离她更近一步的戚觉。

    ……我还会再来的。不管被拒绝多少次，就算她不愿意见面，有朝一日，那个御帘一定会拉起来，一定——

    翌日夜晚。

    继昨天的伊织后，今晚则是请征一郎来到交谊厅。

    明明都是学生会成员，却必须个别询问……实在令人无言。但听到他们两人彼此有心结后也不得不如此。

    实在太令人在意了，所以孝平直接当面询问征一郎。

    「那个，我就开门见山问了，为什么学长要与会长保持距离。」

    征一郎的眉头动了一下。

    「听说以前你们曾经一起调查过吸血鬼的事，但是自从您的双亲过世之后，态度就有了变化。」

    「是吗……伊织竟然这么说。」

    征一郎闭上双眼。孝平差点顺口告诉他是白说的，但想想还是觉得不要泄漏的好。

    「或许是因为我对伽耶大人千依百顺，所以那家伙才会看不下去吧。明明族人的命运被玩弄于股掌……我的行为在他的眼中大概像是只摇着尾巴的家犬吧。」

    「…………」

    无言以对。

    「只是，既然有像伊织那样不顾一切反对到底的人，就必须要有人在伽耶大人身边负责缓冲。这个差事对于东仪家面百很为难，毕竟关系过于密切就难以保持客观的立场。」

    「那么，东仪学长之所以待在伽耶大人的身边，是为了降低伤害吗？」

    「那也是其中一个目的……不过其实纯粹是我并没有那么厌恨伽耶大人。」

    「是那样吗？」

    瑛里华十分震惊。

    「起初我也是非常憎恨她。不过在与她接触的期间渐渐政变了想法。」

    「东仪家深受其害，是什么让您改变了想法？」

    「瑛里华应该无法理解吧。」

    「为什么？」

    「对伽耶大人而言，伊织与瑛里华都是家人。有些事情她能跟别人说，但是却不敢跟家人说。」

    ……难道伽耶是一位不擅长表达情感的母亲吗？

    突然发现一直以来，自己始终认为伽耶的人格有缺陷。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冲击过于强烈，才会以为自己对付的是一头怪物。

    「对了，听说会长与东仪学长的父亲，也有深厚的交情？」

    「是啊。二人还经常一起讨论关于吸血鬼的事情呢。父亲好像懂得不少……可惜事到如今也没办法问他了。」

    征一郎神情落寞地说。

    「令尊是怎样的人？」

    「一言蔽之就是古板、严格的父亲。」

    「想不到竟然会和我哥哥谈得来呢。」

    「其实我也想不透。只是每个礼拜伊织偶而会来家里与父亲下将棋，还经常留下来过夜。」

    「哇……」

    想不到伊织还有对其他人敞开心胸的一面。

    「换个话题吧……」

    征一郎看着孝平。

    「听说支仓以前在这座岛上居住过。」

    「是的，大概住了一年左右。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你对当时还有什么印象吗？」

    冷冷的质问。

    要说残留下来的印象，就是与阳菜通信，但是在此不愿多谈。

    「当时我认识了悠木姐妹，因为同一所学校。」

    「是吗？她们是怎样的孩子？」

    「和现在没有多大改变呀。尤其是奏姐……我对她只有被丢到海中、被推下水之类的死里求生回忆。」

    凄惨的回忆再次苏醒。孝平轻轻叹了口气。

    「你游泳的地方好像叫千年泉喔。」

    瑛里华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补充说明。

    「不是游泳，是被推下水。」

    「支仓，那里是岛民非常重视的地方。」

    「对不起。」

    果然惹他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重视那座泉水啊？」

    「因为那里是早期岛上的水源地。在没有渠道的时代，水源地会被当成神圣的地点供奉。千年泉也不例外。」

    「所以我在神社的泉水中潜过水，不就……」

    「你明白就好。下次请注意。」

    「不、应该说不会有下次了就是……」

    虽然他一脸严肃，不过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再做那种没大没小的举动。

    不过藉由刚才的对话，似乎与征一郎稍微拉近了距离。原来他的器量大大超出自己的预想，并且勇于面对自己真正的命运。

    正因为如此，才希望伊织与征一郎可以尽快恢复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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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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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鼻而来的香味。

    瑛里华身处伽耶的房间。少女外表的母亲，总是对瑛里华挂着浅浅的微笑。

    「突然召我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瑛里华率先开口。

    啪叽、啪叽。不断响起扇子开开阖阖的声音。瞧她装模作样的举止，令人感到有些不耐烦。

    「你还不想将支仓变成眷族吗？」

    总算听见她的声音。

    「……时机尚未成熟。」

    推托的借口太牵强了。虽然明白不能永远依赖这种谎言，但是找不到其它更好的说词了。

    「别让我等太久。」

    「我不想吓跑他，所以必须花费一点心思。请您再稍等一段时间。」

    「……呼嗯。好吧，再给你一点时间。」

    对于出乎意料的回答，瑛里华暗暗吃惊。以往对谈时被臭骂一顿可是家常便饭。

    「对了……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生日？

    感到莫名其妙的瑛里华点点头。压根没想到这个词汇会从母亲的口中说出。

    「那就带走这个吧。」

    一个深紫色的布巾被丢在眼前。

    「这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

    伽耶嘴角上扬。瑛里华战战兢兢拿过布巾，慢慢解开，内心七上八下。

    这个心情是怎么一回事？是恐惧吗？还是胆怯……怀疑？——不，是吃惊及欢喜交杂的亢奋情绪，自己也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这是……」

    布巾包着的是三个包装血。

    光是看见，全身便不寒而栗，一股令人窒息的兴奋涌上心头。

    「你最近没有来取血吧？」

    「是。」

    虽然心里感到慌张，不过现在一般血液几乎没有效用，已经用不着了。

    眼前这些包装血可说毫无意义。

    那么，心中涌起的这股兴奋感是……？

    本能告诉自己，这些血液与至今为止尝过的血液不可相提并论。

    「非……非常感谢您。」

    ……我，很开心吗？

    瑛里华用布巾重新包好血袋，紧紧搂在怀里。

    没救了，自己真是笨蛋。明明憎恨这个人，收到礼物竟然还会感到开心。

    ——真是无药可救的笨蛋。

    可是，抱在怀中的包巾十分温暖，温暖到想要永远抱在怀中不放。

    那天放学以后，孝平一进入学生会社办，便看见桌上放着似曾相识的物品。

    那是类似果冻饮料般的包装。一看就知道是输血用的血袋。

    伊织表情严肃地凝视着那些包装血，而坐在对面的瑛里华却面有喜色。

    「呃，这是……」

    「瑛里华，你是从哪弄来这些血袋的？」

    伊织打断孝平的问话。

    「昨天母亲大人送我的。突然找我过去。」

    「那女人给你这个……」

    伊织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不觉得很可疑吗？应该有什么企图吧？」

    「或许是吧，但也有可能是她心情不错啊。」

    「那女人不可能会这样。她之所以对你好，是因为想玩弄你。」

    「怎、怎么可能……」

    刚才的喜悦蒙上阴影。

    「万一喝了之后出事，就太迟了吧？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吗？」

    「有道理……好吧。」

    伊织开始仔细检查血液，透过灯光照射、打开盖子确认味道。最后他双臂交叉在胸前。

    「支仓，可以给我一点点你的血吗？」

    「咦、一点点？」

    「用这个……」

    会长从文具袋中拿出美工刀。

    「割一下手指。」

    「呃……好的。」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采集自己的血液，但也只能照办。

    被美工刀划开皮肤的左手手指，滴下一滴血。看见那一瞬间的瑛里华，按着胸口盯着眼前这副景象。

    ……对了，她说过我的血液好像很美味。

    「支仓，让我舔一下你的血。」

    孝平点点头，于是伊织用手指抹了血液后，放入口中品尝。

    「呼嗯……果然与这个血袋里面的味道一样。」

    ——什么？

    孝平摸不着头绪。瑛里华脸色苍白地从椅子上起身。

    「骗人……哥哥。」

    「我没有开玩笑。对了支仓，你知不知道曾经在哪儿失血过？像是被利物割伤，或是睡到一半发生过什么事吗吗？」

    「咦，我想想看。」

    孝平抱头思索过去的经验。

    ……睡觉时？

    「那个……以前曾经半夜醒来，发现窗户开着。不过那应该是我忘记关上窗户。」

    虽然怀疑过是不是小偷入侵，但是没有任何财物上的损失。事到如今，总算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回事。

    「哦，那么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偷了血液。」

    伊织斩钉截铁地表示。

    「不能光凭这点下定论吧？」

    「可是，现在袋子里的确实是你的血。就算不是那时候，也一定是在哪里被偷了血。」

    被他这样一说，孝平也无从反驳了。

    「……母亲大人想要让我喝支仓同学的血。是因为她知道我不愿意吸血，所以才会用这种手段吧。」

    瑛里华的声音颤抖着。

    「大概是想藉由让你喝下支仓的血，让你跨越那条线吧。很像那女人的作风。」

    「所以……全是她在演戏吧……」

    瑛里华语带哽咽。

    「你还沾沾自喜地抱着这种东西过来。」

    伊织冷言冷语。

    瑛里华应该是怀着开开心心的心情，想将从母亲那儿收到礼物的喜悦和伊织分享吧。

    「……」

    瑛里华将血袋丢回布巾。

    「瑛里华，你打算怎么办？」

    「那还用说吗！」

    话刚说完，瑛里华便冲出房间，孝平也慌忙紧追在后。

    瑛里华的脚程很快。要追上去几乎不可能，但是不用问也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哪。

    以最快的脚程冲到伽耶的宅邸，径自进入以前到过的和室。不出所料，全身发抖的瑛里华正与御帘后的伽耶对峙。

    「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哈哈哈哈。」

    伽耶放声大笑。

    「你似乎很不愿意将那边的男人变成眷族，所以我才想助你一臂之力啊。」

    瑛里华回头看了孝平一眼后，再次瞪着伽耶。

    「不用您费心……我会自己让他成为眷族。」

    「你以为那种骗小孩子的谎话会管用吗？打从一开始你就不想让他成为眷族，对吧？」

    瑛里华哑口无言，紧咬着牙。

    「不愿意的话，就回来啊。」

    「……我不要。」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玩耍才建立那座狩猎场喔。」

    「狩猎场？什么意思？」

    「闭嘴，去问征一郎。」

    孝平获得冷淡的响应。

    「我不要制作眷族，也不会回到这里。两边我都不要。」

    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是态度却很强硬。

    「缺陷品的口气不小嘛，既然如此我就停止供应包装血。你就是因为太依赖那种东西，才会失去吸血鬼应有的本质。看你可以忍到什么时候。」

    ……糟糕。

    万一没有包装血的话该怎么办？

    瑛里华一定无法压抑想要吸血的冲动。可能会采取自己最害怕的「吸血鬼的生存方式」。

    「……伽耶女士，请您重新考虑。您应该很清楚这样争下去没有意义吧？」

    孝平忍不住插嘴。

    这种话不可能说服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没关系……支仓同学。」

    瑛里华阻止了准备上前理论的孝平。

    「这是我的一厢情愿。」

    「知道就好。」

    伽耶得意地打开扇子。

    「瑛里华，你是怎么识破的？」

    「……是哥哥发现的。」

    「哦，那个男人吗？」

    「对。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喝下去了。」

    「啊哈哈哈哈。」

    伽耶突然大笑。

    「有、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哈……咯咯咯……你呀，一直被那个男人蒙在鼓里呢。」

    「咦?什么意思？」

    「去问他本人吧。哈哈哈哈……不过，伊织呢……其实比想象中脆弱喔。」

    话说至此，伽耶继续大笑着。

    瑛里华大概也认为交涉失败，拉着孝平的手离开房间。即便出了宅邸，伽耶的笑声依旧不绝于耳。

    孝平与瑛里华就此回到学生会社办。

    「我们回来了。」

    「太好了……你们平安无事。」

    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品尝咖啡的伊织抬头说道。

    「谈了些什么？」

    「我告诉母亲大人，我没有制作眷族的意愿。」

    说着，瑛里华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孝平也在她的身边坐下。

    「喂喂，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无所谓。反正她好像一开始就察觉到我的想法了。」

    「那你要回去吗？」

    「不要。所以代价是，她不再提供血袋。」

    「怎么搞成这样……算了，我那还有库存，有需要就跟我说一声。」

    「谢谢，对了……」

    瑛里华欲言又止。

    片刻之后．孝平代替瑛里华接话。

    「其实，有件事情想问会长。伽耶女士知道瑛里华是因为会长的帮忙才逃过一劫之后……反而说我们被您蒙在鼓里。」

    「蒙在鼓里？」

    伊织表情平淡地喃喃自语。

    接着挺直背脊默默地仰望天花板，不断深呼吸，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孝平他们。

    「简单来说，我也曾经身受其害。」

    「哥哥也是？」

    「当时志津子的妈妈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知道她的存在后，那女人……伽耶便命令我，如果不将她作为眷族，就要杀了她或是消除她的记忆。」

    伊织先前曾经略微提过这段往事。

    「我当然是反对。我不想吸她的血，也不会让她变成眷族。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离开她。」

    「……您上次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上次听到的时候，伊织的确说过他最后选择消除记忆，并且断绝往来。

    「因为我撒了谎。」

    「为什么？」

    伊织以手制止瑛里华。

    「我的不安与日俱增，不安之后也会想要吸血。话虽如此，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吸她的血，所以一直在忍耐……虽然那女人啰哩叭唆地要求我将她变成眷族，但是我始终当成耳边风。」

    到目前为止，与自己和瑛里华的经历相同。

    「过了一阵子，那女人说有事找我。她说败给了我的毅力，想要和我吃顿饭和解。虽然我半信半疑，却没有理由拒绝，只好赴约。」

    「该不会……」

    瑛里华倏地抬起头。

    「我在用餐的同时，也喝了血。」

    原来如此……孝平说道。难怪他能以过来人的经验阻止瑛里华。

    「那血液……很好喝，是我喝过最美味的鲜血。」

    伊织低下头。似乎正在细细回味当时的心情，因此对孝平的发言毫无反应。

    「就因为那样，我才会消除了她的记忆。因为我感到很丢脸，不敢向她告白。」

    「……请等一等。既然如此，会长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啊，那所请的把我们蒙在鼓里是指？」

    「你误会了。」

    伊织冷静地说。

    「我不希望瑛里华现在失去理智。因为我一定要知道在痛苦与对血的渴望之后，究竟还有什么。」

    「呃……」

    瑛里华的声音气弱游丝。

    「吸血鬼到底是什么……我只想知道这点。拥有永恒的生命以及强韧的肉体，一旦堕入情网就饱受痛苦折磨。以及，从恋人的血液获得至高无上的快乐。我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就是那样的生物。」

    伊织一口气把话说完。

    外头不知从何时开始下起倾盆大雨，雨水啪啊啪咑敲打着窗户。

    孝平的脑中突然闪过不好的假设，虽然想要抛诸脑后，那个假设却在体内逐渐膨涨。

    「也就是说，如果副会长不谈恋爱的话，会长就无法从旁观察了吧？」

    「没错。」

    「所以会长希望副会长和某人堕入情网，饱受欲望及痛苦的折磨吗？」

    「是的。我试着等了一年，瑛里华却没有与其他人来往。如此一来，特地恳求伽耶让你离家外出就失去意义了。」

    「哥、哥哥……你……」

    面对接下来几乎笃定的真相，瑛里华气得全身发抖。

    「今年四月，当我知道瑛里华对支仓有感觉的时候，觉得机不可失。所以稍微用了点强硬的手段，让他成为学生会成员……」

    话还没说完，孝平已经离开了坐位。

    还来不及策动理性，拳头已经扎实贴上了伊织的脸颊。

    从坐位飞出去的伊织摔在地上。

    「咕……」

    撑起上半身的伊织凝视着自己。

    眼神格外冷静。

    他并没有因为挨了一拳而有所反应，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幕。如果他想要闪躲，应该可以避开，但是他全然没有回避。

    「所谓的把你们蒙在鼓里，就是这件事。」

    说着，伊织重新回到坐位。

    「你把副会长当成实验对象了吗？」

    「我不会找借口，也不会道歉。因为我只是为了自己利用了支仓与瑛里华。」

    「够了」瑛里华语用力叹了口气「我并不是为了哥哥才与支仓同学交往……也不是为了哥哥才搜集情报。」

    「当然，我没有否认这点的意思。」

    「谢谢你告诉我们血袋的内幕，托你的福，我还没有放弃。」

    伊织登时露出微笑。

    「事到如今，我也和哥哥一样想知道答案……不过，以后必须各自保重。」

    「是啊。」

    说完，伊织从口袋拿出某样物品放在桌上，是学生会的钥匙。

    「我不会因为内哄而辞去职务。有需要的时候就找我……对了，最后告诉你们一件事。」

    一边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一边补充。

    「关于吸血鬼的出生方式。我和你，都是那女人特地制造出来的产物。」

    孝平与瑛里华同时盯着伊织。

    「就是死了一位兄弟后，还会有新的兄弟诞生的事情吗？」

    「具体而言，这是我从亲生父母那里听来的消息……」

    「亲生父母……」

    是东仪一族的某人吧。

    「听说我出生之后，马上被那女人灌下某种东西。」

    「是什么东西？」

    「详情我也不晓得，听说是某种类似石头的东西。亲生母亲也没办法仔细确认。」

    「类似石头的东西……」

    让人类吞下类似石头的东西，就会成为吸血鬼。从伊织的情报来推断，应该是这样没错。

    「哥哥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呢？」

    「我曾经花时间调查，只是，你千万别想到和我做一样的事。」

    「为什么？」

    「因为和我有过接触……所以他们最后遭到那女人的毒手。」

    「怎么会……」

    气氛登时变得沉重。

    「我知道的就这样。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我可没有立场接受你的道谢。」

    伊织拿起书包，盯着旁边年代久远的椅子，瞳孔映照出过去在这儿留下的点点滴滴，说不定还有天池修女母亲的身影。

    「我也和红濑小妹一样，一直憎恨着那个女人……不过最后才发现，自己只是为了憎恨而憎恨。」

    离开的同时，伊织喃喃自语。

    「对我来说，憎恨就是我和那女人之间唯一的羁绊。所以现在……一想到如果有一天我原谅了那个女人……就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伊织露出了清澈无瑕的清爽笑颜。

    伊织离开办公室之后。

    办完事情的征一郎回来了，室内只剩下他和孝平、瑛里华等三人。

    「请问……白呢？」

    「我让她待在家里反省。竟然独自去见伽耶大人，还被骂了一顿。」

    「咦……」

    孝平倒抽一口气。

    白独自去见伽耶。理由恐怕只有一个，就是希望成为瑛里华的眷族。

    「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别担心，人好好的。」

    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平安无事就好。

    「吓了我一跳，白居然会惹母亲大人生气。」

    「听到她已经有作为东仪家一员的自觉，真不知是好是坏……」

    征一郎的表情十分复杂。

    那也无可厚非。可爱的妹妹主动提出自愿成为眷族的请求，就算是他也难以静下心来接受吧。或许他单纯希望白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平凡生活。

    「……那么，现在的学生会成员只剩下三人呢。」

    突然觉得学生会社办好宽敞。

    桐叶自那次以后再也不见人影，完全没有出现在学校。说不定她有自己的考虑。

    ……好冷清啊，孝平心想。

    自己并不希望学生会四分五裂，但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局面呢。

    「刚才伊织已经把原因大致告诉我了，说以后就拜托你们两人了。」

    「是吗……」

    再次陷入沉默，孝平抬起头来。

    「对了，伽耶女士说过这间学院是狩猎场……意思是这里是她作为狩猎的地方吗？」

    刚才从伽耶口中听到一个词汇「狩猎场」，内心始终耿耿于怀。

    「嗯，你可以这样解读。」

    在孝平身旁的瑛里华无话可说。

    「……欺人太甚。」

    「从单一角度来看……的确，伽耶大人是以狩猎人类为出发点，创立了这所学院。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您是说这间学院是伽耶女士创立的？」

    「没错。虽然几乎没人知道真相就是了。」

    「不会吧……」

    瑛里华垂着头，露出超越惊讶，已经近似绝望的表情。

    「一直以来我到底在做什么……说什么要替学院带来更多欢乐……每天……每天……」

    孝平轻轻抚摸颤抖的背部。

    自幼一直对这所学院抱持着憧憬，好不容易可以入学，为了让大家有更快乐的校园生活，每天努力不懈。

    祈求每一位学生的校园生活可以过得有价值，想不到连这样的学院也是由伽耶所创。

    而且，是作为狩猎场之用。

    「伽耶大人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得到人类社会的帮助，也获得潮见市权贵中不少人的帮忙。我们先将个人的情感摆在一边，冷静地思考……伽耶大人是为了什么样目的才创立学院的呢。」

    孝平与瑛里华面面相觑。

    既然说是狩猎场，目的就是将人类集中起来，方便自己随时有人类的血可以吸吧。

    只是这样而已吗？

    「伽耶大人长期生活在没有包装血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每天过着必须吸食人血的日子……因此经常与死亡为伍。」

    征一郎向两人解释。

    「创造一个随时可以安心吸血的环境，是伽耶大人的理想……那么，你们认为伽耶大人是为了谁而创立了这所学院？」

    ——咦？

    孝平不自觉地看向瑛里华。

    想必不光是为了伽耶本身而创立这所学院——

    「……是为了孩子们吗？」

    孝平回答。

    「正确答案。在孩子们能独当一面之前，她希望能创造一个可以安心吸血的环境。或许对吸血鬼而言，这才是为孩子着想……为了这个目的，伽耶大人甘愿冒着极大风险，寻求他人的协助，才创立了这所学院。」

    瑛里华眼睛眨也不眨，凝视着空中。

    「……正因为如此，伽耶大人才会坚持要吸人血。因为她希望有朝一日，孩子们可以成为不用依赖学院与血袋，可以独自生存的吸血鬼。」

    「那种事情……不说根本没人知道。」

    瑛里华泪眼汪汪。

    「没有说出真相的确是伽耶大人的不对，所以我没有责备瑛里华的意思。只是同样地，也希望你不要一味怪罪伽耶大人。」

    说完，征一郎双手交叉胸前。

    虽然创立学院的事情是个盲点，不过仍然无法认同伽耶对待瑛里华的行为。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改变说服伽耶女士的想法。」

    征一郎以锐利的目光瞪着孝平。

    「为什么这样想？」

    「就算她有所谓的母爱，也不应该凡事对她退让吧？至少，她对待副会长的态度实在有失尊重。」

    「我明白支仓的想法。」

    只是无法认同，他的口吻透露这样的感觉。

    「东仪学长知道什么秘密吗？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可以，只要能够说服伽耶女士的话……」

    「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现在的你。」

    征一郎从座位起身。

    「什么意思？」

    「答案必须靠你自己发现才有意义。」

    「东仪学长……」

    他毫无响应。

    即便「自己发现才有意义」，也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

    在没有包装血的情况下，瑛里华可以忍到什么地步，仍然是个未知数。肉眼无法看见的时钟，正在一分一秒倒数计时。

    从社办走回宿舍的时候，四周已经昏暗下来。

    瑛里华始终不多话，不过瞧她的模样却不是情绪低落。似乎在尽力消除脑袋里面的各种杂念，并且整理思绪。

    不光是瑛里华，孝平也是一样。由于看见伽耶这个人完全不同的一面，脑袋有些混乱。

    「那个。」

    在玄关脱下鞋子以后，孝平突然开口。

    「要不要到我的房间喝茶？」

    「……」

    ……她没什么反应。

    平常应该会有两种反应，孝平登时不知所措。脑袋突然闪过可能会被拒绝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大喊。

    「发现孝平~和小瑛里了！」

    「啊、奏姐。」

    奏朝气十足的笑颜仿佛耀眼的阳光照亮整栋宿舍。

    只要看见奏，便觉阴霾一扫而空。瑛里华的脸上也泛起些许微笑。

    「你好，悠木学姐。」

    「呦~大忙人！现在是茶会时间~茶会时间喔！大家好一阵子没聚一聚了吧？」

    孝平偷瞄瑛里华一眼。

    看起来虽然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坚定地点头。

    「那就来开茶会吧。」

    这么一说，奏立即竖起大姆指，然后冲上楼梯，大概是要去四处搜括物资吧。

    「呼。」

    双手抱胸吐了口气的瑛里华。表情也开朗许多。

    「好久没有开茶会了。」

    「是啊。那么我先回房间一趟。」

    「好啊，我也要赶快回去收拾一下。」

    两人各自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最近因为学生会的工作以及伽耶的事，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根本没有闲情逸致举办茶会。

    这个时候朋友是最重要的。希望这样能让瑛里华的心情稍微放松一些。

    「喂，再多加点奶油！快点快点！」

    今日茶会的主题，是奏决定的「好吃的泡面制作讲座」。

    和茶会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纯粹是大伙聚在一起享用泡面的聚会而已。

    与会者有孝平、瑛里华、奏、阳菜与司共五个人，大伙盯着碗公里混沌物体。纵使放入奏极力推荐的佐料，但是过于贪心的下场就是散发出诡异的味道。

    「悠木学姐。」

    沉默半晌的司举起手。

    「请说，阿司。」

    「以腌渍品作为味噌拉面的佐料，总的来说不会太过牵强。」

    「嗯，谢谢你的报告。」

    啪啪，奏老师拍拍司的肩膀。

    在此孝平总算领会到「原来这是人体实验的现场啊」。

    原来奏打算利用现场的成员，调配出拉面与腌渍佐料的最佳组合。以求最高的投资报酬率。

    「好了，下一位。」

    「悠木学姐，味噌拉面加入泡菜与奶油还蛮好吃的喔。」

    「没有错，小瑛里！那毫无疑问是黄金铁三角的组合！」

    「姐姐，如果在味噌拉面中加入油豆腐，煮起来会有点像乌龙面喔。」

    「嗯，的确有此一说！谢谢你的报告！」

    ……搞什么飞机啊。

    各种食材的味道混在一块，室内的空气确实越来越难闻。坦白说根本就是恶臭。

    「奏姐。」

    捏着鼻子的孝平开口。

    「味噌拉面就是什么都不加，直接享用才是最好吃的。」

    「虾米！那是什么没用的报告啊！」

    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是军人，奏厉声斥喝。

    「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你看看人家阿司，他可是加了腌肉之后还倒入橘子酱！」

    「你、你玩真的？」

    不愧是挑战者，看见司用力竖起大姆指，还附和着「这就是秘诀」，光看就觉得倒人胃口。

    ……即便如此，久久一次的茶会，气氛依旧相当愉快。仔细留意的话，可以发现瑛里华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这也是伽耶创立的学院生活的一环。

    不管当初她有什么目的，孝平在这个地方留下许多无可取代的回忆。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茶会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宣告结束，房里只剩下瑛里华与孝平。

    大家可能是心照不宣，虽然很高兴他们的好意，不过意图未免太过明显，心里实在非常不好意思。

    「呵呵，房间里还有味噌拉面的臭味呢。」

    「就是啊。」

    抽风扇的声音回荡着，二人自然地依偎在一块，沉浸在方才喧闹时光的余韵当中。

    啪。

    瑛里华将头靠在孝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就这样彼此不发一语，静静地抚摸她的秀发，指尖传来脖颈的温度。孝平有些吃惊。平常没有发现人的体温真的很温暖，与触摸自己的时候简直截然不同。

    「被你这样抚摸，总感觉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

    瑛里华莺声燕语。

    「这样子我也……」

    「也会想到色色的事情？」

    「笨、笨蛋。」

    「啊哈哈。」

    请不要这么轻而易举看穿男生的内心，容易让人有过多的联想。

    「茶会还愉快吗？」

    「嗯，很开心。好久没有这样了。」

    眼前浮现出刚才的景象。

    大伙儿有说有笑的模样。

    「我……我认为这里是基于什么缘由才建立的根本不重要。」

    瑛里华对孝平的意见点点头。

    「是啊……或许你说的对。」

    「所以，希望你不要那么难过。」

    「嗯。」

    瑛里华目光朝上对着孝平说道。

    「对不起，把你拖下水了。」

    「你不需要道歉。如果没有加入学生会，我也不会和副会长交往。所以并不后悔。」

    「虽然说多少和学生会也有关系……可是现在看来根本就只是家人吵架嘛。」

    「哎呀呀。」

    「而且……」

    瑛里华似乎欲言又止。

    「还记得哥哥离开时说过的话吗？」

    「心里只剩下憎恨吗？」

    「嗯。那句话听来很恐怖。想想我不也和哥哥一样吗，对母亲大人心怀芥蒂、老是顶撞她……更丢脸的是，竟然把支仓同学给牵连进来。」

    有如忏悔的口吻。

    「当我收到母亲大人送我的包装血时，真的好开心喔。连长久以来母亲大人对我做过的一切、还有支仓同学陪我一起努力的事情，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别说了。」

    但是瑛里华仍然说个不停。

    「像个傻瓜一样兴奋，结果里面竟然是支仓同学的血……」

    声音断断续续，瑛里华双手紧紧按住孝平的膝盖。

    吸血鬼与人类同样有一颗心。就算和人类一样渴望母爱也是理所当然。

    名为吸血鬼，有着特殊境遇的她，基本上只是纯粹渴望母亲的关爱。

    郁闷感染整个胸口，有如吞下铅块似地沉重。

    「副会长……」

    身为外人的自己能做什么？

    「支仓同学好像快哭了呢。」

    「我吗……？」

    瑛里华双手贴上孝平的脸颊。脸上传来一阵温暖。

    「我本想让支仓同学过得更快乐……结果却让你愁眉苦脸。」

    「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分手喔。或许现在确实很痛苦，但是等到一切过去之后，一定会获得幸福。」

    「支仓同学……」

    瑛里华凑上脸蛋。

    二人的嘴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贴近。

    「嗯……支仓……同学……」

    瑛里华的呼吸吹上脸颊。

    「别担心了，我不会因此讨厌你的。」

    稍微深情地接吻，孝平搂近她的肩，以舌尖顶开唇瓣。

    「啊呼……嗯……」

    细长的睫毛微微晃动，或许是紧张，瑛里华的模样有些不安。

    「喂、犯规，把眼睛闭上。」

    「你那么可爱，看也没关系吧。」

    「笨蛋。」

    …………………………………………………………………………………

    汗流浃背的瑛里华泛起如梦似醒般的表情。

    是啊，希望这种幸福会持续下去，自己绝不接受有期限的恋情，孝平的吻如雨点般地落在瑛里华的身上。

    「……副会长？」

    内心突然一惊。

    一瞬间，瑛里华的眼神透出红色光芒。

    虽然立即恢复原本的瞳色，但是瑛里华的视线却没有自孝平的脖颈移开。就好像是遭到某种东西附身一样。

    ……时机终于到了吗？

    孝平并未感觉不可思议或是恐惧。如果她想吸的话，自己愿意让她如愿，但是若要尊重本人的意识，孝平就有责任阻止她。

    「副会长，没事吧？」

    「咦？」

    瑛里华瞬间回神。

    「差点忍不住吗？」

    「呃……咦？我没事啦。我还有库存的血袋。」

    看见她立即强颜欢笑，孝平心痛如麻。明知道自己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却仍旧努力维持镇定。

    孝平将瑛里华紧紧搂在怀中。

    ……没关系，不用忍耐，吸我的血吧。

    纯粹在心中的吶喊，无法化作言语表达。瑛里华低下眼睛，将脸埋入孝平的胸口。

    「你不用特地送我回来啦。」

    在通往女子宿舍的门口前，瑛里华有些害羞地说。

    在孝平的房间短暂停留后，由于接近熄灯时间，因此孝平决定送瑛里华来到女子宿舍的门口。

    她说的没错，毕竟同住一栋宿舍，其实不用特地陪送。想是这样想，内心却波涛汹涌。

    「舍不得和你分开嘛。」

    「你在说什么啊」瑛里华泛起红潮，嘟起小嘴，「不过，谢谢你」。

    坦然道谢之后，优雅地微笑。

    ……嗯，没事，是平时的副会长。

    对于刚才瑛里华的眼瞳中的红色光芒，一定是自己想太多。就在孝平改变想法之际。

    「……」

    她突然收起笑颜。

    凝视孝平的眼神透露出不安。

    「支、支仓同学……」

    瑛里华全身发抖，仿佛在压抑某种涌上心头的冲动。

    「副会长？」

    孝平立即抱紧瑛里华。

    她的身体有如着火似地灼热，束手无策的孝平只能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快、逃……」

    「咦？」

    正想寻问的那一瞬间，孝平突然被强压在地上。有如骑在马上的瑛里华，用手将孝平的手腕牢牢固定。

    好惊人的力气。全身无法动弹。于是孝平战战兢兢地往上看。

    ——红色的瞳孔。

    有如烈火燃烧般的红眼凝视着孝平。

    自己被吸血是无所谓。如果她想吸血，随时都可以让她吸。

    但是，当她恢复理智后，要是知道吸了血，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恐怕会永远怪罪自己，毕竟她本身并不想要吸食人血。

    「……？」

    啪咑，温热的东西滴到孝平的脸颊上。

    起初以为是瑛里华的眼泪。

    ……不对。

    瑛里华的尖锐犬齿正紧咬着樱色的薄唇。从那个伤口滴落的是——

    「住手，副会长！」

    是血。瑛里华想要让孝平喝下自己的血。

    原来她不是想要吸孝平的血，孝平恍然大悟，这是她为了将孝平变成自己的「眷族」所进行的仪式。

    孝平想要起身，却依旧动弹不得。一滴一滴的血水正滴落脸上，在她空洞的瞳眸之后，似乎正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支配。

    孝平无计可施，这样下去别说是反抗了，甚至会成为瑛里华的眷族。

    谁、

    谁来——

    「孝平……？」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下楼梯的声响，传来某人呼唤孝平的声音。

    全身的血液有如冻结一般。

    瑛里华也瞬间停下动作，孝平见机不可失，奋力挺起上半身，望向声音的主人。

    ——惨了。

    奏与阳菜正站在楼梯的转角平台上，目瞪口呆地望着这里。

    二人浮现的表情是惊愕——以及恐惧。她们脸色苍白地相互望着瑛里华与孝平。

    「奏、奏姐……阳菜……」

    孝平迅速将瑛里华挡在背后。

    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放心吧、保持镇定。装作没事地擦拭掉脸上的血液……对了，就说副会长因为跌倒而流鼻血就行了。平常生活中经常会发生，所以一点都不奇怪。

    想是这样想，却无法自然而然讲出来。虽然知道必须快点掩饰瑛里华不寻常的摸样……

    「小瑛里……？」

    奏发出微弱的声音。

    「副会长没事啦」孝平强装镇定，「只是摔个跤。真的没有怎样啦」。

    「可、可是……」

    在奏身后的阳菜正在发抖。

    即便听了孝平的解释，阳菜依旧没有放下戒心——这就表示，二人的确看见了。看见瑛里华朱红的瞳孔。

    瑛里华应该已经恢复理智了吧，在孝平的身后低头不发一语。可以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

    ……怎么办？那还用想吗，当然是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呀……

    「小瑛里，受伤了吗？」

    奏战战兢兢地寻问。

    「要是受伤了还是快点去医护室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

    孝平猛然摇头。瑛里华嘴唇的伤口，应该已经自动痊愈了吧。

    「是吗？」奏的声音中依旧夹带着紧张感「那……我们回房间啰」。

    孝平即刻点点头。

    奏的眼神明显地带着狐疑。孝平只能假装没看见，拼命点头而已。

    最后她们默默地上楼了。

    碰地一声，通往女子宿舍的门关闭的同时，瑛里华全身发抖，喉咙泄出哽咽，形状优美的指甲紧紧地抓入自己的双臂中。

    「冷静点，副会长。」

    「我……刚才想做什么？」瑛里华勉强挤出一丝声音。「我想对支仓……做什么？悠木学姐她们看见了什么？」

    「副会长好像想让我喝下你的血液。」

    孝平清楚说明。事到如今掩饰真相并没有意义。

    于是瑛里华的肩膀产生颤抖。

    「奏姐她们，可能以为副会长想要亲我吧。」

    为了让她冷静下来，孝平打算稍微开点玩笑。但是想当然尔，瑛里华并没有因此露出笑容。

    「不过……她们应詨发现副会长的眼睛变了颜色。阳菜完全被吓到了。」

    「……是吗。」

    瑛里华泪如雨下。

    却还是坚强地打起精神，内心应该受到了不小打击，但是被泪水弄湿的脸庞依旧十分美丽。

    「我没事。因为闭着嘴巴，所以没有喝到血。」

    「太好了」瑛里华低声啜泣。

    脸上虽然挂起一丝丝的微笑，但是心中应该十分自责。大概正为了自己差点输给吸血鬼的本能一事，感到懊恼不已吧。

    「对了……该怎么向奏姐她们解释？」

    瑛里华不做任何回答。

    某个记忆片段突然在孝平的脑袋里苏醒。

    在昏暗的礼拜堂中，伊织正在「用餐」的场景。被吸血鬼吸血的人类，原则上会被消除一定期间的记忆。如果是普通人，照理说会忘了自己成为吸血鬼的饵食，继续过着健全的校园生活才对。

    所以，被吸血鬼吸血的人类会失去记忆。不同种族之间就是藉由这种方式，才能相互共存持续至今。

    ——副会长该不会消除奏姐她们的记忆吧？

    瑛里华的真面目并未完全曝光。但是，绝不允许露出任何破绽不是吸血鬼们的常识吗？即便对方是交情甚笃的朋友……

    「如果是哥哥……应该会要求消除她们刚才的记忆吧。」

    瑛里华自嘲地喃喃自语。

    果然，孝平心想。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是人类就必须坚持吸血鬼的原则，那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那么，站在人类的立场是？

    知道这个世上有吸血鬼存在的孝平，以加入学生会为条件，避免被消除记忆。虽然一开始确实心怀恐惧，不过事到如今反而庆幸自己的记忆没有被消除。

    如同要完全消除写在黑板上的文字，这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至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应该不用……担心她们。」

    这句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不用担心？意思是……就算不消除她们的记忆，让她们知道了一切也没关系吗？」

    「嗯」孝平猛然点头。「她们不是会泄露他人底细的人……况且，副会长也不想这么做吧？假如消除了她们的记忆，副会长将来一定会活在罪恶感之中。」

    吸血鬼没有寿命。

    若是受到良心谴责，那个痛苦将永远煎熬着自己，就像是胸口有根无法去除的芒刺。

    「无法割舍也好、背负罪恶感也好……消除人们的记忆就是这么一回事呀……只是，真面目被拆穿的时候，会被这⁮间学院开除学籍倒是真的。然后受到大家恐惧、好奇的目光。」

    「……」

    万一不幸穿帮，痛苦的人并不是孝平。说到底就是不关己事，除此之外无法多加置喙。

    然而，正因为是局外人，就算知道是强人所难，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也希望坚定立场。

    「副会长不是说过，目标是创造一个包括自己在内，大家能快快乐乐生活的学院吗？」

    「确实没错……但是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唯有消除记忆才能确保我的生活。说什么也希望包括自己在内能快快乐乐，这真是太可笑了。」

    「没那回事。」

    孝平反射性的否认。

    「不用夺走她们的记忆也没关系吧。不需要担心奏姐与阳菜会泄密。」

    「可是……」

    「试着鼓起勇气吧？也是有人能像我一样以平常心面对的啊。」

    当然，如果那二人知道真相的话，是否能平常心看待就不得而知了。

    说不定消除记忆才是确保彼此生活的最佳方式。

    不过，如果奏她们出现激烈反应的话，到时候再消除她们的记忆也不迟不是吗？

    「不管出现什么结果，我都站在副会长这边。所以……」

    希望给奏她们一点时间，不要立即消除她们的记忆。因为自己再也不愿看到瑛里华痛苦的模样。而且，她本身一定也希望能交到即使知道自己真面目，还愿意继续做朋友的人。

    瑛里华稍作思考之后，缓缓抬起头。

    她的瞳孔虽然还带着一丝犹豫，却依旧闪烁着决心。

    「一定没事的。」

    孝平将手迭上瑛里华的掌心说道。或许无法代替瑛里华承受她的担忧，至少多多少少要一起承担一切。孝平诚心祈祷。

    「请进。」

    简直就像是在恭候瑛里华与孝平光临似地，奏打开了房门。

    光鲜亮丽的装潢非常符合奏的兴趣。阳菜正抱膝坐在房间里面。

    看见孝平与瑛里华，阳菜露出僵硬的笑容。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了，接下来呢？

    为了向奏她们说明而前来拜访，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就算现在直接表明「其实副会长是吸血鬼」，她们能否马上相信也是个问题。

    静下心来想想，未免太荒唐可笑了。当然如果是观眼目睹吸血现场就另当别论。

    四人团团围坐在一张小台桌旁，就这样保持沉默。

    「啊、对了。我去泡茶、泡茶！」

    奏打破沉默。「等等」瑛里华出声制止。

    「悠木同学，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请、请说？」

    阳菜抬起目光回答。

    「在我说好之前，可以请你闭上眼睛吗？」

    ……副会长？

    孝平来回望着二人。阳菜的眼神透露出不安。对于瑛里华突如其来的要求，其它三人登时不知所措。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只见阳菜紧抿嘴唇，似乎下定决心。

    然后合起双眼。

    「副会长，难道……」

    「我说过别担心……」

    瑛里华似乎明白孝平的疑虑。被她这么一说，只能选择相信她。

    奏也忧心忡忡地在一旁望着二人，最后，瑛里华深呼吸，将右手伸向阳菜。

    肃穆的空气中，她的瞳孔再次染上朱红色彩。

    「……！」

    发觉瑛里华异变的奏倒抽了一口气。

    孝平也屏气凝神注视这幕景象。

    瑛里华的右手寄宿着淡淡的光芒，并触碰阳菜的额头，那一瞬间，「啪」地一声，阳菜弓起上身。

    「阳……菜……」

    毫不思考地呼唤了阳菜的名字。

    但是阳菜不为所动。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于是奏惊慌失措地伸手摇晃阳菜的肩膀。

    「小雏！小雏、没事吧？」

    「她应该马上就会醒了。」

    瑛里华静静地说。这才发现她的瞳孔已经恢复原本的颜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片刻之后，瑛里华说的没错，阳菜缓缓睁开双眼。

    呆滞的视线停留在瑛里华身上，一双大眼晃荡不已，阳菜像是想到什么似地伸手捂住嘴巴。

    「啊……」

    「阳菜？」

    「……小瑛……你是小瑛吗……？」

    ——咦？

    孝平与奏面面相觑。因为从阳菜的口中突然说出平时没听过的称呼。

    不顾头上充满问号的孝平与奏，阳菜与瑛里华暂时凝视彼此。

    清醒过来的阳菜的眼神，已经不见恐惧与警戒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彷佛与生离死别的家人重逢、满溢着感动的眼神。

    「好久不见了。」

    瑛里华的回答令阳菜流下大颗的泪珠。

    ……好久？

    孝平倾头不解，这是怎么回事？瑛里华似乎没有消除阳菜的记忆。

    「小瑛里，怎么回事？」

    奏上前寻问。

    「以前……因为诸多原因，所以我消除了悠木同学的记忆」瑛里华低着头回答。「现在悠木同学已经恢复了那段记忆」。

    「消除记忆？」

    奏原本一双杏眼睁得更大。

    孝平轻轻吐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一切真相大白。

    听说阳菜因为过去的交通事故，丧失了一部分儿时记忆。

    然而，瑛里华想说的是，真正的原因并非是交通事故吧。

    「我……其实不是普通人。突然说这种事情，或许你们不会相信……」

    口吻十分坚定，瑛里华的嘴唇却在颤抖。

    「因此，才会给悠木同学带来麻烦……」

    「不对。」

    阳菜语气强硬地继续说道。

    「因为，小瑛……千堂同学是我的救命恩人呀。小时候，就在我快要被大卡车撞上的时候，出手相救的人就是千堂同学吧？」

    「可是……」

    「等、等一等。」

    奏切进瑛里华与阳菜之间。

    「那个，意思是说，小雏并没有发生交通意外啰？而且小雏现在恢复记忆了，是这样吗？」

    奏以手指按着眉间。阳菜点点头。

    「……姐姐，我全部想起来了。包括小时候的事情、孝平搬来这座岛的事情……」

    最后，她的视线慢慢投到孝平身上。

    根据刚才的谈话，阳菜遇见瑛里华，应该是孝平从珠津岛离开后的事。

    小时候，被幽禁在馆中的瑛里华，由于伊织暗中帮忙，曾经数度逃脱出去。在这样的情况下，瑛里华在因缘际会下遇见了悠木阳菜，并成为好朋友。

    ……不晓得第几次相约见面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当天，阳菜为了和瑛里华一起玩而离开家里，在约定的地点附近发现瑛里华的阳菜，没有注意四周便直接冲向车道。

    一台大卡车当场迎面而来，照理说应该来不及伸出援手。

    ——然而，并非「普通人类」的瑛里华却在千均一发之际救了阳菜。

    运用超人般的身体能力，救了阳菜的瑛里华，只能选择消除阳菜的记忆。话虽如此，吸血鬼并不是真对记忆的「内容」进行消除，只能消除在一定期间之内的所有记忆。

    然后，现在瑛里华解除了被封印的记忆。

    「是吗……」

    刚才始终半信半疑的奏，在瑛里华与阳菜解释的时候，总算渐渐恢复平静的表情。

    「谢谢你，小瑛里」

    「……咦？」

    看见奏低头道谢，瑛里华有些震惊。

    「因为小瑛里是小雏的救命恩人嘛。身为姐姐自然要道谢啊。」

    说完，奏莞尔一笑。于是孝平忍不住说。

    「咦、就这样吗？」

    「什么就这样啊？」

    「不，不是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疑点吗……你不会想问副会长吗？」

    瑛里华告诉奏姐妹，自己并非普通人类。然而，面对那爆炸性的发言，姐妹俩完全没有感到大惊小怪。

    「哪有什么杂七杂八的疑点啊。我只希望小雏平安无事就好。而且小雏还恢复了记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嗯、千堂同学。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太好了，总算可以向你道谢了。」

    阳菜也露出温柔的微笑。

    「悠木同学……」

    一脸茫然的瑛里华看向孝平。

    她大概做好了被嫌恶、被责难的心理准备吧。可是，得到的却是完全意想不到了响应，所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小瑛里就是小瑛里~」

    奏拍了拍瑛里华的肩膀。

    「不管你是不是普通人，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好吗？」

    光是这一句话，瑛里华瞬间红了眼眶。

    ……太好了，副会长。

    孝平暗自庆幸。这儿也有愿意毫无条件接受瑛里华的伙伴。

    不，或许她们，也只是尚未领会瑛里华「不是普通人类」的发言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瑛里华还是得救了，孝平心想。而且奏还表示「永远都是朋友」，不晓得是多么令人喜悦呀。

    这间学院对于伽耶而言或许只是一座「狩猎场」，但是对于瑛里华而言并非如此。

    这是能够结交朋友与创造回忆，是非常重要的地方。无论基于怎样的目的所创建，唯有这点绝对不会改变。

    正因为如此，才有必要与伽耶商量，孝平再次心想。在瑛里华与伽耶之间的关系走到绝路之前……一定要想办法让瑛里华面对体内逐渐觉醒的吸血鬼本能同时，不用再继续痛苦下去。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瑛里华强压着泪水，对奏与阳菜报以微笑。双手在膝上交握，像是在祈祷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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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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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孝平请征一郎来到位于旧校区的图书馆。

    所求无他，孝平很在意昨晚瑛里华的模样。由于无法袖手旁观，但又不晓得该怎么办，所以打算和征一郎商量，才请他前来。

    放学后的图书馆，几乎没有半个人影。透过窗户照射下来的桥色光芒，显得格外寂寥。

    「其实，已经快要没有时间了。副会长好像快要撑不下去了。」

    「瑛里华吗？」

    「我说不出口……」

    征一郎的表情有些僵硬。

    「在那之后我想过了。」

    「想什么？」

    「一直以来，我将伽耶女士视为必须说服的对象。但却发现这样下去不行。就算说服伽耶女士，让副会长获得自由，但伽耶女士本身还是无法获得救赎。」

    孝平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慢慢有条有理地表达。

    「若是不能化解伽耶女士的心结，之后千堂家难免再生事端，而东仪家也可能还会继续出现牺牲者。我希望能找出解决的方法……但是，如果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找出一个能够包括伽耶女士在内，皆大欢喜的方法。」

    话说得很漂亮。

    然而要彻底解决问题，就不能只是修补表面关系而已。

    「原来如此。」

    征一郎征开眼睛。

    「没有错，让千堂家顺利运作下去是很重要。既然明白创立学院的内幕，表示伽耶大人绝对不是不替孩子设想的人……只是，到底该用怎样的方式将这件事情传达给伽耶大人如道。」

    「您认为伽耶女士希望有人了解她的苦心吗？」

    「起初应该是这样没错，如今是怎样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无法满足的欲望，会伴随时间逐渐腐蚀人的心灵。」

    这么说来，瑛里华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感情是有生命的，如果不好好表达，就会渐渐腐蚀……或许有一天会发酵成更深刻的情感……但还是很有可能腐朽。」

    或许她本身也感觉到，在自己体内无法满足的欲望正渐渐开始变质的事实。

    「不管怎样，必须想办法让伽耶女士知道。」

    「是啊。」

    「东仪学长应该有什么想法吧？可不可以请您告诉我？」

    「不，支仓已经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了。」

    说完，便不发一语。

    最后，征一郎彷佛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从来没有告诉别人的秘密。」

    孝平吞了一口口水，点点头。

    「首先必须向你说声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当面说服伽耶大人的方法。但是，或许我可以提供你解开吸血鬼之谜的关键。」

    当然。这样就行了，任何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行。

    「我的父亲，曾经与伊织一同调查吸血鬼的诞生方式，你知道吧。」

    「曾经听说过。」

    「他们两人，根据吸血鬼出生的时间点符合伽耶大人所愿这点……推断出吸血鬼可能是伽耶大人刻意制造出来的产物。」

    「关于那件事情，几天前会长透露了新的消息。」

    「什么？」征一郎露出吃惊的模样「可以告诉我吗？」

    「好的……」

    孝平简单扼要地转达伊织透露的情报。

    「简单说，就是让人吞下类似石头的东西，就会成为吸血鬼。」

    「是吗……伊织竟然知道……」

    「您有什么头绪吗？」

    征一郎默默思索。

    片刻之后，征一郎从书包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你看看这个。」

    一打开包裹，里面装着二颗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石头。

    有如玻璃碎片，外型扁曲，在美丽的鲜红色泽之中，中心看似有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个……这就是会长提到的石头吗？」

    「有可能。」

    「这是什么东西？」

    「是东仪家代代相传的石头，称为红珠。听说是从千年泉打捞起来的石头。」

    「千年泉？」

    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名词。

    「支仓，你还记得千年泉的流传故事吗？」

    「嗯，大致记得。」

    千年泉是孝平小时候经常在那游泳，被称为神圣之地的场所。

    在这座岛上自古流传的传说中，也谣传喝下泉水便能治疗百病。

    「自从这些红珠被打捞上来之后，听说泉水便失去了治愈疾病的能力。」

    「什么……」

    感觉越来越像超自然现象了。

    「还有一件事情。支仓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咦？」

    由于太过突然，孝平顿时发出愕然的声音。

    「以前虽然调查过，但是反应有点不太一样。再加上，伽耶大人似乎品尝过支仓的血……她确实说过，你的血液隐藏着一股味道。」

    ……隐藏的味道？

    孝平顿时想起，初次与伽耶见面的时候，她的确说过「你的血好像不怎么干净」。所谓隐藏的味道，难道就是指这件事吗？

    「还有，支仓说过曾经在千年泉游泳过吧？」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该不会是我在游泳的时候，不小心吞下了红珠碎片吧？」

    「嗯，这也有可能。支仓不记得当时的细节吗？」

    孝平点点头。自己怎么可能清楚记得是否有吞下红珠的碎片。

    「还有一点，这点与瑛里华有关。」

    「与副会长有关？」

    「嗯。关于这点我希望你绝对不要告诉她……若以血缘关系来论，瑛里华其实是我的妹妹。」

    「什……！」

    ……太惊人了。

    比听到「你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时候还要吃惊。

    虽然知道吸血鬼是出生于东仪家，但是完全想不到会有如此深厚的牵连。

    「抱歉，吓到你了。」

    「不、因为……」

    孝平勉强回答。

    「瑛里华一出生便被决定要送到千堂家。从刚才伊织透露的话来推断，伽耶大人可能让她吞下了红珠。」

    「有没有人亲眼目睹吞下红珠的景象呢？」

    「好像没人发现过。」

    如果有目击者，事情就简单多了。

    「只是，对于吸血鬼的诞生方式感到好奇的父亲，听说曾经做过某种实验。在瑛里华被收养之前，父亲让她吞下了一颗红珠。」

    孝平哑口无言。

    竟然拿亲生女儿做实验，看来这件事情的确不能向瑛里华公开。

    「结果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但是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只有瑛里华会对支仓的血液产生反应。」

    「是那样吗？」

    「假如支仓的血液对吸血鬼具有吸引力，那么伽耶大人与伊织理论上也会有相同反应才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有吞下红珠的瑛里华会有反应，因此很有可能是支仓也吞过红珠的关系。我想这是个关键。」

    只剩下某种扑朔迷离的可能性在脑中浮现。

    结果，只知道红珠似乎具有某种力量。

    「您有让伽耶女士看过红珠吗？」

    「没有。因为我无法预测她会产生什么反应。」

    「看来没有证据证明红珠可以制造吸血鬼呢。」

    「抱歉，确实如此。历代的男性当家都会与伽耶大人保持距离，暗地里进行调查……但是，调查也在我父亲这一代中断了。因此我才改变方针，选择接近伽耶大人。结果还是没能找到确切的证据。」

    征一郎说完泛着苦笑。

    能够说出这种话并露出苦笑的征一郎，或许尝尽了各种痛苦及悲哀吧。

    孝平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该试试看吗？

    不知道使用这个之后能够解开什么谜题。不过如果吞下这个，应该至少能确定珠子具备什么样的效果。

    「支仓，你打算使用看看吗？」

    征一郎立即一语道破。

    「虽然是临时想到，但是除此之外别无它法。毕竟副会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嗯……」

    「东仪学长不也认为我会打算亲自实验，才告诉我吗？」

    征一郎就这样动也不动，暂时不发一语。他不否认就表示默认吧。

    「抱歉。」

    深深低头鞠躬。

    「虽说没有以兄妹的身分一起生活过，但是我也想拯救瑛里华。可是，一想到白以及家族，我还是不敢轻易尝试。」

    「想到令尊令堂的下场，东仪学长确实不是适合的人选。」

    要是自己出了什么差错，瑛里华该怎么办？

    在国外的双亲该怎么办？朋友怎么办？

    可是，如果现在撒手不管，要是副会长有个万一，自己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而且，唯有身为局外人的自己才有资格进行这个实验。

    「让我试看看吧。要是变成吸血鬼，那时……嗯，那就这样吧。」

    孝平也泛起苦笑，面对过于扑朔迷离的现况，只能抱以傻笑。或许因为过于紧张，心中的某处已经崩溃了也说不定。

    回到宿舍，做好就寝的准备。

    时间是晚上九点。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回头了。

    而且，又不会丢了小命，大不了就是变成吸血鬼活在这个世上罢了。就这样和瑛里华永远在一起也是不错的选择。

    孝平如此激励自己，接着拿起装水的玻璃杯。

    「好。」

    下定决心之后，孝平一口气吞下红珠。在喉咙一阵收缩之后，珠子彻底掉到胃里。

    接着，身体中心开始发热，在奇妙的感觉中，强烈的睡意袭上心头。一股力量一把抓住思绪，强行将孝平拖入睡意之中。

    ——下一瞬间，自己身处在漆黑的空间里。

    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感觉是自己正站立着。

    「？」

    远方突然浮现光明，于是孝平踉呛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终于抵达光明处，眼前有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本厚重的册子。

    ……可以打开来看吗？

    孝平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张白纸，没有书名与作者。接着一页一页浏览，才在书的末页附近，发现写有某些资料的页面。

    『玛列希特先生。岛上的孩子们称呼我为玛列希特先生。』

    玛列希特。找听过这个名字。

    孝平聚精会神，静静地浏览文字，这似乎是他的日记。

    ——稀仁（玛列希特）。

    这是我今后的名字。听说用这个国家的语言来解释的话，意思是「从外国来的人」。

    当初来到这座岛的时候，我被大家当成了怪物。但是，现在他们把我当成村子里最见多识广的人，十分尊敬我。看来，我为了能够长生不死所累积的知识发挥了功用。

    从那个悲剧之后过了百年的时光，和人们断绝往来的我决定再次回到人群……

    为何我对人情的温暖始终念念不忘呢？这次一定要驯服这匹在体内筑巢的野兽。

    文字到此告一段落，孝平继续翻页找寻。

    之后，文章重新开始。

    ——东仪家有一对美丽的姐妹。

    东仪家是这座岛上的望族，同时也是守护岛屿神殿的祭司家族。

    东仪家自古以来皆由女性担任历代当家，这个奇特的风俗据说源自于女性较容易接收神明的旨意。

    今年冬天，姐姐一病不起。似乎是因为风寒导致身体虚弱，染上了肺疾。

    她被送到我家的时候，身体十分虚弱，不过在来年夏天造访的时候，总算将她完全治愈了。

    伤脑筋的是，我爱上了姐姐。

    她似乎也对我的孤独感到怜悯，痊愈之后依然不愿离开。或许因为生病的污点，使她失去当家的资格也是一项主因。

    然而我并不是人类，长生不死的代价，就是失去繁衍的能力。研究的成果，使我成了脱离生命循环中的禁忌。

    最重要的是，我的体内住着一只野兽。怎么能和其他人共组家庭呢？

    然而，她却接纳了开诚布公的我，誓言一起生活，共结夫妻的约定。

    ……冬季的某日，我们举办了婚礼。

    然而，我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野兽的鲜红舌头在夜里蠢蠢欲动。我尝试过一切安抚野兽的方法，最终还是只获得那个答案。

    啊啊、这个身体是邪恶的产物呀。

    竟然唯有人血才能压抑野兽……

    ——和她一起坐活了三年，我们之间始终膝下无子。

    我自然该负起责任，但是妻子却非常自责，不管如何向她表示是我不对，她始终无法接受。

    就在她的苦恼开始反应在身体状况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个奇迹。

    ——她怀孕了。

    这个奇迹令我大为振奋！

    她说是神明赐予她的宝物，但是我却发现了真相。其实是东仪家的当家，我的义妹借用了岛上的力量。

    拥有不死身的我，无法藉由正常的方法孕育自己的孩子。因此我非常感激为此不辞辛劳的义妹。

    接下来，只能祈祷我的孩子是正常人了。

    七月十二日，孩子诞生到这个世上，妻子因为产后身体虚弱，还来不及抱我们的孩子便离开了人世。

    我替孩子取名为伽耶。她是妻子赌上性命留下来的孩子，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她获得幸福。

    那是，我对爱上这样的我的妻子所能提供的报答。

    果然没错。

    「玛列希特」是伽耶的父亲。

    为什么会有这本书？为何自己正在阅读？

    不明究理的孝平继续翻阅下一页。

    ——将我从失去妻子的哀恸中拉回现实的人，是义妹。

    假如没有她，我大概会因为过于失意，再次走上绝路吧。

    义妹似乎认为妻子的死是她的责任。

    虽然出生于相同的家庭，但是姐姐以普通女性的身分，有着幸福的家庭。或许是对她的一丝嫉妒，因而触怒了神明。

    伤心欲绝的我受到义妹的吸引，而义妹也仰慕着我，可能是想要赎罪吧。

    然而，亡妻永远存于我的心中。她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决定以亲友的身分生活下去。

    伽耶的成长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也多亏义妹的照料，女儿被养育成一位开朗的小女孩。每天与一群朋友到处在山上玩耍，直到天黑。她似乎与一位名为桐叶的少女特别要好，简直就像是亲生姐妹。

    目前为止，伽耶的成长过程与人类如出一彻，如果可以，希望她能是普通人。

    然而，我的担忧渐渐变成了确信。伽耶的体力开始突飞猛进，远远超乎常人。如今已拥有普通[x]也无法匹敌的力气。

    她，真的继承了我的血统。

    我不知道她继承了哪些方面的特征，但是我知道从今以后她的人生将会充满苦难。希望她不会像我一样，过着悲惨孤独的生活。

    果然……

    怪物需要的家人还是怪物。本来以为，我再也不会制作那种石头。

    仅管明白那并非是真正的幸福，我还是重新打开了过去的研究资料。

    异国的环境十分艰困，耗时数年，终于成功提炼出石头。

    如同眼球般大小的蓝色珠子，能将人类化为怪物。

    或许是因为与故乡的风土不同，珠子的颜色不太一样，但是效果应该没有差别。

    我大概是在造孽吧……但是只要有了这个，伽耶也能制造出长生不死的家人。

    可惜的是，只能制造出两颗珠子。这样只够组成三人家庭，似乎有点不太足够。

    不，倘若妻子还活着，我们也是三人家庭。或许，这也是她的遗愿也说不定——

    孝平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这个蓝色珠子，肯定就是将人类变成吸血鬼的石头。

    对于活着却无法生育的伽耶感到悲哀，稀仁因而制造出这个石头。

    为的就是希望伽耶能获得永远在一起的家人。

    然而，孝平吞下的是红色的珠子，稀仁制造的是蓝色的珠子。颜色不同是怎么一回事？

    才刚完成珠子不久，村子便爆发了瘟疫。

    许许多多的村人向我求助，然而由于是流行性传染病，我亦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村民死去。

    弥漫着绝望的村子，流传着这个谣言——瘟疫之所以爆发，是因为东仪家疏于祭祀神明之故。

    身心疲惫的村民们深信这个谣言，他们需要可以发泄失去家人悲伤的对象。

    村民们对东仪家的憎恨与日俱增，一旦引发暴动，东仪家的人们可能会遭到杀害，那也是祭司的宿命。

    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伽耶的另一位母亲、将我从失意之中拯救出来的义妹遭到杀害。

    ——我下定决心心，赶赴东仪家。

    在担忧暴动而人心徨徨的房子里，我提出一个建议。

    就是将我作为爆发瘟疫的「原因」，这是村民此时最需要的答案。

    根据我的判断，再过半年左右病情应该就会和缓。只要对外宣称稀仁散播的毒在那之前不会消失就行了。

    然而，身为当家的义妹却不肯点头同意。于是我向她提出交换条件。

    第一，让伽耶入住东仪家，确保她的安全。第二，把她当成朋友好好爱护。第三，如果伽耶想要家人，就帮她准备同族的人类。

    历经几天的苦恼之后，义妹接受了我的提案。

    可能是因为我提出的交换条件，所以勉为其难接受吧。

    隔天，我将伽耶带往东仪家。被蒙在鼓里的伽耶，对于许久未有的外出感到非常兴奋。

    对了，明天是七月十二日，是伽耶的生日。

    说不定可以帮她庆生。

    虽然这个国家没有庆生的习惯，但是我每年都会帮她庆生。

    伽耶似乎也乐在其中，还会对朋友炫耀。起初半信半疑的村民也渐渐开始参加伽耶的生日。

    然而，今年——不，从今年开始，再也无法替她庆生了。

    别离的时刻到来，看着天真无邪露出笑颜的伽耶，我留下了这段话。

    交朋友，才有血喝。

    只要喝下血液，就能抑制体内的「兽」。希望伽耶不会做出将朋友变成眷族，这样令人难过的举动。

    接着，将渴望家人时能派上用场的珠子托付给她。

    以为提早庆生的伽耶喜不自禁。

    没错。

    明天是伽耶的生日。

    我撒了一个谎。

    明天帮你热闹庆祝吧。

    ——当天傍晚。

    在灶里焚烧的药草发出阵阵恶臭，引起越来越多的村民。大家开始议论纷纷，讨论散播疾病的凶手是否就是稀仁？这个揣测瞬间传遍整个村子。

    最后，东仪家的男性们包围了我们家，宣告我是疾病的起因。于是失去家人的村民们，其痛苦化为憎恨，发泄在我身上。长久以来仰慕我的人们，此刻怒吼着要将我处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应该被憎恨的是疾病，谁也没有错。

    我从试图上前逮捕我的男子们的手中逃脱，跑进山中，最后被追到紧邻泉水的悬崖上。

    无数火把将我团团包围，一个熟悉的场景无意间自脑中苏醒。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吧——

    房子被烧毁破坏的时候，在我眼前的也是这副景象。当时逃出来的我，跑到一座小山丘上，低头望着房子渐渐被火吞噬。

    烈火熊熊燃烧，墙壁逐渐倒塌。在房子里面，还有以前的朋友正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我的指示。

    没有我的命令就不会逃离火场的人偶们，在烧成灰烬之前没有半点吭声。

    自此我诅咒自己，为什么要让他们喝下我的血呢。

    没错，我的确将永恒的生命分给了他们，再也不会丢下我，率先离开人世。然而，代价就是失去了自由。

    变[x]偶的朋友们，给予我的唯有悲伤。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被认同的重要性。

    人无法得知别人的心情，但正因如此，被别人认同时才会感觉到喜悦。而我，始终对于无法被人认同抱持着恐惧。

    一直身陷可能会被他们舍弃的恐惧中无法自拔。

    长年累月下来，那恐惧感染了我的身体，每次与人亲近，就会害怕别离，产生想要让对方喝血的冲动。

    寄宿在这副身躯的野兽再也不受理性控制。

    火把燃烧的烟味将我唤回现实。包围着我的火把正逐渐缩小半径。

    东仪家的当家站在最前头。在晦暗的阴影中映照出她的模样，某种物体正沿着脸颊流下。

    不要流泪啊。要是被村人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取出一把短刀。

    心爱的村民们恣意妄为对我辱骂——

    白刃刺穿了心脏。伴随着钝重的触感，将我化为永恒存在的石头碎裂了。

    从崖上坠入泉水之际，化为粉末的碎珠自我的胸口中滴落。

    在火把的照射下，那些碎片透出红色光芒，与我一同落入泉水。可能是长久以来吸收血液的颜色，才化为刺眼的鲜红吧。

    回头想想牺牲了许多生命。

    对我而言，这个结果是无上的光荣。

    永别了，伽耶。

    由衷希望，今后，会有人帮她庆生——

    ……那是日记的最后一页。

    孝平合起书本。

    稀仁刺穿自己的心脏，跌落泉水死亡。和他一同落入泉水中的那些珠子碎片，事后被打捞上来，保存在东仪家。

    身体渐渐发烫。

    同时，不安逐渐袭上心头。最后光芒渐渐缩小，再次被黑合吞噬。

    「……怎么回事？」

    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改变，唯有无尽的漆黑。

    『生活过得再怎么快乐，朋友们终究会离开。』

    『就算建立亲密关系，最后只有痛苦的别离等待着我而已。』

    『既然如此，现在立刻断绝来往就会比较轻松吗？』

    声音不晓得来自何方，接着一阵冷风吹来。

    『必要的时候，让我喝你的血就好啦。』

    『那么一来，就能拥有永远不会背叛你的朋友。』

    『你得到那个力量了。』

    ……住口，别说了。

    风吹拂过胸口，身躯有如沙漠的沙粒逐渐灰飞烟灭，只剩下虚无的黑暗。

    ……谁……

    谁来……

    谁来救我——

    「支仓——！」

    咕哇。

    眼睛一睁开，视线马上被某种物体占满。发现那是瑛里华的拳头时，孝平的脑袋已经陷在枕头中过了一秒。

    「好痛……」

    好像被揍了一拳，而且，还是毫无预警。

    「喂……你真的要打死我啊。」

    孝平边说边撑起上半身。思绪一片混乱，看来自己总算是从那个黑暗中生还了。

    「支仓同学。」

    瑛里华霎时抱了上来。

    泪眼婆娑、头发湿答答地黏在脸上，两眼红肿的瑛里华，哽咽地搂住孝平。

    ……唉呀？副会长怎么会在我房间？

    「总算没事了。」

    是男性的声音。

    一抬起头，征一郎出现在眼前。

    「支仓，你的身体没有出现变化吧？」

    「呃……没有。」

    凝视着打开的掌心。

    感觉不到所谓的脱胎换骨、视力也没有突飞猛进。还是一如以往的疲倦的早晨……抬头一看时钟，原来已经接近傍晚了。

    「对了，为什么你们会在我房间？」

    「听说支仓没有到学校，我就前来探望。可是支仓一直躺在床上昏睡，怎么摇也摇不醒。因为担心你的状况，才请瑛里华过来处理。」

    征一郎简单扼要地做了说明。原来如此，自己好像从昨天晚上就做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梦。

    「我说你呀……干嘛不事先跟我说呀？」

    瑛里华狠狠瞪着孝平。

    「抱歉。」

    孝平只能这样回答，然后以大姆指拭去瑛里华的泪痕，轻抚她的头发。

    「你的旁体没事吧？」

    「嗯，没有什么异状。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跟平常没有两样。」

    「太好了。」

    瑛里华微笑以对。看见她的笑颜，孝平由衷庆幸可以清醒过来。

    不过，在松一口气之前，还必须将刚才梦中的内容告诉他们。

    于是孝平下了床，依序向两人说明有关「玛列希特」的梦。

    大致描述完毕之后，大伙试着汇整珠子的情报。

    ——首先，将人类变成吸血鬼的珠子，分为红珠与蓝珠。

    红珠是把稀仁本人变成吸血鬼的珠子，在他死亡之际，红珠化为碎片落入泉水中。之后，一部分的碎片被打捞起来，在东仪家代代相传。

    因此，严格说起来，东仪家所保存的，其实是红珠的「碎屑」。

    至于蓝珠，则是稀仁为了伽耶制作的珠子。

    伽耶收到的珠子有二颗。

    很有可能其中一个用在瑛里华的身上，剩下的另一个则是用在伊织的身上。

    「稀仁先生是从哪里得到红珠呢？」

    瑛里华提出疑问。

    「应该是自己制作的吧？他好像有一本制作手册。」

    「这样想，问题就解开了。」

    征一郎也表示同意。

    「好，现在了解了珠子的来源。接下来是珠子的效果……」

    瑛里华一出生就吞下了蓝珠。虽然珠子的颜色有差异，不过唯有孝平记得当时的情形。

    「从好的方面来说的话，首先是我能看见稀仁先生的记忆。还有……」

    自己的身体有怎么样吗？孝平心想。

    因为没有实际感觉到，所以身体能力应该没有提升吧。至少没有想要吸血的冲动。

    「支仓同学。」

    「嗯？」

    才哪应了一声，瑛里华立即挥了一记右拳过来，孝平马上举起手，接住了那一记拳头。

    「哇啊、吓我一跳，你在做什么？」

    「……吓一跳的人是我吧？」

    瑛里华一脸惊讶地望着孝平。

    「为什么你可以接下吸血鬼的攻击呢。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咦……」

    孝平慢慢放下瑛里华的手。

    经她这么一说也对。普通人根本无法挡下瑛里华的攻击。可是刚才自己却清楚看见拳头的轨迹。

    ……不可能。

    「可是，我睡醒的时候就没办法挡下你的拳头呀。」

    「因为那时候我稍微急了起来。刚才这下就有手下留情了。」

    孝平对瑛里华的说词表示同意。这样一来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体能力还没有提升到可以与认真起来的瑛里华匹敌的地步。

    「所以……也就是说支仓现在的能力已经接近吸血鬼啰？」

    「嗯，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怎么会……」

    瑛里华登时愣住了。

    可能是对于将孝平卷入事件中感到自责吧。

    「副会长，这是我自愿的，所以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瑛里华才面带苦涩地点点头。

    不过，这半调子的变化是怎么回事？

    孝平吞下的是珠子的碎片，因为份量不多，所以身体只出现些许的变化吧。

    「对了，有关刚才的梦……」

    孝平描述那个梦境，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例如「等着我的是痛苦的分离」、或是「让我喝下你的血就好啦」之类的耳语。

    「那不是和眷族有关吗。」

    瑛里华表示。

    「呼嗯。真有趣……听起来支仓见到的，与稀仁所害怕的『野兽』十分相似。」

    「所谓的『野兽』就是指『每当和人类交情甚笃时就会畏惧分开，产生想让对方喝下自己血液的冲动』吧。」

    征一郎对瑛里华的看法点头赞同。

    「姑且不论珠子本身是否具有自我意识，你们不觉得那个声音是根据『野兽』的意识试图进行催眠的吗？」

    ……确实如此。

    梦中的声音似乎是利用对友情的不安加以煽动。

    然后进一步诱使对方喝下自己的血液。

    「所以这么说来，吸血鬼之所以是吸血鬼，就是因为存于心中的『野兽』吧。」

    「嗯，因此严格来说，藉由珠子来制造吸血鬼的说法并不够严谨。如果要归纳珠子的效果，应该是以长生不老以及强韧的肉体，作为植入『野兽』的代价。是这么一回事吧？」

    孝平与征一郎赞同瑛里华的意见。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被植入『野兽』呢？」

    「因为你吞下只是碎片吧？」

    果然是这个缘故吗。

    「不过，如果我是被那种天真的想法侵蚀了心灵，还真叫人不甘心呢。」

    「又不是副会长的错。」

    「是没错啦……」

    轻抚紧抿着嘴唇的瑛里华背部。

    不过——

    只要『野兽』存在，吸血鬼就无法与凡人谈恋爱、无法结交知心好友。

    该如何除掉『野兽』呢？取出珠子会有用吗？

    「……啊，对了。」

    瑛里华突然拾起头。

    「在日记中，稀仁先生在最后想起『被烧毁的房子』吧？」

    「是啊。」

    瑛里华脸色阴沉地继续说道。

    「其实我偶尔会梦见离家的场景……虽然很奇怪，但是在阴暗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椅子，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很多像是模型的人站在我旁边，他们彷佛有生命，但是不会开口说话、只是动也不动。」

    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

    「……那个地方不是副会长的家吗？」

    「不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我想，说不定与稀仁先生提到的房子有什么关连。」

    「那就表示」征一郎以食指推了推眼镜，「瑛里华在无意识中，梦见了稀仁的记忆吗。」

    「嗯~或许是吧。」

    瑛里华倾头不解。

    「……是红珠的影响吗？」

    征一郎低声呢喃。

    「等一等，关红珠什么事？」

    孝平一时无法会意。

    啊啊、对了，孝平看着征一郎。因为瑛里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照理说，她还不晓得自己的体内潜在着红珠。

    呼。征一郎吐口气后，总算开了口。

    「瑛里华被千堂家收养的时候，我的父亲让她吞下了红珠。」

    「咦……」

    「大概是因为父亲想观察红珠的效果吧。抱歉……家父擅自做出那种事情。」

    「是吗。」

    沉思片刻之后，瑛里华泛起笑容。

    「没关系，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她并没有强颜欢笑或是心怀不满，看得出来她已经接受了一切，才能心平气和地回答。

    瑛里华与征一郎一直受到命运的捉弄。为何无法过着平凡的生活？虽然知道思考这个问题无济于事，但还是忍不住去烦恼。

    一口气喝下冲泡好的红茶，瑛里华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母亲大人应该知道『野兽』的存在吧？虽然从日记来判断，稀仁先生好像没有透露给母亲大人……」

    「还有一件事，如果伽耶大人没有吞下珠子，『野兽』就不会存在。」

    「既然如此，为何母亲大人还要制作眷族呢？」

    现场一阵沉默。

    孝平突然想起白曾经说过的话。

    『伽耶大人在交朋友的时候，会先让对方成为眷族。』

    『是的。正是因为红濑学姐在成为眷族之前，就已经和伽耶大人是朋友了，因此直到现在学姐还愿意面对伽耶大人。但是伽耶大人却误认为红濑学姐是因为成为眷族才会一直当伽耶大人的朋友。』

    那时候，全然无法理解白的话语。

    不过，多多少少了解伽耶之后的现在，虽然仍有许多疑点，但总算也有点头绪了。当然，对于她的所作所为也依旧无法认同。

    孝平将白告诉自己的内容，一五一十转达给瑛里华与征一郎。

    果然不出所料，两人也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所以，母亲大人是为了交朋友，才会制作眷族吗？」

    「就是那么一回事。」

    「根本本末倒置了嘛……怎么会没有察觉红濑同学的心情呢。如果其它眷族终究没有成为母亲大人朋友的话，应该能从红濑同学这个例外身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吧？」

    瑛里华抱头苦思。

    「因为没有人告诉她真相，不是吗？」

    孝平喝完红茶后接着补充。

    「瘟疫过后，我想伽耶女士就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稀仁先生自愿扮演疾病的原凶，牺牲自己拯救东仪家……但是被遗留下来的伽耶女士，自然会成为散播疾病凶手的女儿。我想也不会有人愿意当她的朋友。」

    「但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吧？」

    征一郎摇摇头。

    「就像我不知道真相一样，很明显地，绝大多数的人都被蒙在鼓里。」

    「若真是如此……那段日子她真的很难熬呢。」

    「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与人断绝往来吧。所以才会藉由制作眷族的方式来结交朋友。」

    孝平推测。就算用血液将别人变成眷族，仍旧无法成为朋友。

    最后，就杀害对方。

    「真是乱来。」

    瑛里华喃喃自语，但这就是伽耶。

    「补充一点，东仪家之所以受到伽耶大人的摧残，还有一个原因。」

    征一郎彷佛若有所思。

    「是什么？」

    「伽耶大人——是透过被人憎恨，感受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假如别人对自己怀恨在心，至少就不会忘了自己。无法和普通人作朋友的伽耶大人，选择了藉由憎恨与别人互动的道路。」

    那句话与先前离开学生会的伊织所说过的话如出一辙。

    『对我来说，憎恨是我和那女人之间唯一的羁绊』

    还有，伊织也说过自己与桐叶是一样的。

    不光是他们两人。就连几乎与伽耶没有往来的孝平，也很难她抱持好感。依照励才的解释，负面的情绪正是自己与伽耶之间的羁绊。

    「我大致了解母亲大人要制作眷族的原因了……如果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推测正确的话，母亲大人要求我制作眷族的缘由也就水落石出了。」

    「因为她想遵从稀仁先生告诉她『交朋友，才有血喝』的原则。」

    孝平也叹了口气。

    稀仁的教诲，应该是为了不让伽耶制作出眷族。这一点与伽耶灌输瑛里华的观念天差地远。

    「唉……真叫人郁闷。怎么会扭曲成这样呢。」

    「副会长之前不是说过吗，感情是有生命的，不经常表达就会腐败。」

    无法满足、受到压抑的欲望随着时间腐败，从内心开始扭曲。走过漫长岁月的伽耶，心中的扭曲应该异常严重吧。

    「伽耶女士的情况，应该与没有家人以及交不到朋友的处境脱离不了关系。无法孕育小孩的她，在瘟疫事件之后失去了朋友，之后就一直活在那种环境中。虽然很难形容，不过感觉就像是受到囚禁吧？」

    瑛里华默默咬紧嘴唇。

    「稀仁先生就是预见了伽耶女士将来的遭遇，才制作了苍珠，和东仪家提出交换条件吧。」

    「……我明白他想要尽力而为的心情。母亲大人真的很受他宠爱呢。」

    是啊。孝平点点头。

    「问题是伽耶女士误解了蓝珠以及眷族的用意。所谓的蓝珠，纯粹是用来制作同族的道具吧……蓝珠的确可以制作吸血鬼、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家人。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就得看伽耶女士了。」

    「眷族也一样。就算成了眷族，也不一定会把对方视为朋友。」

    没有错。家人与朋友原本就是逐渐培养的。不可能平白无故获得。

    伽耶却误解了这一点。

    「母亲大人的心目中肯定有个完美的小孩范本。如果我没有达到那些条件，或许就会舍弃我吧。可是不可能有小孩子与生俱来就能完全符合她的期待呀。」

    瑛里华泛起苦笑。

    「如果知道母亲大人的理想，说不定还有努力的空间，问题是我们根本不晓得。」

    「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伽耶女士的理想，大概是重现稀仁先生还活着的那个时代。」

    「当时母亲大人也还是小孩子吧？如今都已经当了母亲，没办法相提并论吧。」

    「恐怕伽耶大人并不这么想吧。关于这一点从伽耶大人的模样也能窥知一二……伽耶大人应该有能力选择外观的年龄。」

    孝平同意征一郎的看法。

    她的外表仍然像个小孩。

    简言之，她渴望继续当个小孩。渴望着那个有父亲与朋友伴随左右，幸福快乐的时代。

    然而，伽耶已经为人母亲了。不能永远当一位小孩子，她应该要将母爱灌注在孩子的身上。

    「副会长有什么想法？」

    「咦？」

    「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

    瑛里华低下头。

    「……首先，我希望从与母亲大人建立一个平凡的家庭开始……还有消除『野兽』的存在。」

    她低声说出渺小的愿望。看来她的愿望就是「重生」。

    「如果想要与伽耶女士建立良好的关系，我想必须由我们这边让步才行。」

    「可是……」

    「或许伽耶女士确实没有负起母亲应有的责任，但那是因为她没有身为母亲的自觉。所以说，突然要求她当个称职的母亲是没有意义的。只能看着她慢慢成长有所自觉。」

    说教般的语气。希望瑛里华不会在意就是。

    自己虽然不喜欢夸大其词，但是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出让瑛里华与伽耶彼此都可以接受的方法。

    「我也拜托你了。」

    征一郎从椅子上起身。

    「我也算是看着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可以明白瑛里华的心情。只不过，我没有拯救伽耶大人的能力就是了。」

    说完，征一郎低头鞠躬。

    「没有那回事。和我比起来，征一郎学长应该觉得更委屈才对。」

    瑛里华的眼泪似乎快要夺眶而出。

    他们是兄妹的事实，唯有征一郎与孝平知道。孝平的胸口感到一阵锥心之痛。

    「我想尽快与母亲大人谈谈。」

    瑛里华抬头对孝平表示。

    「那么就今天晚上吧？」

    「嗯，没问题。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打铁还是要趁热。」

    瑛里华用力点头，勉强挤出笑容。征一郎也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晚间九点。

    覆盖夜晚的厚重云层眼看即将下起雨来。

    孝平、瑛里华与征一郎在学生会社办会合之后，便动身出发。

    心里七上八下，比起初次与伽耶见面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贸然前去会见，对方愿不愿意正面沟通也是未知数。

    瑛里华与征一郎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想法，一路上的氛围格外沉重。

    三人走出学院，踏上通往千堂家的山路。阻挡夏日的茂盛枝干瞬间遮蔽了星星。

    吹过山路的潮湿微风，令人稍微起鸡皮疙瘩。

    「挑这种时间登山健行，很不错的嗜好嘛。」

    背后突然响起声音。

    惊讶地转过头，伊织笑瞇瞇地站在眼前。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伊织用平时吊儿啷当的口吻回答。

    「偶尔也要探望你们一下啊。」

    「少来了，你一直在暗地监视我们吧？」

    征一郎的口气十分强硬。

    「我只是喜欢观察人类嘛。」

    「你什么时候有那种兴趣了。」

    「唉呀，那不重要啦。」

    伊织缓缓穿过三人，接着，稍微走几步路后转过身子。

    「征。」

    伊织凝视征一郎。

    「干么？」

    「你回去吧。」

    「办不到。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打退堂鼓，今天一定要做个了结。」

    「我很欣赏你的态度，但是保护东仪家是你的责任。如果她知道是你对瑛里华与支仓出主意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就不得而知了。那女人，对饲养的狗很注重教养。」

    「办不到。」

    两人就这样瞪着对方。

    伊织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你呀……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大费周章地对付那女人呀。」

    「什么？」

    「今天整晚，你必须保护东仪家的人。」

    「事到如今你还在……」

    「这是命令，征一郎。」

    ——命令。

    剎那间，征一郎全身僵硬。

    「东仪学长……？」

    孝平倒抽一口气。以前也在某处见过相同的场面。

    对，就是在伽耶家，听见伽耶说出「命令」的瞬间，桐叶就像是没有意识的机器人，对她唯命是从——

    「咕……伊织……」

    「我不可以再让你继续涉险。因为令尊拜托我要照顾你和白。」

    「唔……」

    征一郎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

    果然、果然没错，征一郎是伊织的眷族。

    「快点回家去。述背命令很难受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

    「我早就察觉到了。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跟你道歉，但总是没说出口。」

    伊织与征一郎默默注视对方。

    「他们二人就交给我。征应付突发状况。」

    「……好吧。」

    征一郎心不甘情不愿地后退。

    「支仓，瑛里华……如你们所见。」

    「怎么会……征一郎学长竟然是哥哥的……」

    捣住嘴巴的瑛里华，视线并未从征一郎身上移开。

    「详情不多说了。伽耶大人就拜托你们了。」

    「……好的。」

    听见孝平的回复，征一郎点头之后便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看到了吗。没什么好说的。」

    言下之意就是别再继续追问。

    「对了，千万别让那女人知道征与这次的事件有关。这点务必要注意。」

    伊织的口吻十分强硬，孝平点点头。他都这么说了，表示后果真的非同小可。

    「还有一件事，瑛里华，其实那女人非常重视你喔。」

    「咦？」

    瑛里华为之愕然。

    「上面三个哥哥都不合她意不是吗。所以她认为，如果是女孩子的话一定能成为她理想中的吸血鬼，所以才选择了你。」

    「……你怎么知道？」

    「领养你的时候，那女人难得露出开心的表情。还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像父亲大人一样，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吧。」

    父亲大人……吗？

    应该是伽耶对稀仁的称呼。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此刻的心情却不知为何格外复杂。

    「之所以幽禁你，是因为前面三人一接触人类都没个好事。为此她想要好好地保护你。」

    「我才不管，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瑛里华压低声音接着说道，「……百怎么笨拙也该有个限度吧……那个人。」

    孝平总算恍然大悟。

    难不成长久以来，伊织为了不让伽耶把矛头指向东仪家，一直费尽心力吗？

    他以自己的做法保护着东仪家。

    ……是那样子吗？会长。

    虽然很想问出口，但是他本人一定不愿意承认。所以孝平不发一语，默默望着伊织离开的背影。

    走过短暂的上坡路，两人抵达千堂家。

    干净整齐的庭院，却没有一丝光明。彷佛住在里面的人突然消声匿迹般，肌肤感觉到万般寂静。

    瑛里华以令人无法解读的表情凝视着宅耶，最后，像是要甩开什么似地看向自己。

    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感觉渐渐接近。

    匡啷、喀咙、匡啷、喀咙。

    是小孩子踩着木屐的可爱声音。

    「母、母亲大人……」

    不知是早就等候多时，还是感觉到二人的气息才现身此处。无论是哪一个，压根没有料到她会主动出现，所以紧张的情绪顿时到达了最高点。

    黑暗中浮现出伽耶的身影。

    白晰透嫩的肌肤有如月光，瞳孔中摇曳的灼热宛若熔炉。

    鲜明的对比令人目眩迷离，拎着和服裙摆步行的模样，让人产生一股彷佛不应存在这世界的异样美感。

    「母亲大人……」

    伽耶停下脚步。

    「偶尔想欣赏月亮，想不到有人打扰。」

    「喵」脚边的黑猫呜叫，似乎在响应伽耶。

    「怎么了吗？受不了没血喝吗？」

    伽耶泛起冷笑。

    「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你就尽量挣扎吧。」

    很能忍嘛，伽耶的微笑彷佛在诉说这点。接着她转身准备离开。

    「伽耶女士，请您等等。我有事情想问您。」

    「别烦我。」

    「是关于稀仁先生的事情。」

    这句话令伽耶顿时停下了脚步。接着，有如利刃般的锐利眼神瞪着自己。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

    「……我见过稀仁先生的记忆。」

    「胡说八道！」

    夜晚的空气为之震动。

    她的脸瞬间出现在眼前，几秒钟后才发现自己的衣领已经被她揪住。

    「找死。」

    「母亲大人！」

    下一瞬间，孝平被摔向地面。

    下颚受到石阶的撞击，脑袋七荤八素。

    「好……痛……」

    ……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终于能够亲身体会，她展现出来的压倒性力量差距。

    「支仓同学，没事吧？」

    「嗯、还好。」

    匡啷喀咙。木屐的声响渐渐远去，孝平忍着头部的疼痛站起身。

    「让人吞下蓝色珠子就会诞生出吸血鬼吧？」

    伽耶再次停下脚步，转过头。

    「看了稀仁先生的记忆后我才知道的，还请您听我说。」

    伽耶不发一语。

    不过她似乎也没有离开现场的打算，说不定只是姑且听听，就当作打发时间。

    「告诉您『交朋友，才有血喝』的人是稀仁先生吧。您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吗？」

    伽耶默不作声。

    一副在听小孩子胡言乱语似的模样。

    「其实他是不希望伽耶女士制作眷族。」

    「……愚蠢。」

    总算回话了。事情似乎有了一线曙光。

    「稀仁先生，有将亲爱的人变成眷族的冲动。所以，深怕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会将家人或朋友变成眷族。他不断寻求是否有抑制冲动的方法，最后终于发现，就是吸取心爱的人的血液。」

    「呵呵呵……亏你想得出来。你的如意算盘是希望瑛里华可以不用制作眷族吧？以为搬出父亲大人的名字，我就会相信吗？我早就知道……大概又是伊织在背后出的馊主意吧？」

    「我没有说谎。」

    为了不让气势被对方压过，孝平斩钉截铁地表示。

    「我知道七月十二日这个日子。这天应该是伽耶女士的生日。」

    「唔……」

    她霎时露出吃惊的神色。「生日」对她而言果然具有特殊的意义。

    「这句话还无法证明我们说的话绝无造假吗？」

    「……哼。」

    「我们没有捉弄伽耶女士与稀仁先生的意思。只是想要传达他的心愿而已。」

    伽耶的眉毛微微挑动。

    看来多多少少勾引出她的兴趣了。

    「接续刚才的话……吸取心爱之人的血，就能抑制想将亲爱的人变成眷族的冲动。所以稀仁先生才会如此提醒伽耶女士。如此一来，就不用做出将朋友变成眷族这样残忍的事情了。」

    「我没有说谎。稀仁先生是自己刺穿心脏，跌入千年泉死亡。当时从泉水中打捞起来的珠子碎片，如今，就在我的体内。所以我才能够看见稀仁先生的记忆。」

    有如惊弓之鸟的伽耶放开孝平，然后退后数步。

    「你、你竟然……父亲的珠子……」

    「伽耶女士误会了珠子的功用。珠子只是将人类变成吸血鬼的道具，不会产生什么奇迹。」

    「你这家伙！你是说父亲大人制作的东西是缺陷品吗！」

    「不是这样的。稀仁先生托付给您的是有了吸血鬼作为家人之后的生活，所以无法和家人过着幸福的日子，就是伽耶女士的问题了。」

    「我做错了什么？学校也好、输血用的血液也好，一切的需要我都为家人准备好了。我为了这些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你知道吗？为什么你们永远无法了解！」

    伽耶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似地乱吼乱叫。

    「追根究底，果然还是东仪家的血统不好吗？没错吧？」

    「母亲大人，您藐视东仪家，就是对稀仁先生的亵渎。母亲大人的体内不是也流着东仪家的血液吗？」

    针对瑛里华的话语，伽耶的眼神显得彷徨无助。

    「母亲大人，还有……稀仁先生以牺牲自己作为条件，和东仪家达成某个约定。」

    「约定？」

    「就是要提供可以成为母亲大人家人与朋友的人选。不要让长生不死的母亲大人过着寂寞的日子。」

    伽耶瞪大双眼，哺喃重复着「父亲大人」

    孝平接着说。

    「稀仁先生与东仪家为了伽耶女士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至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就看伽耶女士的意思了。」

    低头不语的伽耶已经没有刚才的怒气。

    「求求您，伽耶女士。请您与家人重修旧好。」

    「……重修旧好？」

    伽耶抬头望着孝平的模样，似乎在诉说着「你在说什么呀」。

    「是的。和家人重修旧好。如同伽耶女士将稀仁先生视为一位伟大的父亲，也请您作一位副会长心目中的完美母亲。毕竟您已经为人母亲了，应该好好关爱孩子。」

    这么伟大的台词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一定有些话必须由现在的自己讲。因为自己是旁观者，也是瑛里华的恋人，所以相信有些话必须由自己来说。

    「为什么……我要关爱……这种缺陷品……」

    「假如母亲大人厌恶我的话，就杀了我吧。」

    瑛里华冷静地打断伽耶的话语。

    「母亲大人，其实很怕我吧。因为自觉到对我投注了亲情，所以才会害怕被我讨厌吧？」

    「什……！你这缺陷品懂什么。」

    「无论我做了什么，终究是母亲大人的孩子，唯有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事实。所以，如果母亲大人愿意朝好的方向一点一滴前进，我绝对会陪伴在母亲大人的身边。那也是我身为孩子的义务……但是，如果母亲大人办不到的话……」

    瑛里华从伽耶的胸前取出一个锦囊。

    里面是一把白鞘短刀。

    然后将刀鞘抽出，让伽耶手握刀柄。

    「就这样刺穿我的心脏吧。然后用取出来的珠子，重新制作新的家人。虽然我认为没有十全十美的小孩就是了。」

    瑛里华拿起伽耶的手，将短刀的刀尖抵顶住自己的胸口。

    「珠子在这里对吧？稀仁先生也是自己刺穿这里后身亡的。」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可是杀了许多眷族的女人喔。」

    「是您将自己当作是冷血动物的。如果不这么想，就会很痛苦吧……其实您也很想好好爱人吧。」

    「你、你这家伙……」

    伽耶怒视瑛里华的眼神已经失去了力道。

    「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关爱，所以感到恐惧吧？尤其是害怕被深爱的人背弃。」

    「不、不要再说了。」

    「稀仁先生想必也很爱您……那么，母亲大人的心中，应该也有爱人的渴望呀。请您不要舍弃那份感情。」

    「唔……」

    伽耶的眉毛扭曲。初次见到她沮丧的表情。

    眼睁睁望着有如人偶的美丽容颜变成哭丧的脸。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伽耶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孩童般的哭泣声响彻四周。

    「呜……呜呜……可恶……你这家伙……」

    虽然哭丧着脸，却还在逞强。

    长期活在孤独中的伽耶，不知道相隔了多久的岁月，才能像这样哭泣，孝平心想。

    瑛里华安稳地凝视伽耶。

    「好像小孩子呢。」

    「闭、闭嘴……你这个缺陷品……」

    「是啊。我们一家人都是缺陷品呢。」

    既然同是缺陷品，就一起重修旧好吧。瑛里华说着，慢慢牵起伽耶的手。

    即便是缺陷品，也是最值得爱惜，是无比宝贵、无可替代的人。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家人吧。孝平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绽放如母亲般微笑的瑛里华。

    三十分钟之后。

    孝平与瑛里华，还有伽耶与伊织，四人聚集在伽耶宅邸里的和室。

    要求伊织前来的人是伽耶，她似乎有话想说。

    「……您还是这么气派啊。」

    见到伽耶的瞬间，伊织打趣地低声呢喃。

    「你也还是一副吊儿郎当啊。」

    伽耶也不甘示弱。初次见到他们碰头，却不禁有种这两人根本是一丘之貉的感觉。

    ……话说回来，这一家子实在不可思议。

    非亲非故的自己竟然身处在这群称为家人，血缘关系却十分薄弱的人之中。而且除了自己，其它人全是吸血鬼。宛如相异种族之间的首脑会议。

    最后伽耶一如往常板着脸开口。

    「这次……我并没有同意你们的说法。」

    喂。

    虽然在心里偷偷吐槽。但是因为害怕所以终究没说出口，自己真是个胆小鬼。

    「如果这么轻而易举就能改变心态，也就不会拖到现在了。」

    「就是说啊。怎么可能说声『对不起，让我们从今以后和好吧』就没事了。」

    伊织一派轻松地表示赞同。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和哥哥不同的是，我会好好努力。」

    「你真的愿意吗？」

    伽耶不禁再次询问瑛里华。

    「就看母亲大人的决定了。如果我在这种时候撒谎的话，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那倒是没错，万一再次引发对立，一路以来大家的努力将功亏一篑。

    「那么，就让我补偿你们吧。」

    咦、孝平惊讶地看向伽耶。想不到「补偿」这个字眼竟然会从伽耶的口中说出。

    「我会消去你们体内的珠子。」

    ——啥？

    连伊织也露出吃惊的模样。瑛里华也瞪大双眼，彷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能够消去……珠子？意思就是变回人类吗？」

    伽耶点点头。

    「不过，我能消去的只有父亲大人给我的珠子。支仓的就没办法了。」

    「……喔。」

    孝平无话可说。

    「因此，千堂家也跟着划下句点。」

    「等等，伽耶女士？」

    「闭嘴。」

    伽耶厉声斥喝。

    「要留要走随你们高兴。我会选择留下来的人作为我的家人。这是我想到的补偿方式。」

    「母亲大人……」

    「那么，先消去珠子吧。」

    伽耶站起身，朝这边走来。只见伊织默默地举起手。

    「我有问题……一定要消除珠子吗？」

    「随便你。」

    伽耶不加思索地回答。

    「那我保持原状就好了。我有我该付起的责任。」

    伊织一脸严肃地表示。虽然想问他个中缘由，恐怕他所谓的「责任」是指征一郎的事情吧，孝平决定保持沉默。

    「瑛里华你呢？」

    伽耶问道，瑛里华看向孝平。

    「我……」

    孝平也凝视着瑛里华。

    一直以来不断与不安战斗的她，无论多么痛苦，总是默默地忍受一切。

    直到和人类坠入爱河。

    光是如此，就背负着无法言喻的辛苦与悲伤。如今总算能够结束这一切。但是不知为何，却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啊啊、我懂了。

    藉由瑛里华的痛苦，孝平也发现自己与伽耶之间的羁绊。

    身为瑛里华憎恨对象的伽耶，也确实和自己有了交流。

    然后，想到竟是藉由这样的羁绊来填补心中孤独的伽耶、伊织与桐叶他们，胸口顿时感到无比痛楚。

    「母亲大人，请您消除珠子。」

    瑛里华带着坚定的眼神说道。

    伽耶站在瑛里华的面前，眼眶也泛着泪光。

    「瑛里华……辛苦了。」

    「母亲大人……那一句话……我……」

    这是一个扭曲的家庭。但即便如此，家人就是家人，就算彼此厌恶、相互憎恨……

    还是紧紧地连系在一起。

    「无法达成母亲大人的期待……对不起。」

    伽耶在口中低声细语，下一瞬间，传来某种物体破裂的声音。

    「呜啊……啊啊啊啊啊……」

    瑛里华哭喊着。

    宛如甫出生的婴孩似地放声哭喊。

    伽耶低头望着哭倒怀中的瑛里华。热泪满盈地静静望着重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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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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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啊、哇啊。

    婴儿嚎啕大哭的声音响彻天际。

    五月的天空清澈蔚蓝，彷佛全世界都为了这孩子的诞生献上祝福。

    「真有精神呢，你觉得像谁？」

    当然是像妈妈啊。心里虽然很想这样说，孝平却说不出口。

    「平平安安最重要。小孩子的工作就是哭嘛。」

    孝平说完，瑛里华表示「说得也是」，随后莞尔微笑，低头亲吻稚嫩的额头。

    ——自修智馆学院毕业后，孝平与瑛里华就读同一所大学。

    然后各自进入社会工作，几年后的春天，二人结了婚。大约过了一年之后，瑛里华有了身孕。

    本来很担心体内残留红珠的自己是否无法生育，幸得送子鸟降临。可能是吞下的是珠子碎片吧。

    然后，今天是产下长女的瑛里华的出院日。

    孝平提着行李，瑛里华抱着小孩离开医院。

    自己竟然当爸爸了，孝平现在仍难以置信。每当耳边响起爽朗的哭声时，脸上便流露出喜悦的神色。真想冲上大街高喊我的孩子超级可爱。

    每当来到梅雨季前的这个季节，就会想起在修智馆学院的「那一个月」。

    瑛里华成为人类，大约过了半年后的某一天，伽耶与桐叶的身影突然从岛上消失了。

    听说上次自在街上闲逛、巧遇伽耶的时候，她是这样说的——

    「我要稍微出去走走。」

    对长生不死的伽耶来说，所谓的「稍微」是几年？谁也不晓得正确答案。不过如果有桐叶一同前往，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话虽如此，选是希望她能参加女儿的结婚典礼。

    「伽耶女士，为什么要离开呢？」

    孝平不经意问道。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也一直在思考。真搞不懂……但是，应该不是她讨厌我们的缘故吧。」

    说的没错，孝平也点点头。

    「她该不会是打算休息一阵子吧？」

    「应该是吧。你的外婆真是令人伤脑筋吶。」

    瑛里华对孩子说道。

    「外婆可是吸血鬼喔！爸爸妈妈也不算是纯正的人类喔！」

    「不要随便吓她啦。真是的。」

    正当瑛里华拍了孝平肩膀一掌的时候。

    孝平发现医院前的圆环站着二位女性。

    她们身着典雅的和服，娇小女孩身旁的女性为她撑起了洋伞。

    在璀璨耀眼的阳光下，这幕景象令人感到胸口发烫难耐。

    孝平压抑住某种涌上心头的冲动，咬紧嘴唇，强忍即将溃堤的泪水。

    ——是伽耶和红濑。

    她们的模样与最后一次见面时没有太多的改变。让人感觉不到岁月的流逝，陷入欣赏照片的错觉。

    「喂、那只像猴子的是我的孙子吗？」

    伽耶冷不防地说出失礼的台词。

    「什么猴子。是孙女、孙女，很可爱吧？」

    夫妻俩笨手笨脚地让她们看婴儿的模样。

    「果然是猴子啊。」

    「是呢，和千堂同学简直同一个模子。」

    桐叶也若无其事地丢出这句话。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吐槽二人组，不愧是交往了二百五十年的好朋友。孝平得出奇怪的结论。

    「你们究竟去了哪儿闲逛呀？完全不和我们连络。」

    「我们走遍了日本各地。因为伽耶从来没有旅行过。」

    桐叶说着。

    原来如此，伽耶的确未曾离开过珠津岛。这次的旅行生活，应该已经一口气弥补了这几百年来的空虚吧。

    「可是，你们……变老了。」

    「啥？」

    太失礼了。瑛里华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这才正常好吗。不过我觉得年龄增长的速度还是比普通人慢就是了。」

    没错。吞下红珠的孝平与瑛里华，老化速度较为缓慢。职场上同事们都说两人看起来比一般人还要年轻。

    「好了，事情办完了，走吧。」

    匡啷、喀咙。

    伽耶利落地转过身，慢慢离去。相隔多年后的再会，她的反应却如此淡薄。

    「你们要去哪啊？」

    「稍微出去晃晃。」

    天晓得这个「稍微」的程度又是如何，所以孝平他们永远只能干着急。不过，应该没人有能力阻止她们吧。

    走了一段路后，伽耶停下步伐，再次转过身子。

    「瑛里华，要尽到母亲的责任喔。要和那只猴子选有支仓好好相处。」

    「……母亲大人。」

    泪水滑过瑛里华的脸庞，不过她马上恢复笑颜大喊着。

    「这孩子不是猴子喔，她的名字叫作伽耶。」

    像是回应母亲般，在她怀中沉睡的「伽耶」开始哭泣。

    呼唤母亲的声音如此地有力、开朗，无比坚定。

    眼前的两人露出浅浅微笑后，从容地转身离开。

    匡啷、喀咙。

    直到木屐的声响消失。

    孝平与瑛里华对着离去的两个背影有着千言万语。

    有朝一日再会吧。只要生命在此代代延续下去。

    就会不断地、持续呼喊着家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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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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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TUNEARTERIAL」系列终于迎向完结篇。

    说到这部作品，由于我从游戏本篇的剧本创作开始就有参与，因此心中的感触格外深刻。同时，也感到有些失落，毕竟「这下真的划下句点了呢」……

    在本集中，总算揭露了瑛里华他们吸血鬼的诞生内幕。

    无论遭遇什么样的挫折，始终不离不弃。孝平在作出最佳的选择之后，能否迎向最终的结局呢？就我个人而言，非常期待能再以其它型式看见他们的未来。

    这一次也给各位工作人员添了非常多的麻烦。各位不离不弃地帮忙，我由衷感激。还有AUGUST社，诚挚感谢贵公司自始至终的协助。

    最后，各位读者，非常感谢您长久以来的支持！有缘再见啦！

    二〇〇九年春

    冈田留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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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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